在回去的车上,赵利蕊一路默然无言,只是凭窗外眺,脸上写满凄楚。苏阳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曾经的岁月里,以透支情欲来轻视爱情,而如今真的爱上一个人了,却发现已经丧失了爱的权利,或者说是能力。人世间最悲哀的事莫过于如此。他心中已暗下决定,接下来的路都只能自己一个人来走,而绝不该再让赵利蕊卷入进来。她应该有一种更阳光的生活,而不是陪着他担惊受怕。不知道为什么,苏阳最后浮漾在心头的,竟然是那一个词“未亡人”,一时间,一股的怆楚之意紧紧地攥了他的心,让整颗心停止了跳动,每一寸的血液都布满了冰冷。“有情何必生斯世,无情终须累此生”。生命就是如此苍凉而又悲怆。一滴泪水自眼角溢出,将苦涩滑过苏阳的唇角。
两人各怀心事,于是在**花园小区里的小饭馆草草吃了个饭,就各自道别晚安。
苏阳在书报摊上买了一张广州地图,摊在小旅馆的桌子上,很快就在地图上找出张成廷居住地的街道。“但愿明天一切平安顺利。”苏阳在心里祈祷着,然后和衣躺下。
睡到半夜,苏阳突然被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所惊醒。他下意识地打开床头灯,想要去开门。但看到床头的手机时间显示,不由地脚步为之一滞。手机上的时间清楚地显示现在为凌晨12点50分,也就是两年多前他收到朱素的最后一条短信“我就在你门外”的时间。苏阳只觉得心沉了下去。他无力地坐在床沿,目光呆滞。
“笃笃笃”,门外的敲门声依然不紧不缓地继续轻扣着。但苏阳就是如死人一般,动也不动。
“笃笃笃”。不依不挠的坚持,在黑夜中听起来,显得无比的清脆,又空洞。
苏阳握紧着拳头,掌心里满是汗水。他突然想起,敲门声响了这么久,怎么就没有一个房客开门出来探看。因为小旅馆的隔音效果很差,许多时候敲门你根本分不清是敲自己的门还是隔壁的门。苏阳之前就曾有一次服务员敲隔壁的门而误认为是敲自己的门。那难道所有的人都睡死了,还是因为,那敲门声就只有自己听见?
苏阳顿时如一盆冷水劈头浇下,凉透了心。他呆呆地看着房门,再移不动一下的脚步。
“吱呀”一声,苏阳突然听到门开的声音。他一激灵,朝门口看去。但门依然好好地掩着。难道又是自己的幻听?苏阳屏息仔细倾听。门口的敲门声已经杳然无声,但苏阳却清晰地听到,房里分明有着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就在他的身体后方。
“谁?”苏阳转头喝问。饶是他经历了一系列恐怖事件,胆子大了许多,但仍然要惊出一声冷汗。
但背后空空如也,只是一张凌乱的床。但呼吸声继续自苏阳的背后,也就是原来靠门的方向传来。苏阳慌乱地转过头去,依然是什么都不见,但呼吸声又随即转到他身后。
苏阳心头骇然,他将自己紧贴在床头。呼吸声又变成了自他的身侧。等他侧头看时,又变成了是在另外一侧。苏阳感觉自己的头几乎都快变成了一个拨浪鼓,昏乱的不止是大脑,更有心情。
终于苏阳再也忍不住,在那一个呼吸声再次自他的右侧响起时,他头也不回地一把抓起枕头,往侧面用力掷去。呼吸声一下子消失了。
苏阳脸色铁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虚弱地往侧面看去,但这一看,却让他再也抑制不住,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把蹦起来,鞋也不穿,一把拉开房门,光着脚冲出房间,飞也似地奔到一楼。
苏阳想他当时的狂奔和脸上见鬼的表情一定把前台小姐吓了一大跳。他甚至怀疑前台小姐也都可以听到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前台小姐说:“有人进了我房间!”
前台小姐看看苏阳的神色,听了他的叙述,吃了一惊,感觉到事态的严重,立即抓起对讲机:“保安保安,我是前台。3楼的客人,等等,你30几?哦,302的客人的房间里有小偷进入,快去看一看。”
“不是小偷!”苏阳急急地辩解着。
“那是什么?”前台小姐问。
“我也说不清,或者说我也没看见。我,我只看到另外一张床上有人动过的痕迹,被子什么都抖开了。可我睡觉前都还明明记得那张床没人睡,收拾得整整齐齐啊。”
前台小姐疑惑地看了一下苏阳,“先生,这样吧,我们的保安很快就会过去,您要不现在上去跟他一起查看一下吧。”
苏阳张了张嘴,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知道,有许多事情对于前台小姐这样的人来说,都是超乎他们想象的,说出来她们也不会相信的,只会觉得你是无聊,拿她开涮。
苏阳拖着疲软的双腿,几乎是一步一挪地回到他的房间。房门打开着,有两个保安打扮的人正在紧张地搜查着床底卫生间,但一无所获。
得知苏阳是房主后,保安有一点被耍弄的不快,“你说有小偷进来,那被偷了什么东西呢?”
苏阳默默地打开自己的旅行包,里面的东西都原封未动。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上,果然他睡觉之前放在桌子上的那张地图不翼而飞。他苦笑一声,“一张地图。”
“地图?”保安脸上的不快更加地浓重,“什么地图?藏宝图?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就是普通的广州市地图。”苏阳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那保安铁定是要把他当作是无聊的客人。他转过头去看屋里一直空着的另外一张床(对不起,原先写的苏阳住的是单人间,现在改作标准间),上面凌乱不堪,尤其是床单,皱巴巴的,就像是有一个人刚刚睡过的样子。
“广州地图?”保安的脸色有点发青,“先生,请你以后不要随便再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苏阳并不理会他们的难看脸色,他指向另外那张床,“我想知道,像我这样定下标准间的话,你们不会再安排其他客人入住进来吧,另外,也不会有服务员半夜三更地来随便敲客人的门吧。”
保安看着凌乱的床,神色一肃,“你的意思是……有人动过那床,而且还有人半夜敲门?”
“你该不会想我一个人同时睡两张床吧。”
两个保安对视了一眼。“那要不这样吧,先生,你跟我们一起去一楼的监控室看一下监控记录吧。”
苏阳顺从地趿上旅馆提供的一次性拖鞋。在穿鞋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床底,发现原本摆放得整整齐齐放在那张空床下的另外一双拖鞋,如今也是一只鞋方向朝东,一只朝西,明显有人用过。
苏阳没再多说,只是跟在两个保安后面,关上门,往一楼走去。就在拐角的时候,他一回头看到挂在楼道正中的摄像头,在闪身的瞬间,他依稀看到有一双眼睛藏在摄像头里,冷冷地盯视着他。他心中一毛,想起了之前在**公寓8楼张成廷的门前看到过的摄像头,也是类似被盯视的感觉。于是心沉沉地坠下。
监控记录很快就调出来。令人吃惊的是,竟然真的有一个黑衣人站在302的门口不缓不急地敲着门。只是他头上戴着一个大的黑帽子,将他的大半张脸都遮住了,从摄像头的角度看去,就看到一个黑色的肩膀上顶着一顶黑色的帽子,然后一只枯瘦的手不停地敲着302的门。大概敲了有十来分钟,门似乎打开了,然后黑衣人就从门口消失了。
两个保安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调回更早的记录,却怎么都找不到黑衣人的踪影。也就是说,黑衣人一出场就是站在302的门口,然后像具有穿墙术一般地进入了302室。
苏阳木然地看着监控记录,虽然看不到画中人的长相,但从他的身高和打扮,他辨认得出那那应该就是死去了的张成廷。“呵,他的鬼魂也出现了呀。”苏阳的心里微微抽搐着。
两个保安的额头已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其中一人带着哭腔地说:“难道真的有鬼?”
苏阳面无表情地问保安:“那我现在住哪?”
保安战战兢兢地说:“你等一下,我们帮你问一下前台。”
苏阳跟随两人回到前台区。一个保安靠近前台小姐的耳边低低地说了两句,那前台小姐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她结结巴巴地对苏阳说:“先……先生,麻烦您稍等一下,我跟我们经理汇报一下。”
她打了一个电话,话语急促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对苏阳说:“对不起,先生,让你久等了。我们经理说了,您在这里住的两天住宿费我们将给你免掉,只是……只是希望今天晚上的事您不要对外张扬。毕竟我们是做小生意的,请您多加体谅。”
苏阳打断她的话,“我只关心我今天晚上睡哪?”
“要不我们帮您换间房,您看如何?”前台小姐小心地探询道。
“那要是继续有人敲我的门呢?”苏阳有点恼怒。
“这……对不起,先生,您也知道,那……那个人的出入并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
“那算了,你把押金退还给我,然后你们两个保安跟我上去取一下行李,我换个旅馆。”
前台小姐松了一口气,她转头对保安说,“那你们跟他上去一趟吧。”
两个保安刚走到楼梯口,前台小姐突然叫住他们。她苍白着脸对苏阳说道:“对不起,先生,能否只让他们一个人陪你上去,另外一个人帮忙我看一下前台,我……我想上个洗手间。”
苏阳知道她是害怕一个人呆着,于是对其中一个保安点了点头。那人会意,走回前台去。
回到302,苏阳很快将行李收拾好,在即将关门的一刻,他注意看了一下另外那一张空床上的床单和床底下的拖鞋。床单还是凌乱的,但拖鞋却由原来的鞋尖往外变成了向内。他觉得有一股浊气堵在心头,沉重得几乎要将心扯裂。
苏阳出了门。外面的空气有几分特别的清冽。他抬头看了一下**花园,依然是黑乎乎的一片,不见一点灯光和人气。他将行李包搂在胸口,感觉身体暖和了点。
苏阳回到前天上网的那一个网吧。对于他来说,这里是最理想的安身之地。虽然空气污浊不堪,但最重要的是有密集的人气。那些人玩游戏发出的声音让苏阳感到安心,也感到安全。
苏阳在电脑上看了一部成龙的《神话》。原本他是最讨厌看到那一些时空错乱的电影手法,但现在一个人戴着耳机看着成龙回到秦朝时,竟然感到有丝丝的凉意。他开始相信,也许真的存在着一些记忆的轮回,或说灵魂的牵引,支使着你去做一些莫名的事情。比如他去调查朱素的死因。
熬到清晨七点,苏阳打着哈欠从网吧出来,他在街头的小摊上随便要了一份豆浆和两根油条,哄饱了肚皮,然后坐上去往火车站的公交车。到了火车站,他先将行李寄存在站台,然后按照记忆中的张成廷家住址方向走去。
广州火车站大概是全国最藏污纳垢的一个地方,连附近的街道、住宅区也都是鱼龙混杂。苏阳从一条小巷子走过去时,可以看到许多人满怀警惕地看着他。在路过一家相对比较隐蔽的小店时,苏阳被里面的招牌所吸引住:出售万能钥匙。
他停下脚步,问老板:“万能钥匙怎么卖?”
老板打量一下他,懒洋洋地说:“你要做什么用?”
“做什么用?当然是开门啦。”
“房门?汽车门?还是保险柜?”
“哦,房门。我担心有时候忘带钥匙,买一把以做备防。”
老板晒笑一声,扔过一把像一支小笔的玩意儿,“两百。”
“这么贵啊?”
“贵?你做一次就十倍够本啦。”
苏阳没得奈何,只好掏出两百块钱,买下那万能钥匙,顺便跟老板确认了一下他的方向感是否正确。按照老板的指点,他再到巷子尽头拐个弯就可以找到张成廷的家。
苏阳万万没有想到张成廷的家看起来竟然有那么破败。一栋大概70年代三层的建筑,夹藏在一大堆新建的民房中间,显得特别的灰头灰脸。苏阳按照身份证上的地址,上了二楼,找到204房。他看了看四周。大概由于今天不是周末,大多数人都去上班的缘故,整座楼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
苏阳将万能钥匙插入门中,“喀嚓”一声,房门竟然轻易地打开了。苏阳赶紧侧身进去,将门反锁上。
大概过了两三秒,苏阳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屋内的黑暗光线。这是个一室一厅的房子,同时有着一个简陋的厨房与卫生间,然后所有的窗户都用窗帘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苏阳所站的地方,正是客厅。
客厅里凌乱地扔满啤酒瓶、烟头、废纸等乱七八糟的生活垃圾,有一大堆的蟑螂在那些垃圾中间不亦乐乎地爬来爬去。苏阳皱了皱眉头,小心翼翼地绕开各种障碍,进入卧室。
如果说客厅像是一个猪圈的话,那么卧室还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人窝。里面没有床,只有在靠墙角的地方放了一张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床垫,床垫上散乱地堆着一床棉被。床边的另外一侧摆着一个书架,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的书,苏阳一眼就辨认出来那主要是计算机方面的。书架的旁边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扔满了各式的CD、软件。“看不出那家伙竟然还是一个计算机迷。”苏阳暗想,“说不定还是一个高手呢。”
看来整个屋子里可能最具有价值的就是那一堆书了。苏阳走到书架前。由于太久没有人动过的缘故,书架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灰,几乎将书名都覆盖住。苏阳随手拿起两本,果然都是关于计算机方面的教材,看得他眼花缭乱的。他一本一本地检视过去,其中90%以上都是与计算机相关,另外的竟然有一本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还有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但就是没有苏阳想要的日记之类的手记。
苏阳不禁大为失望。他疲惫地床上的棉被上一靠,但明显地感到有一个硬物硌住了他的背。苏阳一把掀开棉被,一台惠普的黑色笔记本电脑霍然出现。那一刹那,苏阳简直就是大喜过望,真正领略到“踏破铁鞋无处寻,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惊喜。他抱起笔记本,发现电源线、网线都连好着。大概张成廷之前就是一直在床上使用电脑的吧。苏阳试着开启了一下电脑,电源灯竟然亮了。
苏阳顿时一楞。隔了这么长时间没人交电费,难道供电局忘了给张成廷家掐断电,或者是有人一直为他交着电费?但容不得苏阳细细多想,他颤抖着手,打开“我的电脑”。
但出乎苏阳意外的是,电脑里,除了一个又一个令外行人眼花缭乱的软件外,几乎再没有其他任何带有个人色彩的东西。“难道张成廷事先将所有的个人资料全部删除?”苏阳懊丧着。
无奈之下,苏阳只好将所有看似可疑的文件一个一个地打开。几乎所有的文件都是英文版的,塞满了专业术语,看得苏阳头大如斗,眼冒金星。
苏阳终于决定放弃搜索。他疲惫地放下电脑,伸了个懒腰。发现由于一直呆在密闭的房间里,身上已经湿漉漉的全是汗水,喉咙里也就像着了火似的,干燎干燎的。
他走出卧室,向厨房里走去,期冀着可以找点水润润喉。刚推开厨房的门,他就闻到一股很腐臭的味道,熏得他差点闭过气,而全身的毛孔也在刹那间收缩起来。未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大力猛地撞在他的小腿上,一把将他撞倒在地。
惊慌之下,苏阳随手从地上拿起啤酒瓶,朝那快速闪过的灰影掷去。“吱”地一声响,那灰影吃痛叫了一声。苏阳骇然发现那竟然是一只硕大的老鼠。肥胖的身躯简直有一只猫那么大,现在被苏阳砸得痛了,正叱牙咧嘴、恶狠狠地盯着苏阳,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他一口作为报复。
看着老鼠那邪恶的小眼睛,苏阳心里一震,有一种想要退缩后退的欲望。这也是平生第二次害怕老鼠。第一次是在朱素房间里,但那次主要是老鼠太多了,多得超出人的想象与抵抗能力,而这次固然一方面是老鼠的巨大为平生第一次所见,但更多的还是老鼠的眼神,那简直是要吃人的眼神。
苏阳顺手再拿过地上的一只皮鞋,用力往老鼠所在方向扔去。皮鞋没有瞄准,落了个空。老鼠怒叫了一声,纵身往苏阳扑了过来。
苏阳下意识地一躲闪,冲入厨房中,将门紧紧关上。厨房里的那一股异味顿时塞满苏阳的口鼻、肺乃至胃,让苏阳有一种一吐为快的欲望。
苏阳掐住自己的脖子,极力地将那一种呕吐感压制了下去。他仔细地搜寻起厨房,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腐败了发出这样的味道,最后辨认出怪味来自橱柜里。他的手握在橱柜冰冷的把手上,每一寸的肌肉随着神经的绷紧而收紧,他甚至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他知道自己已经快要接近谜底,但他又深深害怕着谜底的揭晓,因为他发现,他并没有任何的能力去面对谜底,或者说,谜底的揭晓,只是给了他更大的一个黑洞,恐惧的黑洞,而不是疑问的终结。
苏阳掌心满是汗水,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也都为密密麻麻的汗水所覆盖,让他几乎怀疑自己要干涸而死。他使劲地干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牙一咬,一把拉开橱柜。
四个人头“骨碌骨碌”地从橱柜里滚落下,其中一个砸在苏阳的脚上。苏阳忍不住失声惊叫了起来,第一念头就是赶快跑开,但双腿却哆嗦着怎么都迈不开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头在厨房的地板上滚动着。
不过那与其说是人头,不如说是四个骷髅,因为上面所有的皮肤啊、肉啊都已经被动物以及蛆虫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几个的窟窿,如同干涸的灵魂,以一种绝望的姿势滚动。
“难道他们就是陈丽娟、张成廷、赵利旭夫妇的人头?”一种黑色的情绪弥散在苏阳的身体,让他的四肢就保持着那样的僵硬状态,而大脑,也一再降至冰点。
苏阳突然想起之前的那一只大老鼠。“难道四个人头就都是被它吃光的?”苏阳不寒而栗。也许那老鼠之前就是从厨房的下水道里爬上来,然后以四个人头为美食,结果吃得肥胖了,就再钻不进下水道,困在厨房里。而刚才苏阳打开厨房,刚好给了它一个逃生脱命的机会,当然了,也许在它的意识中,也就是在将苏阳视作另外一个的美餐来源。
想到自己真的有可能变成那只大老鼠的盘中餐时,苏阳胃里一阵地收缩,“哇”地一声,将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这一场大吐,苏阳感觉所有的胃酸、苦水全都吐了出来,从胃到整个口腔,都布满了苦涩的滋味,而这样的苦涩还在不断地扩散中,渗透入苏阳的每一个细胞里。人头腐烂的气息混杂着呕吐物的气息,让人闻着难受得恨不得一刀将鼻子割了去,苏阳感觉自己几乎要窒息了。他拼命挣扎地拖动着因为剧烈呕吐而疲软得一塌糊涂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拉开厨房门,跑回卧室。
苏阳扑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但胸中、大脑中始终翻腾着那浊臭的味道。“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苏阳对自己说着。他伸手准备去拔下电脑的电源线,但就在这时,他听到客厅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顿时,他的整个身体如同被点了穴一般地僵硬住。他艰难地转过头去,瞳孔放大,死死地望着卧室的门口。
脚步声一点一点地靠近卧室的门,终于在卧室的门口停住。汗水再度如同被火炙蒸发出来一般地汩汩而出,浸渍了苏阳的额头、眼睛、嘴巴,一直向下延伸到小腹。苏阳抹了一下眼睛,眼前空空如也,并没有任何的人、任何的鞋出现,只有那一个沉重的脚步声似乎依然在房间里回响着,在心头回荡着。
苏阳只觉得所有的汗水都渐渐化成了冰,全身的毛孔又开始急剧地收缩——许多时候,什么都没有看到要比看到了什么更令人恐惧!因为恐惧是一种情感,是由人的大脑所控制的。当眼睛失去了视觉的效果时,人的大脑就全为想象所控制,于是恐惧就会散布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中,让人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肌肉、自己的情绪。
大量的出汗让苏阳感到虚弱,头晕目眩。他扶了一下脑袋,攥紧了一下拳头。“不管怎样,逃离这里是第一正事。”苏阳醒悟过来,他手忙脚乱地准备继续去拆那些网线、电源线。
突然身后电脑“啪”地一声,似乎是屏保被解除的声音。苏阳心头一惊,猛然回头看去。这一看,吓得他心儿的每一块肉都跳动起来:他分明看到电脑上出现一双眼睛,如同他梦中电视上的那一双眼睛一般,正冷冷地盯视着他,并沿着屏幕上下左右地游移,但就如同达芬奇笔下的蒙娜丽莎眼神一般,不论那眼睛怎么转动,那一个眼神始终就是盯着苏阳,不曾移开半寸。
“我不想成为下一个人头啊。”苏阳哀号着,他扑到电脑前,使劲地按下ESC键,没有任何反应,Ctrl+Alt+Del,依然没有任何反应。那一个眼睛就是冷冷地、持续地盯着他,仿佛不屑他的所作所为。渐渐地,苏阳感觉全身的力量、意识都被那双眼睛所吸收了似的,渐渐涣散,直至完全脱离了他身。
朦胧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割了你的头,你会好痛快。”苏阳目光呆滞,四肢僵硬,木然地拖动着双腿,一步一步地走回厨房,拉开橱柜,拿出把菜刀。就在苏阳刚要挥刀往自己勃颈落去的时候,一声“喵”的叫声,自苏阳的大脑深处炸开,轰隆隆地碾过一切,将所有的幻象幻听压得粉碎。苏阳全身一抖,所有的意识在刹那间恢复。他睁开双眼,率先看到了手中的菜刀,心头一颤,如同一个黑暗的房间突然被拉开厚厚的窗帘,光明刹那间澎湃着涌入,一片明堂——莫非陈丽娟、张成廷、赵利旭夫妇全都是这样死亡的?
他紧接着想到的是,“那猫叫声呢?是来自我大脑深处的呢,还是刚才真的是窗外的猫叫?是不是就那一只黑猫?”但随即窜入他大脑的却只有两个字:“快逃!”
苏阳扔掉手中的菜刀,头也不回地拼命跑出厨房,也不管地上瓶瓶罐罐、满地垃圾的脏乱,只是逃命。但就在他的手扣上了门锁时,他停顿了下来。他想起张成廷的电脑。那里面一定藏着某些的秘密!
“还回去吗?再一次接受之前那样的催眠?还有那一个神秘空气人的挑战?”苏阳心里的两股力量咬得紧紧的,每一个撕杀扯开的,都是血肉模糊。
“不自由,毋宁死!”苏阳陡然生起一股豪气。“靠!死就死,有什么大了不起的。”
他回头,转身,大踏步地往卧室走去。笔记本电脑依然静静地躺在床上,就像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或者说冷血的旁观者。苏阳这次学乖了,他走到笔记本电脑后面,“啪”地首先把屏幕合上,然后径自把电源线拔掉,再开始拔网线,然后夹在怀里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一股气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飞速地在门口盘旋着,似乎在阻止着苏阳的去路。苏阳只觉得有一道无形的墙挡在自己的前面,或者如同遇上太极的高手,不论怎样身体极力地往前倾着,都有一股力量自己推回。
“我操你妈的!”苏阳终于按捺不住,“你妈的有种就出来跟老子单挑,鬼鬼祟祟的搞这些算什么玩意儿?”
那气流似乎能够听懂苏阳的话似的,先是一楞,随即速度明显地减慢,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奶奶的,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欺软怕硬。”苏阳狠狠地唾了一口,又痛骂起自己,“那我为什么要一直当个软蛋?”于是再狠狠唾了一口,然后抱着电脑,终于顺利地出了门。
走出房门,楼到里依然是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影。苏阳将电脑抱紧在怀里,紧张地四处环顾。他害怕撞见人,这样有理也解释不清,但眼前这样的悄然无人又让他心里直打鼓。“该不会就是一座鬼屋吧?”苏阳越想制止这样的胡思乱想,但“有鬼”的念头却偏要钻进他的脑袋里。于是看整座楼房,越看越像是住满了鬼,而不是人类的善地。苏阳的心头也越来越凉,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住,拔腿奔跑了起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响在楼道里,折射发散开来,像是有无数个人跟在苏阳后面奔跑,苏阳只能拼命地让自己跑得更快。
当苏阳跑出楼房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整个胸中堵满了冰冷的空气,简直就要爆炸,而且全身上下软绵绵地没有一点的力气。他“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阳光下温暖的空气,有一种自地狱归来,重返人间的虚脱。
休息了大概有五分钟,苏阳终于感觉身体恢复了一点暖气。他用手支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回车站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几乎所有的路人都对他视以奇怪的目光。从他们的眼神中,苏阳可以猜想得到自己的脸有多苍白,神情又有多狼狈。他想起刚才若不是那一声猫叫,自己恐怕就已经变成一具尸体,成为那一只大老鼠一个月的口中美味,心头还是“扑通扑通”直跳。
经过那一家卖万能钥匙的店铺时,老板看到苏阳手中的笔记本,意味深长地对他笑了笑。苏阳知道那老板是真的把他当作了盗贼,却也无意去跟他争辩。不过话说回来,他现在这样不告而取地拿走张成廷的笔记本电脑,不是小偷又是什么呢?
去火车站取了行李,苏阳陷入何去何从的茫然中。虽然广州算是旧地重游,有着不少的朋友,在那些都属于风干、死去了的记忆,朋友们也不会再与一个上了公安局追捕名单、而且与重重噩梦相连的人贸然闯入他们的生活中。唯一剩下的,就只有一个赵利蕊。她可以接受他,可以包容他,但不能接受的反倒是苏阳自己。因为苏阳心中,早已认定自己是一个被幸福放逐的流浪儿,能够苟活到今天,已经是上天的眷顾,甜美的爱情、和美的家庭,那都是生命中的奢念,是盛放在彼岸的妖娆花朵,注定只能观望,而不会是亲历、握取在手。
只是经历了在张成廷家中的惊魂,苏阳实在没有勇气一个人打开电脑。如果将电脑交给警方,实在并非他所愿。他宁愿自己在警方的记录上,已经打上了死亡的勾。另外,他也不想再度将那些无辜的警察拖入死亡的深渊。因为他隐约地觉得,如果真的一切是朱素幕后操纵的话,那么遥遥指向的目标,不单单是朱盛世,而可能是一个很大的群体,其中警察为其中重点目标。一个老陈的死亡已经让苏阳一辈子觉得无法心安,他不想再有任何人因为自己而死亡。
苏阳站在火车站前的天桥上,望着底下茫茫的车流与人海,悲伤铺满了心房。天下之大,却无半点我苏阳的容身之地,乃至连暂时的栖息都不行。难道说这就是上天的好生之德?
正当苏阳为身世遭遇感伤满怀时,旅行包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知道肯定是赵利蕊打来的。“接还是不接?”犹豫了一下,苏阳终于还是取出手机接听。
“你这死即或一整天都跑到哪里去,为什么就不接听我电话?”赵利蕊劈头是一顿的骂,但话到最后,却带了一丝哽咽,“你知不知道我都担心死了,就害怕你发生什么意外。”
苏阳心头一暖,之前所有的感伤全都在赵利蕊的关心之中消解。他沉默了两秒钟,决定还是对赵利蕊讲出实情,“我去张成廷家了。”
“那……你没有事吧,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呢?”赵利蕊在那头紧张地问。
“没什么线索。不过我找到他的笔记本电脑,把它带出来了。”苏阳终究还是不忍心告诉赵利蕊他找到她哥和她嫂的人头,怕她受不了这个打击,而对于在张成廷家中所遇到的一连串惊险,也暂时对她保密。他不想让她有着太多的放心不下。
“那你现在人在哪呢?”
“我在火车站这里。”
“那过来吧,我做了午饭。”
苏阳心头又是一热。有一个人做好饭,在家等待着自己,这是曾经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只是朱素的出现,让自己离这样的生活梦想越来越远,今日不经意地被朱素勾惹起,顿时心中满满的全是又酸又甜的滋味。
“那好吧。你等我半个小时。”苏阳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拒绝不了温暖的诱惑。
半个小时后,苏阳准时地出现在赵利蕊的家门口。他敲了敲门,赵利蕊一身睡衣地出来开门,见到他,未语眼先红。
苏阳看到这样子,不由地一阵歉意,“对不起,我是不是害你担心了?”
“哼,你自己说呢?没良心的家伙。”赵利蕊恨恨地让开门,“你自己看看我都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竟然一个都不接。”
苏阳掏出手机,这才看到有八个未接电话,歉意更深,“真是对不起,我之前手机放包里了,包又存在火车站里。真真不好意思,我向你赔礼道歉。”苏阳说着朝赵利蕊深深地鞠了个躬。
赵利蕊“扑哧”一笑,“好啦好啦,瞧你的样子,又都快把腰给折了。快点吃饭,该饿了吧。”
闻到屋里的饭香,苏阳肚子一阵“咕噜咕噜”直叫。他才发觉自己又累又渴又饿,:“恩,饿坏了,不过能不能先给我点水喝?我都觉得自己快脱水变成木乃伊了。”
赵利蕊倒了杯水,递给苏阳,眼中满是疼惜。
苏阳也不客气,接过去,一饮而尽。
赵利蕊心疼地接过杯子,“慢点喝啦。怎么搞得这么口渴?还要不要再来一杯?”
“不用了。”苏阳抹了一下嘴巴,温水自喉咙一直通透到胃中,直觉得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舒展开,有着说不出的舒服。他满足地坐到餐桌前,看到眼前的菜食,不禁赞叹了一声:“这么丰盛哪。”
原来赵利蕊做了一道红烧鱼,一份香菇闷鸭,炒了一个小白菜,另外还煲了份猪骨汤,看得苏阳食指大动,朝赵利蕊“嘿嘿”一笑,“我就不客气了。”然后狼吞虎咽了起来。
苏阳风卷残云般地将菜消灭了大半,抹了抹嘴,打了一个饱嗝,摸着肚皮,心满意足,“好久没有吃得这么饱过。”一抬头,看见赵利蕊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不禁脸一红,“我刚才吃饭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像是饿死鬼投胎的呀?”
“何止饿死鬼投胎,转世都还一样的饿鬼。”赵利蕊捂嘴笑了下,“好了,真的吃饱了吗?”
“饱了,再吃就要顶到肺了。”苏阳突然想到赵利蕊好象一直都是看着他吃,而没有动筷,忙问:“你呢?怎么不吃?”
“我早吃过了。”赵利蕊一边收拾晚筷一边说,“也不看都几点了。我要是真等你,早也变成另外一只饿鬼。”
苏阳看了一下头顶的挂钟,竟然已经快三点了。“没想到我在张成廷家竟然有那么久。”想到张家厨房里的那四个人头,心一下子又沉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