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人的盛夏
文 / 流瓶儿
结绳记事。在生命这条绳上有无数个盛夏,值得为记忆打起的结并不多。
在这一年的盛夏,闵军和金飘两个女人在自己庸常的命运之绳上打了结,这节虽再俗气不过,但毕竟她们是动了情的。
开张了,开张了。闵姐拿着两张百元钞票,边嚷嚷着,边转圈"啪啪"地把自己摊位里的衣裤拍打一遍。然后,喜滋滋地拉开腰里的包把钱装进去。
这一幕,如同太阳要升起般必然,每天早晨开门的第一笔生意,他们都会让自己铺位里的货物都沾上财气。这一习惯应是由南方传来的,什么敬财神上香之类规矩几乎没一样是这个西北城市自身拥有的。西北有什么?一千年前是沙漠,一百年前是荒滩,五十年前来自全国各地的热血青年才让它慢慢地有了生气。
斜对面摊位上的金飘撇着嘴角笑了一下,将屁股下的椅子转另外一个方向。
她金飘才是正宗来自南方的,家大业大,是商城里的大户,可是她却从不信什么也不拜什么。
闵姐的摊位只有几平米还是租来的,金飘这边自己买下了五个摊位全部打通,华丽而气派。
闵姐生着小鹅蛋脸,颧骨略高,细眉长眼,因腰长腿短所以总是穿着裙子。她单名一个"军"字,这名字很男性化,离婚后她无意间发现,她的离婚竟是这名字造成的,在她认识和知道的人群里,有四个单名取了"军"字的女人,无一幸免的都离婚了,包括她自己。这一结论先使她高兴,她背负的不幸恩怨有了承担者。名字毕竟不是她取的,那怎么能怪她呢。可是那也只能成为一个托辞用做向他人转述不幸,名字是她的,命运也是她的。
金飘则没有这种不幸,十年前领到的结婚证还安在。她是胖圆脸,长腿短腰,腿太长的女人肉都长到了上身,胸部傲人却没了腰身。她生意做得好,但一个有钱却不能把自己收拾得有样的女人简直有些可耻,所以商城里的女人们并不高看她。
闵姐今天财运来了啊。
是啊,才刚开门就进帐了,今天生意一定好。
周围的几个相邻的小老板你一句我一句的恭维着闵军。金飘一转身抓起电话,昨天那笔三十万到帐了吗?她有意拖着的悠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道里,如一只无障碍的球"呼"地一下飞进了那些人的耳朵里,但,停顿不足十秒,落下去的喧哗又起来了。
只要心情好就行啊,是不是闵姐。
嗯,人活着,只要心里痛快比什么都强,哈。
说得没错。
男声女声,南腔北调,颇有些声势的附和着,他们只差没说,三十万算什么?他们全都知道,金飘的好心情比钞票缺。
正值盛夏,生意同人一样整日里都打着瞌睡懒洋洋。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清淡是可以理解和原谅的,于是多出了许多空闲时间,操惯了心的商人们心思从货物和顾客身上抽回来,开始打探自己和邻近的人。今年这一季的好戏注定要发生在金飘和闵军身上。这世上何曾有过真傻的人,尤其是他们这些生意精。他们敏锐的察觉出来,并且暗暗的兴奋。他们都恨比自己生意好的人,尤其是金飘的,她的霸气早让他们疼痒难受了。他们齐了心的帮闵姐,虽然是另有居心。
当然这些人中也有例外的。
小闵,昨天到货你怎么不叫我,那一大包够你受的。说话的人是蔡养柱,四十多岁的样子,白晰的脸上一抹小胡子,头发从一侧翻向上将稀落欲秃的头顶遮住,穿着白色短袖衬衣。他把手上的一把檀香扇递给闵军,然后坐在闵军身旁的小椅子上抖开报纸开始看。旁边的人互相撇了嘴角笑着各自忙去。
蔡养柱每天都到闵军的小椅子上来看晨报,这习惯已有段时间了,他几年前离了婚,对闵军的暧昧态度众人是有目共睹,却不敢乱开玩笑,甚至也不拿蔡养柱的名字说什么笑话,他们从来都是毕恭毕敬的叫蔡老板。
他们脚下的这座商城聚集了众多品牌的省级代理商,因建得比较早,不知有多少人用那寸把大的地方挣得一般人不敢想的资产。他们操着各种夹带着方言的普通话,那脸那穿着走到大街上,谁也看不出他或者她手里攥着百万,家乡有小楼小别墅。蔡养柱就是当中成功者之一,只是一场离婚让他不只失去一半家庭,还有一半财产。
唯有金飘是最乐意回顾从前的,那时候本地人只知道瞪大着眼远望着他们,钱就像纸一般地任他们赚了去,然后为他们的家乡盖漂亮的小楼。
但是所有的好时光总是不长久,当地人越来越多的参与了进来,商城在附近一座座的起来了,顾客们也越发的挑剔不买账了。金飘向前的大踏步越来越迈不开,投资在加大,收益在减小。金飘心里什么都明白,嘴上却将一切都怪罪到她周围的人身上,怪她胆小的老公阻止她扩张,怪她的几个雇员都是庸才,怪她父母将他们共同积累的原始资产一分四份,他们家四个孩子,正好是"红旗飘扬"。他们本该是"登"字辈,应是登红,登旗,登飘,登扬,她妈妈一句难听将他们祖上定的名给去掉了,也断了他父亲家一门子穷亲戚。她母亲率领着他们丢人现眼的贩鱼,确切的说主要带着金飘掘出了第一桶金。然而,到最后她母亲还是将钱平分成了四份,金飘说到此在外人前便开始要抱怨,她省掉了很多重要情节,她母亲将他们原本一万块,后来翻着跟头涨到十万的发家根据地留给了她,还有满满地一仓货。她们感情也被那钱给分薄了,大姐金红拿了钱没多久就辞了工作又离了婚,带着一个女儿靠吃利息过自己的日子去了,她们本还有些来往,后来因金飘想借用金红闲置的资金,金红便从此一年也不打一个电话,面更是不见。二姐金旗同金飘一样也从商,只是生性懦弱,拿着那么大笔钱嫁出去,到最后竟然丁点主都做不了。对于弟弟金扬,金飘倒是要另眼相看,金扬出国镀了个博士回来,金飘至少可以拿他出来炫耀。然而他们也是难得见一面通一次话的。
她是嫁出去的人了,娘家的这些人这些事不说也罢,可是她那个瘦小的跟个刚长大的小公鸡似的老公,让她掉了不少眼泪。
她老公名叫曾发谊,初次与她相亲就送上男人珍贵的眼泪。他们见面才没说几句,他便道出了来相亲的真实原因,他失恋了很伤心想找个安慰。金飘至少见了有二十多个,已是横竖都找不到丁点感觉,没想到这个比她整个小一圈比她白很多的小男人的眼泪打动了她。她习惯于扮演力挽狂澜的角色,她才二十多岁就能撑起家,这个小男人在等待她的拯救,她太喜欢那些成就感了。
可是十年后,这些都面目全非了。
曾发谊用快的小碎步到他们的摊位上来,什么话不说先打开账本算账,然后便是清点钞票。你又干什么了,少了两千块。金飘慢悠悠地说,这不,买了身上这套衣服,凯撒的。哼!曾发谊上下打量了一下,转过头去。这衣服金飘都穿了两天,他倒像初次见。他利落的把金飘弄得乱七八糟的板台清理整齐,然后用鼻子哼出一句,你把鞋穿上好不好,像什么样子。然后一扭头走了。他努力挺直腰,背影依旧是穿着成人衣服的中学生。结婚前只拿五百元死工资的小职员,现在手上带着一个特大铂金钻戒,皮鞋从来一尘不染。金飘本来脱了一只鞋,索性两只都脱了,半躺进真皮转椅里,将脚架在板台旁的另一张椅子上。
她掉眼泪,因为曾发谊不爱她。她是做大事的人,而曾发谊如同上天派来与她作对的,他的眼里从不看大处,每天一早起来便拿着块毛巾东擦西擦,保姆洗过的衣服他都要一件件检查过,稍有一点不净,他什么也不说自己便去洗,对外人他是宁可自己动手也不发脾气。他一年四季的天天要洗澡,而金飘却与他截然相反,有时候早晨起来,脸都懒得洗。曾发谊常扯起他小公鸡般的细嗓子跟她吵,说她一点女人的样子都没有,说她难看,说她邋遢,可是也不想想这样大的家业还不都是金飘的功劳。
金飘怎么可能有好心情呢?
蔡养柱将晨报细细地全部看完了,抬头刚好看到金飘眼角在扫向这边。
生意不错吗?蔡养柱向着金飘站起身来。
走道里是麻灰的大理石地面,金飘狭长的摊位里铺着浅黄色的木地板,墙面及展架也是同一色木质,灯光打得很亮。整个摊位远看如同一盏木质的灯,高高的在那里闪烁。
金飘所坐的黑色板桌在门一侧,一盆一人多高的水竹在桌旁,金飘收回放在椅子上的脚,略正了一下身子。
蔡老板的生意也不错吧。
蔡养柱与金飘同乡且生意上也与她势均力敌,俩人代理的品牌是对手。因金飘是他们的行业副会长,所以他们即不能为敌也不能为友。
蔡养柱低头笑了一下,走进她摊位的水竹旁,用右手拉起一片叶子。
发财竹养得不错,就是这叶子要擦了,看看上面都落灰了。
哟,蔡老板是文化人,这话说的寓意够深的啊。
金飘此话一落便回过头叫,小宋,你们一天到晚的打扫卫生怎么不知道给这叶子擦擦,看看,非得外人来说。
金飘不会白让人刺了。
一个女孩拿着个旧毛巾,平着脸走过来,挨了金飘的训心里怪蔡养柱多事又不能露出来。
蔡养柱向后退了两步让位给那个女孩,正欲回头跟金飘说话,却看到她旁若无人的一只手伸进衣领去拉松到肩外的胸衣带子,忙掉回头装作没看到。心下生出许多反感。
这时金飘的老公曾发谊跟着一个肩扛纯净水的送水员回来,看到蔡养柱在自己摊位上似乎很高兴,堆了一脸的笑走到跟前。
生意怎么样?
淡季到了,不怎么样,还是你们的生意好。
哪里,生意差得很。曾发谊高高的额角闪着亮光,很诚恳的样子。
他接着说,前两天我跟厂子那边的董事长打了电话,中央台的广告不能停,另外他还得给我们这边再投广告,我们的冬装样品都出来了,过几天就得回去订货,我随便看了一下,感觉款式有些花哨了……
发谊,金飘猛的打断,她是最见不得曾发谊跟人说些事,她瞪了曾发谊一眼,停顿了一下说,冬装还是我去看,董事长后来特意打电话叫我去,说要听听我的意见。
曾发谊一腔热呼呼的话才开了个头就让金飘给掐住了,心里不禁气又上来。
董事长什么时候打来的电话,我怎么不知道,啊?他忘了蔡养柱,即便不忘他也顾不上这些,生活里金飘总是这样掐着他的脖子,时刻看着他,时刻打压着他。
好,你们一起去,我们厂子那边冬装也出来了,过几天我也要回去,到时候我们一起走。呵呵。
蔡养柱一边说一边转身走了,他是绝不会跟他们一起的。
金飘与曾发谊没听到什么一起不一起,他们又一轮的争吵开始了,关于厂家内部的事能跟谁说,关于董事长到底说过什么,关于生意的好坏能否说实话,关于水竹上的灰尘,关于金飘的形象和坐姿。
他们从来都是吵不出结果的,吵得多了,他们也不大声,谁也不看谁抛出硬生生的话,如同在诅咒着空气。几个雇员早已习以为常也早已厌倦都缩到角落里去,不明就理的顾客来来去去,满眼都是商品,没功夫去看他们。
这边闵军刚换上新到的裙子,正对着镜子问雇员感觉如何,是条墨绿色无袖棉布休闲裙,前面一排扣子,从上一直扣到底,小翻领。她肤色白,墨绿色下更显得白,半长烫卷了的棕黄头发随意用一个银色发夹束在脖后。
闵姐,真漂亮,这裙子别卖了你就穿着吧,太适合你了。女雇员站在闵军身后,话里透着羡慕。
闵军望着镜中的自己,这裙子倒是真适合她。
她一个人带着这个女雇员,女儿上了寄宿幼儿园,每周五幼儿园都会准时把孩子送到商城门外,周一又准时接走。
她的丈夫跟另一个女人走了。他们俩中学就好上了的,许多人都说他们是有夫妻相的,恋爱了八年,结婚只不到三年就完了。她一直都坚信他不会离弃她,直到他拿着离婚协议书找她签字,她才体会到什么叫做大势已去。他对她没有了一丁点怜惜,她以死要挟,他连看都不看一眼转身就走。是啊,那么多年了,他知道她不会去真的死。到最后两人一起在外吃饭,他甚至连饭钱都只付自己的。就算是普通的相识关系也不会那样的绝然,那样的漠视。她那时候伤心欲绝,仅一个月就瘦了八斤。
一个被离弃的人,说是痛失所爱而痛苦,其实内心更有一种恨,那是一种巨大的耻辱。
她在镜子里可以看到金飘,带走她丈夫的女人跟金飘有太多相象的地方。霸道,健壮,有钱。那个女人也是那样又黑又胖的脸,同样巨大的胸似乎在宣示着旺盛的情欲。其实她早该有所查察觉的,她太自信了,那女人刚开始包用她丈夫的车,她是知道的。仅仅几个月,他便开始变得不正常。他埋怨她几年如一日的与他做爱的姿态,他找来黄色影碟强迫她看。她那时依然没有一丝预感,把他的碟子藏起来或者扔掉。
直到他提了离婚,他说她根本不知道一个男人真正想要什么。她呆了,她替他脱光了衣服,模仿着那种片子中的女人,爬到他的身上去亲他,为他制造快感,然而她是个蹩脚的演员,当她骑在他的身上后,便无法继续下去了,她说,我不会……然后眼泪一下顺着她稚嫩的没法长大的乳房掉在他的肚皮上。他一把把她掀翻在床上,他们完了。
她后来常听一首歌,陶晶莹的《太委屈》,……太委屈连分手都是我最后得到消息……,她何尝不是,全世界都知道了,唯独她不知道。
她对着镜子愣在那里,把她前半辈子都看完了,冷不妨旁边伸过一个圆胖脑袋,对着镜中的她说,看看咱们真的是一对啊,晚上有空吗?
她一惊,笑骂到,走开死胖子,又欠收拾了,笑着正欲打,那边已有一只手揪住了胖子的耳朵,周围一片笑声。
镜中蔡养柱远远地看着她,微微地笑着。
商城的顾客已多了起来。
闵军的生意方式如同打游击,货全都是调人家的,主要是零售,若有人不明真相要批量进货,她就以去库房为由迅速的到人家那里去调,如此做得很辛苦,但风险小,收益也比在单位里拿工资高。
但是在蔡养柱这样的大老板眼里,确实有些可怜。
蔡养柱当初喜欢来她这里,是因为闵军是当地人,当地女人的好处是不象他们家乡的小女人喜欢扎成堆,东家长西家短的搬弄事非。
他们中间有什么吗?包括他们自己都在猜测。
蔡养柱正踌躇到哪去走走,却被曾发谊从背后抓住一只胳膊,接着传来金飘患慢性咽炎的嘶哑的叫声,你给我回来。金飘怒气冲冲站在走道里,看到蔡养柱回头看过来,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曾发谊拉着蔡养柱直奔电梯到五楼的休闲区,电话不停的响,不看也知道是金飘,他知道她会说什么,她会叫他回去,会叫他在外人前闭嘴。
金飘跟曾发谊吵闹,周围的人只是撇嘴笑笑,都习惯了。闵军连头都没回,在镜中看着金飘发怒的脸,而金飘有心灵感应般的也望向闵军。
离了婚的女人都是可疑的,尤其如闵军般有几分姿色的。自闵军出现在这里的第一天开始,金飘就有说不出的难受,这个女人身体里有种东西在跟她抗衡,她们俩从没正面对过话,彼此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开始在暗中较劲,然而说不清的是,这里有的是离婚的女人,比闵军漂亮的也多了。
能说清的是,这里的人无论背后怎样,当着面她们对金飘都是恭敬的,她是这商城里的名人,没人不知道她,见了面总要主动跟她打个招呼,问个好。闵军跟谁都友好,即使是清洁工也会笑着聊几句,唯独不对她,而她也不可能主动去找闵军说话,其实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
曾发谊死活不接电话,金飘只好挂了电话回到她的板桌后面,脱掉鞋子将脚架在桌下的一个小木凳上,她注意到闵军脚上的凉鞋,前一天特意去鞋城看了一下,才不到一百元,而她自己脚上的鞋是四百多的韩国进口鞋。她暗中承认,闵军的脚非常的漂亮,雪白的脚趾一粒粒整齐的排列着,瘦瘦的脚踝骨有着优美的线条。她从没尝试过穿那样的鞋子,而且是光着脚,但是她猜测闵军的胸部一定是那种带海绵的或者仿真装着盐水的胸罩造出来的,那样瘦的一个人通常也长不出大的胸部来。她自己的胸部是够大了,可是她并不能感到这给自己带来了什么好处,她这对乳房除过给自己的孩子喂过奶外,这世上只属于曾发谊。可是曾发谊从未当它们是宝。因为她是健壮的是坚强的,所以她得不到哪怕是丁点的怜惜,曾发谊根本不把她当作女人来看。虽然她是个有钱的女人,但现实并不像书中写得那样,因为有钱而道德败坏的去养小白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