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头的爱情
文 / 蒋魏
根据达尔文先生在其《进化论》里所畅叙的观点认为,人类是由猴子进化而来的。这我当然举双手赞成,但先生似乎忘了一点,既然人是由猴子变的,那猴子又是怎么来的呢?该不会像《西游记》中描叙孙悟空横空出世的那样,霹雳一声巨响,石破天惊,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吧!所以根据我所学的浅薄知识加以妄自推测,大致构成一幅这样的场景:很久很久前的某一天,一公猪与一母狗亦或一公狗与一母猪,反正是两异性且异类生物,在一起日久生情,一不小心就干了那事,也一不小心生了个让猪与狗面面相觑既不像猪也不像狗,还只会用两条腿走路的基因变异物体出来。那变异物体也就是我们后来所定义的猴子。于是猴子又蹦又跳的慢慢地进变成了人。所以,归根到底,人类的祖先应该是猪和狗!
当我把这一并不成熟的想法讲给正在吃饭的孙老头听时,孙老头从饭盆里抬出张晒干了的南瓜皮似的老脸,一拍桌子大叫:“绝了,龟孙子,连这你都想得到,行啊!”
我说:“那当然,凡事总得有个参照物,这我还不是从您老身上归纳总结到的。”
孙老头不吃饭了,打量了我一番:“这话怎么说?”
我说:“人身上有三大最基本的行为特征像猪和狗:吃饭、睡觉与作爱,吃饭和睡觉的时候像猪,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再看你现在吃饭的这样子……至于作爱么,我倒没看过你,你这老东西别装得那么高尚说是响应国家计划生育,你这没出息的东西都一大把年纪了连个老婆也没有,但是很多书上说像狗,那我想大致也是这样的,错不了。”
孙老头那双白鸡屎眼瞪了我足足半分钟,随后我感到凳子一空,整个人便像个作自由落体的猪,人仰马翻向后跌了天昏地暗。
我“唰”地从地上爬起来,举着那被孙老头踹断腿的凳子,指着他鼻子恶狠狠的说:“你这老不死的,想找死就说,老子今天就送你上西天。”
孙老头不慌不忙地抓过一鸡爪舔了舔:“龟孙子,有种你就来,来,朝爷这里抡一下。”说完偏了偏脑袋,指着自己脖子对我说。
我估量了半天,手心里全是汗,那举凳子的手也不由的发麻酸痛,我自然清楚,如果这一凳子抡不死这老东西,那死的人一定就是我,即使不死起码也要掉一层皮,这没把握的事我当然不会做。扔掉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老不死的,老子今天饶你一条狗命让你看明早的太阳。”
“孬种!”
孙老头当过兵,13岁时便背着一杆比他还长的中正式步枪跟着八路军打日本鬼子,打了几年日本鬼子又打国民党,打了国民党还跑到朝鲜打了三年的美国佬,这十几年的仗都没能把他打死,身上要是没点硬工夫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听说当年在朝鲜时,一次与美国佬拼刺刀,孙老头好玩儿似的一口气就挑了人家六个人,硬是把那些人高马大的美国佬给唬住了,这些年来越发显得老当益壮,今天就从他那一脚把我给踹飞了便可以知道,要单打独斗,我绝对干不过他。
刚到这穷山恶水的山沟沟里时,便被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爹拉到孙老头面前说是要我跟他学做木工,孙老头喜欢耍大牌,说自己老了,也不想带徒弟,烦心,不如没事一个人喝喝酒的,省得清净。我说那还不简单,我从县城带了两瓶二锅头,如果你不嫌弃,咱就陪你练练。孙头瞟了我一眼,行,就看你小子还有点悟性,跟着我吧!
孙老头没事就喜欢跟我吹牛,吹他年轻时的英雄事,我常刺他:“得,你这老东西的尽吹个屁牛,怎么说你也是个老革命了,先不说给你安排个县太爷之类的官,至少也不会趴在这鸟不拉屎鸡不搭窝的穷山沟沟里干些这没出息的事吧!”
孙老头异常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唉,都是自己年轻,做事太冲动了。”
我说,那好,那你老东西的倒给我说说自己犯了什么大错,居然沦落到这地步。
孙老头看了看外面昏暗的天,便扯起他那破铜锣嗓子说起来。
那是53年抗美援朝快结束时的一场战役了,当时孙老头也混了小连长,他们所属的那个团团长带着整团的人奉命引诱美国佬的两个步兵师进入志愿兵埋伏的鬼哭崖。
“当时我们团已经快将美国鬼子带进鬼哭崖了,唉,也是团长命不好,不小心被流弹击中,打断了双腿,倒在地上退不了了。”
“我们要去救他,但他不愿意,硬是用推上膛的手枪把我们逼走,团长真是条响当当的硬汉,他说他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了整个战役。”
“死了,死了,那真叫惨绝人寰,团长的子弹夹打光了,被了几个美国佬团团围住,美国佬不是人,他们从不遵守《日内瓦公约》,那时打仗,美国佬抓住了那些受了伤跑不动的兵,跪在地上,举着枪从后脑袋‘叭——’的一声就给枪毙了,抓一个开枪打死一个。”
“不是不是,团长不是被枪毙的,他是被美国佬用刺刀捅破肚子挑断肠子死的,团长的肠子流了满满一地。那些狗日的美国佬。”孙老头朝地上狠狠地吐了吐口水。
“后来那一仗当然打死了很多人,一将功成万骨朽,打仗肯定要死人的,毛主席不是说过,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了多少?这我怎么知道,反正当时那些美国佬发现自己中了埋伏时已经晚了,可能是他们的指挥官决定孤注一掷,也采用人海战术,发动整连整营的冲锋,希望能撕开一道口子,当时机枪连的人都杀得心软了,说日他妈的,这叫打仗吗?这叫大屠杀。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像这样打过枪呢,人多的连瞄准都不要了,那人一群一群的冲来,可是一眨眼工夫就没了。龟孙子,你别老是问这问那的,反正是胜利了,当时还抓了一批美国兵,看这些美国兵就知道没出息,被抓了不说,还嘻嘻哈哈朝我们吹口哨。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哪个不是杀红了眼的?看着这群美国兵我心里就来气,我脑子里一片模糊,闪现的全是战场上团长被挑破肚子,肠子流了一地惨景,完全忘了当时部队里‘宽待战俘’的规定,操了手中的一把冲锋枪‘叭啦叭啦’的朝美国佬一阵横扫。”
“当时?当时就用他们的话说完全像在老家割稻子,镰刀一挥,倒下一大片,那些美国佬吓得像狗一样哆嗦着,有的还尿裤子呢!再后来?再后来就有人在我背后用枪托狠狠地把我给砸昏了。醒来了,军纪处来了几个人,他们问我知不知道犯了什么罪?我当时一想,糟了,这回肯定得吃枪子儿。果然,那些人要我在一张纸上签名,我一看那纸,妈的,‘枪毙’两个字震得我头皮直发麻,我想老子真他妈的的不值,居然就这么死在朝鲜太划不来了。当时被枪毙的有三个人,另外两个是因为当逃兵被抓了回来。我们三个被推到树林里,跪着,只听发号员‘预备’一声喝响,接着我就听见‘叭叭’枪响,我旁边的两个人脑袋顿时被炸了个大窟窿,血和脑浆溅了我一身,脸上也热呼呼的,‘嘣’的一声,他们象被人砍倒的木头一般直挺挺的倒在地上。我想我一定是死了,便也扑倒在地上,可是没过一会就有人踹了我一脚:‘狗日的,还在装死?还不快走!’说完,割断我身上的绳子让我回国,所以说,我是一个罪人,一个死了的人,兔崽子,你说,死了的人还能要什么?”
我听完顿时对孙老头肃然起敬,想不到这老不死的命居然这么大,这样都没能死。
“孙老头,又在给小哥讲你那风流事啊!”小栓柱笑呵呵地进来打趣道。
小栓柱和他叔老栓柱是村里的二流子,叔侄俩在村里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偶尔还会趁夜晚躲村西头张寡妇篱笆下偷看她洗澡,被人抓过,因此在村里名声很不好。小栓柱的爹娘死的早,自己便跟了二流子亲叔过,小栓柱也曾有自己的名字,而且那时还是个勤劳的伢子,只是因为跟了老栓柱后,也渐渐学会了他叔老栓柱的恶习,成了个名副其实的二流子,村里人于是图个方便,也带点讽刺意味的把他叫成了“小栓柱”。其实小栓柱并不小,都四十多岁的人了,他常年穿着件灰黄色的咔叽呢长衫,因为没洗的缘故,上面都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油诟,有时在太阳下还闪闪发光的,所以身上总是有一股怪怪的味道,黑红干瘦的脸,看上去像是一根作成了酱菜的青萝卜。大小栓柱和孙老头都是村里的老光棍。
“畜生!”孙老头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你骂我畜生?”小栓柱擦了擦手,卷起衣袖作出要打架的样子,“你以为你打了几年的战就了不起了?告诉你,我还上过报呢!”小栓柱这话显然是在说给我听的。
“就你,你上过报?那母猪不是上过树?吹牛了吧!”我说,“我还见过江泽民呢!是在电视上。”
“小哥,你不信?我可是有根据的。”小栓柱见我不相信他,急忙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散发着馊臭味的报纸递给我看。果然,在报纸的正中央插了一张大图,年轻的小栓柱举着一杆旗子站在一辆解放牌汽车上,怒目直视,手筋根根暴起一往直前充满英雄气概,活象董存瑞夹了炸药包冲去炸碉堡,只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做作。这倒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村里放电影时,自个儿光着屁股挤在臭烘烘的人群里看的一部电影,情景大致是这样的:在发动最后冲锋的黎明前,指导员将一杆红旗郑重地交给一位相貌英俊的旗手,旗手庄严地接过红旗,敬了个礼说:“请指导员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党的期望,将红旗插在敌人的阵地上。”说完,画面转换到冲锋号吹响,旗手举着旗子跑在最前面大喊:“同志们,冲啊!”这时,导演又别出心裁,说是要有点悲剧色彩,于是,一颗也不知从哪冒出的罪恶的子弹击中了旗手。旗手临死前又将旗子转给另一位来接替的人,艰难的说出:“同志……你一定要把……这红旗……插在敌人的阵地上!”说完,头一偏便没了气。自然,战士们义愤填膺,高呼“为××报仇!”接着胜利的音乐响起,画面上到处是相貌丑陋的敌人被打死的景象,看得让人心花怒放大声叫好,有时还会有早就蹩足了气的人趁这机会浑水摸鱼放出几个响屁。我觉得小栓柱一定看过这电影,否则就他那龌龊样决不会装得那么英雄。不过我一看下面的内容,原本的嫉妒心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里面尽是些“分裂国家”“反党”“扰乱社会秩序”等字眼,再看看日期,1989年6月。
“这你还敢拿出来?”我有点质疑。
“那又怎样,反正我是上报了,在咱这村里好说歹说也算得上是个人物了。”小栓柱有些得意。
他这话倒激起了我的好奇,递上一支烟:“来,栓柱哥,抽一支,给我说说看。”
小栓柱不紧不慢地接过烟,点燃,抽上一口,“呼”的一声,顿时便有一个又大又圆的白烟圈从他口中腾出来。
“其实那天我本是挑着一担西瓜去县城卖的,但村里有人劝我别去,他说现在许多城市在闹革命,好多好多的人在街上搞游行示威,就连北京天安门广场上都坐满了人。我想,革命?革他妈的命,他们革命关我这小老百姓什么事?”
“那天啊?那天县城真是人海人山,比平日里赶集的人还多,好多学生手里拿着小旗子在喊口号,我一看就来劲了,他们这么喊,喊久了一定会口渴的,口渴的话那我的西瓜不是一下子就卖了?于是我乐呵呵地挑着西瓜跟着他们跑。也怪,那些平日里小气地几毫钱也要跟你争半天的卖油炸粑妇女们这时候特别大方,一串一串的油炸粑尽往学生手里塞,不要钱的,送西瓜的也有,当然不要钱,怎么,你不相信我?我说的可是真话,我想这还了得,那我的西瓜怎么卖的出去?这时候,我看见一个戴眼镜老师模样的女人,我拉她,问:‘大姐,这怎么回事?’那女人显然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问她怎么回事是指那些卖油炸粑和西瓜的怎么不要钱。那女人说,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在黑板上写字,班里来了一个人喊了一声:同学们,去游行示威了!等我转过身来,班上已经没有人了,这不,我现在出来是找学生的。”
“我怎么上了报纸?哎,那天我想,看样子这西瓜是卖不掉了,正想回家,这时来了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他说让我打旗,我说不行不行,我这西瓜没人管。男人说这还不简单。甩给我二十块钱,这够了吧!我一看,乐了,忙说够了够了,还多呢!那男人让我拿旗走最前面,在我还没走多远,大概就是从白沙路走到人民路,那戴墨镜的男人要我爬到停在路边的一辆车子上摇,说是这样更有气势。当时我正在摇旗子,就看见来了一男一女在对着我不停的照相,那时我还以为他们也是戴墨镜男人请来给我照相的呢。那天我都乐傻了,这不天下掉了个大馅饼吗?我可是从小到大都没照过相的啊!想不到今天既赚了钱又得了便宜白照了几张相,高兴地自己摇的更起劲了,还学着村里放电影时的一些场景,摆出各种姿势让那两个人照。那天累的我也够呛的,出了一身的臭汗。”
“怎么会没事呢?为这事我还坐了两年牢呢!那是我从县城回来的第三天,就听村里人说现在国家正在抓反党反人民分裂分子,抓了好多人,还说北京那边还开了坦克进去维持秩序!中午我正在吃饭,一下子涌进三个警察,不由分说才,铐了我就走,我说你们干吗干吗?我没犯法你们抓我干吗?一个警察一脚踹在我屁股上,踢地我一个踉跄。那警察说,狗日的,你还没犯法?我叔?你甭提他,当时他早吓得钻到桌子下面打摆子似的抖着呢!看到是抓我的,就落井下石,忙讨好的说,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抓了就好抓了就好,这兔崽子就不老实,要该好好教训一下了。为这事我出来还跟他打过一架呢!在一个屋子里,一警察问我参与没参与那天的游行示威?我想,妈的,你们又不认识我,我不承认你们又能把我怎样?所以我一口咬定我没干过那事,还说那天刚好是我二舅过寿,喝他的喜酒去了。其中一个警察火了,你知不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没参与?那这又是谁?还摇得蛮来劲的啊!说完甩给我一张报纸。狗日的,居然就是我站在汽车上摇红旗的那张,嘿,那两个人照得还不错。接着二话没说我就被扔进牢房关了两年,妈的,上一次报坐两年牢,值了!”
“畜生!”孙老头又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哎,我说你这老不死的,你别左一个‘畜生’右一个‘畜生’的骂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朝鲜干了什么,你一定是在那睡了人家姑娘,不然你怎么会被押回来?”
孙老头说,我要是你知道自己还是个人啊,早就买块豆腐撞死了。
小栓柱说,我要是你呀,早就解下裤腰带吊死了,都这么大把年纪的人了,连女人都没碰过,早死了算了,要我是你爹,不如把你扔尿桶里淹死算了。
孙老头不再劈木头了,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里搓了搓,抓过五斤四两重的斧头,指着小栓柱的脑袋说,不用淹死,我现在就给你开瓢。
小栓柱脑袋向前一伸,指了指自己的头说,龟儿子,有种你就来,老子就不相信,共产党的天下你敢放肆。
我“嗖”的一下站了起来,心中异常汹涌澎湃,渴望着锋利的斧刃与那干瘦的“酱菜萝卜”相互撞击发出血与光的精彩场面,激动得浑身不住的颤抖着,却仍口是心非的劝阻,别,别,别这样,都一个村的人何必伤了和气,孙老头的那斧头最终也没敢劈下去,于是便顺水推舟,得,就看你的面子,饶他一条狗命。我顿时大感失望,暗骂自己多嘴。
这算什么?没种!
送走了小栓柱。我说,老家伙,你好象很看不起他叔侄俩。
“他叔侄俩是畜生,村里人都看不起他们。”孙老头说。
原来村里人对他叔侄俩平时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倒也忍了,人活一辈子不干活的到头来总不该饿死吧!可就是去年夏日里,村里也不知从哪来了个疯女人,穿的破破烂烂的,村里人看着可怜便给她点饭吃,哪知这叔侄俩见那女人便起了歹心,拿碗饭把那疯女人骗到家,关了门就弄到床上,小栓柱这时候居然还知道讲长幼有序的,说你是叔,你先来。老栓柱嘿嘿一笑,说那就不客气了。
“你说,他们是不是畜生?”孙老头劈头问我。
也许是小栓柱的那句“连女人也没碰过”伤了孙老头的自尊。秋日里孙老头居然也弄来一个女人,这女人三十多岁,脸上涂得像猴腚,走起路来屁股像鸭子,左摆一下,右摆一下。
孙老头的酒席上,张二哥说,这女人是四川的,是孙老头从一伙人贩子那买来的。大家问多少钱,张二哥呷了一口酒,故作高深的探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
“狗日的,你以为你五百块多大?给人家擦屁股还嫌少呢!五千!”
“哇——”大家一片惊哗,这可是孙老头全部的家当了。
孙老头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频频向我们敬酒,那女人也到处往男人堆里钻,敬到我们这一桌时,大家都站了起来向孙老头道喜,那女人很是放诞的对我们开玩笑,离开时,居然在我胯下偷偷地捏了一把,顿时羞得我满脸通红,忙低下头来掩饰自己的慌张。
张二哥神秘的一笑,说:“这次孙老头可亏大了,那五千块……”便没了下文,我感觉张二哥就是在说我,头低得更深了。
女人便成了孙老头的女人。孙老头女人喜欢嗑瓜子,一张厚唇大嘴整天就像机关枪样,噼里啪啦的吐得瓜子壳如仙女散花般到处乱飞,吃完了葵瓜子又会从别人地里偷来个老南瓜,切开,掏出瓤,取了籽,然后晒干炒了吃。有一次,孙老头女人也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什么籽躲在厨房里神神秘秘的炒,那籽炒出的香味怪怪的,孙老头女人像母鸡护小鸡一样张开双臂护着那籽不准我们看,她却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吃得津津有味,谗得我口水直流。没半个小时我便看见她两嘴唇乌黑,我说你就分点给我吃吧!你看你吃那么多,吃得嘴角都黑了。孙老头女人说没事,这是籽炒焦了才吃得嘴巴黑的。可话刚落音,她就倒在地上直翻白眼,口里像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吐着白泡泡,腿像是夏天里抽了脚筋的青蛙似的,一蹬一蹬的,吓得孙老头抱着他女人直往卫生院刘拐子那跑,又是洗胃又是打吊针的,后来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孙老头女人的那张嘴还整天象个蹩足了气的蛤蟆,呜哇呜哇地叫个不停。孙老头女人白天身上挂了件红短袖衫,穿着孙老头的大裤衩撇开两条腿坐在门槛上指挥着我干这干那,“小哥,去把地扫一下。”“小哥,怎么还不煮饭?”“小哥,把老不死的衣服洗了。”……这只蛤蟆一天到晚叫个不停,把我的头都叫大了。
也没出几天,孙老头女人便在全村出了名,孙老头女人有事没事在夜里就喜欢往村里男人床上钻,村子里民风淳朴,男人们善良厚道,是中国典型的得了好处会卖乖的那种,完了事有钱的给钱,没钱的米面玉芥由孙老头女人拿,但村里的妇人们却是中国典型的泼妇,发现缸里的米面玉芥少了,便会跳起脚板哭天抢地日爹倒娘的骂,所谓城门失火央及池鱼,孙老头在外面可算是受尽了妇人们的白眼,村妇们一见到孙老头就指桑骂槐道:“你们看我家的那条死狗,都一把年纪快要进土了,还有股骚劲,见了我家新买的那条母狗就想上去×,可都是老骨头了,哪有那个劲啊!引了火有干不上,害得那小畜生成天在外面到处勾三搭四。”就因为这个,孙老头十分恼火,他经常要拉我一起去捉奸。刚开始时,我还是很乐意的,感觉自己很像公安局的去打黄扫非,一脚踹开门便可以看见一对赤裸的狗男女在床上慌张的抢着一张被子往自己身上盖。可后来次数多了,我也懒得跟着他到处瞎跑了,孙老头没办法,只好一个人去围追堵截。说实话,我是很看不起孙老头女人的,她什么男人都要,只要有钱就行,就连栓柱叔侄也是来者不拒。看着孙老头无头苍蝇似的满村满院的找他女人时,我说你就省了这条心吧,人家有胳膊有腿的,你能找到什么地方?
我这才明白张二哥那次说孙老头“亏了亏了”的意思,这五千块买来的女人倒像是成了村里男人们公用的了,而且还讨了一鼻子灰。
女人给自己戴绿帽子,当过兵的孙老头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孙老头的脾气越来越大,暴躁得像被西班牙斗牛士刺了一剑的公牛。我就住在孙老头隔壁,木制的墙壁隔音效果很不好,每天一到上灯,孙老头锁了门便与他女人开打,开始是一句一句的骂,骂得不过瘾了就动手。孙老头当过兵,手上还有两下子,可四川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操了锅碗瓢就砸,一点也不含糊能砸的都被他俩砸了,弄得有时我们吃饭都吃不上。有时候半夜里我都会被他们的吵架打闹声弄醒,可第二天孙老头女人照样涂了脸,摇着鸭屁股到处去窜门。毕竟是六七十的人了,哪经得起这折腾,看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孙老头就开始轻一句细一句的跟女人讲些肉麻的话:“你看我对你还不好?我就是放个屁,屁眼儿也只敢裂开个小缝,把你含在口里都生怕把你给化了,你还要到外面去偷汉子?”谁知这女人偏偏是软硬不吃:“我偷汉子碍着你什么事了?我偷汉子有没缺胳膊少腿,没有我你能吃到这软米细面?跟你吃苦?门都没有!我刚开始还以为你这老东西很有钱呢,那五千块拿出来手不发抖眼不哆嗦,想不到你也是个穷鸟,有种就把我赶出去。”
孙老头自然是没种敢把她给赶出去,这可是五千块啊!那还不如拿出去打水漂好看。不过孙老头没赶女人,女人倒是自己跑了。
冬日里,当我再次回到这穷山恶水的山沟沟里时,居然没能听见村妇们平日里日爹倒娘的叫骂声,空气里也平静了不少,人们还是各做各的事,该整土的整土,该施肥的施肥,该砍白菜的砍白菜,这倒让我感觉少了些什么,有些不自在起来。
村西头碰到了张二哥,张二哥拉着我的手说,小哥,你可算回来了,你去劝劝孙老头吧!
我一听,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张二哥摇摇头说,唉,孙老头那五千块硬是给跑了。
张二哥说,在秋末冬初那段日子里,也是我被孙老头女人逼走的那段时间,孙老头女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对孙老头态度来了个180°大转弯,又给他补衣服又是为他作饭,也不满村满院的窜门了,听说夜里还给孙老头洗过脚呢!孙老头这老家伙就异想天开,以为这女人回心转意,想通了,整天乐的像是捡了个大西瓜似的,逢人就说,这才是过日子啊!那天下午,孙老头女人从外面割了斤把肉回来,还带了几斤苞谷酒陪着孙老头喝,孙老头一高兴就疏了防范,一个劲的猛喝,一斤多的苞谷酒下来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接着就是孙老头女人不知在哪叫了几个男人搬东西,锅瓦瓢之类的尽往车上装,听说本来打算连那张床都要搬走的,可能是女人发了善心亦或者是孙老头死猪样睡在床上怕惊醒了他,一屋子的东西就留了一张床和孙老头。
我说这么大的动静难道就没人问?
张二哥说,有,栓柱叔侄俩人见了,便问那女人搬家还是干什么的,那女人这时倒显得、大方,说哪呢,还不是家里那老不死的吵嚷着要搬到县城去,说那边人多,要买家具的也出得起价,这不,我昨天在那边租了个房子,现在找了人把东西全搬过去。栓柱叔侄想卖乖,说那我们来帮你吧!谁知一下子站出两个彪形大汉,凶神恶煞地瞪着栓柱叔侄,栓柱叔侄一打紧,脚底便摸了油,马上就溜了,村上的女人就更不用说了,她们早就对孙老头女人看不顺眼了,巴不得她早走了好,所以看都不愿过来看一眼。女人们不同意,那男人们就更不敢过来了。所以那女人才在大白天的那么容易地把孙老头的家产全给掏了走。
冬日里的孙老头紧裹着一件军大衣蜷缩在门槛上,像一条死里逃生的落水狗,借着微微的冰冷的阳光试图舔干身上湿透的皮毛,南瓜皮样的脸在冬日的阳光下发出泽泽之光,孙老头的爱情就这样如同冬天的太阳,还没来得及发出全部的光与热,黑夜就已经降临。甚至,我还不知道,这该不该说是孙老头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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