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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 两个女人的盛夏

两个女人的盛夏

 文 / 流瓶儿

  


结绳记事。在生命这条绳上有无数个盛夏,值得为记忆打起的结并不多。
在这一年的盛夏,闵军和金飘两个女人在自己庸常的命运之绳上打了结,这节虽再俗气不过,但毕竟她们是动了情的。

开张了,开张了。闵姐拿着两张百元钞票,边嚷嚷着,边转圈"啪啪"地把自己摊位里的衣裤拍打一遍。然后,喜滋滋地拉开腰里的包把钱装进去。
这一幕,如同太阳要升起般必然,每天早晨开门的第一笔生意,他们都会让自己铺位里的货物都沾上财气。这一习惯应是由南方传来的,什么敬财神上香之类规矩几乎没一样是这个西北城市自身拥有的。西北有什么?一千年前是沙漠,一百年前是荒滩,五十年前来自全国各地的热血青年才让它慢慢地有了生气。
斜对面摊位上的金飘撇着嘴角笑了一下,将屁股下的椅子转另外一个方向。
她金飘才是正宗来自南方的,家大业大,是商城里的大户,可是她却从不信什么也不拜什么。
闵姐的摊位只有几平米还是租来的,金飘这边自己买下了五个摊位全部打通,华丽而气派。
闵姐生着小鹅蛋脸,颧骨略高,细眉长眼,因腰长腿短所以总是穿着裙子。她单名一个"军"字,这名字很男性化,离婚后她无意间发现,她的离婚竟是这名字造成的,在她认识和知道的人群里,有四个单名取了"军"字的女人,无一幸免的都离婚了,包括她自己。这一结论先使她高兴,她背负的不幸恩怨有了承担者。名字毕竟不是她取的,那怎么能怪她呢。可是那也只能成为一个托辞用做向他人转述不幸,名字是她的,命运也是她的。
金飘则没有这种不幸,十年前领到的结婚证还安在。她是胖圆脸,长腿短腰,腿太长的女人肉都长到了上身,胸部傲人却没了腰身。她生意做得好,但一个有钱却不能把自己收拾得有样的女人简直有些可耻,所以商城里的女人们并不高看她。

闵姐今天财运来了啊。
是啊,才刚开门就进帐了,今天生意一定好。
周围的几个相邻的小老板你一句我一句的恭维着闵军。金飘一转身抓起电话,昨天那笔三十万到帐了吗?她有意拖着的悠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道里,如一只无障碍的球"呼"地一下飞进了那些人的耳朵里,但,停顿不足十秒,落下去的喧哗又起来了。
只要心情好就行啊,是不是闵姐。
嗯,人活着,只要心里痛快比什么都强,哈。
说得没错。
男声女声,南腔北调,颇有些声势的附和着,他们只差没说,三十万算什么?他们全都知道,金飘的好心情比钞票缺。

正值盛夏,生意同人一样整日里都打着瞌睡懒洋洋。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清淡是可以理解和原谅的,于是多出了许多空闲时间,操惯了心的商人们心思从货物和顾客身上抽回来,开始打探自己和邻近的人。今年这一季的好戏注定要发生在金飘和闵军身上。这世上何曾有过真傻的人,尤其是他们这些生意精。他们敏锐的察觉出来,并且暗暗的兴奋。他们都恨比自己生意好的人,尤其是金飘的,她的霸气早让他们疼痒难受了。他们齐了心的帮闵姐,虽然是另有居心。
当然这些人中也有例外的。
小闵,昨天到货你怎么不叫我,那一大包够你受的。说话的人是蔡养柱,四十多岁的样子,白晰的脸上一抹小胡子,头发从一侧翻向上将稀落欲秃的头顶遮住,穿着白色短袖衬衣。他把手上的一把檀香扇递给闵军,然后坐在闵军身旁的小椅子上抖开报纸开始看。旁边的人互相撇了嘴角笑着各自忙去。
蔡养柱每天都到闵军的小椅子上来看晨报,这习惯已有段时间了,他几年前离了婚,对闵军的暧昧态度众人是有目共睹,却不敢乱开玩笑,甚至也不拿蔡养柱的名字说什么笑话,他们从来都是毕恭毕敬的叫蔡老板。
他们脚下的这座商城聚集了众多品牌的省级代理商,因建得比较早,不知有多少人用那寸把大的地方挣得一般人不敢想的资产。他们操着各种夹带着方言的普通话,那脸那穿着走到大街上,谁也看不出他或者她手里攥着百万,家乡有小楼小别墅。蔡养柱就是当中成功者之一,只是一场离婚让他不只失去一半家庭,还有一半财产。

唯有金飘是最乐意回顾从前的,那时候本地人只知道瞪大着眼远望着他们,钱就像纸一般地任他们赚了去,然后为他们的家乡盖漂亮的小楼。
但是所有的好时光总是不长久,当地人越来越多的参与了进来,商城在附近一座座的起来了,顾客们也越发的挑剔不买账了。金飘向前的大踏步越来越迈不开,投资在加大,收益在减小。金飘心里什么都明白,嘴上却将一切都怪罪到她周围的人身上,怪她胆小的老公阻止她扩张,怪她的几个雇员都是庸才,怪她父母将他们共同积累的原始资产一分四份,他们家四个孩子,正好是"红旗飘扬"。他们本该是"登"字辈,应是登红,登旗,登飘,登扬,她妈妈一句难听将他们祖上定的名给去掉了,也断了他父亲家一门子穷亲戚。她母亲率领着他们丢人现眼的贩鱼,确切的说主要带着金飘掘出了第一桶金。然而,到最后她母亲还是将钱平分成了四份,金飘说到此在外人前便开始要抱怨,她省掉了很多重要情节,她母亲将他们原本一万块,后来翻着跟头涨到十万的发家根据地留给了她,还有满满地一仓货。她们感情也被那钱给分薄了,大姐金红拿了钱没多久就辞了工作又离了婚,带着一个女儿靠吃利息过自己的日子去了,她们本还有些来往,后来因金飘想借用金红闲置的资金,金红便从此一年也不打一个电话,面更是不见。二姐金旗同金飘一样也从商,只是生性懦弱,拿着那么大笔钱嫁出去,到最后竟然丁点主都做不了。对于弟弟金扬,金飘倒是要另眼相看,金扬出国镀了个博士回来,金飘至少可以拿他出来炫耀。然而他们也是难得见一面通一次话的。
她是嫁出去的人了,娘家的这些人这些事不说也罢,可是她那个瘦小的跟个刚长大的小公鸡似的老公,让她掉了不少眼泪。
她老公名叫曾发谊,初次与她相亲就送上男人珍贵的眼泪。他们见面才没说几句,他便道出了来相亲的真实原因,他失恋了很伤心想找个安慰。金飘至少见了有二十多个,已是横竖都找不到丁点感觉,没想到这个比她整个小一圈比她白很多的小男人的眼泪打动了她。她习惯于扮演力挽狂澜的角色,她才二十多岁就能撑起家,这个小男人在等待她的拯救,她太喜欢那些成就感了。

可是十年后,这些都面目全非了。
曾发谊用快的小碎步到他们的摊位上来,什么话不说先打开账本算账,然后便是清点钞票。你又干什么了,少了两千块。金飘慢悠悠地说,这不,买了身上这套衣服,凯撒的。哼!曾发谊上下打量了一下,转过头去。这衣服金飘都穿了两天,他倒像初次见。他利落的把金飘弄得乱七八糟的板台清理整齐,然后用鼻子哼出一句,你把鞋穿上好不好,像什么样子。然后一扭头走了。他努力挺直腰,背影依旧是穿着成人衣服的中学生。结婚前只拿五百元死工资的小职员,现在手上带着一个特大铂金钻戒,皮鞋从来一尘不染。金飘本来脱了一只鞋,索性两只都脱了,半躺进真皮转椅里,将脚架在板台旁的另一张椅子上。
她掉眼泪,因为曾发谊不爱她。她是做大事的人,而曾发谊如同上天派来与她作对的,他的眼里从不看大处,每天一早起来便拿着块毛巾东擦西擦,保姆洗过的衣服他都要一件件检查过,稍有一点不净,他什么也不说自己便去洗,对外人他是宁可自己动手也不发脾气。他一年四季的天天要洗澡,而金飘却与他截然相反,有时候早晨起来,脸都懒得洗。曾发谊常扯起他小公鸡般的细嗓子跟她吵,说她一点女人的样子都没有,说她难看,说她邋遢,可是也不想想这样大的家业还不都是金飘的功劳。
金飘怎么可能有好心情呢?

蔡养柱将晨报细细地全部看完了,抬头刚好看到金飘眼角在扫向这边。
生意不错吗?蔡养柱向着金飘站起身来。
走道里是麻灰的大理石地面,金飘狭长的摊位里铺着浅黄色的木地板,墙面及展架也是同一色木质,灯光打得很亮。整个摊位远看如同一盏木质的灯,高高的在那里闪烁。
金飘所坐的黑色板桌在门一侧,一盆一人多高的水竹在桌旁,金飘收回放在椅子上的脚,略正了一下身子。
蔡老板的生意也不错吧。
蔡养柱与金飘同乡且生意上也与她势均力敌,俩人代理的品牌是对手。因金飘是他们的行业副会长,所以他们即不能为敌也不能为友。
蔡养柱低头笑了一下,走进她摊位的水竹旁,用右手拉起一片叶子。
发财竹养得不错,就是这叶子要擦了,看看上面都落灰了。
哟,蔡老板是文化人,这话说的寓意够深的啊。
金飘此话一落便回过头叫,小宋,你们一天到晚的打扫卫生怎么不知道给这叶子擦擦,看看,非得外人来说。
金飘不会白让人刺了。
一个女孩拿着个旧毛巾,平着脸走过来,挨了金飘的训心里怪蔡养柱多事又不能露出来。
蔡养柱向后退了两步让位给那个女孩,正欲回头跟金飘说话,却看到她旁若无人的一只手伸进衣领去拉松到肩外的胸衣带子,忙掉回头装作没看到。心下生出许多反感。
这时金飘的老公曾发谊跟着一个肩扛纯净水的送水员回来,看到蔡养柱在自己摊位上似乎很高兴,堆了一脸的笑走到跟前。
生意怎么样?
淡季到了,不怎么样,还是你们的生意好。
哪里,生意差得很。曾发谊高高的额角闪着亮光,很诚恳的样子。
他接着说,前两天我跟厂子那边的董事长打了电话,中央台的广告不能停,另外他还得给我们这边再投广告,我们的冬装样品都出来了,过几天就得回去订货,我随便看了一下,感觉款式有些花哨了……
发谊,金飘猛的打断,她是最见不得曾发谊跟人说些事,她瞪了曾发谊一眼,停顿了一下说,冬装还是我去看,董事长后来特意打电话叫我去,说要听听我的意见。
曾发谊一腔热呼呼的话才开了个头就让金飘给掐住了,心里不禁气又上来。
董事长什么时候打来的电话,我怎么不知道,啊?他忘了蔡养柱,即便不忘他也顾不上这些,生活里金飘总是这样掐着他的脖子,时刻看着他,时刻打压着他。
好,你们一起去,我们厂子那边冬装也出来了,过几天我也要回去,到时候我们一起走。呵呵。
蔡养柱一边说一边转身走了,他是绝不会跟他们一起的。
金飘与曾发谊没听到什么一起不一起,他们又一轮的争吵开始了,关于厂家内部的事能跟谁说,关于董事长到底说过什么,关于生意的好坏能否说实话,关于水竹上的灰尘,关于金飘的形象和坐姿。
他们从来都是吵不出结果的,吵得多了,他们也不大声,谁也不看谁抛出硬生生的话,如同在诅咒着空气。几个雇员早已习以为常也早已厌倦都缩到角落里去,不明就理的顾客来来去去,满眼都是商品,没功夫去看他们。

这边闵军刚换上新到的裙子,正对着镜子问雇员感觉如何,是条墨绿色无袖棉布休闲裙,前面一排扣子,从上一直扣到底,小翻领。她肤色白,墨绿色下更显得白,半长烫卷了的棕黄头发随意用一个银色发夹束在脖后。
闵姐,真漂亮,这裙子别卖了你就穿着吧,太适合你了。女雇员站在闵军身后,话里透着羡慕。
闵军望着镜中的自己,这裙子倒是真适合她。
她一个人带着这个女雇员,女儿上了寄宿幼儿园,每周五幼儿园都会准时把孩子送到商城门外,周一又准时接走。
她的丈夫跟另一个女人走了。他们俩中学就好上了的,许多人都说他们是有夫妻相的,恋爱了八年,结婚只不到三年就完了。她一直都坚信他不会离弃她,直到他拿着离婚协议书找她签字,她才体会到什么叫做大势已去。他对她没有了一丁点怜惜,她以死要挟,他连看都不看一眼转身就走。是啊,那么多年了,他知道她不会去真的死。到最后两人一起在外吃饭,他甚至连饭钱都只付自己的。就算是普通的相识关系也不会那样的绝然,那样的漠视。她那时候伤心欲绝,仅一个月就瘦了八斤。
一个被离弃的人,说是痛失所爱而痛苦,其实内心更有一种恨,那是一种巨大的耻辱。
她在镜子里可以看到金飘,带走她丈夫的女人跟金飘有太多相象的地方。霸道,健壮,有钱。那个女人也是那样又黑又胖的脸,同样巨大的胸似乎在宣示着旺盛的情欲。其实她早该有所查察觉的,她太自信了,那女人刚开始包用她丈夫的车,她是知道的。仅仅几个月,他便开始变得不正常。他埋怨她几年如一日的与他做爱的姿态,他找来黄色影碟强迫她看。她那时依然没有一丝预感,把他的碟子藏起来或者扔掉。
直到他提了离婚,他说她根本不知道一个男人真正想要什么。她呆了,她替他脱光了衣服,模仿着那种片子中的女人,爬到他的身上去亲他,为他制造快感,然而她是个蹩脚的演员,当她骑在他的身上后,便无法继续下去了,她说,我不会……然后眼泪一下顺着她稚嫩的没法长大的乳房掉在他的肚皮上。他一把把她掀翻在床上,他们完了。
她后来常听一首歌,陶晶莹的《太委屈》,……太委屈连分手都是我最后得到消息……,她何尝不是,全世界都知道了,唯独她不知道。
她对着镜子愣在那里,把她前半辈子都看完了,冷不妨旁边伸过一个圆胖脑袋,对着镜中的她说,看看咱们真的是一对啊,晚上有空吗?
她一惊,笑骂到,走开死胖子,又欠收拾了,笑着正欲打,那边已有一只手揪住了胖子的耳朵,周围一片笑声。
镜中蔡养柱远远地看着她,微微地笑着。
商城的顾客已多了起来。
闵军的生意方式如同打游击,货全都是调人家的,主要是零售,若有人不明真相要批量进货,她就以去库房为由迅速的到人家那里去调,如此做得很辛苦,但风险小,收益也比在单位里拿工资高。
但是在蔡养柱这样的大老板眼里,确实有些可怜。
蔡养柱当初喜欢来她这里,是因为闵军是当地人,当地女人的好处是不象他们家乡的小女人喜欢扎成堆,东家长西家短的搬弄事非。
他们中间有什么吗?包括他们自己都在猜测。

蔡养柱正踌躇到哪去走走,却被曾发谊从背后抓住一只胳膊,接着传来金飘患慢性咽炎的嘶哑的叫声,你给我回来。金飘怒气冲冲站在走道里,看到蔡养柱回头看过来,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曾发谊拉着蔡养柱直奔电梯到五楼的休闲区,电话不停的响,不看也知道是金飘,他知道她会说什么,她会叫他回去,会叫他在外人前闭嘴。

金飘跟曾发谊吵闹,周围的人只是撇嘴笑笑,都习惯了。闵军连头都没回,在镜中看着金飘发怒的脸,而金飘有心灵感应般的也望向闵军。
离了婚的女人都是可疑的,尤其如闵军般有几分姿色的。自闵军出现在这里的第一天开始,金飘就有说不出的难受,这个女人身体里有种东西在跟她抗衡,她们俩从没正面对过话,彼此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开始在暗中较劲,然而说不清的是,这里有的是离婚的女人,比闵军漂亮的也多了。
能说清的是,这里的人无论背后怎样,当着面她们对金飘都是恭敬的,她是这商城里的名人,没人不知道她,见了面总要主动跟她打个招呼,问个好。闵军跟谁都友好,即使是清洁工也会笑着聊几句,唯独不对她,而她也不可能主动去找闵军说话,其实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
曾发谊死活不接电话,金飘只好挂了电话回到她的板桌后面,脱掉鞋子将脚架在桌下的一个小木凳上,她注意到闵军脚上的凉鞋,前一天特意去鞋城看了一下,才不到一百元,而她自己脚上的鞋是四百多的韩国进口鞋。她暗中承认,闵军的脚非常的漂亮,雪白的脚趾一粒粒整齐的排列着,瘦瘦的脚踝骨有着优美的线条。她从没尝试过穿那样的鞋子,而且是光着脚,但是她猜测闵军的胸部一定是那种带海绵的或者仿真装着盐水的胸罩造出来的,那样瘦的一个人通常也长不出大的胸部来。她自己的胸部是够大了,可是她并不能感到这给自己带来了什么好处,她这对乳房除过给自己的孩子喂过奶外,这世上只属于曾发谊。可是曾发谊从未当它们是宝。因为她是健壮的是坚强的,所以她得不到哪怕是丁点的怜惜,曾发谊根本不把她当作女人来看。虽然她是个有钱的女人,但现实并不像书中写得那样,因为有钱而道德败坏的去养小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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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军远远的在那里围着顾客转,帮人穿,帮人脱,讨价还价,她的裙子很宽松反倒越发显得她腰身好了。她怎么就离了婚呢?金飘猜不大准,男人不就想要这样的老婆吗?多半是她在外不干净被她老公发现了,或者她的老公太不成器。她更愿是闵军的问题,希望她是一个有污点的女人。
这时她注意到自己脚上的袜子破了一个小洞,便回头叫到,小宋过来,给我买袜子去,知道浪莎在哪发货吗?跟他们老板说是我要的,给个批发价……算了,我自己去吧。她话没说完就改主意了。她暂且忘了曾发谊,就他也弄不出多大的事来。

楼上曾发谊已喝了两瓶啤酒,大白天大上午的喝酒有些怪,但是他自由的机会很少,晚上出去十次有九次回去后要跟金飘吵架。金飘对他,说难听了跟对儿子差不多。他的这些苦处能跟谁去说,她哪里还是个女人。但是这些话都到嘴边了终究是没说出来,蔡养柱看看曾发谊的样子就猜出了八九分,他不想过问他们家里的问题,更何况他们俩的交情还不到说隐私的份,俩人泛泛地说说了市场,后来干脆叫了饭,把午饭吃了。曾发谊抢先付了钱,他想有个男人样,金飘把他看管得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只要金飘不在只要有金飘管不到的地方,他都极为大方,他在他不会让别人付账,打牌也是大把的输钱,他的男人样只剩这些出口了,而在金飘眼里反而是他上当受骗被人耍,不能单独放出去的最有力证据。曾发谊想想真觉得自己该大哭一场,一个男人有钱却没尊严,这简直是世上最可悲的事情了。
蔡养柱知道曾发谊是什么主都做不了的,除了同情他,也觉得与他过多交往没什么意义,吃了饭便说下午有事,摧曾发谊回去了。下楼时,忽然心动了一下,叫服务员过来,替闵军和她的雇员订了饭。

下午曾发谊一直没看到金飘,他也不想问她去哪里了。不过晚上回去倒是吃了一惊,金飘一身奇怪的装束,穿了条无袖连衣裙,光着脚登着双黑凉鞋,这打扮看着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曾发谊本想金飘要为上午的事跟他吵几句,但是她穿上这裙子似乎忘记要跟他吵。金飘在镜子前走来走去的看,也不说话,到保姆叫吃饭时就说了句,要减肥。
曾发谊难能获得点安静,快快吃了饭打开电视看。金飘终于是忍不住了说,你就不能看我一眼,嗯?
曾发谊象征性的回了下头,说,嗯,看到了。
怎么样啊,你总发表一下你的看法吧。
嗯。
嗯,是什么意思,是行还是不行?
行。曾发谊只想快点结束他们间的对话。
什么行,你看清了我穿得什么就说行,你对我能不能认真一点,哪怕是一点。
我当然是认真的,不就是条裙子和一双鞋吗?有什么了不起,你不要这样霸道好不好。
金飘一把把电视关了,叉着手站在电视机前。曾发谊把遥控器扔到旁边的茶几上,站起身来去浴室洗澡。这个难缠的女人,他受够了。
他洗好澡出来,金飘依旧穿着那条裙子,坐在床上搬着脚涂指甲油,等指甲油干的间隙她抬起胳膊向自己腋下去闻,正好看到曾发谊面露厌恶的神情在看她,便抬起头狠狠的白了他一眼,继续去涂指甲油。
曾发谊忍无可忍说到,你一个快四十岁的老女人装什么清纯,你穿这身衣服有多难看你知道吗?快去扔掉吧,就算是五千一万买的也扔掉。
说完便躺倒在床上拿起床上毛巾被蒙在脸上,紧接着一只鞋向他飞了过去。曾发谊后悔了,他恨自己怎么不能再忍一下,起码能睡个好觉,这一夜他是别想有好觉睡了。

这一夜有谁睡好了呢?
闵军临睡前手机响了起来,婚礼进行曲,从没响过,她看望着那个电话号码愣了,是幻觉吗?是弃她而去的丈夫。
小军,其实……其实你的照片我一直都留着,我想你们。
多年前的声音重又传出来,而她停了半天才又找回多年前自己的声音,只说了一个字"你"。
她有些恍惚,嗓子被堵上棉花团。是绝情的他。走时除了必备的证件其他的东西他都当街便宜卖了,没人要的扔进垃圾桶。那些原本属于他们俩的后又判给他的东西,似乎有着很大的晦气让他迫不急待要丢掉。她偷偷地把自己和女儿的照片装进了他的包,她想他一定会回头的,她向他发誓等他回头,她许诺一辈子会等也没能打动他。走后第二天他打来电话骂她,为什么要在他的包里放照片,他全部都烧了。
两年过去了,他要回来。
闵军在电话边说不出话,那边也沉默着,这过去的两年硬梆梆地把他们分在两边。那照片他没烧掉,他是说他没那样的绝情。
你……为什么?她呢?
他离开她时,孩子两岁多,她什么都不会做,这两年她是在地上翻着跟头过来的,眼泪成串的掉在胸口,她还是那个不会在床上有作为的她。她想她不能这样轻易的让他回来,她要恨他让他偿还自己掉过的这些眼泪。
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在外有人了。他在电话那边恨恨地说,似乎她要陪着他一起恨才对。
闵军的眼泪一下冻结了。

早晨金飘起身,曾发谊早走了,她又把那裙子穿上把凉鞋穿上。胸部高耸,而后背至臀部却似被一刀切下去了般的平平没有曲线,她使劲收腰向上翘起臀部,一松劲又什么都没了,她的性感差这一翘,她的腰节太短,除非也像玛丽莲。梦露一样去掉几根肋骨,她对着镜子感到丧气。性感,什么是性感,她的双乳跟她的脸一样鼓涨着,却是一种赌气式的,不能令男人感兴趣。她再怎么样也是个女人,她跟曾发谊两个人经常是,她满腔热情凑上去,他却敷衍着草草了事;他半夜里偷偷摸摸的看了下流片子,一身滚烫的爬上她的身来,她则清醒着,偏不成全他。说话也是,一个人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另一个人一定要用不屑去泼冷水。如此俩人拉着锯消磨日子,他们的苦恼不比吃了上顿愁下顿的人少。
金飘磨了半天,鼓起勇气下了楼,走到院门口的超市旁看到橱窗里的自己又后悔了,这不明显是学闵军吗?自己真是昏了头。立刻又回去,翻了半天找不出一件令她满意的衣裙,只好找套藏蓝真丝套裙穿上,再到那橱窗一看,典型的中年妇女。花了四千多,跑断腿买来的套裙,当时的感觉是不错的,是很有些女强人的派头,可是现在味道感觉变了,只有强人没有女人,而她此时就想做个女人,有人爱的女人。
她到商城去,距离不远,商城背后的路让小商贩占满了,卤制品店飘出热哄哄令人腻味的肉香味,卖水果的胖大婶在挑挑拣拣的把好的放在面上,她想着那近四十岁的女人是胖大婶而她自己早已悄悄地加入大婶的行列,只是她不肯承认。她远远地看到蔡养柱买好水果进了商城,她有种感觉,这袋水果一会儿会出现在闵军那里,她心里莫明地感到酸酸的。
这些好色的男人,她有些恨恨的,她在吃不相干的醋,吃被男人喜欢的女人的醋,尤其是闵军。闵军有什么呀,她想,可是自己又有什么,想到此忽然感到心里空落落的。
那袋水果果然是在闵军那里,虽然放在角落却被金飘一眼看到了。闵军这一天穿了条黑色的吊带裙子,坐在一边闷着头,面色苍白,眼睛微微有些肿着。
金飘简直有些克制不住的总是想看她,她发现闵军抬头向自己这边望过来,忙掉转头。

闵军看到金飘坐在椅子里宽厚的背影,多么相似,他们离了婚后,她偷偷去看了几次。这样的女人能量巨大,看看曾发谊让她管得服服帖帖。其实她心里也是佩服金飘的,金飘不是个怕事的人,他们曾糟遇过一次诈骗,在最后关头金飘硬是把人控制在他们的摊位,叫了警察把人抓走。
要换金飘在自己的位置上,有哪个女人敢来夺走她的丈夫。他丈夫怎么敢厚颜无耻的那样对她,他说,那个女人在外有人了。
她在外面有人了。这句话在闵军的心里反复地被咀嚼着。
他回来其实是他被人抛弃了,他和那个女人没有结婚。是她说过要一辈子等他回来的,说这句话时,她只是想挽留他,想感动他。他真的要回来,她能接受吗?
蔡养柱对她是真心的吗?
闵军呆呆地望着金飘的背影,自己哪怕有金飘一点厉害,就不至于走到这一天;要有金飘一点做生意的魄力,能让自己不为看不到的以后发愁,她独自一辈子又有何不可。自从她与丈夫最后一次失败的做爱之后,她开始感到害怕,本是自然而然的一件夫妻间的事,成了一场复杂的秀,她学不会,碟片里的张牙舞爪的女人疯狂的举动让她感到恐怖,她一想到就感到束手无策。她的将来,她想过与一个男人一起过,可是她没法想象跟他们在床上。
蔡养柱刚才又默不做声放下了袋水果,他的用心很明显。一个女人得到男人的关爱是幸福的,倘若正是自己喜欢的男人,那更是一种幸福。但是如闵军这样有过经历的女人,看幸福的眼已变得复杂了。下面一步一步地要走下去,她真的要跟他发生些什么吗?她想着就觉得怕,可能要发生的事如同一艘巨轮向着渺小的她驶过来,登上去是艰难的,躲开又不甘心。
闵军心绪烦乱。这边顾客不看她的货,偏要看她身上的吊带裙,三个年龄略大她一些的女人,一边感叹她穿着的效果好,一边相互骂着自家的男人。对他们千万不能好,一好就不知道自己是谁。嗯,十个男人九个花。闵军脆弱的心一下便被她们的经验捅破了,她失败一次就差点要了命。她再不能相信男人了,哪里有什么爱情,不过是个幌子,她离了婚的丈夫是无家可归才又来找她,蔡养柱怕也只是情感寂寞想找找感觉而已,她幼稚的当真只怕到时候成了一大笑柄。
她这一瞬想开了,也感到了轻松。她叫住这三个女人,说让她试试裙子,她们穿上效果一定好,货在库房,她去拿。她离开不到十分钟带回三条裙子,三个女人仍旧没骂完,分别穿上那裙子虽效果不及闵军,也都还不错,于是她们一起下决心买了,钱一定要花到家里那个作威作福的男人心疼,很明显这三个女人是专职的家庭主妇,男人总是如此,一边让女人牺牲在家里,一边又要瞧不起无所作为的女人。其实钱花到男人心疼又能怎么样,专职的家庭主妇,多半要沦为毫无价值的怨妇。
女人,真都该有点金飘的样子。闵军想。
一会儿,电话里专为她丈夫设置的婚礼进行曲再次奏响,他说他在家门口,让她回来。闵军什么话都没说就挂了电话,她曾想等他回来的心被这不容易走过来的日子消磨的变了,她是说过要等他回来,说的时候也相信自己可以等,可是他真的回来,时光却倒不回去了。她发了片刻的呆还是忍不住起身。
他站在单元门口的一棵小柳树下,地上放着两个大包。太阳将树的阴影投到他的脸上,斑斓的花脸,她也不抬头认真看他,犹疑着走到他身边停了一下,她终是没去帮他提地上的包,转身上了楼。他也一句话不说拎了包跟在身后,她觉得自己的心如同一块湿透了水的毛巾沉重的拿不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进屋他把包往地上一放便从身后抱住她。她明显感到这动作生硬而又毫无感情。接着他的手便开始抱住她的胸,然后又慢慢向下,慢慢提起她的裙子。空气冻结了,他们在演一场默剧。他忽然猛地把她推向卧室,脚底下磕磕碰碰地就到了床上,他把她的裙子向上掀起,他要她的身体,要她的乳房,唯独不要她的脸。闵军在她裙子下的黑暗里堕入了地狱,只是她已不是那个因为没能给家里拿进一分钱而必须忍气吞声的她。他把她的短裤脱到膝下,便起身叮当作响地开始解皮带。闵军猛地一下翻身下床,快速将内裤提好。他没反应过来愣在了那里,闵军疯了般的到客厅把屋门打开,两个沉重的大包她一手一个出门便扔下楼道,他的裤子拉链刚拉开了一半,闵军站在门口指着他声嘶力竭叫到,你给我出去,我也在外面有人了。
闵军没掉一滴泪,在回商城的路上她甚至想笑。这一天她终于等到了,什么爱不爱的不抵胸膛里的一口气,她和他扯平了。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将他的电话号码删除,至此他们才叫真正的结束。
她忘记了打伞,直到她抬头感到光线的刺眼才想起,伞就在手里。她想若是当年的她也许会对他的归来感激涕零。人是会变的,若使人坚强,没有比绝境和爱情更有效的。她想得入神,两站路忘记了乘车。待清醒过来,已回到商城。她的蜕变没人知道,商城里依旧是盛夏的昏昏欲睡状。
她没忘记向金飘那边望去。

金飘带着一个女雇员又去买衣服了,这雇员是新来的,一张巧嘴就没她不知道的。唯独遗憾眼睛狭长如同没睡醒般。也亏是长得不够漂亮,否则金飘是不会用她。
然而她的巧舌不能把镜中金飘的腰变细了,金飘的丰满和健壮无论穿什么都不会有妩媚,类似闵军喜欢穿的一类东西,多数她根本穿不进去,就算穿进去了,也使人担心她的肉随时会从里面爆出来。她没忘了找一条闵军当日穿得那种黑色吊带裙,镜中的她,两条粗壮的胳膊和完全裸露的肩头,让那女雇员根本找不到一条夸她的出路。也有合身的但无不如中年女干部,她想要的感觉她说不出来,其实就是一种小女人的味道。她对着镜子发现自己脸上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呆滞,一惊,忙掉转头,算了,不买了。
那女雇员有点心眼,上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最新开的一家健身中心,金飘明白她的用心也不说话,但是对于这种需要长期耗费体力的减肥方式,金飘料定自己坚持不了两天,去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汗流浃背的男女,暗暗地感叹一个可望而难及的新鲜世界。
打车回去已到下班时间,各摊位都在打扫卫生预备关门,金飘远远地看到曾发谊在跟蔡养柱说笑,一时气又上来。一闪身躲到墙一侧,打通曾发谊的电话,曾发谊的笑没法急刹车,他的一个"喂"字还带着笑的波纹。金飘恶狠狠地给他斩断了,有什么好说的,你把咱们的家底都卖完了吧……
曾发谊没防备耳朵被猛然地袭击了,那声音周围距离略近的人都能听得到,蔡养柱毫无疑问听得一清二楚,鄙夷的神气让他压到了心底,只是伸手拍拍曾发谊的肩头,示意自己走了。曾发谊受了冤枉暂且不说,单是这脸一下也实在是没地方放,前一刻他们聊天时他还是个堂正的男人,这一刻就比孙子都不如,他终于是愤怒了,大吼一声,你还是个女人吗?说完把电话狠狠地关了机,还觉不够一翻手把手机电池取了。他气得脸都白了,抬头向周围看了一下,看到几双同情的眼,他索性一抬手说,今天我请客,大家都去。蔡养柱觉得他可怜,一个男人活到这地步真是比没钱还可悲,于是说,好,回头向几个平时关系还好的人点了下头,于是跟上来三四个人,一起走了。
金飘被曾发谊的一声吼给怔住了,总算没从他们背后追上去。她倒不是怕曾发谊,她只是碍着蔡养柱,否则,她偏要把曾发谊的脸面踩到地上。她没买到合适的衣服,仿佛一下被抽空了,连人到底该怎么做一时都没了主意,心里只觉得恨,恨到底了,便都到了曾发谊的身上。
她气冲冲地回家去,有羸弱的卖菜妇人向她投来羡慕,对于有些人来说,如她般有钱便是在过神仙日子了,他们如何能猜得出不愁吃穿的人会有这些烦恼。

曾发谊一夜未归,也一夜打不通电话,包括蔡养柱也是关机。
早晨赶到商城看到他正懒懒地靠在椅子里,看到她来曾发谊起身就走,任金飘在身后怎么叫都不回头,再打电话还是关机。一定是蔡养柱给他教的着数,金飘坐在那里越想越气,曾发谊让他们给教坏了。
这一天是周末,商城里人不少,闵军的女儿也来了,穿了条同她妈妈一样款式的果绿色的小吊带裙,出奇的漂亮。金飘斜着冷眼看了看,还是决定找蔡养柱。曾发谊从前再怎么样是不敢夜不归宿的,像他那样没头脑的人谁知道让蔡养柱他们给灌输了些什么,总之不会有好,也不知曾发谊都把家里的什么事卖出去了。一想到这简直一刻都没法坐下去。她起身就奔蔡养柱的摊位去。
蔡养柱正在接一个长途电话,说着家乡话。一只闲着的手里提了把绿色的小童伞,不用说是给闵军女儿的,让电话给绊住了还没拿去。金飘过去毫不客气一把拉过皮椅就坐下,等着蔡养柱打完那个电话。蔡养柱当然明白她的来意,转过身去继续接听他的电话。似乎是一个久别的乡下亲戚,蔡养柱本打算敷衍一下就算了,看到金飘后就认真叙起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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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闵军在忙着给顾客拿衣服,女儿也是在这里玩惯了的,跑来跑去。周围闲着的人时不时逗弄一下她。蔡养柱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向她扬着手里小伞。小姑娘迟疑了一下想要不敢拿,便回去找妈妈,闵军刚卖了衣服把钱收起来,心情不错,被女儿拖着一只手不知是要干什么,到了蔡养柱跟前才知道是她想要那把伞。
闵军不知怎的一下不好意思起来,脸上泛起了一层淡淡地红晕,闵军跟女儿说不能要伯伯的东西,但是入了小孩子眼睛的东西不容易拨出来。她紧紧地闭上嘴就是不肯走开。蔡养柱不理闵军只管把小伞放进小姑娘的手里,小姑娘很懂事,接过伞抬起头看着她妈妈的脸,要得到她最后的同意。闵军已注意到了金飘铁青着脸坐在那里,蔡养柱背对她只管跟电话里的人说笑,她明白了八九分,便点头让女儿收下了伞。漂亮的母女拉着手走开了,蔡养柱没听清电话里又说了什么。
漫长的等待,以及前眼发生的小小的一幕令金飘快崩溃了。
等蔡养柱终于挂掉电话,金飘已等得太久,如同一个错过吃饭时间的人失去了食欲。她的脾气发不起来了,但该问的话还是要问。
原来一帮人吃了饭,索性在酒店开了房,打了通宵麻将。金飘预备了一肚子的话,一下都说不出来。曾发谊一向是在牌桌上给人白送钱的,金飘心里恨,还有她清楚地看到蔡养柱和闵军俩人暧昧的说话神情,内心里竟升起一些恶毒的想法。
蔡老板什么时候办喜事啊?
哪里,八字只有一撇,没用的。蔡养柱的开心从里向外涌,他想拦都拦不住脸上的笑。
金飘心底里一支又酸又恨的箭,硬是让她压住没直接放出来。
要不要我帮你,女人之间有些话好说。她试探蔡养柱。
不用了。蔡养柱心里明白得很。
长得不错,就是腿太短。离婚真是不幸,听人说她在外有人被她老公抓了现行,不知这话是真是假,看着也不像啊,我是不相信,不过人也难说,不然像她这样的一般人怎么舍得离呢?
蔡养柱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的火已开始烧上来。金飘注意到他的站姿开始变得僵硬起来,便起身说回去了。她心底里升起一些快感,虽然是狰狞的模样,但多少让她有了些平衡。
蔡养柱是不知道闵军真正的离婚原因,他们这些人虽关系好,但并不完全掏心。就在他一侧的一对西安来的小夫妻做牛仔专卖的,平时大家都挺好,一天上午忽然来了一个女人抓起小媳妇就打,原来小媳妇跟她男人有关系时间都有一年多了,周围没人相信,包括她丈夫。打急了,她索性破罐破摔承认了,让那女人快回去离婚吧,自己也离。她丈夫几乎疯了,把他们装修不久的摊位全砸了毁了,不到一周时间摊位和货一起便宜的转给了他人,从那天起再没人见过他们。
蔡养柱的心开始七上八下。他和他妻子离婚是因为他妻子在他前有过一个男朋友,打一结婚他就知道她的心没在他这里,本想慢慢就好了,没想到结婚十几年硬是没把她的心暖过来。非但没暖过来,家产还分出去了一半。女人的心,真是可怕。
蔡养柱当然还不至于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但是要当一阵风吹过不留痕迹是不可能。他的家业可经不起再分一次。他一屁股坐下去,立刻感受到刚才那个女人留下的屁股温度,他马上又站了起来,他越发的看不起金飘了。就算她说的是真话,他也不会感激她。

当晚金飘回去,曾发谊不在家,打电话还是不通。看来前一天他是被那些人给洗脑了。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她家的曾发谊,就他的那点胆量,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是她得治住他,不能让他慢慢地爬到她头上去。她想好了,若这一晚他还敢夜不归宿,明天,她让他的脸面彻底在商城扫地。她相信他半夜会偷偷地回来。
然而,她错了。
早晨一起来,金飘脸都没洗直奔商城。她一向都起不了多早,赶到商城,那边早井井有条的开始工作了。曾发谊同前一天一样在椅子里坐着,旁边坐着一个他们的客户。金飘听到曾发谊跟那客户讲市场的运作,她只恨自己鼻子里的冷气不能直接喷到曾发谊的脸上,他放出来的屁还不都她学的,他人模狗样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金飘过去将她的皮包猛得摔在桌面上。那客户属无足轻重的小客户,所以她不在乎。
昨晚到哪鬼混去了。金飘厉声喝道。那客户被金飘吓了一跳,慌忙起身。曾发谊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她摔在桌面上的包。
连着两天夜不归宿,想干什么?造反啊?你还成精了,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吗?为什么要关机?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去了要关机……
金飘话没说完,曾发谊猛得把自己面前的杯子端起来,照她的脸上就狠狠地泼了过去,拉开椅子就要冲过去打金飘,偏巧那客户站在他们俩中间,一把抱住他不让他打。此刻周围顿时都围了过来,人群里有人叫着,打,使劲打。有人低声说着,欠揍的女人。也有人说,有话回家去说,别动手。
曾发谊满面通红,双眼如同要暴出来。
金飘,你给我听好了,老子我不干了,我今天就打你了,有种你报警把我抓起来。我跟你个母夜叉过够了,你他妈的知道女人该是什么样吗?你们都让开,让我把这口气出了,我自个到公安局去报道……放开我,放开……
金飘先没防备一杯水迎面泼上来,一口气才喘上来,曾发谊就已准备对她动手了。金飘从没见过曾发谊发这样大的火,竟被吓住。她向后退着,嘴里不由主的尖叫起来,两只胳膊架起来怕曾发谊打到她。
一时走道里沸沸扬扬,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金飘略回过神来,又嘴硬起来,你来打,你来打。曾发谊发疯了一般,三四个人都有些抱不住他。他直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放开我,让我出了这口气……
终于还是惊动了商城的保安,把曾发谊拖走了。边走他还边在楼道里叫骂着,母夜叉。
曾发谊被拖走了,看热闹的人也都散去了,金飘还站在那里,旁边的几个雇员也被曾发谊的样子吓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金飘向四周环顾了一下,看到周围的人虽走开了,眼睛还没走开,看她的眼神都很怪。她脑中乱哄哄的,她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颤抖。她拿起桌上的包快速离开商城回家去了。
她人一走,周围的喧哗声一下便起来了。
打得好,可惜没打上。
大刘,你刚才干吗要拉,让他打呀。
就是,这种女人,要我是她老公,我一天打她八遍都不够。
哟,她老公头一次发脾气,真吓人啊。
都是她逼的,好端端的谁喜欢发脾气。
……
这一天很多人都感到痛快,一个霸道的强权女人首次被吓住了。看到这一幕倒比这一天多卖了钱更痛快,一道好菜上来了,大家这几天可有得嚼了。
蔡养柱听到了动静只是远远地看着,没到跟前去。众人的议论他也听着,同样没发表自己的看法。曾发谊是他们教唆的,但他们只是教他别理她,也别怕她,没让他动手。他心底里倒是想他动手,但这种话他们不能说。
他猜金飘会在心里骂自己,让她去骂好了。
他不由得又向闵军那里望去,闵军拿了把小扇子坐在那里若有所思的听他们骂金飘。蔡养柱自认识闵军后,从没看到过她跟任何一个男人有过密的来往,不过下班后的时间谁又知道呢?闵军不经意的一回头,俩人的目光撞个正着,随后俩人都慌忙移开视线。但是就这一下,彼此的心都仿佛被对方的眼光射出一个幽暗的洞,深深的。

金飘的脸丢大了,这真是从没有过的事。她要强了这么多年,很少吃过亏。
她一夜没睡着。他们所住的楼临街,直到很晚还有很大的人声,后来听到哗啦哗啦地扫地声,再后来听到一两声煎饼卷菜的吆喝,然后又是卖甜苞谷的。如此便又是新的一天,她希望能有场大的雨,雨天似乎有理由停下来一些事,然而美好的阳光却是乐不思蜀,从她家的每一个缝隙逼进来。她多少年不曾有过这种没脸见人的感觉。她也是第一次怕了曾发谊。
她给摊位打去电话,那边的雇员其实不用她操心。她问曾发谊去了吗?那边回答只去拿走了一些东西又走了。她挂了电话,这空空地房子少了一个人,她的心里少了一个人,她发现这个人如同一棵树长在她心里,无论它再坏、再糟,实实在在的是个东西,若真拔了怕去的不只是株树,那下面的根连着土,这一去便只剩下一个不断向下陷的坑。

蔡养柱和闵军也都在试图拔去心里的一棵村,他们在彼此的心里是树,只是尚未根深蒂固。或者他们过去的经历使得他们更像胆小谨慎的农民,因上一季的欠收而面对新的播种疑心重重。
蔡养柱不去闵军那里看报纸了,早晨手下的人要忙着理货擦灰,他拿了报纸到楼上的休闲区去看。翻来翻去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看了什么。如此几天过去。如此几天岂只是若有所失。闵军也感觉到了蔡养柱的变化,他忽然的不再来了。坐在那边甚至有意背过身去。闵军努力保持着平静,心却慢慢地暗沉下去。
在这炎热的夏季,闷热的商城虽有中央空调却感觉不出凉意,商户们或是聚在一起打牌,或是躲在角落里打瞌睡。一部分人回厂家,一部分人出去避暑休假了。如蔡养柱和金飘类的大户,又到了该回厂家预备秋冬季货品的时间了。
一个句号终究是不可能如此轻易的画上。
蔡养柱忍不住打通了闵军的电话,他问闵军是否需要什么东西,自己准备回厂家。闵军说谢谢不用。他又问是否愿意跟自己到南方去看看,当作去旅游。闵军的这一个谢谢,语气便透出了几分冷意。随后就挂了电话。对于一个有经历的女人来说,这样的邀请如同在问可以跟我上床吗?尤其是离了婚的女人类似这样的暗示,生活里似乎随处可见。而闵军对于上床这种事极其敏感。
蔡养柱的这句话并非随口说的。他和闵军这样处在这种微妙时期,这句话是很有用的。如闵军答应了,说明她是一个随意的女人或者是有功利心对自己的钱财有企图的,也就是不可靠的,不能结婚的。他有种感觉闵军不会答应,真如此了他又被她语气里的冷伤了,或许她根本对自己就没感觉,虽然证明了她是个好女人。
放下电话,去睡觉,半夜又惊醒,闵军一定会把自己往坏处想,想自己是要占她便宜,这以后可该怎么办?
年青时候冲动的爱情已老了,爱不爱的不能成为唯一的条件,此时对他们来说如同选房,要看它是否适宜居住,光照,厨卫的合理性等等。他们已获得了一条最宝贵的经验,那就是千万别动了改造的心。他们曾经的失败以及许多人的失败无不源于此。不管当初爱得有多深,终究是谁也改变不了谁。一个婚姻的幸福若寄希望于某一方的改变,那只会是万劫不复的死路一条。所以要慎了又慎,然而又那样容易弄巧成拙。蔡养柱的夜晚过得越来越艰难,他这一去一个多月,万一错失了机会又怎么办。
闵军终究不是金飘那种强硬的女人,即便是金飘在骨子里也无法不留个位置给男人。
女人的心也是不容易死的,无论是下了怎样的决心都在那关闭的门下留着一条小缝。若蔡养柱一如既住的对闵军,她或许愿意长久的活在那一点点关心一点点好里面,然而,蔡养柱主动的撤离让她顿感失落,她要打开那门出来张望一下。晚上接到蔡养柱的电话,她先是高兴,后面的一问又令她重新跌进失落里。
糟糕的事还有,下午送回来的女儿还是好的,晚上便发起烧来。小姑娘很乖,脸烧得红通通,躺在那里也不哭,妈妈,我很喜欢那条绿色的裙子,妈妈,明天给我梳小辫子好不好,妈妈,老师今天表扬我了,说我歌唱得很好,妈妈,你真好……闵军拿出体温计一看,三十九度,孩子是不是在说胡话。妈妈,我想先睡一会儿。说完便翻过身去睡了。药已吃过,不一会儿便大汗淋漓,身上粉红色的小睡裙湿透了,细细的头发丛里渗出汗水,将头发沾成一缕一缕的帖在额上。女儿几乎是她的缩小版,身上找不出一处像他爸爸的地方。可怜的孩子,闵军原本就心情不好,看着女儿想想还有那样漫长的日子要走,缩起身将背靠在冰凉的墙上,眼泪扑簌籁地掉下去。孤独女人的哭也只能是静默的,谁会真的不想能有个肩膀让自己靠着哭出声呢?然而,可靠的肩又到哪里去找。
一夜没敢闭眼睡,而女儿却是反反复复地退了又烧上来,到天亮又烧上来。将女儿锁在家里去商城给雇员都交待好又赶回去。
妈妈,什么药我都可以吃,我不哭,只要别带我去医院。小小的人儿躺在那里,恳求她。
如此四天后才总算不烧了,这四天闵军的心都快给烧焦了,抱着女儿凉凉地小身体,将眼泪擦到旁边的枕巾上。整整四天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儿身边,没去商城。
第五天下午临下班去摊位,老远就看到蔡养柱站在那里,蔡养柱看到她们母女来,直奔过去,一把抱起小姑娘。五天,蔡养柱没看到闵军,听她的雇员说小姑娘生病在家。他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他也没打去电话,他想了整整五天,金飘的那些话完全是瞎说的,闵军不会是那种人。他看到她们母女俩人苍白憔悴的身影,只一秒他就下了决心,就这样了,不管有什么他都心甘情愿,他认了,都认了。而闵军看到他那样急切毫无顾忌的直奔自己和女儿而来,她相信他对自己是真的,不禁鼻子一酸,慌忙背过身去,用手指抹掉眼泪。
晚上他们三人一起出去吃饭,小姑娘身体还比较虚弱,蔡养柱便一直抱着她,夏夜吹来凉风,橙黄的街灯投下他们的影子,俩人也不说话,不用说,他们相信对方都知道。

金飘和曾发谊又回到了摊位上,曾发谊走在前,金飘走在后。周围的人都向他们看过来,他们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细心的人看出来,金飘替曾发谊把椅子拉开让他坐下,自己才在一边坐下。
金飘无论如何不肯在那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她的那小男人宁肯不要财产,她在家里哭了几天,哭到没有了气力,竟然有了些小女人的样。她怎么舍得曾发谊一无所有的离开她,初见他时的感觉一瞬又回来了,她要拯救他,给他一切,包括他想要的她的女人样。

总算是好的结局,人的一生太漫长,眼前的一点爱情和家庭的圆满已是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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