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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 空空千世泪空空

空空千世泪空空

1

    吴雨起床后心情特别舒畅,恨不能弄粉调脂打扮一番。下床站在寝室中央,开了窗户对着万里无云的晴空大笑三声,只不过没出声,嘴型做的却是到位,惊得笑容可掬的太阳赶紧收起笑容,心想这小子真傻了,四年来都阴着脸,怎么明天要毕业回家了却露出这般鬼样儿?
他出了寝室,走过前塔,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凳子上独自斟酌,“扔了可惜,又带不上,送人,我在这留级的一年里连一个知己都没有,这可怎么办?”现在是上课时间,空旷的操场上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就更别提人影了。
他给自己的小说起了一个非常有诗意的名字——《蓝月亮》。也难怪他在学校图书馆和阅览室摸爬滚打了好几年,虽考试名次屡次背榜,也曾遭遇各任课老师冷眼无数,但脸皮却一天一天见厚,离厚颜无耻的程度也为期不远了,写诗的功夫便如得了“诗林”高手指点般以一日“百”里的速度突飞猛进,因此能为小说冠以“蓝月亮”之名实在是信手拈花的事儿。
还没有等他想出处理鸟笼的万全之策肛门肌一紧想大便。当他飞到寝室门口时,口袋里的钥匙死活摸不出来,一侧身发现隔壁寝室门半掩着,探了半个身子瞧见里面没有鬼影也不见人影,于是毫不客气地抓起桌子上的半张报纸又往厕所跑去,蹲下时报纸上的一则招聘启示吸引了他的眼球:

招聘
经上级有关部门批准,上邑市写作学会正式进入筹备成立阶段,现面向社会招聘工作人员5名,凡五官端正、交际能力强、有一定写作基础,中专以上学历的男女青年,均可应聘。

报名地址:上邑市中心街10号
联系电话:23322××1303851××××

吴雨看完这则招聘启示惊得欲跳但又不能,从厕所出来已乐得神魂颠倒、语无伦次了。“上帝——我的,降临了,幸运之神!”是的,他的自身条件完全符合要求。有成语说“行百里者半九十”,他这才“走”了十里就碰到美差,要知道,中国响当当的作家余秋雨先生就是上海写作学会会长,其会员是上海各大学的写作教授,专门在一起研究“写作”是怎么回事儿。想到自己不久就会和余秋雨先生干一样的工作,吴雨真想掘地三尺找到那位第一个引用“行百里者半十九”的清朝人候方域抽他几个嘴巴再踹上两脚。
当吴雨的神志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时瞅见了厕所边的那棵槐树底下,夏天的野草正在疯长着,差不多能没过膝盖了。去年,葬在这里的小鸟已变成另外一种生命得以延续。
突然意识到自己给鸟笼找到了合适的归属后,吴雨去学校后勤处借了一把铁锨,费了二虎九牛之力在槐树底下挖了一个足有一米深的坑。他的一举一动,引得每个去上厕所的人都要多瞧几眼,有人心里肯定暗骂这位有毛病或即将有毛病。
把鸟笼埋好后吴雨心里踏踏实实的,好比当年的秦始皇埋了兵马俑一般。
晚上,熄灯铃过后吴雨在床头点起蜡烛,不是灵感突发想写诗,而是准备给李斯扬再写一封信。他摊开纸,爬着一动不动盯着蜡烛,桔黄色的烛光跳个不停,他的心跳也在逐渐加快。每次想到李斯扬,吴雨都这样,这就是所谓的激情吧。此时此刻,他的激情已经相当饱满了,差不多到了快要溢出来的地步,千言万语在脑海里激荡着,却无论如何理不出头绪,想快刀斩乱麻,刀却不知在哪里。就这样算了吧,他想等《蓝月亮》出版那天写一封柔情蜜意的信同书一块儿寄去。
楼道里不时传来几声鬼哭般的歌,还有摔东西的声音,猪都能猜出来,这是毕业班学生最后的宣泄。对此,公寓管理员莫老师一般采用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态度,但前题是不直接或间接伤害别人利益,能吼就把吃奶的劲儿也使上;能摔就摔,只要不摔人(包括自己和别人),不摔别人和学校的东西,自个儿的洗脸盆水壶洗脚盆,水桶刷牙缸吃饭碗喝水杯,包括有尿盆的都统统在摔的范畴之内。
看完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吴雨眼泪鼻涕在上唇会师,他用手抹了一下,舌尖无意就沾了些这汇合物,感觉很咸。是的,这位1949年生于陕西省清涧县一个贫困农民家庭的汉子,在四十三年的人生路上给我们树立了一座神圣的丰碑。请允许张笑飞《路遥最后的人生》一文中最让人感动的两段文字在这里出现:

……

‘B超’显示他的肝脏已经完全硬化,其中还散有钙化点,边缘已收缩,成了锯齿状,腹腔内淤积大量腹水。医生列出的诊断足以让任何一位稍有医学常识的人大吃一惊,甚至魂不附体!但从路遥凝思的眉宇间流露出他的平和,对文学的希望、流露出对生命的无畏,对拒绝护士将输液针插在他的右手上,当左手和双脚所有的静脉均无法再扎时,护士不得不让他伸出右手。一连几天下来,他无法写一个字。他明白护士是做不了主的,便和主管医生和主任提出拒绝输液的治疗。

……

11月初,病房已经供暖气了,但路遥的生命却到了冰点,他的肝脏已经丝毫不能解毒,大量的腹水顶得他无法呼吸,蓄积的毒素使他重度昏迷。1992年11月17日凌晨,路遥停止了呼吸和心跳。专家组抢救了两个小时,可心电图始终是一条倔强的直线,伴随着这条冰冷的直线,路遥永远地停止了思想。

吴雨心情特别沉重,就好像硬生生吞下几块石头。他突然间产生了一个愿望,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延安瞻仰路遥墓,再献上一束鲜花,还要深深地,深深地鞠三个躬,从而表达一位文学青年发自内心的崇敬之情。吹灭蜡烛躺下,他还在想自己猴年马月也能写一本像《平凡的世界》一样不朽的小说,哪怕耗费十年或是二十年的时间也值得,只要能写出不朽的作品。
第二天早晨,八点多了吴雨才醒来,学校门口那送葬般的场面早就烟消云散了,从教学楼里传来高一声低一声的读书声,勉强比鬼哭狼嗥好听一点点。
没有人送吴雨,他也不需要别人送。一切准备妥当,他背着吉他,两手提着行李站在寝室门口注视了五张光光的床板许久,就像在注视着五位裸体美女,而后恋恋不舍如释重负般出了公寓楼。路过前塔,他放下手上的行李跳上塔基,手指刚触到青砖,就如同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早晨,一个让他刻骨铭心的早晨。手指在青砖上轻轻划过,感觉那是李斯扬温柔而亲切的手,他惊得都要七窍流血立刻倒地了,但他自控能力还是非常了得,迅速稳住下盘才确保稳如泰山般站着。他确信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像被高压电击中一般飘下西山。上了公共汽车,车子起步后他从窗口探出头望了前塔最后一眼,感觉就像是在看李斯扬——曾经经历过风风雨雨的室友们却一个也没有看到。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带着那颗过去受过伤但现在又痊愈了的心回家了。

2

    吴雨站在家门口感觉全身的骨头就像酥了一样,母亲提着猪桶正从屋里出来,见了吴雨忙将猪食桶放下,走过来接住了吴雨手上的行李。吴雨突然发现母亲苍老了许多,他惭愧地低下头,恨不得将那半桶猪食吃了变成猪,等过年长得肥肥后一刀被宰卖了钱报得三春晖。
想吃猪食变成猪的吴雨还没有开始进化,母亲便说,“回来了,肚子饿了吧,我给你做饭去。”
“妈,我不饿,我只想睡觉。”吴雨没敢把刚才的想法说出来,他担心自己说了后母亲一生气将他拎去喂了猪。他径直进了屋。
院子里,母亲在毒辣的太阳底下用连枷打着麦子,那有节奏的一声声像在割吴雨身上为数不多的肉。
吴雨躺在床上睡意不浓了,从行李中翻出小说的稿子爬在床边的桌了上看着。看着看着被自己的小说情节给吸引了。
父亲推开门进来了,他黑着脸站在吴雨背后。
吴雨没有发觉父亲进来,他还在那儿孤芳自赏呢。
“你在干什么?”
吴雨被父亲打雷般的声音吓傻了,等傻劲儿过去之后才回头慢吞吞地说,“写小说。”
依然黑着脸的父亲重复了一遍,“写小说?”
吴雨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很小心地将头恢复原位,俨然一尊塑像。
父亲的手指“梆梆梆”敲着吴雨的后脑壳,幸运的是他的脑壳还算结实,要不然这三下非敲出三个血窟隆。父亲说,“回来也不帮家里干活儿,写什么小说!?你是不是准备靠这东西养活自己?!”
吴雨没有被父亲的三下敲醒,倒是被敲得全身热血沸腾。他想出去的那个人还是不是他父亲,难道写小说比吃喝嫖赌烧杀掠淫还可耻吗?!这几年辛辛苦苦写小说,别人不赞成不说,怎么到头来连父亲也要反对呢?!原本想毕业后就可以像逃出鸟笼的小鸟一样自由了,可是错了,只是从一个鸟笼努力挤出来又心甘情愿地进了另一个鸟笼!他复杂的内心感受像当年站在楚江边上的屈原,不过屈老是为了国家,而吴青年只是为自己,因此他所表现出来的这种复杂意识就算请来哲学大师老柏老黑老亚老苏们也未必能解。他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想,眼泪好比积存几百天,突然流得无法控制,任由其一滴一滴落在小说稿上。
母亲进来坐在床边,父子俩刚才简短的对话她都听到了,她可以在四年前儿子去上学时为他整理行李,为他铺好被褥,但此时面对哭泣的儿子她却显得无能为力;伟大的母亲,她缓缓地伸出手,准备将儿子的身体揽进怀中让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母亲的手刚触到吴雨的肩膀,吴雨便说,“妈,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母亲的手指微微抖着缩了回去,她说,“你爸就是这样的脾气,不管他怎么说,你想干的事儿你就干,我支持你。”母亲说完轻轻带上门出去了,院子里又响起了连枷声,不过声音很沉重。
吴雨的眼泪还是流得很欢畅,照这样的流量继续下去,中国又会多添一条大江河。
吃过中午饭母亲要去下地,父亲由于身体刚刚恢复,还不能干较重的体力活儿。
“妈,刚吃过饭,歇会儿吧。”
“昨天晚上的预报说‘明天有雨’,我要赶紧给地里的玉米上点儿肥料。老天爷可不许人歇着。”
“那我陪你去。”
“不了,我一个人就行。”母亲弯腰背起半袋肥料去了。
吴雨在心底恨自己不配给农民当儿子,读了十几年的书,论生存能力,实在不如只有初中文化的母亲。
他挽起衬衣袖子,进了厨房把锅里的剩饭盛进盆里,准备舀水洗锅时发现水缸是空的,于是提着水桶操起扁担去了井边。打出水后憋足力气往回走。父亲在院子里用木杈把麦秸往一块儿拢,瞅见了吴雨就用眼睛瞪他,本来吴雨还想着上台阶前休息一下,但是瞧着父亲那看仇人似的眼神咬紧牙关蹭蹭两三步就上去了,一只手扶住门框刚踏进右脚整个身子就匍匐在地上。他赶紧爬起来扶正水桶,里面的水合起来都不足半桶了。
“没用的东西!”父亲骂了一句。
天边传来了雷声,一个赛一个响。
父亲还想再骂吴雨,听见雷声扔了木杈,跳上台阶抓起一卷塑料纸又跳下院子。风实在不小,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用塑料纸把麦秸秆盖住。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吴雨的存在,突然想起自己确确实实还有这么个儿子,扭头发现吴雨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他心里的火气足可以燃掉整个村子。“你死了,还不过来帮忙,明天要不要吃饭?!”
吴雨被父亲吼活了,活着就要吃饭,吃饭就得干活。
雨来了,好像和大地有什么血海深仇般使劲往下砸。
吴雨扯住塑料纸一角,父亲扯住另一角才把整个麦秸秆堆盖好,接下去又不知该怎么办了,又被父亲大骂一通。“死人,你不会松手!?去,搬几块石头来压住了!”
吴雨今天发傻发呆死活无数次,恐怕这样的奇人世间少有,确确实实违背了自然规律。
不知道吴雨是不是因为父亲给了他几次脸色看他也要给父亲脸色看,反正他找来的不是石头却是砖头。这两样东西,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或是观察都没有相似之处。
“你瞎眼了,石头砖头分不清,砖头能压住塑料纸吗?!”
经过父亲的提醒,吴雨感觉自己的眼睛此时此刻看东西确实模糊不清,还没搞清是自身真的缺陷了,还是外因雨水袭击造成的暂时失明的时候,一颗鸡蛋大的冰雹就狠狠地砸在他头上。他成了幸运女神的宠儿,一天之内脑袋遭遇外界打击的次数就超过了牛顿。他的双眼立刻瞪得比那颗冰雹还要大。“爸,这么大的冰雹!”话音刚落,大大小小的冰雹就跟饿了几十天的老虎一般从空中扑下来,房顶上一阵砰砰乱响。
父亲直起腰来,大叫一声,“快上台阶!”
站在台阶上,手摸着被摧残了几次的脑袋,眼望着不断下落的冰雹,吴雨急了。“爸,我妈她……”
父亲铿锵有力地说,“不能去!”
“可是,我妈她……”
“再说我揍你!”好久没听到父亲说这句话了,从小长到大,吴雨记不清被父亲揍了多少回,就一块烂铁,也被揍成一块质量上乘的好钢材了,何况是个人?
吴雨想起此时不知在哪里躲避这场天灾的母亲,心里懊悔的差点儿要了命,要知道母亲在他心中的地位就像长城在中国、就像耶路撒冷在欧洲、就像穆罕默德在穆斯林、就像……他心里当然清楚的很,坡上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万一母亲受到一点儿皮肉之苦,他就要和老天爷拼个你死我活。想到母亲的处境,他的眼眶里涌满了泪水。
十多分钟后冰雹停了,吴雨义无反顾地冲上了山坡,在屋后不远的路上,他遇到了母亲。他接住母亲手上的锄头,将母亲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除了发现母亲脸色有些苍白和头发有些凌乱外,也没看出母亲有受伤的地方,他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妈,你不是说明天有雨,怎么今天雨就来了,还有这么大的冰雹。”
母亲强打欢颜说,“噢,可能是我昨天晚上听错了。”
其实母亲没有听错,听错的是吴雨,母亲临走时说“明天有雨”就指的是今天,但天气预报不可能准确到分秒不差的地步。下冰雹的时候,她把肥料刚埋完,就算脚底生风身后长翅膀也回不去了。没办法,她只能蹲在地头,努力张开双臂用塑料袋护住柔弱的身体,可惜塑料袋实在太小,无情的冰雹还是一颗又一颗地砸在她的背上、腿上。
如果在往常的情况下,母亲肯定会将这不幸的事情告诉吴雨的,但是今天不行,因为吴雨刚刚遭到父亲的无理谩骂,心情已经糟糕透顶了。
一星期后,母亲才让吴雨看了她腿上十几块铜钱大小的青紫色创伤,吴雨想把那创伤移植到自己腿上。

3

    今天要去村小实习了,等实习结束后将实习成绩寄回学校才算完全毕业了。要不是为了完全毕业,吴雨才不愿意在这上面浪费修改小说的时间呢。
走在很熟悉的乡间小路上,想想十几年的学生生涯就这样结束了,感觉真比放屁眨眼睛还节约时间。现在才六点多,四周一片静,田野上,破土而出没几天的黄豆苗在微风中抖动着,它的边缘,立着一棵棵杨树和一些叫不上名的杂树,好像是站岗放哨的士兵,但是十几天前被那场冰雹给摧残了,这会儿看上去连一丝精气神都没有。那条自西向东的小河却是精神十足地向东边流淌着,吵得川道两旁的土坡也准备在晨曦中伸胳膊抬腿舒展筋骨了。
进了村小的大门,一切还是那么熟悉。操场四周围墙上的爬山虎是吴雨七八年前和班里的同学从附近坡上移植来的,那柳树、枫树,都是他们亲手栽的。变化最大的就是那教室越来越烂了。
吴雨进了校长办公室,客客气气地自我介绍了一番。
那位五十多岁的男性任校长非常热情,拉着吴雨的手直晃,差点儿没把吴雨的胳膊晃下来。
吴雨坐在沙发上,任校长从落满灰尘的茶几下拿出一只杯子,杯子的外表也不怎么干净,似乎平时不是用来喝水的。他低头瞟了一眼其余的杯子,和这只的表面现象差不多。任校长从门后扯下一块不知是擦脚用的还是擦手用的还是抹桌椅用的布,两下就把杯子擦净。
“茶叶呢,我的茶叶呢?”
“校长,我不喝茶,白开水就行。”吴雨在心里自语道,“没有就没有,装哪根葱。”
“噢,那就对不起了,只能白开水了。”任校长转身取水壶,刚提起来又放下了。“你看我这记性,现在还没到打开水时间,等下了早读才有开水喝。”
“不急,不急。”吴雨陪出一个笑脸。
“要不,给你舀杯凉水先喝着!”
吴雨还是头一次碰到这么热情的人,他都想揍他了,但他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任校长,不用这么忙,我就是从咱们学校走出去的学生,今天回来了,你就还当我是学生吧。”
任校长被吴雨这番肺腑之言感动了,“好,从今天起,我要陪教育办公室领导去下面几个学校检查工作,我的课由你暂时代着。”
吴雨明白了,人家任校长这么跟自己客气原来是有目的的。“任校长,那你的课都有哪些?”
任校长双手支撑办公桌,努力伸长脖子,盯着墙上的授课表说,“不多,不多。四年级数学,三年级劳动和自然,一年级和二年级体育。”
吴雨差点儿就晕过去,四个班的课还不多,是不是承包了全校的课才算多?
“你会不会唱歌。”
吴雨听了不单是摇头,就连两只手都在摇。
“那就算了,四年级这节音乐课就让和你一块儿实习的村长女子上吧。”
吴雨头手不摇了,在心里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还想接着再念遍阿门的时候下早读的铃声响了。
任校长提着两只空壶出去了,吴雨有了机会计算他要替任校长代多少节课。算完他差点儿又晕过去——一星期共十八节课。
中午,吴雨就要正式走上讲台了,说不兴奋吧,还有点儿。他按照任校长临走时的交待,认认真真备好了第一节课的教案。他站在了四年级教室门口,学校环境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是哪儿。遥想当年,他在班里也算一小闯将,课间十分钟,和一帮伙伴儿在校园里横冲直撞,累得人仰马翻不说还挨了老师无数训。但是狗总改不了吃屎的毛病,老师早上训完中午又接着闯,谁让学校没有足够的体育器材呢。眼前中院里,和当初一样,一群又一群闯将。
上课铃响了,教室变成了一块儿巨大的磁铁,把小闯将们全都吸进去了。
吴雨感觉心脏都快从胸膛里跳了出来。他将头伸进教室,“文体委员,起首歌唱。”
“爱太深,预备起。”
学生唱,“爱太深,容易看见伤痕,情太真,所以难舍难分。折一千对纸鹤,结一千个心情,传说中心与心能相逢……”
吴雨让唱歌本来是想稳一稳自己的情绪,可他没想到学生竟唱这首歌,这不是拿刀往自己心上扎吗?他的情绪非但没稳住,反而高涨了。
等学生“爱”完后吴雨进了教室。“唱什么歌呢,这歌适合你们唱吗?”
文体委员站了起来,是位小女生。她说,“可以的,有一个故事说送给你心爱的人九百九拾九只纸鹤,其中有一只就会飞。”
吴雨是要发怒的,但是听了这个既动人又浪漫的故事后不怒了,面带微笑问学生,“你们相信这故事吗?”
“相信。”
吴雨无话可说,面对一群天真的学生,他不能破坏这个故事在他们心中的可信度,于是,他胡乱给学生解释道,“我也相信,因为一张没有生命的纸经过我们折叠后它变得有生命了,如果再把它送给你所爱的人,那它就带去了你的希望,就是会飞了。”
学生们傻乎乎地笑了。
“我们现在开始上课,请同学们把课本翻到页。”吴雨打开课本后又开始紧张了,毕竟上课和讲故事不一样。他觉得小腿直抽筋,额头渗出冷汗,手脚冰凉,拿着课本的手微微发抖,就连说话都带着哭腔,甚至连底下黑压压一片的学生都不敢正眼看,不经意间瞥一眼也全身上下不舒服。只用了不到十分钟时间,他就把一节课的内容讲完了,课前想好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剩下的时间他就给学生布置了三道作业题,下课后发现整节课只顾着紧张了,黑板上赤裸裸地一个字都没有。
  
    4

母亲在饭桌上说,“小雨,有件事儿要和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儿。”
母亲看了看父亲,父亲只是自己低头吃饭。母亲便又说,“你知不知道你叔这几天为什么总往咱家来?”
母亲这么一说吴雨也意识到了,自己毕业回家这一个月中叔来家里十好几回了,每次碰见吴雨只是笑,笑得吴雨都认为是不是叔有了毛病。吴雨想问叔,但害怕叔抽他。其实叔是个好人,别的不说,就吴雨考上师范的那年吧,叔二话没说拿出了两千元。叔是个泥水匠,孩子和婶娘指望着他一个人养活,两千元都是他从牙缝里省下的。叔的那双手,一年十二个月几乎月月手背上裂着大大小小的血口子,到了冬天,手上要裹层塑料纸,还要再戴上一双棉手套。
吴雨问,“是不是我叔要我还钱?”
父亲把筷子重重地按在碗上,起身离开了饭桌。
小妹问,“爸,还吃吗?”
“不吃了,气都气饱了!”
小妹小声嘀咕道,“我爸的脾气,跟吃了炸药一般。”
吴雨瞪了小妹一眼,“吃完饭赶紧上学去,后年考不上大学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妹的脾气也不小,回击了吴雨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妈,我叔是不是要我还钱?”
“不是,你叔给你看了一个媳妇,让我给你说一声,如果你同意就定个合适的时间和人家姑娘见上一面。”
小妹一口饭喷在饭桌上,笑得都快背过气了,等缓过气取来抹布擦掉自己的喷饭后说,“哥,明年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可以当姑姑了,等我下星期回来的时候你可要请客。”她说完欢喜地哼着歌儿背着书包就走了。
“鬼丫头,说话没大没小的。”
吴雨三两下吃完饭起身准备回自己屋里。
“你别急着走,我刚才说的事儿你还没说清呢。”
吴雨想装糊涂,嗓门儿哼哼唧唧地挤出几个字,“什么事儿?”
母亲没好气地说,“你说呢。”
“等一段时间再说吧,妈,我新华哥回来了,大半年没见着他了,我去和他聊聊。”吴雨冲母亲笑了一下一路奔去了大伯家。

星期一下午放学,任校长让吴雨晚上来学校开会,说是什么政治学习会,吴雨不愿意。
任校长威胁道,“记住一定要来,如果不来,你的实习鉴定我就不给你盖章,师范就会因你没有实习成绩而不给你发毕业证,不给你发毕业证,你以后还能工作吗?”
吴雨连忙说,“来来来,一定来。”
进了校长办公室就校长一人在,吴雨在沙发上坐下,任校长坐在窗前办公桌旁的凳子上。
任校长就和吴雨天南海北,天上人间,古今中外,天文地理无所不谈。多数情况下都是吴雨扮演听众的角色偶尔用手指擦掉脸上一米之外由任校长嘴里飞过来的唾沫星子,觉得自己飘起来要当神仙了。
正在吴雨准备腾空一跃的时候,任校长话题一转,说“吴雨,有几件事儿我想提醒你一下。”
吴雨感觉就像正在施展轻功的高人被另一高手抓住脚跟狠狠甩在地上。“啊,哦。”他微微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任校长。
“第一,今后上课要严肃,不能老是笑啊笑的;第二,把学生的作业批阅完后要放整齐,不能像垃圾一样乱扔。”
吴雨频频点头,心里却直纳闷,这第一点任校长是怎么知道的?该不是他整天在窗子底下偷听吧。不可能啊?要不就是谁把他给告了?也不可能啊?这种摆不到桌面的事儿用得着这样儿吗?
学校的老师陆续到齐了,除过校长和吴雨,清一色女将。
任校长说,“各位老师,请你们伸出双手。”
众位女老师你看我,我看你,愣了。
“不要怕,伸出来吧。”
既然领导下了命令还敢不遵从吗?于是全都伸出双手摆在面前的茶几上盯着任校长。
吴雨也瞅着任校长,看他能玩儿出什么花样。
“今天我在来学校的路上捡到一瓶指甲油,来,给你们涂上。”任校长还真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指甲油,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放在茶几上。
有老师开始拍着茶几笑,再继续发展下去恐怕就要拍任校长的头了。
一个女老师很认真地问任校长,“这几天晚上,总是有一只猫在我窗底下叫,哇啦哇啦的,声音特别难听,你说他是公猫还是母猫?”
任校长也很认真地回答,“当然是母猫啦!”
“为什么?”
“你想啊,公猫和母猫那个的时候,母猫疼,所以它就……就……”
任校长话还没说完,大家都笑得身躯严重变形。
那位女老师骂道,“死鬼,两娃都在,听你说些什么话。”
任校长说,“没关系,现在这些年轻人,什么不懂。”
吴雨脸上直发烧,心想在外人看来很正派的老师,坐一块儿说起黄段子竟然一套一套的。
任校长又说,“不开玩笑了,我们现在开会吧,今晚是政治学习。”
众人都拿出一小本子。

前天晚上母亲又给吴雨说媳妇的事儿。
自从母亲在饭桌上提了这回事儿后,吴雨那几天就故意躲着母亲,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就不必说了,基本上是老鼠见了猫时的心态及行动。
“这几天你总是着我。”
“没有。”吴雨低着头,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离开呢。
“还说没有?”
小妹吃吃地笑着说,“妈,我哥是不是已经偷偷地和人家姑娘约会了。”
吴雨为小妹的话感到好笑,自己连那姑娘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和谁去约会?
母亲生气了,骂道,“放假回来不好好看你的书,大人们在说事情你插什么嘴?出去!”
小妹的笑脸立刻拉下,狠狠地甩门而去。
吴雨还是低着头,嘴角挂着微笑。笑小妹又被母亲数落了一顿;笑母亲想媳妇想疯了;笑自己刚刚二十一岁,正是干事业的年龄,谈婚论嫁这事儿还早着呢,再说了,李斯扬已经在自己心里“生活”了四年,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容得下谁呢?
母亲看着儿子,打开了话匣子,“小雨啊,不是妈心里着急,而是形势把人逼到这儿了。眼见着你们中专生这两年的工作实在是个问题,往后谁还知道是什么情况?所以呀,趁着这时间,赶紧找一个媳妇,我呢,就不替你再操心了。”
“我还要写小说呢。”
“我知道,但你想想,把亲事儿定下再写小说也不迟啊,是不是?”
“……”
“说实话,我不想给你找个农民媳妇,那咱们往后的拖累就太大。就你的身子骨,是能担还是能挑?找一个有工作的,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一点儿,你……”
母亲接下去的话吴雨就没让它进耳朵,他想李斯扬此时此刻在干什么呢?心里有没有在想他?睡觉了吗?身边也没有电话,要是有,他会毫不犹豫地给她打个电话。都一年了,他既没有看见过她那双会说话的迷人的眼睛,也没有听到过她银铃般的笑声。
“我说的话你听了没有?”
“噢……啊……啊妈,你去睡吧,我想去河里洗个澡,明天去县城有点事儿。”
“你……”
“以后再说。”吴雨赶紧抓起毛巾和香皂溜了,他怕母亲立刻把他抓去见那个姑娘。
母亲无言。二十几年来总是想自己吃苦受累不要紧,只要一双儿女都幸福。眼见着女儿还小,儿子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说媳妇的年龄,农村不比城里,过了年龄就不好说了。像儿子这种情况就更别起了,高低不就。但是,她现在不了解儿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今夜的小河边很热闹,皎洁的月光洒在河面上就像一个舞台,而青蛙就在这里或独唱或合唱,歌声和着河水的哗哗声从田野中间穿过,向东边五里外的县城流去。
吴雨眼瞅着四周也没有人影,于是很利索地脱光身上所有的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河水里。现在虽然到了六月末,但晚上河水的温度比起白天还是要凉许多。他从水里钻出来,双手抹掉头上和脸上的水,感到整个人就像站在冰天雪地里一样。适应了一会儿,吴雨不怎么冷了,便在水中如一条鱼般翻来覆去。他一会儿仰泳,一会儿蛙泳,一会儿又蝶泳,整个一全能游泳健将。游累了,平躺在水面上,任那河水温柔地抚摸着身体。这时候,他会看着满天的星斗,幻想着李斯扬此刻就躺在他身边。他觉得心底有一堆火要燃烧了,说不定这一河的水都将为之沸腾。他闭上眼睛,真的看到了李斯扬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李斯扬的眼睛远去了,就像萤火虫,越飞越远,越飞越高。他急了,猛地伸手想抓住那双眼睛,但是,当他头脑完全清醒了才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一个人站在水里,河面上到处是飞来飞去的萤火虫,并没有李斯扬的眼睛。
吴雨走出水面穿好衣服,并不想急着回家,他怕母亲还在等他。他还不想把自己藏在心里已经四年的这个秘密告诉给任何人,包括父母在内。当然,他并不是想抱着给父母一个突然惊喜的想法,而是想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再说出来。他朝家的方向望了望,看见家里一片漆黑,确信父母已经睡下后才起身准备回去。他看着河面飘飘的萤火虫,就一步跨进自己家里的菜地,拔了一根葱,又捉了几只萤火虫塞进去。手上拿着自制的荧光棒,悄悄地溜进家里……
早上,吴雨比鸡起得还早。今天是星期六,不用去学校,他可以睡到太阳把屁股晒得发烫的程度,但是他没有。
田野上还看不到一个人影,河北边田野尽头通往县城的公路上倒是可以看到一些人,走路的,骑着自行车的,拉着架子车的。
河沿上,有一些人在锻炼身体,瞧模样就知道是县城里的人,或者是退休了的老干部,乡下人哪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有空闲时间还想背着镢头上坡挖两行地呢。
吴雨怕被早起的母亲看见,所以坐在一棵大树背后的石头上。他手上捧着一本书,是《路遥小说名作选》。书中选有《人生》、《在困难的日子里》、《惊心动魄的一幕》、《黄叶在秋风中飘落》、《早晨从中午开始》。看完《早晨从中午开始》后他都不知道自己姓“吴”叫“雨”了,因为他的生日有幸和《平凡的世界》这部伟大作品在同一日同一天!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儿!这就像情侣之间煽情的一句话,“不是同年同月生,但愿同月同日死。”
这书是小妹从她学校一老师处借的,昨天中午刚拿回来,吴雨就把他认为最有学习价值的《早晨从中午开始》看了一半,并把自认为有用的段落摘录下来。比如507页这句话“大部分时间需要安静,有时候在嘈杂声中却更能集中精神,只是应该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绝不能在一群熟人之中,因为一旦掉入思考的深渊,就往往难以顾及世俗的礼貌。”
他实在是太感谢小妹了,竟然为他借了这么好的一本书!
想起小妹,吴雨合上了书,觉得自己这个哥实在不称职。小妹从小表现出了极强的音乐能力、语言能力和组织能力,但是由于生活在这个贫困的石灵县里,出生在这个贫穷的农民家庭里,她的这些能力根本得不到十足的发挥。
河沿上有几个人在使劲甩着胳膊,好像得了自虐狂症,有一个老头竟然对着河南边的土坡干吼,似乎要咬那土坡一口。
吴雨定了定神又继续看书。
太阳越升越高了,四周的一切也越来越清晰,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拿着抹布把土坡、小河、田野、村庄擦了一遍。河北边公路上的柳林村,上空悬浮着一层浅蓝色的炊烟,随着微风飘啊飘啊的,不知谁家的懒公鸡这时间了还在打鸣儿。
父亲站在院子对着河沿喊,“吴雨,你死哪儿了,吃饭不吃!”
吴雨正醉在路遥先生的小说中,听见父亲的喊声赶紧从树后站起来应了一声。
“是不是还要让我端来喂你?”
听见父亲的骂声,吴雨就像是被闪电给霹了,都快冒烟了。从他能记起事儿到现在,父亲就几乎没给过他笑脸,那张脸总是阴着。第一次父亲教训他,是在他还没有上学的时候。那天,外婆来了,晚上给吴雨剪了一串手拉着手的小纸人,一共十个,父亲让吴雨数,吴雨就是数不清。父亲怒了,两耳光煽在吴雨脸上,又扯着胳膊非要把他扔到外面黑漆漆的夜里不可。吴雨吓得哇哇直哭,死活抱住外婆的腿不松手,父亲才没得逞。上学以后,类似这样的事儿实在太多了,吴雨想都不敢想。
吴雨几口拨拉完碗里的饭就离开了桌子。
母亲问,“吃饱了?干什么去?”
“昨天晚上不是说了嘛,去县城有点事儿。”吴雨前脚刚出门就听见母亲在叹气。
“哥,带上我行吗?”小妹端着饭碗追出来。
“你去干什么,我是去有事儿。”吴雨也没回头,径直往前走。
“哥,你是不是要去约会?”
吴雨停住脚步回头一笑,“就算是吧。”
“那你带我去嘛。”
“不行,如果是晚上有个灯泡还可以照亮,白天灯泡的就不用了。”
小妹又撅嘴又瞪眼,看情形恐怕还要把手上的碗再扔过来。
吴雨踏上河沿向县城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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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节--6节)

1

    走在河沿上,河水哗哗作响,川道里已渐渐恢复生机的庄稼,一行行整齐的玉米地,其间套种的大豆、以及地里这儿那儿不经意间冒出的杨树,这就是土地在农民们辛勤劳作后馈赠的一件行为艺术品。田野尽头东西走向的土坡,在这个季节里身上披着厚厚的绿装,和瓦蓝瓦蓝的天空形成显明的对照,而它柔美的身体曲线也毫无拘束地尽情舒展在这片土地上。目之所及,满心的亲切、舒服。
小河在川口接纳了南边流过来的小川河,河床渐宽,县城错落有致的建筑物从这儿开始分布在沿河两岸。整个城区呈椭圆形,东西有三四千米,南北最宽处不足二千米,但是在这狭小的地方,街道却规划的相当不错,横是横,竖是竖,小城,就像躺在摇篮里酣睡的婴儿。
过街走巷,吴雨站在了县新华书店门口,推门进去,里面的书可以把里面的人全都埋了还有剩余。他在贴有“文学名著”字样的书架上没有找到路遥在《早晨从中午开始》中提到的那本影响了他的书——哥伦比亚当代伟大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用魔幻现实主义手法创作的《百年孤独》。他带着失望走出新华书店,进了街对面的科教书店。这私人书店有三间房大,紧挨墙壁的书架上全都摆着书,看的人眼花缭乱。来这里选书的人还真不少,把个小地方挤得连个喘气的地方都没有。他终于挤到了“文学名著”书架前,一本挨着一本看,《百年孤独》还真有。他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从书架上抽出这本书。他把书举过头顶,又挤到门口收钱的那位女士面前,掏出钱连同书递上。
女士再书后盖了一个“现金收讫”的章子,从门后扯下一个塑料袋把书装好给吴雨。
吴雨感觉他手上提的不是一本书,而是整个世界。他掏出书,就站在街道边翻看着,刚看到“魔幻现实主义文学在体裁上以小说为主。这些作品大多以神奇、魔幻的手法反映拉丁美洲各国的现实……”时,一张粉红色的心形硬纸片落在了他打开的书上。他抬起头看见一体形一麻袋高两麻袋粗的女人摆着滚圆的屁股已经走出几步了,心形硬纸片就是她发的。吴雨看着上面的字,不觉心跳都加快了许多。他没考虑就扔了那纸片,心想这里实在不是久留之地,指不定一会儿还有人给手里塞春宫图呢。

    2
   
    早读刚下,众老师站在台阶上任校长说,“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他干咳了几下讲,“一人外出走亲戚,回来时天黑了,歇在朋友家中。朋友很高兴,晚上让他和自己睡。半夜,他起床撒完尿钻进朋友妻子被窝去了。干完那事儿,又和朋友睡一块儿。天快亮时,他再次趁撒完尿之机钻进朋友妻子被窝中。天亮了,朋友送走他后妻子羞答答地问,‘你昨天晚上是怎么了,把我×了两回,哪次亏你了?’”
老师们大笑,惊得校园里有些疯跑的学生也驻足朝这边望,看哪一位老师要精神失常了。
吴雨也跟着笑两下,感觉面部肌肉似乎放松了一些,心想此方法还真行,实在有缓解工作压力之神奇功效,要不给教育局长写一份建议书,建议在全县中小学推广,以免造成众教师精神长期处于紧绷状态。他搜肠刮肚,也想找一此类的故事,但无耐自己尚无丰富的生活阅历,胡乱编造更不可能,亲身经历都没有,能编得情文并茂吗?
上课铃响后吴雨就像一逼债的进了教室,他还真就想试验一次,看看打打骂骂上课效果好呢,还是开开心心上课效果好。站在讲台上,放好书,手背在身后,眼睛像藏着两把锋利的刀子般挨着学生一个个“割”过去,他都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了。他看不见他的脸,假如能看见,肯定会被自己吓得失眠做恶梦。
大多数学生用惊恐的眼睛望着吴雨,他们心里可能在想,“今天老师怎么成这样儿了,是不是脑子受刺激了?”有些胆大的学生不以为然,表现出一副“把你就不放在眼里”的神态,不知天高地厚的耷拉着眼皮。
如果认为谁是贼,怎么看他都是贼。吴雨用判断是不是贼的方法得出“那几个学生上课心不在焉”的结论。他走到第四组倒数第二个男生面前问,“上课了,你的书呢?”
那位男生从抽屉里慢腾腾地拿出书,又慢腾腾地翻到这节课将要讲的那一页,然后看了吴雨一眼继续耷拉下眼皮。
吴雨认为此男生是对他大大的不敬,于是毫不客气地伸手在男生脸上印了指头印--两声真够响的,脆生生地声音传遍了教室的每个角落。
男生眼前肯定有小星星在闪啊闪,耳边也少不了小蜜蜂在飞啊飞。他一手捂着脸,双眼充满泪水看着吴雨,那两道目光,比吴雨的还能割人。吴雨心跳加快了,在学生的目光中走上讲台开始上课。
整节课,吴雨不敢往那男生那儿看,他感到自己是在犯罪,是站在学生面前的罪犯。他想利用学生做练习的间隙当面给那男生道歉,但他实在拉不下脸。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他布置了作业急匆匆地走出教室。
中午,吴雨到学校后准备进校长办公室,忽听里面像是俩人在吵架。“校长,你说,他一个实习老师,为什么动手打我孙子?老师打学生对吗?”
“不对,但老师打学生总是为了学生好吧。”
“是为了学生好,但也不能用这种方法教育啊!这要是动手重了狠了,把我家孩子给打傻了,你说,这责任谁负?是你?还是他?”
吴雨越听越明白,是人家学生家长来兴师问罪了。他坐在一棵枫树后面低着头看脚下蚂蚁从洞里进进出出。他想,做一只蚂蚁都比做一个人强,地球上,就人活的累,整天都在干什么?不是被别人骂,就是在骂别人,要么就是自寻烦恼。太累了,做人太失败,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的话,就做一蚂蚁。
就今天的事儿,谁当学生没被老师训过打过?吴雨,他小时候挨老师打的次数还少吗?上五年级时,那天中午数学老师讲题。吴雨忘记做了。害怕老师看见,整个人吓得把练习册盖得严严实实的。老师也不是吃素食长大的,在吴雨桌前只一来回就发现了,于是伸出钳子一样的手把吴雨拽起来给了他两耳光。这时候,他吴雨就应该哭,张开大嘴哇哇哭,但他没有,却笑了,而且两滴鼻涕也不识抬举地落在练习册上。不哭也行,表明自己坚强,再流两滴鼻涕是何居心?老师就不再推辞了,伸出手又是两耳光。
吴雨心里不平衡啊,几年前自己老师抽了自己四个耳光,父母都不说找老师,可今天自己只抽了学生两耳光,还赔两个呢,学生家长就找上门了?他当初的事儿如果放在今天,父母亲指不定要把那老师给掐死呢。
吴雨把自己的遭遇和学生的遭遇对比了一下,心理已经到了失去控制的地步。他“腾”地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尘土,雄赳赳气昂昂地要去和那老头儿理论理论了。他一踏进校长办公室,里面的两人都愣住了,四只眼直勾勾地看他。
任校长直起腰说,“小伙子,你找谁,我们正谈事儿呢,先出去,等一会儿再来。”说完直给吴雨挤眉弄眼,就差没把吴雨往外推了。
吴雨没想任校长是不是给他“放电”,就直接问那老头,“我就是打你孙子的实习老师,你说吧,你想让实习老师怎么样?!”
老头儿气得都快七窍流血了,指着吴雨的鼻尖儿说,“你小子嘴别硬,我是咱们石灵县的政协委员,县长县委书记见面还要发根好烟呢,就你,也配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吴雨嘴里嘀咕道,“政协委员怎么啦,政协委员还要讲理呢!”
“你说什么,把你的话再重复一遍!?”
任校长拉住老头,“别和小伙子一般见识,你看还很年轻,屁事儿不懂。不理他,咱俩说说。”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说,“吴雨,马上要上自习了,你去教室给学生把作业辅导辅导,小心教室没人学生出事儿。”
吴雨站着没动,心想自己还没理论出什么呢,怎么能走?
任校长看来是生气了,吼道,“你去不去?实习成绩还想不想及格了?!”
吴雨就像被秋霜给打了的茄子,蔫头蔫脑地出了办公室。
“您看,我把他都训了一顿,您说说,咱能再不让步吗?您想想,您就是找到教育局,他局长能亲自下来处理这事儿吗?还不是打一个电话到学校让我处理?”任校长又是倒水又是递烟。
“但是你看见了,他刚才的态度,让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那孙子,在家他是我爷爷呢,他小子算什么东西,敢动手打他!”
“您别气坏了身体,回头我再教训他,年轻人嘛,火气大能理解,但他如果不听我的,他的实习成绩我就不给他填合格,让他拿不到毕业证,他今后也就别想找到工作了。”
老头儿似乎让步了,起身说,“好,那就这样了,我就不耽搁你时间了,你把这事情处理好,我走了。”
任校长连忙又递上一支烟,老头也不客气,接过来架在耳朵上。
老头儿走了几步又对送他的任校长说,“最好别让那小子毕业,看他以后还张狂不张狂了。”
任佼长搀着老头儿的胳膊赔着笑脸道,“你放心,只要你不去找局长,我会好好收拾他的。”
“我能保证,只要你把这事儿处理好。”
任校长连连点头,一直把老头儿送出校门外才往回走,在操场拉住一学生说,“去四年级教室告诉吴老师,说我找他。”

    3  

    “你在家呆着,我去和任校长说说。”母亲已经收拾好了一篮子鸡蛋,准备提着出门。
父亲在河沿边的菜地里浇水,那一行行的豆角和豇豆长得正旺,隔天担了一担去县城,就能有二三十元的收入。
吴雨合上《百年孤独》从屋里出来说,“别去,你去了能起什么作用?”
“那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坐在家里啊。”
“妈,你不知道,学校要修教学楼了,村长当然有权先把他女儿放在学校,他任校长就是想要我,能过了村长那关?”
母亲挎着一篮子鸡蛋,不知是放下还是出门,嘴里嘟囔着,“为什么学校不再多要一个人?为什么?”
吴雨取下母亲挎着的鸡蛋篮子,“妈,工作的事儿你别担心,我明天去上邑市有个好工作等着我呢。”吴雨把鸡蛋篮子放在桌上,回自己屋里找出那张在师范剪下来的招聘启示给母亲看。
母亲看完,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有些激动地说,“好,好,这就好,这几天我还担心你实习结束后干什么呀。现在我放心了,你去,你去,明天早上我给你做一点儿饭吃了再去。”她出了门去喂猪。
看到母亲这样高兴,吴雨却想掉眼泪,做为儿子,不能为母亲分担生活的重担,却总是让母亲替自己整天操心这事操心那事,心里实在是难受啊,真想把身上的肉割下来给母亲吃。

    昨晚开完会任校长把吴雨一个人留下,和他谈了好多话,既有批评的也有赞扬的,最后才算是直入话题了。“吴雨,实在抱谦的很,学校本来缺一位懂美术的老师,我想留你代教,但你知道,学校九月份修教学楼,村上要出钱,村长就说了,他女儿必须来代教。这事儿实在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
吴雨虽然心里有气,但脸上还要露出微笑,并且不能让心里的不痛快在脸上显示半点儿。他不是恨任校长不让他代教,而是恨村长利用手中的权力压人。他村长心里肯定清楚自己女儿的本事,但为什么不按学校的需要安排人呢?
吴雨还想再问那老头儿的事儿,但一想到任校长给自己的实习成绩打了98分,并且把实习学校意见也填的很好,也就不好再张口,只是和任校长闲聊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回家后吴雨把这事儿给母亲说了,母亲当时就要去找任校长,吴雨没让,回自己屋里躺下。躺下也不想看《百年孤独》,只是睁着眼看天花板,想想还是在学校的日子好,心里有什么话还可以给室友们讲,现在碰到个事情还得自己拿主意,该怎么办不该怎么办都不知道,好像瞎猫捉老鼠一样,也没有目标,到处乱撞。他又感觉自己就是路遥先生笔下的高加林,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什么事儿都是单枪匹马地打拼,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越想越睡不着,直到窗外有月亮光照进来时才想起市写作学会招聘的那回事儿。他兴奋地拉了电灯连衣服也顾不得穿,穿着三角裤衩跳下床找到了那张纸片。看了几遍就在床上翻跟头,还差点儿就掉下床去。他把那纸片在枕边放好,用《百年孤独》压住,拉了灯嘴里如和尚念经般咕嘟着,“×他妈的,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
    4

    第二天吴雨很早就起来了,虽然昨晚睡的迟了,但他起床后的精神状态却很好,就像田野里开始冒红缨的玉米。他洗了脸,刷完牙,又站在台阶上扭了几下腰,见母亲在打扫猪圈里的粪,就进屋从门后拿了一把锨出来到猪圈旁要帮母亲。
母亲说,“回去,谁让你帮,猪粪臭烘烘地溅一身。”
吴雨把锨放下,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爬在猪圈门上看母亲忙着。
母亲扭过头来对吴雨说,“你去担一担水,让我把猪圈面冲冲。”
吴雨感到好笑,说,“妈,猪就是猪,你给它扫的再净它也是猪。”
母亲生气了,“你没听说过‘穷不离猪,富不离书’吗?一年四五头猪就包住了全家的日常开支。咱家这头母猪,你师范四年的生活费就是它下仔卖的钱,你说,该不该好好伺候它?”
吴雨都快羞死了,就差没给猪赔理道歉了。他赶紧跑回屋里拿了水桶向河沿井边跑去。担完两担水,他都觉得肩膀不是自己的了,伸长懒腰又爬在猪圈门上。
母亲拿着扫帚边扫边说,“再过几天猪就要下仔了,这可马虎不得。”
吴雨惊讶地问,“妈,你怎么知道,它不是人,不会说话啊?”
“亏你还是农民的儿子,这点儿常识都不懂?猪从配种到产仔一般是四个月,搬指头一算就知道了嘛。”
吴雨脸上直发烧,心想当年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还是好,而今教育体系中的“社会实践”早被应试教育给冲淡了。
吃过饭,吴雨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就说,“妈,我去县城有点事儿。”
母亲一边吃饭一边问,“什么事儿,都等不得饭消化了,你不是说明天早上去上邑,不准备准备?”
“妈,我就是为这事儿才去县城的,我知道该怎么准备。”吴雨用毛巾把身上拍打了一遍,就出去了。他想去找几本有关文学创作方面的书看看。他顺着河沿走了几步就不想再走了,于是往北趟过小河站在公路边等开往县城的公共汽车。
学校放学了,学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往回走,有的学生走到吴雨面前还问声好,有的就低着头走过去,而有的则像看见了敌人一样,就剩下给吴雨脸上吐唾沫了。吴雨站在那里心里一阵儿甜一阵儿苦,转过身蹲下去。一会儿,听见有学生在骂任校长,扭头一看原来是那自称政协委员的老头的孙子。这学生真是他爷爷的乖孙子,嘴里叼了一支烟,一边抽一边对身边的几个同学数说任校长今天早上把他叫去办公室如何如何了,直听的几位同学也跟着他咒骂。
吴雨等那几个学生走近了,猛地站起来,横在他们面前。
几个学生也被吓住了,傻傻地站在吴雨面前,两条腿在微微地发抖。那政协委员的孙子看上去却很冷静,只把手上的半支烟扔掉,眼睛死盯着吴雨的前胸。
吴雨伸出手,但是当他的手扬到半空时又放下了,说,“你们走吧。”
学生走了,政协委员的孙子嘴里还哼着歌,是刘欢唱的《好汉歌》。
吴雨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直绞的痛,他想都是自己在师范整天挖空心思和老师作对的结果,现在轮到自己学生报复自己了,罪孽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在县城吴雨跑遍大街小巷,看到最多的是服装店,其次是饭店,最少的是厕所,没有踪迹的就是图书馆。他很是无奈,在精神世界比较空虚的情况下只好坐了公共汽车回家。

    5
  
    晚上吴雨爬在床上为小妹写一篇演讲稿,是小妹星期天临走时给他的特别任务,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写好,要在学校比赛的。
写什么内容他脑子里还是空的,点上一支烟抽完还是没想出写什么,随便骗骗小姑娘觉得不行,一是小姑娘家脾气太大,实在惹不起;二是骗了人家,却坏了自己名声。他就想到了自己的法宝——四五本日记。把日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还真让他找到了可以利用的材料,于是不费吹灰之力一篇演讲稿就写出来了:

98年《诗刊》中有一首诗这样写老师:

    黑板
白了又黑
黑了又白

头发
黑了又白
白了又黑

    98年《师范生周报》上有一篇文章这样写老师:
在我的记忆里,有一件事永远难以启忘却。
1994年12月8日,新疆克拉玛依友谊馆发生火灾。当时坐在前排观看演出的25名党政领导干部在舞台天幕失火后,竟然能从后排的学生中挤出大门,安然无恙。而当时坐在后排,离大门最近的29名老师为了挽救孩子的生命,自己却被火魔吞没了。有不少教师救活了其他学生,自己的孩子却被活活烧死。
正在他反复欣赏自己的佳作时,堂弟慌慌张张进了家门。“哥,不好了。我爸和村长吵架呢,看样子要打起来了,快,去看看。”
吴雨翻身下了床,穿上鞋说,“去,把你二伯叫上。”他疯了一样向沟里跑去,一路上狗叫声不断。
叔家门口,站了好多人,把正在吵架的叔和村长围在中间,没有一个人挡架。也难怪,农村文化活动日见少了,农民们白天辛苦,晚上就是窝在家里看电视,这种现场直播且免费欣赏的武打节目最能吸引人的眼球。
吴雨借着灯光看见新华哥站在人群后的一堆石头上,他凑上去小声说,“哥,打吧,先下手为强,免得叔吃亏。”
新华哥小声道,“不急,先看着,他村长要先动手,咱再动手也不迟。”
吴雨四下瞅瞅,发现村长他弟、媳妇、母亲也隐在人群里,静观事态的发展。
叔嚷嚷着,“你让大家说说,为什么别人家每人100块,我家每人就110块呢!?”
村长的嗓门比叔的嗓门还大,“你说呢?你说呢?”
“我问你。”
“你别问我,你问你自己!”村长不愧是一村之长,举手投足间就比一般村民要略胜一筹。
叔的脸立刻气得通红,厉声骂道,“不要脸!”
村长左手插在腰间,右手食指已经快要挨住叔的鼻尖了。“你骂谁?!你骂谁?!”
“我就骂你,不要脸的东西!”
村长吼道,“你说谁不要脸,你再说一遍!”
婶娘冲上来和叔站一块儿叫,“就你!昨天晚上十二点了,你夫妻俩从××家地里偷了两担菜,你以为没人看见?!”
人活脸,树活皮,婶娘和叔的实话把村长的脸皮生生“撕烂”,在众人面前,感到自己已经没有脸面的村长就像一头受惊的公牛,红着眼睛一把把婶娘推到,挥起一拳打在叔脸上,叔“哎呀”一声向后退去。
吴雨直感觉有一股风从自己身边刮过,待他看清时新华哥已经把一块石头砸在了村长腿上。村长“妈呀妈呀”地叫着,似乎是害怕了,一瘸一拐朝家跑去。
村长弟弟从人群出来,趁吴雨没注意,抡起右拳直逼吴雨面门而来。吴雨头一偏,拳头挨着他的下颌过去,顿时就像被火烧了一般疼。这时候,新华哥从地上捡起一根比手腕稍细的木棍,“咣咣”两下就把村长弟弟打趴下了。
村长媳妇和婶娘你扯住我的头发,我扯住你的头发扭在一块儿撕打。堂弟站在不远处吓的直哭。
村长母亲一看大儿子跑了,小儿子被打趴下了,她也手舞足蹈地奔到小儿子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声声大喊,“不得了了,把我儿子打死了,把我儿子打死了!”
姨把婶娘和村长媳妇拉开,两人隔着姨展开了口舌之战。
只听一声高过一声狼一般的嗥叫,村长拨开人群扛着一镢头又来了,原来他不是害怕,而是回家取了一件兵器。他张牙舞爪,挥动着手上的镢头冲上来。人群中一些村长的狗腿子怕村长闹出人命,跑上去死活拉住村长。
吴雨母亲和父亲也来了。父亲手上提着一根指头粗的铁棍,举起铁棍就要和村长再拼,被几个人拉住。
  两边的人隔着挡架的人群骂了一阵儿才住了口。婶娘被吴雨母亲和姨拉回去了,只有村长媳妇一人还在骂,“你吴家有什么了不起,一群老弱病残就想和我金家斗!”
村长弟弟看样子伤的不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母亲一边拍打他身上的土一边抹着眼泪说,“看把我儿子打成什么了。”
看热闹的人见大势已去,都三三两两地回家了。
父亲让吴雨他们进了叔家,自己在外面不知和村长弟弟说些什么话,等吴雨从叔家再出来时院子已不见一个人影。
叔家里挤满了自家人,你一言,我一句,就和开会一样。
叔把自己笼罩在一片烟雾中说,“他金顶山有什么了不起的,仗着自己有个哥在县上当局长,就可以在村里胡作非为!”
新华哥说,“狗日的太欺负人了,你听他媳妇骂人的那些话,让他狗日的今晚试试。”
姨对叔说,“哥,金圭山刚才耍赖皮呢,好啊,你明天去医院住十天八天再说。我就不信,吴家斗不过金家!”
叔狠劲抽了几口烟,“好了,不说了,各回各家睡觉。”
吴雨走在路上对母亲说,“我叔今晚上有些不对,吵架就吵架,不应该骂人家偷了××家的菜。”
“怎么不对了,当了贼还不能说啊?

“不是不能说,关键是不能当着众人面说。你在众人面前撕下他的脸皮,他能不急吗?你只要给他暗示一下,我想他金顶山不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还敢和叔动手吗?”
母亲不说话了,在黑夜里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到家门口她看屋里没拉灯,就问吴雨,“你爸呢,刚才他不是在外面吗?”
吴雨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刚才打架的场面。是的,他似乎从这件事中悟出了些许道理,一个家庭就是一个国家,落后了就要受别人的欺负。想当年的中国,从十八世纪末期一直让别人侵略到二十世纪中期,死亡人数达几千万之众!再联想到自己的家族,上辈的不是年龄大了就是得病了;同辈中最小的还在上小学;亲戚中也没有一个当官的——姨父只是某镇的一般干事。这些,不正和当初的中国一样吗?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不挨打才怪。国家能有今天的世界地位,靠的是人才和经济;家庭要在村里直起腰板,也要靠这两样。但吴雨想想自己家族哪一样都占不住,后悔当学生时为什么不好好学习,以至于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他把一切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似乎他就是吴家的罪人,今晚的一切是因他而起的。
  
6

    走在上邑市的街道上,吴雨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四年前的九月来到这里,四年后的七月再次来到这里,是时间在倒流?还是重复着做同一个梦?结果又将会是什么?他没坐公共汽车,一个人在街边走着。他的手上提着小说草稿,是几年的心血凝结的果实,或许这在有些人的眼中就是800多页废纸,但是在他看来这就是成吉思汗手中的一杆可以横扫千军的枪。找到了中心街10号,那“上邑市写作学会”的牌子就挂在门口。他问了楼下商店的店主,店主告诉他写作学会在四楼,他一口气爬了上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好长时间门也没开,下楼又去问那店主。
店主躺在一张软椅上,恐怕是太热的缘故,闭着的眼睛并没有睁开,不耐烦地说,“早上下班了,中午还没上班呢!”
吴雨伸长脖子看见里面墙上挂着的钟表只有12∶30,心想也是,上午班刚下,离中午上班还早呢。他从口袋掏钱准备买一瓶矿泉水喝,钱都拿在手上了,但见店主就这态度,于是就到街对面一家商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刚喝了一口,听见外面有人吵架,寻声望去,就在对面一酒楼门口。
一人上身穿着背心,下身穿着及膝的裤叉,脚上穿着拖鞋,一跳三尺高地骂着酒店经理。“你狗日的给我出来,狗日的眼瞎了,也不看看他是什么人,他的钱也敢赚!×你妈的,要那么多钱埋你妈啊!”经理妈也可怜,儿子惹人了,罪过却要自己背。末了,这人又“埋”道,“×你妈的,挣那么多钱埋你啊!”听听,这人本事多大,只一张嘴瞬间就“埋”了两人。
街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呈扇形把这人包围了。
那人骂得更凶了,把经理的十八辈祖宗都骂了,但那经理好像是上辈子欠了人家的一样,缩在酒店里也不见出来。
四周的看客们有些就散了,而有些还死心踏地地站在骄阳下,准备欣赏后面更精彩的武打场面。可惜,令他们失望了,一警车开来把那人带走了。有人就叹息,有人就在叹息中离开了。
隔着街道吴雨也知道了吵架的原因,原来是小学生整天听大人喊“上酒楼玩儿小姐”,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从家里偷了五百块钱,上这酒楼找小姐了。瞎眼的经理只盯着小孩儿手上的钱了,还真给小孩儿开房间叫了一三陪,并且如此那般地交待了一番。三陪进了包间后又是陪着小孩儿吃,又是陪着小孩唱,最后,用扑克把小孩儿的钱赢去了一百多就想送小孩儿走。小孩儿不高兴了,骂道,“和小姐就是这样玩儿啊?”三陪不想把事情闹大,就让小孩儿坐在自己腿上。小孩儿还是满脸不乐意,三陪就把自己的上衣脱光了。十岁的小孩儿哪见过这些,惊叫一声跑了。
吴雨在小吃街一摊位前吃了盘面皮,多坐了一会儿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折回去又上了写作学会的四楼,抹掉额头上的汗水,伸手敲了敲半掩着的门。
里面一人说,“进来。”
吴雨推门进去。
那人又道,“请坐。”
吴雨把手上提着的小说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从口袋掏出烟递给那人一支,自己坐下也点了一支狠劲抽了几口。
那人问,“你是……”
吴雨尴尬地冲那人笑了笑,说,“噢,我是来应聘的。前段时间在《上邑日报》看到你们刊登的启示,本来想趁早过来看看,但一直没有时间。”
那人眼皮抬了一下,说,“欢迎啊,我是写作学会的会长,叫程空,你贵姓?”
吴雨一听兴奋的不得了,就想说“久仰程会长大名”,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才是第一次听到“程空”这个名字,于是站起来隔着桌子伸过手去,整个身子都爬在桌子上了,紧紧握住程会长的手,“你好你好,我姓吴,单名雨。”
程会长点点头说,“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吴雨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松开程会长的手挠挠头重又坐下不停地搓着手,接下来该干什么说什么他真是不知道了,对此,他谈不上有什么经验。
还是程会长先开口,“你是哪所学校毕业的?”
吴雨赶紧从装有小说稿子的袋子里掏出毕业证双手递上。
程会长看了吴雨的毕业证说,“噢,咱俩还是校友嘛,我也是从上邑市师范毕业的。毕业后在一个乡下中学教书,闲暇之余写写文章,几年之后就到上邑电视台当制片人了,这个会长是兼职的。”
吴雨听了程会长的经历感觉彼此之间的距离近了好多。
“你有没有发表过作品?”
说起来真惭愧,吴雨他也算是在文学中摸爬滚打好几年了,唯独这件事儿令他总是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他不好意思地说,“没有,不过我写了一部长篇小说。”他把小说稿子掏出来递过去。
程会长接过稿子翻看着,足足看了有半个多钟头吧。“还行,不错,但是我们的工作不是让你坐在这里写小说,而是让你走出去写人物通讯。人物通讯你写过没有?”
吴雨摇头。
“了解多少?”
“不多。”
“没关系,你有写小说的功底,写人物通讯三两天就能掌握。”程会长这句话无疑是一颗定心丸,让吴雨顿觉心潮澎湃,否极泰来了。“咱们这儿的工作就是给各部门的领导搞宣传,然后他们出钱。你不知道,学会是社会团体组织,财经费需要自己解决啊。”程会长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两本杂志,递给吴雨。“这就是咱们学会主办的杂志,一月一本。下一步准备再办一份报纸。”
  吴雨翻看着杂志,发现书后有三分之一的文章就是通讯稿,几乎涉及各行各业的领导。再细看文章内容,个个领导都成了焦裕禄式的干部,部门工作更是蒸蒸日上,恐怕用不了一两年,上邑六县一区二百多万农民就全都脱贫治富奔小康了。
吴雨想问问工资问题,还没等开口,程会长先说了。“咱们这工作工资不固定,当月任务能完成,可领到三千八百元,如果完不成任务,只能领到几十或几百元。”
“噢,看来我是没这个能力干这工作了,首先我这嘴巴不行,说不来话。”
程会长笑笑说,“其实你刚才进门时我就看出来了,满脸的‘阶级斗争’。”
吴雨暗自佩服程会长的眼力,但他又不肯承认这点,为自己掩饰道,“这是车坐累了。”
程会长不再说什么,从抽屉拿出一本日记本说,“时间不早了,咱们就谈到这里,把你的联系方式留下,如果我们决定聘用你随后再通知。”
吴雨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是暗淡下来了,就把联系方式让程会长记下,道声谢下了写作学会办公楼。
暮色慢慢降临了,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楼阻挡了人们的视线,使人的眼睛在这时看到的全是人造的高山,什么东西都是规规矩矩的,路灯、车灯,还在居民楼里的灯光。乡村的暮色却是自然的、安静的川道田野四周很静,和城市街道上的热闹相比,这种静实在很难得,它令人舒服,不会使人烦燥不安;它令人神往,不会让人逃之夭夭。
吴雨多想跳进家门前的小河里舒舒服服地洗个澡,洗完后就赤裸裸地摆个“大”字仰面躺在河滩上,然后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变成了一股柔柔的水,从石缝间穿过一直往东流。但是现在对他来说这是不现实的,应该解决的首要问题是填饱肚子,再是找一个休息的地方。刚才只顾着和程会长说话,回家的车也误了。路过那家酒楼,看见酒楼门口停了一辆警车,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他就猜想恐怕是停业整顿呢。
在小吃街一小饭馆,吴雨点了一份炒扯面,正准备动筷子吃时,电视里播出了国际奥委会在莫斯科第112次会议中将要宣布2008年奥运会主办城市的画面。他也和十几亿中国人一样,在等待那个激动人心时刻的到来,心跳加快了,炒面也凉了……
虽然在上邑市生活了四年,但晚上连张属于吴雨的床都没有,他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怀里抱着《蓝月亮》在中心广场的一棵雪松下睡了一夜,对面皇家宾馆里射过来的灯光搅得他整晚都没睡踏实。
第三章(1节--6节)

1

    “哥,你猜,这次演讲比赛我得了第几?”小妹一进屋就直奔吴雨床边,把书包重重地扔在吴雨肚子上。“猜对了奖品有你一半。”
吴雨五脏六腑都快被砸出来了,掀掉肚子上的书包坐起来说,“好妹妹啊,你就别闹了,让哥睡会儿觉吧。”
小妹坐在床边摇着吴雨的胳膊,“哥,你就不关心关心自己的稿子?”
吴雨把这事儿倒给忘了,的确,都三天了,他一直闷闷不乐,心里堵得慌,总想不通理想和现实为什么相距这么远?星期二他去县城邮局打电话问了上邑市写作学会,人家告诉他星期一刚聘了5名大学生,他当时脸上的那个表情,如果是在晚上鬼看了都会被吓晕。遥想两个多月前,他是带着希望走出校门准备拥抱生活的,谁想第一次拥抱就没有成功,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怎么过啊。都说人生如游戏,假如生命能有第二次,此时的吴雨宁肯选择退出。“那你得了第几,不会是全校就你一人演讲,正数倒数都是第一吧。”
小妹狠劲在吴雨胳膊上拧了一下,“才不会呢,总共十八个选手,我是正数第一。”
“行啊,北京获得29届奥运会主办权,你夺取学校演讲比赛第一名,”吴雨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可我呢。”
“别再想这些不高兴的事儿了。知道吧,你的稿子,虽然篇幅短,但我演讲时,底下没有一个人说话。”
吴雨一笑,心想这能有什么作用,自己的实际问题还是不能解决。
“班主任后来告诉我,学校领导可不喜欢这篇演讲稿。”
“不说了,我弹吉他,你唱首歌吧。”
小妹把吉他拿来递给吴雨。吴雨盘腿坐床上,左手按了个Am和弦,右手拇指拨个琶音。“音跑了。”他依次拧动六个琴钮,把音调好后说,“就唱那首《等待》吧。”
小妹就和着吴雨的琴声唱道:

那朵花
为什么在秋天才开
原来她是在等待
等待下个秋天再来

那双眼
为什么在夜晚睁开
原来她是在等待
等待下个夜晚再来

那扇窗
为什么总是打不开
原来她是在等待
等待梦中的他再来

小妹唱完开心地笑了,说,“哥,要是让爸听见他又该发脾气了。”
“别提他,都几天了,还呆在医院里不回家。”吴雨把吉他甩在一旁,弓起腿,双手抱着头靠在墙上。
小妹的脸也拉下了,看上去比平常更黑了。
母亲在外面叫,“小雨,冰洁,你俩快出来。”
吴雨下了床穿好鞋,和小妹出了屋。
母亲站在猪圈外面往猪圈里面看。
吴雨说,“妈,怎么啦?”
“猪要生  了。”
“妈,瞧你,那么高声,我和哥还以为出大事儿了呢。”
“你爸不在家,咱们这只母猪下  时脾气可大了,人基本上敢靠近。”
吴雨挽起衣袖,就要开了猪圈门往里钻,母亲把他拦住说,“等一会儿,等它躺下后再进去。冰洁,这儿没你事儿了,你进屋做饭去,擀点儿面条。”
小妹进了屋。
母亲又说,“小雨,你去屋后再抱些麦秸秆来。”
吴雨把麦秸秆抱来,母亲让扔进猪圈他就看着母猪哼哼唧唧拖着笨重的身子,一口一口把麦秸秆全都叼进小圈里。他问母亲,“妈,你怎么知道猪快要生了?”
“今天早上我起来喂猪,见猪奶头红红的,再一挤还有汁,这说明已经快了。现在我俩进去,我接生,你搭下手。”
吴雨和母亲进了猪圈,又弯着腰进了小圈。母亲蹲下挠着猪脊背,吴雨也伸出手学着母亲挠。猪还在不停地哼哼着,身上的肥膘伴着呼吸一起一伏,它挣扎了几下,似乎想要站起来,母亲又挠了挠它的头和脖子,它静静地卧着没再动。
等了好长时间,猪的阴道里流出了羊水,第一个小家伙终于生出来了,闭着眼睛“吱吱吱”地叫着,布满皱纹的暗红色皮肤上长着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细毛。它努力着站起来,四条腿还不够灵活,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就倒下了。它又站起了,这一次还算稳一些,向前走了好几步呢。
吴雨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一个小生命的诞生,两眼都直了。
母亲说,“小雨,快,用布把小猪身上的脏东西擦干。”
吴雨刚刚抱起小猪,母猪弓起后腿站起来,灵活地转过头直奔吴雨冲来。母亲一把将吴雨推出小圈,自己却躲闪不及,被母猪一鼻子掀翻在地。吴雨急了,又钻进小圈,两手紧紧抓住猪耳朵,使尽平生力气把猪硬是挤在墙角。母亲得空爬起来,吴雨赶紧松了手,拉着母亲逃出小圈。母猪没有追出来,而是哼哼着重新卧下,用鼻子一点一点把小猪推到自己身下,等小猪寻着奶头没命地吸着时它才安静了。
吴雨看着自己和母亲浑身的猪粪,气愤地骂道,“让我去找根棍,把这个狗日的东西打一顿!”
母亲拉住吴雨,“不准去,猪不懂事你都不懂事了,和它较什么劲儿?”
“可是它……”
母亲打断吴雨的话,“它刚才是护自己的孩子呢。”
“这些它都知道?”
“哑巴牲口灵着呢。”
“妈,那现在怎么办?”
母亲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汗水说,“你先去河里洗个澡,等一会儿我一个人进去。”
“你一个人行吗?”
“没事,你洗完后就在外面守着,我需要你时你进来帮忙。”
吴雨去河里匆匆洗过澡回来就守在猪圈外,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母亲从猪圈里出来了,看上去很疲惫。“总算完了,累死了。”
吴雨挽着母亲问,“妈,生了几只?”
“十二只。”
“十二只!?不少嘛!”
母亲看上去并不高兴,“这还多?去年冬天那窝要十六只呢,可惜两头冻死了,两头得病死了。当时卖5块钱一斤,这一下子死了四只,500多块钱就没有了。”
“小猪最怕得什么病?”
“痢疾。一窝猪只要一头得痢疾,全都会很快传染上,如果治疗不及时就死光了。”
吴雨想自己当初学兽医该多好,现在还能帮母亲忙,上了四年师范,混了一张毕业证至今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吃过饭后母亲说,“吴雨,你去县医院让你爸回来,金奎山能住就让他住一辈子,他不顾家咱还有家呢。给你爸说清楚,家里忙着呢。”
吴雨冒着黑漆漆的夜,沿着河边就向县城去了。在县医院急诊室,他叫出父亲,把母亲的话一字不差地传达了一下。
父亲说,“回去给你妈说,我明早上回家。”
“我妈让你现在就回去呢。”
父亲把吴雨拉到墙角低声说,“你怎么不懂事儿呢,要不是我这几天在这儿寸步不离地守着,金奎山不知要多花多少钱呢。金顶山让他哥给医院说了,什么药好就给金圭山用,正因为我在这儿,医院才没敢乱用药。我和金圭山说好了,明天就出院。”
吴雨恍然大悟。

“小雨,你不要去了,等你爸回来让他去吧。”
“妈,你还是让我去吧。”
“那你把钱装好,给人家称菜时把称也看好。”
“我知道了。”吴雨推着架子车,车子上放着两筐刚摘下的豆角。
公路上,都是县城早起锻炼身体的人,吴雨见一个躲一个,好像是怕人家抢了他的菜。快到小川河口时他后悔的要命,真不应该逞一时之能。他想起了路遥先生《人生》中的高加林第一次去卖馍时的情景,怎么和自己的遭遇一样呢?但仔细一想又不一样。首先,高加林不去卖馍还能进县文化馆阅览室看报纸,他往哪里躲——石灵县文化馆就没有阅览室。其次,高加林身后有个刘巧珍帮着卖馍,他靠谁卖菜?两相比较,吴雨已感到自己孤军无援了,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菜一直推到县河南边的农贸市场。
市场里的人渐渐多了,都是准备做早饭的城里人。
吴雨蹲着,让架子车把他挡住,尽量不让路人看见,他倒是能看见来来往往的无数只脚从架子车旁走过。
“你给我站起来!”
吴雨被这声吓了一跳,仰头一看更是险些被吓晕。
“回去,你能卖了菜?!”
吴雨在父亲的吼声中有些幸灾乐祸地离开了农贸市场。

2

    “思凡,风风火火把我叫来干什么。”吴雨一见王思凡就来气,“我已经打算放弃这事儿了,你王思凡怎么还惦记着?有病啊?”
王思凡也不客气,“不是我有病,是你有病,你为了小说曾经付出那么多心血,说放弃就放弃了,这可不是你一贯的作风啊。”
的确,正如王思凡所说的,吴雨不是一个轻易肯言败的人。
王思凡见吴雨不再说话,又说,“怎么了,一年没见面,越变越深沉了。”
吴雨噗哧一声笑了,“深沉个屁,早上起来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肚子这会儿正咕咕叫呢。”
王思凡笑着说,“刚在街道下车你怎么不说呢,这马上就到家了,你先忍一会儿。”
路过一个楼门,王思凡说,“这是我家的老房,现在不住人了。”
吴雨爬在贴有“秦琼”和“敬德”两门神的门上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只在通往上房的地方踏出一条路,再看那土院墙,似乎风一吹就要倒。“这才几天没住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去年刚搬进新房,人一去楼就空了。”
虽然吴雨和王思凡同在一个寝室三年,但吴雨还是第一次来王思凡家,王思凡父母对吴雨很是热情。
饭桌上,王思凡母亲问,“小雨啊,家里父母身体都好吧。”
吴雨回答,“还行。”
王思凡母亲又问,“你家里兄妹几个?”
“两个,我是老大,小妹今年上高一。”
王思凡父亲接过话说,“儿女双全,吃穿不难。你父母有福气。”
吴雨听了这话既高兴又羞愧。
王思凡母亲说,“小雨啊,有没有人给你介绍对象?如果有合适的赶紧定下来,再过三四年就不好找了。”
吴雨看了一眼王思凡,王思凡也在看他。吴雨就微微一笑说,“没有,还早呢。阿姨,那你是不是已经给思凡找到了?”
“这事儿我和你伯父也没管,”王思凡母亲脸上好像绽开了几朵花,“听思凡说正和本校一个女老师谈着呢,至于……”
“妈,吃饭就吃饭,说个没完没了了。吴雨是第一次到咱们家,听你,都说了些什么。”
吴雨哧哧地笑,差点儿连饭都吃不下了。
王思凡母亲冲吴雨一笑说,“你们的事还是自己做主好,当父母的只能提意见,也别嫌烦,这是你们的大事,也是我们的责任。”
王思凡父亲吃完饭,起身说,“小雨,你慢点儿吃,吃完了让思凡陪你到外面转转,我要去村里窑场了。”
吃罢饭,吴雨抢着把碗、盘子、筷子往厨房端,思凡母亲死活不让,吴雨就不再了,跟着王思凡去了里屋。
“吴雨,写信让你来是为了你小说的事儿。”王思凡给吴雨倒了一杯水,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挨着吴雨坐下。“我上中学时候的一个老师,现在快六十岁了。他花了七年时间写了一本15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最近刚出版。一会儿带上你的小说,我陪你去,让他给你指导指导,也许对你很有帮助,怎么样?”
吴雨催王思凡即刻带他去见翁老师。
王思凡领着吴雨来到一楼门前站定说,“到了,我们进去吧。”王思凡进了院子喊,“翁老师,在家吗?”
从屋里出来一男的,六十岁左右,黑发比白发少的头发往后梳着,显得额头很宽,上身穿深蓝色中山服,下身穿条同样颜色的裤子。他伸手握住王思凡的手说,“思凡,你好,你好,进屋坐,进屋坐。”
三人进了屋。
吴雨拿出小说递上。
翁老师接过小说,并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先问,“你能不能把小说的主要内容说一下?”
吴雨就讲了小说所要表达的主题,再到具体的故事情节及结构,最后是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其间,说到动情的地方,连他自己几乎都到了要流出眼泪的地步。一方面是他想到了自己艰辛的创作过程,另一方面是他终于碰到了一位和自己有过同样经历的人。
王思凡不失时机地插话,证明吴雨并非是在有意捏造事实。
吴雨边讲边望着翁老师那深邃的眼睛,他似乎看到了自己未来的路。
等吴雨讲完一切,翁老师说,“小伙子,你还年轻,今年才二十一岁,不要怕别人的冷眼。”
吴雨连连点头,“翁老师,几年了,可以说除过我母亲你是第一个支持我的人。”
翁老师说,“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我也是从这条路上走过的人嘛。”他说的很轻松,似乎他走过的是一条平坦大道,不是一条坎坷的羊肠小道。的确,对于像翁老师这样的人,能够在暮景残光之年实现自己的理想,此生足矣。他看了看手上的一摞草稿继续道,“你能写出这些东西,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了,接下来就是要反复修改。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了,他们整日吃喝玩乐,把时间都荒了。”
一番评价,让吴雨心花怒放。
“但是你的小说不能这样写,应该认认真真地写在方格纸中,这样别人看起来才不会很费神。你写在横格信纸中就不行,再看你这改的乱七八糟的,人一看都眼花。”
吴雨急忙为自己辩解道,“我的想法是先写在横格信纸上,等修改的差不多了,最后再腾在方格纸上。”
翁老师连连摇头,把手中的小说放在桌子上打开旁边的柜子,从里面抱出一摞稿子递给吴雨。“看看,这就是我的小说,全部写在方格稿纸上,一百五十多万字,共五千多页呢。其实你的想法是对的,但是不可取。认认真真打好草稿,抄一遍再抄一遍,这也是很好的修改嘛。”
吴雨一边听翁老师说话,一边翻看着翁老师的小说草稿,每一页都写的非常认真、非常整齐。翻看完后他把小说草稿毕恭毕敬地放在桌上,心想这一趟确实没有白来。
“创作小说的基本过程及一些方法我想你都掌握了,就我个人的经验来看,小说要把握好‘真善美,假恶丑’这六个字,这些你懂不懂?”
“懂,我懂。”吴雨说这话时心不跳脸不红的。其实他根本就不懂,只懂得这几个字怎么写而己。此时的他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哪两根神经线扭一块儿了,竟说了这等大话。
“你有没有考虑过小说出版的问题?”
“我给出版社写过信,但是结果都不太好,后来就没有再考虑过。”
“小说写完只能算一半,另一半是出版。就说我吧,联系出版社浪费了一年多时间,咱们刚开写作,要名气没名气,要人气没人气,自己不亲自和出版社联系谁理你呢。难啊,出一本书太难了。就你这本书,我可以给你算笔帐,给出版社交管理费12000元,出版社才会给你发书号;再给印刷厂交10000元,才能把书印出来。书印好后你要推销,折本赚钱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这些,你都了解吗?”
吴雨无言以对。他不明白,自己为了文学既出了力又流了汗,谁想到眼看着就要成功了还要再流血?一想到钱,他就感到自己的脑子里似乎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飞着,飞着。
翁老师似乎看出了吴雨的难言之隐,话题一转,“没有正式书号也没关系,可以弄个内部书号,只需花七八百,要多少有多少,不过印出来的小说只能在上邑销售,出了市就是非法出版物了。如果你愿意要内部书号,我可以帮你。”
吴雨叹了一口气,“我想要一个正式书号。”
翁老师沉默了片刻,“这样吧,小说稿子先留下,三天之后你再来,我给你提点儿修改建议。”
吴雨和王思凡从翁老师家出来,一路上他都没说其他话,只是一句接着一句重复着,“我刚开始为什么没有想到呢?我刚开始为什么没有想到呢……”
走到河边,王思凡拍了拍吴雨的肩膀,“不要怕,如果你出书,钱的事情我可以帮忙。”
难以形容吴雨此时的心情,但他摇了摇头说,“不,我自己可以想办法。”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外面看很弱,其实心里硬的很。

    3

    下午王思凡让吴雨陪他去镇上,吴雨不愿意去,王思凡说,“怎么了,遇到一点儿小小的困难就退缩了?”
吴雨说,“不是。”他嘴上说不是,其实从翁老师家里出来就想这事儿呢。如果是百二八十块钱还好解决,但不是。这些钱对他来说就是天文数字,就是把自己卖了也凑不齐这么多钱。
“不是?看你那熊样就是,还不是。”
镇上的集散了,镇上冷冷清清的。
王思凡在一商店买了几样东西,吴雨瞧着直伸舌头,“思凡,你要去看什么人,买这么贵的东西?”
王思凡示意吴雨不要说话。
出了商店门,吴雨又嚷道,“这几样东西花了你三百多,你老实交待,是不是带我去看你妈早上说的那个老师?如果是,对不起了,你一个人去,这个灯泡我可不当,万一你俩想有什么越轨行为,有一个亮晃晃的东西照着多不方便啊。”
王思凡咧嘴笑着,听吴雨把话说完才道,“要是有你说的这等好事儿,我就给菩萨烧香磕头了,可惜没有。”
吴雨有些遗憾,呵呵一笑,“那你买这些东西干什么?不会是自己吃吧。”
“一月五六百块钱,这样的东西能吃几回?我是去给领导送礼的。”
“你工作干的好好儿的,给领导送什么礼?”
王思凡有些气愤地说,“狗屁,你想一直呆在条件好的学校,只把工作干好还不行,还要逢年过节给领导送礼,如果不送,说不清哪一学期就把你扔到条件特别艰苦的学校了,还美其名曰‘工作的需要’!”
吴雨听得浑身上下都起疙瘩了。
走出小巷,王思凡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座房说,“到了,你在这儿等我,我一个人进去,十分钟后出来。”
吴雨瞪了王思凡一眼,“你去吧,我这就回去了。”他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只做了一个向后转的动作蹲下点了一支烟抽。
王思凡嚷嚷着,“你等我,你等我,十分钟之后就来。”
吴雨没回头,整个人头顶罩着一层烟,往后摆摆手说,“别罗嗦了,快去。”
    抽完两支烟,王思凡来了。“等急了吧,走。”
吴雨瞧着王思凡红红的脸笑着说,“喝酒了吧,和猴屁股一样红。”
王思凡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操,送给人家一瓶好酒,才喝了两杯,赔完了。”
“两杯把你就喝成这样了,还敢再多喝。”
王思凡用手比划着,“两茶杯,是两茶杯。”
“兄弟,你酒量见长啊!”
王思凡摇摇手,“没什么,没什么,才两杯,就是再来两杯我都醉不了,你信不信?”
吴雨没有回答王思凡,他的脚步缓慢了,沉重了。今天碰到的这些事儿是他以前根本就不了解的。在学校只知道生活中竞争如何如何激烈,但谁能想到生活可以把一个人变成鬼,再把这个鬼变成酒量了不得的酒鬼。
生活,就是一张床,人活一辈子就是在床上折腾,折腾结束人就被埋在地下了。
出了街,王思凡让吴雨陪他在河边的沙路上散步。天黑了,河岸两边田野尽头的村子里映出点点灯光,像一群排着整齐队伍的萤火虫,在群星闪烁的天底下飞。河堤上的树,在微风中把树叶抖的沙沙直响。河里的水,泛着灯光和月光,哗哗地向南流去。
  王思凡不停地用手搓着脸,吴雨则双臂抱在胸前。走到一处白色建筑物前王思凡停住了,“吴雨,我就是从这儿考上师范的,一晃四年时间都过去了。”
吴雨顺着王思凡的手看去,那校园在月光下显得很静,只有一道灯光射过来,或许是暑假留下值班的老师还没休息呢。
王思凡又说,“我上中学时喜欢一个女生,那女生也很喜欢我。后来我上了师范,她就去北京打工了。两年之后她回来,我都不敢认她了。一身时髦衣服,满口土洋结合的普通话。”
吴雨笑得弯下了腰。“王思凡,看不出来啊,你还有一段浪漫历史呢,埋藏够深的,我们同吃同住三年我都不知道。”他把大拇指伸到王思凡面前,“你,真行。”
王思凡挡开吴雨的手也笑了。
“兄弟,现在还有联系吗?”
王思凡淡然一笑说,“联系个屁,那次见了面后就再没见过了。女人啊,总想找个有钱的男人;男人呢,总想找个漂亮的女人,可是最后能如愿的有几个?”
吴雨都笑出眼泪了。
“你笑什么呢?这是现实问题,你以后也会碰到的。”
“不会,我小说一出版就……”吴雨不说了,他是想说“去找李斯杨”的,但突然间想这是自己心中的秘密,在没有成为可能之前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
“小说?别提你的小说!”
“听你说话的语气好像现在还不支持我?”吴雨生气了,他真想跳下河抱块石头把王思凡砸一顿。“在师范你就反对我,今天小说草稿你都看见了,你还打击我!?但你为什么又把我介绍给你的老师呢?!”
王思凡也生气了,他也想跳下河抱块石头把吴雨砸一顿。“我是看你太可怜了。翁老师出版小说总共花了十几万,你有这些钱吗?小说出版后他用担子担着卖了两年,再加上他之前所用的七年,总共九年,你有这些时间吗?翁老师活了大半辈子了,家庭事业都不用考虑了。你呢?你什么都没有!”
此时,吴雨只想跳下河抱块石头自己把自己砸一顿。是的,王思凡的每一句话是吴雨最怕面对的问题,但又是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按照王思凡的逻辑,理想应该建立在家庭之上,但是钱却支撑着两者。吴雨想到这些已在自己脑中出现过多次的烦心事儿,他就直打抖。“不说了,回家睡觉。”
人一喝酒话就多了。吴雨想赶紧闭上眼睛忘掉一切烦恼,但王思凡非要说一大堆鸡毛蒜皮的事儿,逼着吴雨非听不可。
吴雨心想人常说酒后吐真言,我就验证一下看是不是真的。他打断王思凡的话问,“王思凡,你到底和你学校的那位女老师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王思凡表现的异常兴奋,一下子爬起来说,“她说话柔声细气地,笑声脆生生地,走路蹦蹦跳跳地。”
吴雨擦掉脸上的一点唾沫星,盯着已进入痴呆状态的王思凡傻乎乎的问,“兄弟,你莫非是碰到一只狐狸精了?”
王思凡被吴雨气晕了。“哥啊,我叫你哥行不行?情人眼里出西施,你不知道吗?”
“西施我没有见过,但狐狸精在电视里看过不少,就和你描述的差不多。”
王思凡已晕得找不到南北了,重新躺下背对吴雨说,“算了,不和你说了,狐狸精就狐狸精。睡觉。”
吴雨在被窝偷偷地笑,笑完想睡觉却没了睡意。他使劲摇了几下王思凡说,“把我的瞌睡赶跑了你想睡?不行,陪我多说会儿话。”
王思凡扭过头问,“说什么?”
“说说班里那些女生的情况,你忘了,这是咱们在师范时每晚总结性的话题。”吴雨真正的目的是想了解李斯扬的情况,但他又不便明说。
王思凡的话匣子就又拉开了。“×××已经结婚,×××已经定婚,××已经当母亲了……”
吴雨对这些内容实在不感兴趣,女人嘛,总有这一天的。他渐渐地眼皮发困了,但想到自己的目的没有达到,就硬撑着听王思凡继续叨叨。
王思凡闭着眼睛,嘴里散发着酒气嘀咕个不停,说着说着,还真说到李斯扬了。“在我函授的班上有一个男学员,他看上李斯杨了,就让我帮忙。函授结束后我和他去了李斯杨家,等我说明情况后李斯扬跟本就不理那位。前天晚上,他给我打了电话,请我这次去函授时再帮他。吴雨,你说,这都半年了,不知人家李斯扬是什么情况,或许已找了男朋友也不一定。”
吴雨的身体在哆嗦,他真想掐了王思凡,再去掐那个函授班的男学员。
王思凡继续嘀咕着,“哎,怎么办呀,我和这哥们儿关系挺好,也只能怪他没福气。女人,特别是在男人眼中优秀的女人,就像一盘放在桌上的好菜,你不抢快点儿就没有了;又像一株长在路边的奇花异草,想要一辈子拥有,就得精心护着,若稍一走神,也就不知到谁手上了。吴雨,你说是不是?”
吴雨听见王思凡喊他,赶紧假装睡着,并发出呼噜噜的鼾声。
王思凡在黑暗中推了推吴雨,叫,“吴雨,吴雨,睡了?”
吴雨翻个身,背对王思凡睁开了眼睛。
王思凡低声骂道,“搅得我睡不成觉,他却好,自己先睡了,真是一头猪。”
这一夜,吴雨注定要失眠了……

4
   
    从翁老师家里出来,王思凡就问,“吴雨,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就按翁老师说的办,修改两年。”吴雨从口袋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翁老师看了小说后的修改建议。“故事情节罗嗦,人物性格不显明……”
“我算是服你了。”
“不是你服不服的问题,而是我已经被逼的没办法了。”吴雨把那张纸叠好装进口袋。
“那你今天下午准备回去?”
“你什么时候去函授?”
“明天开始上课,我一会儿回去准备一下就想去市里。”
“噢。”吴雨放慢脚步,“思凡,我想和你一块儿去。”
“行啊,这是最后一次函授了,你去了还可以见见刘悦他们,这一毕业咱们几个想见一面也挺不容易的。”
吴雨“噢”了两声,继续走路。其实他此行的真正意图并不是想去看看昔日的室友,而是想见一见李斯扬。他不相信王思凡的话是真的,但不相信又能怎样呢?考虑再三,不图别的,只为能看她最后一眼,也算给自己四年的暗恋史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
俩人下了车出了车站。
王思凡要拦一辆出租车,吴雨不让,非要等公共汽车。他俩站在车站后门口望着公共汽车开来的方向。等车就和等人一样,越是急,就越是不见来。一人背着提包刚走到他俩面前,就和迎面一留小胡子的嘴上叼支烟的男人相撞。小胡子一边道歉,一边伸手拍那男人肩头的烟灰,这男人侧过头来说,“没关系。”跟在这男人身后的一瘦高个贴过来快速伸出左手,从这位上衣口袋夹了一沓东西走了。被撞的这位男人毫无觉察,继续走。撞人的小胡子对王思凡和吴雨恶狠狠地说,“站远点,你俩是不是想分钱?”
公交车来了,王思凡一把拉了吴雨跳上去。到上邑师专门口,俩人下了车。
吴雨说,“思凡,刚才那俩人是一伙的吧。”
王思凡说,“记住,以后遇到这种事儿尽量躲远点儿。”
“为什么?刚才我只要喊一声,你信不信,车站里的人都会围上来。”
“别傻了,你一喊车站里的人会跑光我相信。”
吴雨还想说什么,看见杨帆正风风火火地往出走。他伸胳膊拦住说,“这么急着干什么去,也不看着路,小心把人撞了。”
杨帆先是一愣,等看清是吴雨傻乎乎地笑了。“你怎么来了?咱们一年多没见面了,今晚上要好好聊聊。你和思凡先进去,我出去有点事儿,一会儿就回来。”
吴雨望着杨帆远去的背影说,“思凡,杨帆气色不错啊。”
王思凡边走边说,“你不知道吧,这家伙正谈着呢。男人啊,只要有一个女人在身边,这所有的野心都收敛了。”
吴雨一拍脑门说,“王思凡,你不是也正追你学校一女老师吗?不行,今晚你俩要请客。”
王思凡苦笑一下说,“谈个屁,根本没有这回事儿,这都是我骗我妈呢。”
“王思凡,咱们可是几年的朋友了,你可不能骗我。”
王思凡举起右手说,“上有天,下有地,我要是骗你,就让我……就让我……”
吴雨逼问道,“怎么样,说嘛。”
王思凡挤着眼睛,狠狠地说,“就让我找不到老婆。”
吴雨一拍王思凡的肩膀,“行了行了,为计划生育做贡献也不少你一个,发这样的毒誓干什么。”
吴雨跟着王思凡去报名,在报名处又碰见了刘悦几个。
刘悦见了吴雨就要扑上来抱住,吓得吴雨直往王思凡身后躲。刘悦叫道,“老同桌,一年多不见面,见面了还不许抱抱?”
王思凡说,“男人是让女人抱的,男人抱男人有什么感觉?”
几个昔日的室友就骂做一团,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的学生时代。报名结束后去后勤办领了被褥上了公寓三楼。
刘悦把被褥扔在床上也不打算铺好,往上一躺伸了个懒腰说,“老天啊,三年函授钱也交够了,总算快熬到头了。”
汤波把被褥很快铺好了,拿了脸盆出去端了满满一盆水回来喊,“谁洗脸?”
众人听了,就像争食吃的猪仔一般,撅着屁股把水盆给围了,顿时水花四溅。
汤波大叫着跳出来,“妈呀,你们都是从沙漠来的?”
刘悦把脸擦干,对王思凡说,“今晚你就挤在这里,别去你姐家了,晚上咱们几个喝酒,我可听说你酒量大增啊。”又对吴雨说,“走,和我去上网。”
“我不会。”
“我教你,非常简单。”
上邑师专正准备升为本科学校,校园路上这儿堆着一堆沙子,那儿摞着一排砖头,工地上机器隆隆,一座座新楼正往上冒。
吴雨跳过一堆沙子说,“刘悦,刚才我在校门口碰见杨帆了,那家伙急急忙忙和我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刘悦哈哈大笑,“人家现在是有妻儿的人了,和咱们这些光棍混在一起算什么。这男人啊,没有老婆不行,寂寞;有了老婆也不行,麻烦。”
俩人刚走到一网吧门口,一女的喊,“上不上,来来来,一小时两块。”
吴雨跟着刘悦进去,在服务台那儿交了十块,找了一个空机位坐下。
站在刘悦身后的吴雨小声说,“听见刚才那女的叫,我还以为是上她呢,这么便宜,才两块。”
刘悦正把上机卡的号码往电脑里输,被吴雨一语惊得头“咣”地就撞在显示器上。“想得美你,上她有这么便宜?”
吴雨从旁边拉来一凳子坐刘悦身边,看刘悦熟练地打开电脑。
网吧里的空气实在不好,总让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呼吸起来都比较困难。但这里的吸引力也够大,男男女女都有,小学生也有,每个人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显示器,脸上泛着青光,就和僵尸一般。有时会听到刺耳的笑声,有时会看到满脸的愁容,有时还会听到污秽的叫骂。
刘悦用胳膊撞了吴雨一下问,“吴雨,你说我该发条什么话?”
吴雨看了看显示器说,“他说‘个性是人外在的表现’,你就发条‘个性是人内在的表现’吧。”
刘悦照办,劈劈啪啪就把这句话输进了电脑,又用鼠标点了一下“发送”。“好了,等一会儿看他会说什么。”
“刘悦,你给谁发这句话呢?”
“一网友,一个月前刚认识,自称××大学中文系的,我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哎,网上的东西不能相信,80岁的老太太可以说自己只有18岁。”刘悦说着打开了“个人资料”。“你看,我在网上的性别是女,籍贯是香港,职业是学生,年龄是18岁,名字是冰美人。”
“噢,全都是骗人的东西。”
刘悦呵呵一笑,“网上嘛,你骗我我骗你,只要开心就行,也不违法。”
吴雨看了刘悦一眼说,“我还是觉得说真话比较好。”
“你不懂,网上说真话没人理你。以前,我的‘个人资料’全是真的,每次上网都没有人和我聊天。改了之后,不到一小时就有200人把我加为‘好友’。我兴奋啊,觉得世上只有我一个‘女’的了。你说,真的好还是假的好?”刘悦说着就停住了,“你自己考虑吧,有东西发来了。”他显得异常亢奋,搓搓手读道,“‘你好’,我真的很爱你,如果不相信就请继续欣赏我给你写的情诗----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频初见,两重心字罗衣。今夜网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他读完憨乎乎地看着吴雨笑着说,“兄弟,这位网友是男的。你说,我要是一佳人,配这位才子怎么样?”
吴雨先是一愣,等清醒过来仰头大笑,引得全网吧的目光都聚来,他自知失态,又小笑着说,“兄弟,你多亏不是一佳人,如果是,那就会先失贞操再失恋。”
刘悦的笑脸立刻收敛,“兄弟,你如果是一女的,肯定是我的情敌。”
吴雨哭笑不得,“实话说吧,这是宋代晏几道写的《临江仙》。你的这位网友只把原词中的‘琵琶弦上’改成了‘今夜网上’而己。”
“当真?”刘悦那两眼珠子如果再用点劲出来,非把吴雨脸上砸两个深坑不可。
“你不是说网上什么都能看到吗,你查查看,在一本《宋词三百首》里的。”
刘悦将信将疑,但他一会儿就查到了。
吴雨手指显示器,咧开嘴笑着说,“你看,是不是?”他心想自己多伟大,眨眼间就挽救了一差点儿“失足”的青年。
刘悦的脸都绿了,嘴里骂骂叨叨,“骗子,他妈的骗子!”
吴雨一看刘悦这表情,就不便把笑容露在脸上,说,“兄弟,一切都明白了,‘分手’吧?”
“怎么说呢?”
吴雨略一沉思说,“你就说‘竟敢这样对我发骚,当心我活劈了你’。”
“行。”


TOP

从网吧出来,吴雨还一直笑。
刘悦赌气不理吴雨,路过一商店买了一瓶酒拿上。
吴雨说,“刘悦,在师范你不是喜欢姜楠吗,这都毕业一年了,情况怎么样?我记得前年她过生日,你给她送一礼物,还让我代你写了一首情诗呢。”
刘悦一听“情诗”两字儿,就用眼睛瞪吴雨。“别提你的情诗了,姜楠没看到,却让班主任贾老师看到了。”
吴雨辩解道,“这你不能怪我,谁让你没把东西亲自交到姜楠手上。”
刘悦的脚步慢了,念道:

夏天是我的天空
那朵云是眼睛
飘啊飘啊到你窗前
愿意为你遮雨挡风

多少次你在我梦里
多少次你让我着迷
多少次我让你生气
请听我说声对不起

我真的真的很爱你
其实我更想知道
今夜在你枕边的梦里
会不会有我的诗伴着你

忽然间你化做微风
我就是一架纸飞机
努力着向你飞去
答应我不要把我抛弃

一首诗,让吴雨不能不想起校园中那纯真浪漫的日子,想起写这首诗的那个下午。他说,“刘悦,这首诗你还记着呢。”
“忘不了,我没事儿就背一遍,现在已经滚瓜烂熟了。”
“傻瓜,你就是把它刻在心上又能怎样?关键是要大胆地向姜楠表白。”吴雨说这话不觉得脸红,自己都没有向李斯扬表白过,这会儿还给别人传经授道呢。
“兄弟,我说了,毕业第二天我就去找她了,当面儿把这首诗一背,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她当时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走了五步回头对我说了三个字——‘滚回去’!”
吴雨差点儿就爬在地上。

5

    杨帆被刘悦他们逼到了墙角。
刘悦道,“今天吴雨也来了,咱弟兄们就算人到齐了,酒我买了,晚饭和菜就是你的,怎么样?”
吴雨和汤波连连点头不止。
杨帆一看这阵势,只能认了。
五人进了师专饭厅,找了一空桌子座下。
杨帆给每人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倒一杯喝着。
刘悦喝了一口水说,“帆哥,什么时候让我看看嫂子长的怎么样。”
汤波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和你有什么关系,只要杨帆满意就行了。”
刘悦说,“你不知道,想当年帆哥在咱班那些女生心中是什么地位,如今不找一美女能对得起他这张脸吗?”
王思凡说,“就是啊,咱班的女班长是何等人物,在师范还不是差点儿让杨帆给征服了?”
吴雨也想说什么,但是刚抬头却发现李斯扬就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坐着,正和一人在说话,他就像着了魔一样走过去了,在李斯扬对面坐下。
李斯扬先是一愣,接着就冲吴雨笑了。
吴雨一颗心怦怦地跳个不停,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哪来这么大的勇气,竟然主动找李斯扬。在师范,他只要在校园中碰到李斯扬,总是一笑而匆匆走开,从来都没有主动接近过李斯扬。
“吴雨,有一年多不见了。”
“是呵,是呵。”吴雨眼睛盯着饭桌,心里在盘算着找什么话和李斯扬说。
“听同学们说你的小说写完了?”
“是呵,是呵。”吴雨心里实在着急,没见李斯扬时想说的话都能再写一本长篇,现在见面了,自己倒像傻了一般只会“是呵是呵”。
“小说带来了吗?能不能让我看看?”
吴雨心花怒放,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赶紧拿来《蓝月亮》。
李斯扬双手捧着《蓝月亮》,闪动着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说,“这么多,十几天也看不完。”
吴雨并不是很在意李斯扬能不能把《蓝月亮》看完,他主要是想把自己所谓的才华展示给她看一眼就足够了。
那边刘悦大声喊吴雨。
吴雨假装没听见,想坐下对李斯扬简单讲讲《蓝月亮》创作的始终。
刘悦又喊。
吴雨又气又恨,真想跑过去冲刘悦嘴上狠狠地抡两拳。
李斯扬说,“吴雨,他们喊你呢。”
“噢,是让我去吃饭。”吴雨窝着一肚子的火气闷闷不乐地离开了。

“坐在寝室太热,这儿就凉快了。”刘悦把菜和酒在河滩上放好,自己又从口袋摸出半支蜡点上,放在围成一圈的石头里,烛光轻轻地晃动着,透过石缝在每一张脸上跳舞。
吴雨做贼一般瞅了瞅坐在自己对面的李斯扬,他也感觉到李斯扬在看他,于是就把头扭向一边看刘悦带来的东西。
杨帆把酒打开,先给身边的王思凡倒了两杯,又给汤波,再是刘悦。挨到吴雨了。“吴雨,他们几个这一年还相处了些日子,你就不一样了,先喝四杯。”
“杨帆,我的酒量你知道,四杯下肚就醉了。”
“不行,如今咱们可不比在学校了,你看他们一个比一个酒量好,你也要锻炼锻炼,这是生活中人人必备的技能之一。”
刘悦叫嚷着,“吴雨,喝吧,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吴雨面露难色,在众位好友面前不便推辞,更重要的是当着李斯扬的面也不能示弱。
汤波小声对王思凡道,“这家伙如果再不喝,就让大家给他灌。”
吴雨听到了汤波的话,赶紧接了杨帆的酒一饮而尽。
刘悦大喊,“好,良好的开端从今晚开始了。”
杨帆又给吴雨连倒三杯,自己也倒了两杯喝下。他还想给姜楠和李斯扬倒,却被刘悦给拦住了。
“刘悦,你这是什么意思?”王思凡惊叫道,“巾帼哪点儿不如须眉?”
刘悦骂道,“闭嘴,你懂什么!”
众人笑。其实每个人心中都像挂盏灯般亮,刘悦和姜楠的事儿,早在师范就“班”人皆知了,时不时开开玩笑是常有的,和电视剧中插播的广告一样多。
姜楠在大家的笑声中抢了杨帆手中的酒瓶,自倒两杯喝了,呛得她直咳嗽,连忙夹了几口菜吃下。
刘悦也从杨帆手上夺过酒瓶,自饮两杯。
王思凡说,“今天这是怎么了,一见面就抢着喝酒,难道地球反转了?”
刘悦扯开嗓门儿唱:

你是我动人的眼睛
没有你
我怎能再看这世界

我是你夜空的星星
没有你
我在哪里闪烁不停

你是我黑夜的孤灯
没有你
我怕变成迷途羔羊

我是你地上的绿草
没有你
我温暖的春天死去

刘悦一直盯着姜楠看,但姜楠只是对身旁的李斯扬低语着什么,似乎自己处在一个无声的世界中,根本听不见刘悦那动情的歌声。
汤波诡秘地一笑,“刘悦,再唱一遍吧。”
刘悦心中的委屈都快赶上窦娥了,哪还有心思“再唱一遍”?他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敲着垒起的石头。
杨帆倒了一杯酒,手伸到刘悦面前说,“兄弟,咱俩划几拳。”
“划就划,谁怕谁。”
俩人“高升五魁”地喊开了。
吴雨辨不清俩人是如何分输赢的,其实他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总是时不时瞥李斯扬一眼。
到吴雨时酒瓶空了,杨帆哎声叹气地埋怨刘悦,吴雨却兴高采烈地数落杨帆。
刘悦横眉竖眼地质问,“杨帆,你比我们先一步找到老婆,没让你买酒就便宜你了,你还厚颜无耻地说我!”
众男生趁着酒兴非逼着杨帆说说恋爱经过不可。
杨帆也就如江河之水一泻千里般一一道出来,听得众人开怀大笑。他浪漫的爱情故事讲完,大家趁着兴致也说了自己今后的打算。
到吴雨讲了。他扫视了众人一眼,当略带羞涩的目光落到李斯扬脸上时停的时间就长了一点,但在这黑漆漆的夜里,没有人注意到。他微微低下头说,“我二十八岁之前是不会结婚的。”
“我也是。”
吴雨没有听错,是李斯扬的声音。这声音他太熟悉了,虽然他和李斯扬面对面的交谈在学校的那几年里屈指可数,但就是在不经意间他记住了这声音。今夜,他比往常哪次听到这声音都激动。

6

    吴雨不能在师专再呆下去了,他怕几天之后看见李斯扬走他伤心。他去取《蓝月亮》。李斯扬从床头的一个包里取出来递给他。他接过《蓝月亮》,迅速看了李斯扬的眼睛一眼就没再看。是的,就这一眼,他就觉得出这双眸子要比往日看到的哪次都黑都亮,和两颗黑宝石一样。
李斯扬扑闪着眼睛说,“我还没有看完呢。”
“对不起,我要回家了,不过你放心,以后有机会小说一定让你看完。”
早晨的校园真静。道路两旁是葱葱郁郁的冬青,嫩绿的小叶子点缀在墨绿的大叶子中,组成两道结实的绿色围墙,把一棵棵枫树挡在外面。那些枫树,坚韧之中却也显出婀娜的身影,撑起一把把绿色大伞遮挡着阳光。吴雨偶尔踩到一片从枫树上悠悠飘落的枯叶,脚下就发出脆脆的响声。
自然赋予生命的全部意义处在一个极其微妙但却异常壮丽的自然变化中。人就是一片叶子,或者站在枝头幸福无比,或者堆在角落暗无天日,或者埋在土里欣欣向荣。他抬起头看见有小鸟扑扑地拍着翅膀从这簇绿叶中钻出来,又拍着翅膀从那簇绿叶中钻进去,像小船在蓝色的湖面上游弋。他有些伤感,当初是他把自己的那只小鸟给饿死了,又是他亲手把小鸟埋在了校园中厕所旁的那棵槐树下。不过令他最伤感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他想问李斯扬的那些话一句也没问。不是没有机会,而是眼睁睁地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就刚才,多好的一机会,他愣是没用,实在太傻了,有脚的人都想踢他几下。
街上的人不多,就是再多和吴雨有什么关系呢?他真想立刻转回去把自己憋在心里四年的苦恼说给李斯扬。但他没有,一想到李斯扬那天晚上在龙江边所说的话,他打消了一切顾虑。
第四章(1节--7节)

1`

    “妈,猪崽怎么了?”
母亲站在猪圈里,脸都白了。“全得了痢疾!”
吴雨的脸也白了,那天母亲说过小猪得了痢疾很可怕,怎么怕鬼处就有鬼呢?“妈,为什么不早治?”
“这几天我和你爸整天在地里锄黄豆,昨天晚上月亮升上来了才回家,人都累死了,哪还有精力再管猪?”母亲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块儿了。“今天早上我起来喂猪时看见一只小猪拉痢疾,赶紧把它隔开打了一针‘痢菌王’,才一转身的工夫,发现另外十一只也在拉。哎,你要是这几天在家就好了,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双眼睛。”
“吴冰洁呢?她不是刚考完试吗?”
“去学校补课了,走了四天了。”
“我爸呢?”
“你爸去找兽医了。”母亲说着就在衣服上抹了几下手,向前急走几步叫,“谭大夫,你可来了,……”可怜的母亲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父亲从吴雨身边经过时停下说,“看一会儿怎么教训你!”
吴雨也该让父亲教训了,说好两天后回家,这一走却是整整十天。
谭大夫放下背着的药箱问母亲,“猪拉什么颜色的屎?”
“红色的。”
谭大夫又问,“用过药没有?”
父亲说,“用了‘痢菌王’。”
谭大夫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七支“快点”把一支打开吸入针管。
父亲进了猪圈,一把抓住一只小猪的耳朵,提出来用两腿夹住。小猪放声大叫,四只蹄子胡乱踢。父亲有些招架不住,瞪着眼呵斥道,“吴雨,你死了,还不过来帮忙?”
母亲赶紧上去,一只手拧住猪耳朵,父亲一把把母亲推开,“一边站着,都是你干的好事儿?”母亲往后退了几步终于没站稳倒下了。
吴雨的两眼已经红了,恨不得扑上去和父亲撕打一番。他的眼眶里涌满泪水,向坐在地上的母亲伸出手。
母亲看了吴雨一眼说,“没事儿。”说完她进屋了。
吴雨紧紧地抱着猪娃,心里充满了对父亲的恨。
谭大夫在猪娃耳朵背后摸了摸,把针扎了进去。
送走谭大夫,父亲站在猪圈门口指着吴雨的鼻子尖破口大骂,吓得满圈的小猪也上蹿下跳哼哼不停。
吴雨一声不吭,站在那儿像“文革”中遭批斗的“牛鬼蛇神”。他不想为自己辩解,从小就这样,无论是对是错,即使是父亲动手,他都坚挺地站着如一棵大树。
父亲弯腰捡起吴雨脚边的袋子,一下子抓出几本《蓝月亮》草稿使劲撕了扔向天空。
吴雨傻眼了,眼看着一片又一片比鹅毛还大的“雪花”那样轻又那样重地飘啊飘啊落在脚下,等他完全清醒过来,立刻发了疯般冲上去从父亲手上夺下一摞草稿,并使出全身力气推了父亲一把,旋即声嘶力竭地喊,“爸,你不能,你不能这样!”
父亲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吴雨“扑通”一声跪下,在自己的啜泣声中小心翼翼地捡着一片又一片草稿,风,把好多都吹散了散了……

2

    坐在长途汽车里,吴雨的心情就和这汽车里的空气一样糟糕。几个月前他带着希望回到家里,现在不得不带着绝望远走他乡。父亲在瞬间撕碎的不仅仅是他的理想,可恨的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车过了石灵河大桥,他就迷迷糊糊地做起了梦。梦中,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上奔驰着。蓝天下,成群成群的牛羊在弧线形的小丘上缓缓地移动,就在那绿草丛中的小河边传来了歌声:

空空千世泪空空,嫣然幻梦梦幻中。
茕茕纸鸢乱纷纷,禳解异乡羁旅人。
三过家门而未归,桎梏湮没吾此心。
懵然无人间,坟莹萋萋深。

吴雨寻着歌声而去,只见一位长发飘飘的女子正在水中洗澡,那世间最美的身体曲线,怕是达•芬奇看了也难以用画笔描绘。
他隐在一丛草中,背对女子悄悄地坐下。他不想离开,想等这位女子洗完澡后一睹她的芳容。过一了会儿,听见背后有轻微的穿衣声,估计女子穿好了就站起来。他差点儿要晕──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李斯扬。
李斯扬穿着一条白色长裙,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丝巾,一头如瀑布般的黑发从头顶泻下。她那一如既往地笑容正灿烂地对着吴雨。
吴雨也傻乎乎地笑了,走过去抱起李斯扬,把她放在马背上,自己也一跃而起,轻轻地揽住李斯扬的细腰。
高头大马在草原上奔跑,最后腾空一跃跳上了云头。
风呼呼地吹着,一切都看不见了,吴雨一松手,李斯扬就掉了下去。高头大马也不听话,一个劲儿没命地疯跑,吴雨在马背上眼睁睁地看着李斯扬和她那条白丝巾越飘越远,他伤心地号啕大哭……

车子剧烈地晃了一下把吴雨摇醒了,他擦掉眼角的泪水,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大山,心头的伤感又加重了许多。这辈子,注定是和李斯扬无缘了,恐怕再见一面也是奢望。他后悔那几天在师专没有约李斯扬单独谈谈。或许是把自己标榜的太高,太过于自信,其实狗屁不是,就一大千世界里的凡夫俗子——多着呢,满大街都是。
猛然间,吴雨感到全身上下愈来愈冷,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嘴里酸酸的,胃里的东西一直想往出窜。他很清楚,自己晕车了。一个男人晕车就像一个女人不会生孩子,虽然自我感觉良好,也许不是自身的问题,但不知情的人都喜欢用怪怪的眼神来审视。
他把头靠在后背上,双手紧紧压往腹部,并使劲往下咽唾沫,想通过内力和外力的双重作用促使胃中的食物不要吐出来。可惜他的努力白费,鼻子里充满了汽油味,脑子里始终转悠着“晕车”两字,那瞬间,就如同一座休眼火山“醒”了一般。他爬在车窗口,扯着喉咙把早晨吃的东西吐的一干二净,差点儿没把胃给吐出来。实在是太狼狈了,眼泪往出流,鼻涕往下掉,就连鼻孔里也钻出两条长长的面条,像两条项链摇来摆去。他后悔早晨没吃面片——至少现在不会从鼻孔里钻出来。吐完了,也就舒服了许多,思潮一下子流回到一年前六月的那个早晨……

毕业了,要回家了,和相处三年的老师、同学握手告别。两只手紧紧地握着,似乎握着的是彼此的心。
吴雨躲在人群后面,别人读三年就毕业了,而他却要再读一年,一个在学习上彻底失败的人有什么脸送昔日的同学?
他看见了李斯扬的背影,多像一朵开在雨中的娇洁的荷花,这样近,又那么远。他想送送她,然而双脚无论如何也不能向前迈动一步。当她转过身来时,她的眼睛没有因为今天流泪而失去往日的美丽,却显得更加晶莹闪烁。
车子走了,带走了心上的人儿和难兄难弟。吴雨呆呆地站在雨中,任由四周追赶汽车的同学碰撞着。是的,真的走了,三年前从雨中走来,三年后的今天又从雨中离去,来来去去竟然会和雨联系在一起。
雨,在柔柔的空气中不断变幻着,由无数个点变成无数条线,又由无数条线变成无数个面,坚持不懈地找寻生活中最美的艺术形态。
他还不想离去,站在雨中翘首等待已经消失的汽车再回来……

车子在秦岭山脉中穿行了一个多小时驶入了关中平原。
作为一个山里人,吴雨是第一次走出来,那份积存心底多年的压抑,似乎在瞬间被车窗外辽阔的田野给化解了。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看关中农村和自己家乡有什么不同,但发现这里的农村离公路都特别远,怎么也看不清,而且看久了眼睛就发困、发酸。
车子平稳多了,他的胃里也不难受了,想看的东西也看不到了,想得到的一切也都失去了。想想这些,真的和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李斯扬一般,如果不去再想,也就不会存在。相反,天天让这些明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纠缠着,不是要痛苦一辈子吗?还是那个明朝的陈继儒了得,只一本《小窗幽记》便把所有烦恼解除,真乃神人也。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车子到了终点站。下车后吴雨连自己的行礼也顾不得拿了,急急忙忙直奔厕所而去。进了厕所,他不想尿了,因为那厕所里连个放脚的地方都没有,就别提整个人了。还有这间厕所脏不必说了,如果大便,仰头可见蓝天白云;假如小便,个头在一米七以上的决对能看见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么隔壁的情景呢?也就马马虎虎吧。
吴雨从厕所出来在车上拿了包,找一处话吧给新华哥打了电话。新华哥说了,他还在100多里外呢,约四十多分钟才能过来。吴雨站在街边一棵枫树下等着。
路上的行人不多,大概是被八月正午的骄阳堵在屋中不敢出来。
吴雨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吵架,扭头看去原来是一男一女。男的留着乱七八糟的头发,项链和手链比拴狗链细不了多少。女的穿着露脐差点儿露乳装,两耳上的耳环加一块儿就有九个,把本来就不怎么漂亮的脸蛋衬托的更加像鬼了。
女的骂,“你他妈还算男人,在网上约我出来见面,真的见了面你就跑。怎么了,姑奶奶配不上你?”
男的欲走,女的抓住不放。“你松手,你松不松手?”
“怎么了?怕了?我的人还没来呢,你不能吧。”女的说完就笑了。假如她在此时嘴角再能显出两颗獠牙,保准街面上的人都会销声匿迹。
吴雨眼见着路对面跑过来一伙人,个个面目可憎,他明白是女的说的同伙到了,赶紧提了行李站远一点,怕被对方误认为跟帮的而挨
男的也看见了跑过来的一伙人,飞起一脚把女的踢翻,转身疯跑,恨不能身下再长出两条腿
女的爬起来,冲着围过来的同伙大叫,“抓住那小子,别让他跑了!”
一伙人撒腿追过去。
吴雨心里就嘀咕,女人的魅力就这么大?还是一个东施,如能赛过西施,气死嫦娥,那地球人不都归她统治了——至少是男人。

“小雨,你来给家里人说了没有?”
“说了。”吴雨低头喝水。
新华哥若有所思,“这样吧,你在这儿玩几天就回去。”
“哥,我出来时我已经想好了,不混出个样儿我就不回去。”
新华哥苦笑道,“别傻了,和我一个收破烂的能混出个什么人样儿?鬼样儿还差不多。”
“我不管,反正家我是不想回了,赖都要赖在你这儿。”吴雨叹了一口气,把自己在家里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完。
“叔就是那脾气,父子没有隔夜仇,你就不要生气了,等我哪天回去和他好好说说。”新华哥掏出两支烟,扔给吴雨一支。“撕掉的小说也没什么,随后你把它补上。”
吴雨跳起来站在床上叫,“七八万字眨眼间就成碎纸片了,哪能说补就补上?”
新华哥也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使劲捏住吴雨胳膊骂道,“你小子在家气儿没撒够,跑我这儿野来啦?”
吴雨疼的蹲下身子喊,“哥,松手松手快松手,要断了——断了。”
新华哥松开手哈哈笑了。“就你这点儿劲还想收破烂?别人卖给你百八十斤东西你都扛不动。”
“哥,别笑话我,人家北大毕业生都卖肉呢,我一个中专生还不能收破烂?”
“这话我相信,和我一起收破烂的就有一个大学生,家住咱们石灵县东街,他虽然是个大学生,但是每天的收入比起我这只有初中学历的可就差远了。”
吴雨央求道,“哥,你就让我在这儿吧,我保证不比那大学生差。”
新华哥面露难色,“你细皮嫩内的,身体又这么差,收破烂很辛苦,我担心你吃不了这苦。”
“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收破烂能有当年的红军苦吗?”
新华哥露出两排被烟熏成灰色的牙无可奈何地说,“既然我拗不过你,你就暂时在这儿呆几天。”
吴雨听了新华哥的话,猛地扑过去在他脸上“叭”地亲了一下。

3

    吴雨推着一辆架子车独自徘徊在沙河县的大街上,已失落到了极点。遥想当年在师范,就凭每天从校广播室传出一首自己的诗,在全校芸芸众生心中也算半个名人吧——虽然并没有一首诗在报纸、刊物上正式发表过,但差不多满足了想“成名”的欲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天落得个如此下场,也可以称是一匹千里马被拴在马厩里整日嚼树叶草料了。哎,古人为什么要将“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说的那么早呢?
架子车是新华哥当年来沙河县刚闯荡时的工具,后来换成了人力三轮车,再后来就换成了现在的电动三轮车。他是鸟枪换大炮,一年一个样。
昔日号称校园“千里马”,今日在生活的舞台上连“十里马”都不是的吴雨,从早晨到现在架子车里还是空空的。强烈的阳光烘烤着大地,一层接一层的热浪快要把人蒸发了。
新华哥昨天晚上把这行的相关知识一一道来,直听的吴雨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其中所蕴含的道理如些精深,怕是三年五载也出不了师。
吴雨感到那小腿肚子一阵阵发困,就把车子停在一棵枫树底下歇着。他摘下草帽使劲扇,即使这样也不见得能凉快多少,汗珠子仍然疯了一般往下淌,弄得皮肤痒痒的特别难受。他就想家,想家门前的小河。
新华哥让吴雨跟着他先收一两天,吴雨说什么也不,非要单独行动。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自己一个光杆司令,一人吃饭饱全家不饿,但新华哥却不一样,他要养家里四口人呢。新华哥给他把架子车套好后再三嘱咐,记住回家的路,记住走过的路。吴雨笑新华哥太多心了,自己都二十一岁的小伙子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能跑丢了?新华哥还是告诫他,只能在沙河县城收,不能去城外。
就这样坐到天黑怕也收不到一点儿东西,更别指望路人会白送一些。吴雨刚要起身,听身后一人喊,“收破烂的,纸箱多少钱一斤?”
吴雨还没进入角色,当意识到是喊他时心里一阵阵痛。
“你要不要?”那人凶了,“你一个收破烂的摆什么架子,喊一声还不答应!”
人活笨了一只狗都瞧不起他,就别提是人了。
“收,四毛五一斤。”吴雨觉得自己受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侮辱,热浪把人格早已蒸发掉了。
商店小老板让吴雨跟着他进了仓库,然后手指一大堆纸箱说,“自己整理,完了喊我。”
吴雨等小老板出去后先把小老板的祖宗十八辈在心里骂了个遍,接着才动手整理那堆纸箱。整着整着他就在一个纸箱中抖落出一条二百多块钱的烟。他赶紧把烟夹在一摞纸箱中捆好放在一边。他的胸口好像被人打了一拳,“怦怦怦”地跳个不停。一条二百多块的好烟,平时只能在商场看看,最多也就是闻闻,现在可好,掉馅儿饼的事儿没碰上,捡烟的美差却遇到了,这是哪位神仙哥哥可怜人呢。一条好烟少说也能抽个十天八天的,节约人民币不说,更重要的是享受了高档商品带来的精神愉悦。他越来越兴奋,直盼着在纸箱中再能有点儿收获,但是遗憾的很,整理完纸箱除了空气中弥漫着的呛人的灰尘,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他喊来小老板,当着人家面儿把捆好的纸箱一一称好,就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总共是120斤,应该给你……54块。”
小老板接了钱,嘴里哼哼了一阵子像是在算帐。他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吴雨把纸箱在架子车里捆好后就锁了仓库门。
吴雨问,“老板,你这儿的厕所在什么地方?”
小老板手一指,“那边院墙根。”
吴雨进了厕所刚蹲下,就进来俩老头,俩人分别在吴雨左边和右边蹲下。
隔着中间一米多高的隔墙,俩老头竟兴味盎然地交谈起来,吴雨倍觉尴尬,拉屎的响声控制在几乎无声的状态中,免得打扰人家。
左边老头问,“老哥,今天怎么有兴致进城来?”
右边老头回答,“去民政局。”
“现在国家给你发多少?”
“一月一百。”
“有点儿少。”
吴雨也有同感。
右边老头说,“不少了不少了,我的许多战友都死在朝鲜战场了,我比他们幸福多了。老伴去年死了,儿女都成家立业了,就我一个人,一百块钱也够了。人啊,要知足,如果不知足多少才能够呢?”
俩老头还在喋喋不休,吴雨听得脸红心跳,赶紧擦了屁股提了裤子出了厕所,从纸箱中抽出那条烟,进了商店扔在柜台上抬脚就走。
小老板拿着烟追出来问,“小伙子,怎么了,一车纸箱挣我十几块钱,你就送我一条二百多块钱的烟?”
吴雨头也没回说,“烟本来就是你的。”
小老板看着手上的烟,嘴里嘀咕着,“我的?今天碰到一神精病了?下回还找他。”
新华哥把吴雨一顿好骂,就差没打他了,骂完又问,“纸箱浇水了没有?”
“没有”。
新华哥都快疯了,在屋里转来转去。“你脑子呢?猪吃了?进水了?120斤纸箱,浇一桶水能多卖四五块钱呢,你以为收购站的老板会念你的好啊?!哎,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兄弟呢。”
“哥,我肚子有点儿饿了,出去吃饭吧,吃完了你回来接着再骂。”
“脸皮越来越厚了,几砖头砸不出来血。”
“没有。”吴雨伸了一个懒腰说,“今天我都没敢喊一声‘收破烂’。”
新华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你明天鼓起勇气喊几声,在这沙河县里,我打赌认识你的人除过我再没有第二个。”
“走吧,去吃饭,吃饱了饭我明天一定喊。”
俩人进了巷口一饭馆。
对面一张桌子上一人喊,“新华,今天生意不错吧。”
新华哥过去和那人坐一块,“一天了!才挣了30块钱。”
这人用桌上的卫生纸把嘴一擦说,“不要胡说,你吴新华在咱们这行中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每月的零头都比我多。”他又用手把牙缝儿一片韭菜叶子抠出来,看了一眼抹在桌子腿上。“我先走了,吃了饭过来玩几把。”
这人出了饭馆后新华哥对吴雨讲,“他就是我给你说的大学生。”
吴雨直吐舌头,“看不出来,我还以为是一个文盲呢。”
吃完饭吴雨要掏钱,新华哥不让,“你今天才挣了十几块,还是我来吧。”
“你也不多呀,才30。”
新华哥拍了拍吴雨的肩膀小声说,“兄弟,给‘30’后面再加个‘零’。”

    4

    第二天收破烂的感觉和第一天几乎没有不同,就好比昨天刚失恋,今天又找一个,还没感觉呢就又进入了角色。
吴雨准备了几次想喊“收破烂”,但嗓门儿似乎被堵住了,嘴巴好像被粘住了,三个字始终喊不出口。他想找个人少的地方先练两嗓子,但大街上没这种地方,除非钻在厕所里——听见的人以为是精神病人。他踌躇再三还是决定不喊,就和昨天一样撞,撞着了算走运,撞不着了算倒霉。
前面不远的地方出现一推着架子车的老汉,他一边走一边喊,“收——破烂,烂铜烂铁烂书烂烂鞋!”
吴雨偷偷笑了,这哪儿是收破烂,几乎和帕瓦罗蒂的噪门儿不差上下。他跟在老汉身后不远拐进一住宅小区内。
老汉双手在嘴上搭了一喇叭状,冲四周的住宅楼高喊,“收——破烂,烂铜烂铁烂书烂烂鞋!收……”
老汉第二遍“破烂”两字还没出口,就从一幢楼房高处传来骂声,“收你妈×,滚,一边收去!”
吴雨整个人都气炸了,想当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时,中国多少劳动人民是以怎样的热情接待城里的知识青年,而今才过去了二三十年,当农民大量涌进城里谋求生计时,城里人竟以如此的态度对待他们!吴雨回击道,“你妈只要有×就拿下来,十元一斤!”
上面人一听吼道,“狗日的,你在下面等着!”
吴雨怕自己和老汉吃亏,赶紧和老汉推着架子车跑了。到了街道尽头,吴雨发现身后没有人追,才和老汉停在路边大口喘气。
老汉坐在车辕上问,“小伙子,你也是收破烂的?”
“不像?”
“不像。”老汉撩起衣襟从额头一直擦到下巴。“看你白白净净的,是念书的学生吧。”
吴雨撒了谎,“今年高考落榜了,我就出来收破烂了。”
“落榜了可以明年再考嘛,我儿子就是前年的落榜生,去年考上××大学了。”
“你真有福气。”
老汉满脸愁云道,“有什么福呀,大学四年学费要好几万,毕业后又到了说媳妇的年龄,又要好几万,把我这把老骨头搭进去都不够。”他直起腰拾起车辕走了几步回头对吴雨说,“小伙子,回去,回去抓紧时间复习。”
吴雨冲老头点了点头。
“收——破烂,烂铜烂铁烂书烂烂鞋。”
不知怎么的,吴雨在老汉高亢的喊声中和他佝偻的背影中看到了父亲。他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车辕,仰头对着天空高高地喊道,“收——破烂,烂铜烂铁烂书烂烂鞋。”
关中农村比起家乡可差远了,一座房挤着一座房,二三百户人就挤一块儿,让人感觉连个放屁的地方都没有。这些都不必细说,看那家家门前插着木桩,把猪就用绳子拴在木桩上,任由猪就地大小便,弄得空气里一股股臭味让人窒息。
吴雨一手推架子车一手捏鼻子,脚下还要注意这儿一堆那儿一堆的鸡屎狗粪猪大便,他就恨猿人为什么在进化过程中让尾巴退化掉,害人现在实在没人多余的家伙驱赶嗡嗡乱飞的苍蝇。
走到一有楼门的农家门口,吴雨瞧着这儿还干净,就停下车子摘下草帽使劲扇风。这天也太热了,就连门口那只鸡都张着嘴巴叉开双腿爬在地上就和死了一般。
“嘎吱”一声楼门开了,出来一手上端着盆子的老太婆连看都没看“哗啦”一下一盆水就泼过来。
吴雨“哎呀”一声往旁边跳去。
老太婆也“哎呀”一声,手上的盆子就掉在地上把那只鸡给盖住了。
吴雨捡起盆子,盖在里面的鸡竟然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他把盆子递上,说,“大娘,没吓着你吧。”
老太婆接住盆子,从头到脚把吴雨打量了一番,慢慢地绽开笑脸,“小伙子,没倒在你身上吧。”
“没有。”吴雨搓着手,“就这天气,倒在身上也凉快。”
老太婆又看了看吴雨道,“小伙子,你是收破烂的吧。”
吴雨点头。
“那好,我家刚好有几口袋废铁,就卖给你了。”
吴雨一听心花怒放,跟着老太婆进了院子。
老太婆一指墙根,“那,三口袋废铁,你拿称去吧。”
吴雨挠挠头皮说,“实在对不起,我口袋里没有这么多本钱,我给我哥打个电话,让他来。”
“行。”老太婆领吴雨进屋打了电话,吴雨抽完两支烟新华哥来了。
“小雨,东西称了没有?”
“没有。”
新华哥走到墙根,将称钩挂在口袋上,让吴雨帮着一一称好说,“老大娘,整300斤,总共240块。”


TOP

老太婆笑嘻嘻地接过钱说,“你说多少就多少,我相信你。”
新华哥一个人把三口袋铁分三次抱出去放在车厢上,吴雨看得直伸舌头,心想新华哥真是好力气,100斤铁抱起来气不喘脸不红,要搁在自己肩膀上,不被压死才怪。
新华哥刚把车发动起来被一个扛着锄头的人给拦住了。“别急着走,歇会儿嘛。”
“不了。”
这人把手放在车头上,气势汹汹地冲屋里喊,“妈,你出来!”
老太婆应声出来。
这人就问,“妈,三口袋铁总共多少斤?”
“我一直站旁边看着呢,称称的很高,整整300斤。”
这人一听扔了锄头抢起一拳把新华哥打下了车。“狗日的,我400斤铁你才称了300斤。”
吴雨扔了车辕,赶紧跑过去把新华哥扶起。
老太婆拉住儿子带着哭腔说,“怎么了,怎么了,你不嫌他俩可怜,打人家干啥?”
这人挣脱母亲的手吼道,“他俩可怜?我看你才可怜呢,回屋去!”
老太婆可怜巴巴地进了屋。
新华哥瞪着眼睛逼问道,“你小子有种咱俩找个僻静的地方单挑?”
这人似乎被新华哥的气势给吓倒了,刚才的高八度立刻降下来。“你也太不像话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骗她忍心吗?”
吴雨脸上一阵发烧,新华哥曾经伟岸的形象在他心里马上变得渺小了许多。
新华哥眼见自己的伎俩被人揭穿,也不再说什么,把车上的三口袋铁又抱回原处,要回240块钱开着三轮走了。
吴雨独自一人推着架子车出了村。

5

    吴雨虽然知道“从极迷处识迷,则到处醒;将难放怀一放,则万境宽”,但这似乎是“世外桃园”中的生活心态。在他的再三要求下,新华哥通过一位朋友给他找了一分在家乡石灵县“华兴钼选厂”当会计的工作。对于这份工作,吴雨也说不上是喜是忧,毕竟他现在已没有了理想,只求能找一混口饭吃的差事就行了,至于工作条件的好坏,工作量的大小,在他看来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车子在“华兴钼选厂”门口停下,吴雨晕晕乎乎地拿着行李跳下去,蹲在河沿边早已吐的天翻地覆。吐完,抹了抹嘴感觉舒服了一点,再看那一河水,呈显出银灰色,里面一条鱼虾都没有,甚是“壮观”地向南流去。
吴雨进厂找到了新华哥的朋友,他自我介绍叫“孙三群”。
孙三群说厂里房子紧张,让吴雨和他住一块,吴雨嘴上虽然说愿意,但心里一百个不乐意。跟着孙三群进了房间,吴雨差点儿没晕过去,满屋子刺鼻的酒味、烟味,地板上的酒瓶、烟头,比《地雷战》中的地雷还排的严实。
孙三群一边收拾一边冲站在门口的吴雨说,“兄弟,让你见笑了,在这儿除过工作就是抽烟喝酒打牌,要不就去找……”他回头冲吴雨笑笑不再说了。
吴雨等他把地板上的杂物收拾干净,这才把自己的被褥在那张空床上铺好,倒下去就睡。
孙三群临出门说,“兄弟,你休息,等会儿吃饭我喊你。”
晚上,孙三群买了一扎啤酒,他咬开一瓶递给吴雨,自己又咬开一瓶,头只仰了两下就喝了一半。“兄弟,你怎么不喝呢,酒可是好东西,官场上有一句话说‘能喝二两喝半斤,×和人民才放心,能喝半斤喝八两,×和人民要培养。”他用自己的酒瓶碰了一下吴雨的酒瓶继续说,“喝,为人处事宁喝酒不打牌。酒越喝人越亲,牌越打人越远。”
人家孙哥都说了这么多“酒”理了,吴雨也就一仰脖子喝了一口以示敬意。
“喝了别人的酒,他不会背后骂‘这小子喝了我的酒,过几天我要喝他的’。但你打牌赢了他的钱就不一样了,他在心里肯定要骂‘狗日的,今天赢了我的钱,明天老子一定要赢回来’。兄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他仰头“咕咚咕咚”两下把酒喝完,又咬开一瓶。“兄弟,喝。”
吴雨仰头把瓶中的酒喝完。
“好,好,能喝的是英雄,不能喝的是狗熊。”孙哥把咬开的那瓶酒给了吴雨,自己又重新开了一瓶。“兄弟,好样的,酒逢知己千杯少,干。”
十瓶啤酒,七瓶就被孙三群喝了,他叫嚷着还要出去再买,吴雨没让,扶着他在床上躺好,瞧着地上东倒西歪的啤酒瓶,满地的烟头,他就越来越感到晕乎了,但他忍住,把地板打扫干净后躺在床上熄了灯。
对面孙三群的鼾声一浪高过一浪,再加上外面“哐哐”作响的机器声,搅得吴雨怎么也睡不着,他反反复复在心里自问,“这是不是堕落?这是不是堕落?”
第二天,吴雨要起床时觉得脑壳就好像被人狠狠地敲了几棍子,他握紧拳头照脑袋砸了几下才穿好衣服下了床。
吃过早饭后孙三群领吴雨去见老板,楼下厂办门口停着一辆“别克”小轿车,一六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准备打开车门往里钻。
孙三群喊,“王老板,王老板,等一会儿。”
王老板见是孙三群,脸上似乎不大高兴,一手搭在车门上问,“什么事儿?”
孙三群把吴雨往前一推说,“王老板,这是吴雨,今天来了。”
吴雨本想伸出双手,但看见王老板那张死人脸也就站着没动。
“一会儿安排他去上班。”王老板说完钻进了车里。
吴雨透过车窗看见里面还坐着一女的,瞧年龄也就二十八九岁,模样还算俊俏,挽着王老板的胳膊亲亲昵昵一副媚态。
王老板的车刚出厂门,孙三群就握紧拳头冲地上恶狠狠的唾了一口,嘴里唠唠叨叨地低声骂道,“不要脸的东西!”
吴雨在这儿呆了几日了解到,王老板是西安人,叫王柳毅,那天在他车里坐着的女人是孙三群的媳妇。他就替孙三群抱屈叫冤,王柳毅算什么东西,生理成长已是老牛一头,仗着自己口袋有几个臭钱心理要求就提高了。孙三群也不怎么样,为了挣钱宁愿赔上自己的老婆,连脸面都不顾了,死活赖在这个厂里,难道不会换一个环境吗?做人失败,做这样的男人更失败。
吴雨也渐渐发现,身为副厂长的孙三群在众人心中根本就没有威信,有时说句话还不如别人放个屁顶事儿。他整天除过吃饭睡觉就是喝酒,把同住一屋的吴雨也快要培养成一个酒鬼了,一直从厂里都喝到了厂外。
这日,孙三群就吆喝吴雨又出去喝酒。
今年,钼精粉的价格已从去年的每吨两万升至现在的每吨十七八万,人为了钱全都往这小小的花河村挤,带来了经济的繁荣,也带来了环境的破坏。花河村从南往北,大大小小的饭店就有十三四家,新兴起的“洗头”、“洗脚”、“按摩”在这儿也不足为奇。
孙三群和吴雨进了当地最豪华的一家酒店。这家酒店据说是镇上干部和县上某领导合资办的,前前后后装修了两个月多才开张,听说里面有“三陪”。
酒过三巡,孙三群摇摇晃晃站起来说去上厕所,吴雨不高兴了,“孙哥,上次你来吃饭,中途去上厕所,一走半个多小时,今天又这样,该不会让我再等半个多小时吧。
孙三群眯着眼满脸堆笑,“我马上就来。”
“快点儿。”
“行。”瞧孙三群那兴奋的神态,好像不是去上厕所,而是去赴一个盛大的宴会。
吴雨喝完一杯酒后,吃了几口菜还不见孙三群回来,他也没兴趣独自吃吃喝喝,端着茶杯出了雅间坐在前厅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条新闻,称“恐怖分子劫持一架民航客机撞在纽约世贸总部楼上。”从画面上看,滚滚浓烟直冲云天,下面的人群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有这震惊全世界的新闻吸引着,半个多小时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孙三群从后门进来喊吴雨进去继续喝酒,吴雨就是不想动。孙三群瞅了一眼电视说,“老美太嚣张了,别人报复呢。”
吴雨回击道,“孙哥,你还是去继续上厕所吧,别影响我看人家‘打架’。”
孙三群道,“兄弟,男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次数多了就不行了。”
吴雨心想这人怕是在厕所呆的时间太长中毒了,说话都开始颠倒错乱了。
从酒店出来天黑了,外面房顶上的灯箱亮了,上面书写的“莫使金樽空对月,人生得意须尽欢”的诗句特别显眼。吴雨琢磨把人家李白的名句印在这里是不是不合适?假如太白先生地下有知,说不定要跳出来发怒的。公路上拉矿的车一辆接着一辆,扬起一股一股的尘土,人的上下牙床只要摩擦就“噌噌”做响。
孙三群一路不停地笑,笑得吴雨毛骨悚然。“孙哥,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酒喝多了。”
“我很清醒,很高兴,因为我又一次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啊,哈哈哈,别人可以占我的,我也可以占别人的,你说是不是?”
吴雨总感到孙三群几次的表现很反常,上厕所真的需要半个小时?就是把五脏六腑拉完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啊?他肯定问题就出在这半个多小时上。
回去后孙三群连鞋都没脱就睡了。
吴雨喊,“孙哥,脱了再睡。”
孙三群不应声,只是爬在那儿不停地哼哼。
吴雨不再理他,心想不脱总比脱了好,免得熏人。他刚熄了灯躺下,孙三群的手机就响了。“孙哥,接电话。”
孙三群就和死了一样,任凭手机响就是不接。
吴雨骂着孙三群,自己起来接了电话,“谁呀,三更半夜的,还让人睡觉不?”
电话那头骂道,“几天不见,你小子出息了!”
吴雨吐吐舌头,笑着说,“新华哥,是你。”
“这几天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怎么样,工作还好吧。”
“还——行,会计的工作轻松,就月底算算帐,平时也没什么干。”
“那我就放心了。对了,我叔刚打了电话,让你回去一趟,要不你明天请个假?”
吴雨一听是让回家,脸立刻就拉长了许多。“我爸没说是什么事儿?”
“没有,只说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