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节--6节)
1
走在河沿上,河水哗哗作响,川道里已渐渐恢复生机的庄稼,一行行整齐的玉米地,其间套种的大豆、以及地里这儿那儿不经意间冒出的杨树,这就是土地在农民们辛勤劳作后馈赠的一件行为艺术品。田野尽头东西走向的土坡,在这个季节里身上披着厚厚的绿装,和瓦蓝瓦蓝的天空形成显明的对照,而它柔美的身体曲线也毫无拘束地尽情舒展在这片土地上。目之所及,满心的亲切、舒服。
小河在川口接纳了南边流过来的小川河,河床渐宽,县城错落有致的建筑物从这儿开始分布在沿河两岸。整个城区呈椭圆形,东西有三四千米,南北最宽处不足二千米,但是在这狭小的地方,街道却规划的相当不错,横是横,竖是竖,小城,就像躺在摇篮里酣睡的婴儿。
过街走巷,吴雨站在了县新华书店门口,推门进去,里面的书可以把里面的人全都埋了还有剩余。他在贴有“文学名著”字样的书架上没有找到路遥在《早晨从中午开始》中提到的那本影响了他的书——哥伦比亚当代伟大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用魔幻现实主义手法创作的《百年孤独》。他带着失望走出新华书店,进了街对面的科教书店。这私人书店有三间房大,紧挨墙壁的书架上全都摆着书,看的人眼花缭乱。来这里选书的人还真不少,把个小地方挤得连个喘气的地方都没有。他终于挤到了“文学名著”书架前,一本挨着一本看,《百年孤独》还真有。他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从书架上抽出这本书。他把书举过头顶,又挤到门口收钱的那位女士面前,掏出钱连同书递上。
女士再书后盖了一个“现金收讫”的章子,从门后扯下一个塑料袋把书装好给吴雨。
吴雨感觉他手上提的不是一本书,而是整个世界。他掏出书,就站在街道边翻看着,刚看到“魔幻现实主义文学在体裁上以小说为主。这些作品大多以神奇、魔幻的手法反映拉丁美洲各国的现实……”时,一张粉红色的心形硬纸片落在了他打开的书上。他抬起头看见一体形一麻袋高两麻袋粗的女人摆着滚圆的屁股已经走出几步了,心形硬纸片就是她发的。吴雨看着上面的字,不觉心跳都加快了许多。他没考虑就扔了那纸片,心想这里实在不是久留之地,指不定一会儿还有人给手里塞春宫图呢。
2
早读刚下,众老师站在台阶上任校长说,“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他干咳了几下讲,“一人外出走亲戚,回来时天黑了,歇在朋友家中。朋友很高兴,晚上让他和自己睡。半夜,他起床撒完尿钻进朋友妻子被窝去了。干完那事儿,又和朋友睡一块儿。天快亮时,他再次趁撒完尿之机钻进朋友妻子被窝中。天亮了,朋友送走他后妻子羞答答地问,‘你昨天晚上是怎么了,把我×了两回,哪次亏你了?’”
老师们大笑,惊得校园里有些疯跑的学生也驻足朝这边望,看哪一位老师要精神失常了。
吴雨也跟着笑两下,感觉面部肌肉似乎放松了一些,心想此方法还真行,实在有缓解工作压力之神奇功效,要不给教育局长写一份建议书,建议在全县中小学推广,以免造成众教师精神长期处于紧绷状态。他搜肠刮肚,也想找一此类的故事,但无耐自己尚无丰富的生活阅历,胡乱编造更不可能,亲身经历都没有,能编得情文并茂吗?
上课铃响后吴雨就像一逼债的进了教室,他还真就想试验一次,看看打打骂骂上课效果好呢,还是开开心心上课效果好。站在讲台上,放好书,手背在身后,眼睛像藏着两把锋利的刀子般挨着学生一个个“割”过去,他都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了。他看不见他的脸,假如能看见,肯定会被自己吓得失眠做恶梦。
大多数学生用惊恐的眼睛望着吴雨,他们心里可能在想,“今天老师怎么成这样儿了,是不是脑子受刺激了?”有些胆大的学生不以为然,表现出一副“把你就不放在眼里”的神态,不知天高地厚的耷拉着眼皮。
如果认为谁是贼,怎么看他都是贼。吴雨用判断是不是贼的方法得出“那几个学生上课心不在焉”的结论。他走到第四组倒数第二个男生面前问,“上课了,你的书呢?”
那位男生从抽屉里慢腾腾地拿出书,又慢腾腾地翻到这节课将要讲的那一页,然后看了吴雨一眼继续耷拉下眼皮。
吴雨认为此男生是对他大大的不敬,于是毫不客气地伸手在男生脸上印了指头印--两声真够响的,脆生生地声音传遍了教室的每个角落。
男生眼前肯定有小星星在闪啊闪,耳边也少不了小蜜蜂在飞啊飞。他一手捂着脸,双眼充满泪水看着吴雨,那两道目光,比吴雨的还能割人。吴雨心跳加快了,在学生的目光中走上讲台开始上课。
整节课,吴雨不敢往那男生那儿看,他感到自己是在犯罪,是站在学生面前的罪犯。他想利用学生做练习的间隙当面给那男生道歉,但他实在拉不下脸。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他布置了作业急匆匆地走出教室。
中午,吴雨到学校后准备进校长办公室,忽听里面像是俩人在吵架。“校长,你说,他一个实习老师,为什么动手打我孙子?老师打学生对吗?”
“不对,但老师打学生总是为了学生好吧。”
“是为了学生好,但也不能用这种方法教育啊!这要是动手重了狠了,把我家孩子给打傻了,你说,这责任谁负?是你?还是他?”
吴雨越听越明白,是人家学生家长来兴师问罪了。他坐在一棵枫树后面低着头看脚下蚂蚁从洞里进进出出。他想,做一只蚂蚁都比做一个人强,地球上,就人活的累,整天都在干什么?不是被别人骂,就是在骂别人,要么就是自寻烦恼。太累了,做人太失败,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的话,就做一蚂蚁。
就今天的事儿,谁当学生没被老师训过打过?吴雨,他小时候挨老师打的次数还少吗?上五年级时,那天中午数学老师讲题。吴雨忘记做了。害怕老师看见,整个人吓得把练习册盖得严严实实的。老师也不是吃素食长大的,在吴雨桌前只一来回就发现了,于是伸出钳子一样的手把吴雨拽起来给了他两耳光。这时候,他吴雨就应该哭,张开大嘴哇哇哭,但他没有,却笑了,而且两滴鼻涕也不识抬举地落在练习册上。不哭也行,表明自己坚强,再流两滴鼻涕是何居心?老师就不再推辞了,伸出手又是两耳光。
吴雨心里不平衡啊,几年前自己老师抽了自己四个耳光,父母都不说找老师,可今天自己只抽了学生两耳光,还赔两个呢,学生家长就找上门了?他当初的事儿如果放在今天,父母亲指不定要把那老师给掐死呢。
吴雨把自己的遭遇和学生的遭遇对比了一下,心理已经到了失去控制的地步。他“腾”地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尘土,雄赳赳气昂昂地要去和那老头儿理论理论了。他一踏进校长办公室,里面的两人都愣住了,四只眼直勾勾地看他。
任校长直起腰说,“小伙子,你找谁,我们正谈事儿呢,先出去,等一会儿再来。”说完直给吴雨挤眉弄眼,就差没把吴雨往外推了。
吴雨没想任校长是不是给他“放电”,就直接问那老头,“我就是打你孙子的实习老师,你说吧,你想让实习老师怎么样?!”
老头儿气得都快七窍流血了,指着吴雨的鼻尖儿说,“你小子嘴别硬,我是咱们石灵县的政协委员,县长县委书记见面还要发根好烟呢,就你,也配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吴雨嘴里嘀咕道,“政协委员怎么啦,政协委员还要讲理呢!”
“你说什么,把你的话再重复一遍!?”
任校长拉住老头,“别和小伙子一般见识,你看还很年轻,屁事儿不懂。不理他,咱俩说说。”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说,“吴雨,马上要上自习了,你去教室给学生把作业辅导辅导,小心教室没人学生出事儿。”
吴雨站着没动,心想自己还没理论出什么呢,怎么能走?
任校长看来是生气了,吼道,“你去不去?实习成绩还想不想及格了?!”
吴雨就像被秋霜给打了的茄子,蔫头蔫脑地出了办公室。
“您看,我把他都训了一顿,您说说,咱能再不让步吗?您想想,您就是找到教育局,他局长能亲自下来处理这事儿吗?还不是打一个电话到学校让我处理?”任校长又是倒水又是递烟。
“但是你看见了,他刚才的态度,让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那孙子,在家他是我爷爷呢,他小子算什么东西,敢动手打他!”
“您别气坏了身体,回头我再教训他,年轻人嘛,火气大能理解,但他如果不听我的,他的实习成绩我就不给他填合格,让他拿不到毕业证,他今后也就别想找到工作了。”
老头儿似乎让步了,起身说,“好,那就这样了,我就不耽搁你时间了,你把这事情处理好,我走了。”
任校长连忙又递上一支烟,老头也不客气,接过来架在耳朵上。
老头儿走了几步又对送他的任校长说,“最好别让那小子毕业,看他以后还张狂不张狂了。”
任佼长搀着老头儿的胳膊赔着笑脸道,“你放心,只要你不去找局长,我会好好收拾他的。”
“我能保证,只要你把这事儿处理好。”
任校长连连点头,一直把老头儿送出校门外才往回走,在操场拉住一学生说,“去四年级教室告诉吴老师,说我找他。”
3
“你在家呆着,我去和任校长说说。”母亲已经收拾好了一篮子鸡蛋,准备提着出门。
父亲在河沿边的菜地里浇水,那一行行的豆角和豇豆长得正旺,隔天担了一担去县城,就能有二三十元的收入。
吴雨合上《百年孤独》从屋里出来说,“别去,你去了能起什么作用?”
“那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坐在家里啊。”
“妈,你不知道,学校要修教学楼了,村长当然有权先把他女儿放在学校,他任校长就是想要我,能过了村长那关?”
母亲挎着一篮子鸡蛋,不知是放下还是出门,嘴里嘟囔着,“为什么学校不再多要一个人?为什么?”
吴雨取下母亲挎着的鸡蛋篮子,“妈,工作的事儿你别担心,我明天去上邑市有个好工作等着我呢。”吴雨把鸡蛋篮子放在桌上,回自己屋里找出那张在师范剪下来的招聘启示给母亲看。
母亲看完,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有些激动地说,“好,好,这就好,这几天我还担心你实习结束后干什么呀。现在我放心了,你去,你去,明天早上我给你做一点儿饭吃了再去。”她出了门去喂猪。
看到母亲这样高兴,吴雨却想掉眼泪,做为儿子,不能为母亲分担生活的重担,却总是让母亲替自己整天操心这事操心那事,心里实在是难受啊,真想把身上的肉割下来给母亲吃。
昨晚开完会任校长把吴雨一个人留下,和他谈了好多话,既有批评的也有赞扬的,最后才算是直入话题了。“吴雨,实在抱谦的很,学校本来缺一位懂美术的老师,我想留你代教,但你知道,学校九月份修教学楼,村上要出钱,村长就说了,他女儿必须来代教。这事儿实在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
吴雨虽然心里有气,但脸上还要露出微笑,并且不能让心里的不痛快在脸上显示半点儿。他不是恨任校长不让他代教,而是恨村长利用手中的权力压人。他村长心里肯定清楚自己女儿的本事,但为什么不按学校的需要安排人呢?
吴雨还想再问那老头儿的事儿,但一想到任校长给自己的实习成绩打了98分,并且把实习学校意见也填的很好,也就不好再张口,只是和任校长闲聊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回家后吴雨把这事儿给母亲说了,母亲当时就要去找任校长,吴雨没让,回自己屋里躺下。躺下也不想看《百年孤独》,只是睁着眼看天花板,想想还是在学校的日子好,心里有什么话还可以给室友们讲,现在碰到个事情还得自己拿主意,该怎么办不该怎么办都不知道,好像瞎猫捉老鼠一样,也没有目标,到处乱撞。他又感觉自己就是路遥先生笔下的高加林,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什么事儿都是单枪匹马地打拼,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越想越睡不着,直到窗外有月亮光照进来时才想起市写作学会招聘的那回事儿。他兴奋地拉了电灯连衣服也顾不得穿,穿着三角裤衩跳下床找到了那张纸片。看了几遍就在床上翻跟头,还差点儿就掉下床去。他把那纸片在枕边放好,用《百年孤独》压住,拉了灯嘴里如和尚念经般咕嘟着,“×他妈的,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4
第二天吴雨很早就起来了,虽然昨晚睡的迟了,但他起床后的精神状态却很好,就像田野里开始冒红缨的玉米。他洗了脸,刷完牙,又站在台阶上扭了几下腰,见母亲在打扫猪圈里的粪,就进屋从门后拿了一把锨出来到猪圈旁要帮母亲。
母亲说,“回去,谁让你帮,猪粪臭烘烘地溅一身。”
吴雨把锨放下,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爬在猪圈门上看母亲忙着。
母亲扭过头来对吴雨说,“你去担一担水,让我把猪圈面冲冲。”
吴雨感到好笑,说,“妈,猪就是猪,你给它扫的再净它也是猪。”
母亲生气了,“你没听说过‘穷不离猪,富不离书’吗?一年四五头猪就包住了全家的日常开支。咱家这头母猪,你师范四年的生活费就是它下仔卖的钱,你说,该不该好好伺候它?”
吴雨都快羞死了,就差没给猪赔理道歉了。他赶紧跑回屋里拿了水桶向河沿井边跑去。担完两担水,他都觉得肩膀不是自己的了,伸长懒腰又爬在猪圈门上。
母亲拿着扫帚边扫边说,“再过几天猪就要下仔了,这可马虎不得。”
吴雨惊讶地问,“妈,你怎么知道,它不是人,不会说话啊?”
“亏你还是农民的儿子,这点儿常识都不懂?猪从配种到产仔一般是四个月,搬指头一算就知道了嘛。”
吴雨脸上直发烧,心想当年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还是好,而今教育体系中的“社会实践”早被应试教育给冲淡了。
吃过饭,吴雨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就说,“妈,我去县城有点事儿。”
母亲一边吃饭一边问,“什么事儿,都等不得饭消化了,你不是说明天早上去上邑,不准备准备?”
“妈,我就是为这事儿才去县城的,我知道该怎么准备。”吴雨用毛巾把身上拍打了一遍,就出去了。他想去找几本有关文学创作方面的书看看。他顺着河沿走了几步就不想再走了,于是往北趟过小河站在公路边等开往县城的公共汽车。
学校放学了,学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往回走,有的学生走到吴雨面前还问声好,有的就低着头走过去,而有的则像看见了敌人一样,就剩下给吴雨脸上吐唾沫了。吴雨站在那里心里一阵儿甜一阵儿苦,转过身蹲下去。一会儿,听见有学生在骂任校长,扭头一看原来是那自称政协委员的老头的孙子。这学生真是他爷爷的乖孙子,嘴里叼了一支烟,一边抽一边对身边的几个同学数说任校长今天早上把他叫去办公室如何如何了,直听的几位同学也跟着他咒骂。
吴雨等那几个学生走近了,猛地站起来,横在他们面前。
几个学生也被吓住了,傻傻地站在吴雨面前,两条腿在微微地发抖。那政协委员的孙子看上去却很冷静,只把手上的半支烟扔掉,眼睛死盯着吴雨的前胸。
吴雨伸出手,但是当他的手扬到半空时又放下了,说,“你们走吧。”
学生走了,政协委员的孙子嘴里还哼着歌,是刘欢唱的《好汉歌》。
吴雨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直绞的痛,他想都是自己在师范整天挖空心思和老师作对的结果,现在轮到自己学生报复自己了,罪孽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在县城吴雨跑遍大街小巷,看到最多的是服装店,其次是饭店,最少的是厕所,没有踪迹的就是图书馆。他很是无奈,在精神世界比较空虚的情况下只好坐了公共汽车回家。
5
晚上吴雨爬在床上为小妹写一篇演讲稿,是小妹星期天临走时给他的特别任务,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写好,要在学校比赛的。
写什么内容他脑子里还是空的,点上一支烟抽完还是没想出写什么,随便骗骗小姑娘觉得不行,一是小姑娘家脾气太大,实在惹不起;二是骗了人家,却坏了自己名声。他就想到了自己的法宝——四五本日记。把日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还真让他找到了可以利用的材料,于是不费吹灰之力一篇演讲稿就写出来了:
98年《诗刊》中有一首诗这样写老师:
黑板
白了又黑
黑了又白
头发
黑了又白
白了又黑
98年《师范生周报》上有一篇文章这样写老师:
在我的记忆里,有一件事永远难以启忘却。
1994年12月8日,新疆克拉玛依友谊馆发生火灾。当时坐在前排观看演出的25名党政领导干部在舞台天幕失火后,竟然能从后排的学生中挤出大门,安然无恙。而当时坐在后排,离大门最近的29名老师为了挽救孩子的生命,自己却被火魔吞没了。有不少教师救活了其他学生,自己的孩子却被活活烧死。
正在他反复欣赏自己的佳作时,堂弟慌慌张张进了家门。“哥,不好了。我爸和村长吵架呢,看样子要打起来了,快,去看看。”
吴雨翻身下了床,穿上鞋说,“去,把你二伯叫上。”他疯了一样向沟里跑去,一路上狗叫声不断。
叔家门口,站了好多人,把正在吵架的叔和村长围在中间,没有一个人挡架。也难怪,农村文化活动日见少了,农民们白天辛苦,晚上就是窝在家里看电视,这种现场直播且免费欣赏的武打节目最能吸引人的眼球。
吴雨借着灯光看见新华哥站在人群后的一堆石头上,他凑上去小声说,“哥,打吧,先下手为强,免得叔吃亏。”
新华哥小声道,“不急,先看着,他村长要先动手,咱再动手也不迟。”
吴雨四下瞅瞅,发现村长他弟、媳妇、母亲也隐在人群里,静观事态的发展。
叔嚷嚷着,“你让大家说说,为什么别人家每人100块,我家每人就110块呢!?”
村长的嗓门比叔的嗓门还大,“你说呢?你说呢?”
“我问你。”
“你别问我,你问你自己!”村长不愧是一村之长,举手投足间就比一般村民要略胜一筹。
叔的脸立刻气得通红,厉声骂道,“不要脸!”
村长左手插在腰间,右手食指已经快要挨住叔的鼻尖了。“你骂谁?!你骂谁?!”
“我就骂你,不要脸的东西!”
村长吼道,“你说谁不要脸,你再说一遍!”
婶娘冲上来和叔站一块儿叫,“就你!昨天晚上十二点了,你夫妻俩从××家地里偷了两担菜,你以为没人看见?!”
人活脸,树活皮,婶娘和叔的实话把村长的脸皮生生“撕烂”,在众人面前,感到自己已经没有脸面的村长就像一头受惊的公牛,红着眼睛一把把婶娘推到,挥起一拳打在叔脸上,叔“哎呀”一声向后退去。
吴雨直感觉有一股风从自己身边刮过,待他看清时新华哥已经把一块石头砸在了村长腿上。村长“妈呀妈呀”地叫着,似乎是害怕了,一瘸一拐朝家跑去。
村长弟弟从人群出来,趁吴雨没注意,抡起右拳直逼吴雨面门而来。吴雨头一偏,拳头挨着他的下颌过去,顿时就像被火烧了一般疼。这时候,新华哥从地上捡起一根比手腕稍细的木棍,“咣咣”两下就把村长弟弟打趴下了。
村长媳妇和婶娘你扯住我的头发,我扯住你的头发扭在一块儿撕打。堂弟站在不远处吓的直哭。
村长母亲一看大儿子跑了,小儿子被打趴下了,她也手舞足蹈地奔到小儿子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声声大喊,“不得了了,把我儿子打死了,把我儿子打死了!”
姨把婶娘和村长媳妇拉开,两人隔着姨展开了口舌之战。
只听一声高过一声狼一般的嗥叫,村长拨开人群扛着一镢头又来了,原来他不是害怕,而是回家取了一件兵器。他张牙舞爪,挥动着手上的镢头冲上来。人群中一些村长的狗腿子怕村长闹出人命,跑上去死活拉住村长。
吴雨母亲和父亲也来了。父亲手上提着一根指头粗的铁棍,举起铁棍就要和村长再拼,被几个人拉住。
两边的人隔着挡架的人群骂了一阵儿才住了口。婶娘被吴雨母亲和姨拉回去了,只有村长媳妇一人还在骂,“你吴家有什么了不起,一群老弱病残就想和我金家斗!”
村长弟弟看样子伤的不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母亲一边拍打他身上的土一边抹着眼泪说,“看把我儿子打成什么了。”
看热闹的人见大势已去,都三三两两地回家了。
父亲让吴雨他们进了叔家,自己在外面不知和村长弟弟说些什么话,等吴雨从叔家再出来时院子已不见一个人影。
叔家里挤满了自家人,你一言,我一句,就和开会一样。
叔把自己笼罩在一片烟雾中说,“他金顶山有什么了不起的,仗着自己有个哥在县上当局长,就可以在村里胡作非为!”
新华哥说,“狗日的太欺负人了,你听他媳妇骂人的那些话,让他狗日的今晚试试。”
姨对叔说,“哥,金圭山刚才耍赖皮呢,好啊,你明天去医院住十天八天再说。我就不信,吴家斗不过金家!”
叔狠劲抽了几口烟,“好了,不说了,各回各家睡觉。”
吴雨走在路上对母亲说,“我叔今晚上有些不对,吵架就吵架,不应该骂人家偷了××家的菜。”
“怎么不对了,当了贼还不能说啊?
”
“不是不能说,关键是不能当着众人面说。你在众人面前撕下他的脸皮,他能不急吗?你只要给他暗示一下,我想他金顶山不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还敢和叔动手吗?”
母亲不说话了,在黑夜里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到家门口她看屋里没拉灯,就问吴雨,“你爸呢,刚才他不是在外面吗?”
吴雨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刚才打架的场面。是的,他似乎从这件事中悟出了些许道理,一个家庭就是一个国家,落后了就要受别人的欺负。想当年的中国,从十八世纪末期一直让别人侵略到二十世纪中期,死亡人数达几千万之众!再联想到自己的家族,上辈的不是年龄大了就是得病了;同辈中最小的还在上小学;亲戚中也没有一个当官的——姨父只是某镇的一般干事。这些,不正和当初的中国一样吗?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不挨打才怪。国家能有今天的世界地位,靠的是人才和经济;家庭要在村里直起腰板,也要靠这两样。但吴雨想想自己家族哪一样都占不住,后悔当学生时为什么不好好学习,以至于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他把一切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似乎他就是吴家的罪人,今晚的一切是因他而起的。
6
走在上邑市的街道上,吴雨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四年前的九月来到这里,四年后的七月再次来到这里,是时间在倒流?还是重复着做同一个梦?结果又将会是什么?他没坐公共汽车,一个人在街边走着。他的手上提着小说草稿,是几年的心血凝结的果实,或许这在有些人的眼中就是800多页废纸,但是在他看来这就是成吉思汗手中的一杆可以横扫千军的枪。找到了中心街10号,那“上邑市写作学会”的牌子就挂在门口。他问了楼下商店的店主,店主告诉他写作学会在四楼,他一口气爬了上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好长时间门也没开,下楼又去问那店主。
店主躺在一张软椅上,恐怕是太热的缘故,闭着的眼睛并没有睁开,不耐烦地说,“早上下班了,中午还没上班呢!”
吴雨伸长脖子看见里面墙上挂着的钟表只有12∶30,心想也是,上午班刚下,离中午上班还早呢。他从口袋掏钱准备买一瓶矿泉水喝,钱都拿在手上了,但见店主就这态度,于是就到街对面一家商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刚喝了一口,听见外面有人吵架,寻声望去,就在对面一酒楼门口。
一人上身穿着背心,下身穿着及膝的裤叉,脚上穿着拖鞋,一跳三尺高地骂着酒店经理。“你狗日的给我出来,狗日的眼瞎了,也不看看他是什么人,他的钱也敢赚!×你妈的,要那么多钱埋你妈啊!”经理妈也可怜,儿子惹人了,罪过却要自己背。末了,这人又“埋”道,“×你妈的,挣那么多钱埋你啊!”听听,这人本事多大,只一张嘴瞬间就“埋”了两人。
街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呈扇形把这人包围了。
那人骂得更凶了,把经理的十八辈祖宗都骂了,但那经理好像是上辈子欠了人家的一样,缩在酒店里也不见出来。
四周的看客们有些就散了,而有些还死心踏地地站在骄阳下,准备欣赏后面更精彩的武打场面。可惜,令他们失望了,一警车开来把那人带走了。有人就叹息,有人就在叹息中离开了。
隔着街道吴雨也知道了吵架的原因,原来是小学生整天听大人喊“上酒楼玩儿小姐”,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从家里偷了五百块钱,上这酒楼找小姐了。瞎眼的经理只盯着小孩儿手上的钱了,还真给小孩儿开房间叫了一三陪,并且如此那般地交待了一番。三陪进了包间后又是陪着小孩儿吃,又是陪着小孩唱,最后,用扑克把小孩儿的钱赢去了一百多就想送小孩儿走。小孩儿不高兴了,骂道,“和小姐就是这样玩儿啊?”三陪不想把事情闹大,就让小孩儿坐在自己腿上。小孩儿还是满脸不乐意,三陪就把自己的上衣脱光了。十岁的小孩儿哪见过这些,惊叫一声跑了。
吴雨在小吃街一摊位前吃了盘面皮,多坐了一会儿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折回去又上了写作学会的四楼,抹掉额头上的汗水,伸手敲了敲半掩着的门。
里面一人说,“进来。”
吴雨推门进去。
那人又道,“请坐。”
吴雨把手上提着的小说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从口袋掏出烟递给那人一支,自己坐下也点了一支狠劲抽了几口。
那人问,“你是……”
吴雨尴尬地冲那人笑了笑,说,“噢,我是来应聘的。前段时间在《上邑日报》看到你们刊登的启示,本来想趁早过来看看,但一直没有时间。”
那人眼皮抬了一下,说,“欢迎啊,我是写作学会的会长,叫程空,你贵姓?”
吴雨一听兴奋的不得了,就想说“久仰程会长大名”,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才是第一次听到“程空”这个名字,于是站起来隔着桌子伸过手去,整个身子都爬在桌子上了,紧紧握住程会长的手,“你好你好,我姓吴,单名雨。”
程会长点点头说,“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吴雨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松开程会长的手挠挠头重又坐下不停地搓着手,接下来该干什么说什么他真是不知道了,对此,他谈不上有什么经验。
还是程会长先开口,“你是哪所学校毕业的?”
吴雨赶紧从装有小说稿子的袋子里掏出毕业证双手递上。
程会长看了吴雨的毕业证说,“噢,咱俩还是校友嘛,我也是从上邑市师范毕业的。毕业后在一个乡下中学教书,闲暇之余写写文章,几年之后就到上邑电视台当制片人了,这个会长是兼职的。”
吴雨听了程会长的经历感觉彼此之间的距离近了好多。
“你有没有发表过作品?”
说起来真惭愧,吴雨他也算是在文学中摸爬滚打好几年了,唯独这件事儿令他总是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他不好意思地说,“没有,不过我写了一部长篇小说。”他把小说稿子掏出来递过去。
程会长接过稿子翻看着,足足看了有半个多钟头吧。“还行,不错,但是我们的工作不是让你坐在这里写小说,而是让你走出去写人物通讯。人物通讯你写过没有?”
吴雨摇头。
“了解多少?”
“不多。”
“没关系,你有写小说的功底,写人物通讯三两天就能掌握。”程会长这句话无疑是一颗定心丸,让吴雨顿觉心潮澎湃,否极泰来了。“咱们这儿的工作就是给各部门的领导搞宣传,然后他们出钱。你不知道,学会是社会团体组织,财经费需要自己解决啊。”程会长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两本杂志,递给吴雨。“这就是咱们学会主办的杂志,一月一本。下一步准备再办一份报纸。”
吴雨翻看着杂志,发现书后有三分之一的文章就是通讯稿,几乎涉及各行各业的领导。再细看文章内容,个个领导都成了焦裕禄式的干部,部门工作更是蒸蒸日上,恐怕用不了一两年,上邑六县一区二百多万农民就全都脱贫治富奔小康了。
吴雨想问问工资问题,还没等开口,程会长先说了。“咱们这工作工资不固定,当月任务能完成,可领到三千八百元,如果完不成任务,只能领到几十或几百元。”
“噢,看来我是没这个能力干这工作了,首先我这嘴巴不行,说不来话。”
程会长笑笑说,“其实你刚才进门时我就看出来了,满脸的‘阶级斗争’。”
吴雨暗自佩服程会长的眼力,但他又不肯承认这点,为自己掩饰道,“这是车坐累了。”
程会长不再说什么,从抽屉拿出一本日记本说,“时间不早了,咱们就谈到这里,把你的联系方式留下,如果我们决定聘用你随后再通知。”
吴雨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是暗淡下来了,就把联系方式让程会长记下,道声谢下了写作学会办公楼。
暮色慢慢降临了,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楼阻挡了人们的视线,使人的眼睛在这时看到的全是人造的高山,什么东西都是规规矩矩的,路灯、车灯,还在居民楼里的灯光。乡村的暮色却是自然的、安静的川道田野四周很静,和城市街道上的热闹相比,这种静实在很难得,它令人舒服,不会使人烦燥不安;它令人神往,不会让人逃之夭夭。
吴雨多想跳进家门前的小河里舒舒服服地洗个澡,洗完后就赤裸裸地摆个“大”字仰面躺在河滩上,然后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变成了一股柔柔的水,从石缝间穿过一直往东流。但是现在对他来说这是不现实的,应该解决的首要问题是填饱肚子,再是找一个休息的地方。刚才只顾着和程会长说话,回家的车也误了。路过那家酒楼,看见酒楼门口停了一辆警车,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他就猜想恐怕是停业整顿呢。
在小吃街一小饭馆,吴雨点了一份炒扯面,正准备动筷子吃时,电视里播出了国际奥委会在莫斯科第112次会议中将要宣布2008年奥运会主办城市的画面。他也和十几亿中国人一样,在等待那个激动人心时刻的到来,心跳加快了,炒面也凉了……
虽然在上邑市生活了四年,但晚上连张属于吴雨的床都没有,他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怀里抱着《蓝月亮》在中心广场的一棵雪松下睡了一夜,对面皇家宾馆里射过来的灯光搅得他整晚都没睡踏实。
第三章(1节--6节)
1
“哥,你猜,这次演讲比赛我得了第几?”小妹一进屋就直奔吴雨床边,把书包重重地扔在吴雨肚子上。“猜对了奖品有你一半。”
吴雨五脏六腑都快被砸出来了,掀掉肚子上的书包坐起来说,“好妹妹啊,你就别闹了,让哥睡会儿觉吧。”
小妹坐在床边摇着吴雨的胳膊,“哥,你就不关心关心自己的稿子?”
吴雨把这事儿倒给忘了,的确,都三天了,他一直闷闷不乐,心里堵得慌,总想不通理想和现实为什么相距这么远?星期二他去县城邮局打电话问了上邑市写作学会,人家告诉他星期一刚聘了5名大学生,他当时脸上的那个表情,如果是在晚上鬼看了都会被吓晕。遥想两个多月前,他是带着希望走出校门准备拥抱生活的,谁想第一次拥抱就没有成功,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怎么过啊。都说人生如游戏,假如生命能有第二次,此时的吴雨宁肯选择退出。“那你得了第几,不会是全校就你一人演讲,正数倒数都是第一吧。”
小妹狠劲在吴雨胳膊上拧了一下,“才不会呢,总共十八个选手,我是正数第一。”
“行啊,北京获得29届奥运会主办权,你夺取学校演讲比赛第一名,”吴雨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可我呢。”
“别再想这些不高兴的事儿了。知道吧,你的稿子,虽然篇幅短,但我演讲时,底下没有一个人说话。”
吴雨一笑,心想这能有什么作用,自己的实际问题还是不能解决。
“班主任后来告诉我,学校领导可不喜欢这篇演讲稿。”
“不说了,我弹吉他,你唱首歌吧。”
小妹把吉他拿来递给吴雨。吴雨盘腿坐床上,左手按了个Am和弦,右手拇指拨个琶音。“音跑了。”他依次拧动六个琴钮,把音调好后说,“就唱那首《等待》吧。”
小妹就和着吴雨的琴声唱道:
那朵花
为什么在秋天才开
原来她是在等待
等待下个秋天再来
那双眼
为什么在夜晚睁开
原来她是在等待
等待下个夜晚再来
那扇窗
为什么总是打不开
原来她是在等待
等待梦中的他再来
小妹唱完开心地笑了,说,“哥,要是让爸听见他又该发脾气了。”
“别提他,都几天了,还呆在医院里不回家。”吴雨把吉他甩在一旁,弓起腿,双手抱着头靠在墙上。
小妹的脸也拉下了,看上去比平常更黑了。
母亲在外面叫,“小雨,冰洁,你俩快出来。”
吴雨下了床穿好鞋,和小妹出了屋。
母亲站在猪圈外面往猪圈里面看。
吴雨说,“妈,怎么啦?”
“猪要生 了。”
“妈,瞧你,那么高声,我和哥还以为出大事儿了呢。”
“你爸不在家,咱们这只母猪下 时脾气可大了,人基本上敢靠近。”
吴雨挽起衣袖,就要开了猪圈门往里钻,母亲把他拦住说,“等一会儿,等它躺下后再进去。冰洁,这儿没你事儿了,你进屋做饭去,擀点儿面条。”
小妹进了屋。
母亲又说,“小雨,你去屋后再抱些麦秸秆来。”
吴雨把麦秸秆抱来,母亲让扔进猪圈他就看着母猪哼哼唧唧拖着笨重的身子,一口一口把麦秸秆全都叼进小圈里。他问母亲,“妈,你怎么知道猪快要生了?”
“今天早上我起来喂猪,见猪奶头红红的,再一挤还有汁,这说明已经快了。现在我俩进去,我接生,你搭下手。”
吴雨和母亲进了猪圈,又弯着腰进了小圈。母亲蹲下挠着猪脊背,吴雨也伸出手学着母亲挠。猪还在不停地哼哼着,身上的肥膘伴着呼吸一起一伏,它挣扎了几下,似乎想要站起来,母亲又挠了挠它的头和脖子,它静静地卧着没再动。
等了好长时间,猪的阴道里流出了羊水,第一个小家伙终于生出来了,闭着眼睛“吱吱吱”地叫着,布满皱纹的暗红色皮肤上长着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细毛。它努力着站起来,四条腿还不够灵活,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就倒下了。它又站起了,这一次还算稳一些,向前走了好几步呢。
吴雨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一个小生命的诞生,两眼都直了。
母亲说,“小雨,快,用布把小猪身上的脏东西擦干。”
吴雨刚刚抱起小猪,母猪弓起后腿站起来,灵活地转过头直奔吴雨冲来。母亲一把将吴雨推出小圈,自己却躲闪不及,被母猪一鼻子掀翻在地。吴雨急了,又钻进小圈,两手紧紧抓住猪耳朵,使尽平生力气把猪硬是挤在墙角。母亲得空爬起来,吴雨赶紧松了手,拉着母亲逃出小圈。母猪没有追出来,而是哼哼着重新卧下,用鼻子一点一点把小猪推到自己身下,等小猪寻着奶头没命地吸着时它才安静了。
吴雨看着自己和母亲浑身的猪粪,气愤地骂道,“让我去找根棍,把这个狗日的东西打一顿!”
母亲拉住吴雨,“不准去,猪不懂事你都不懂事了,和它较什么劲儿?”
“可是它……”
母亲打断吴雨的话,“它刚才是护自己的孩子呢。”
“这些它都知道?”
“哑巴牲口灵着呢。”
“妈,那现在怎么办?”
母亲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汗水说,“你先去河里洗个澡,等一会儿我一个人进去。”
“你一个人行吗?”
“没事,你洗完后就在外面守着,我需要你时你进来帮忙。”
吴雨去河里匆匆洗过澡回来就守在猪圈外,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母亲从猪圈里出来了,看上去很疲惫。“总算完了,累死了。”
吴雨挽着母亲问,“妈,生了几只?”
“十二只。”
“十二只!?不少嘛!”
母亲看上去并不高兴,“这还多?去年冬天那窝要十六只呢,可惜两头冻死了,两头得病死了。当时卖5块钱一斤,这一下子死了四只,500多块钱就没有了。”
“小猪最怕得什么病?”
“痢疾。一窝猪只要一头得痢疾,全都会很快传染上,如果治疗不及时就死光了。”
吴雨想自己当初学兽医该多好,现在还能帮母亲忙,上了四年师范,混了一张毕业证至今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吃过饭后母亲说,“吴雨,你去县医院让你爸回来,金奎山能住就让他住一辈子,他不顾家咱还有家呢。给你爸说清楚,家里忙着呢。”
吴雨冒着黑漆漆的夜,沿着河边就向县城去了。在县医院急诊室,他叫出父亲,把母亲的话一字不差地传达了一下。
父亲说,“回去给你妈说,我明早上回家。”
“我妈让你现在就回去呢。”
父亲把吴雨拉到墙角低声说,“你怎么不懂事儿呢,要不是我这几天在这儿寸步不离地守着,金奎山不知要多花多少钱呢。金顶山让他哥给医院说了,什么药好就给金圭山用,正因为我在这儿,医院才没敢乱用药。我和金圭山说好了,明天就出院。”
吴雨恍然大悟。
“小雨,你不要去了,等你爸回来让他去吧。”
“妈,你还是让我去吧。”
“那你把钱装好,给人家称菜时把称也看好。”
“我知道了。”吴雨推着架子车,车子上放着两筐刚摘下的豆角。
公路上,都是县城早起锻炼身体的人,吴雨见一个躲一个,好像是怕人家抢了他的菜。快到小川河口时他后悔的要命,真不应该逞一时之能。他想起了路遥先生《人生》中的高加林第一次去卖馍时的情景,怎么和自己的遭遇一样呢?但仔细一想又不一样。首先,高加林不去卖馍还能进县文化馆阅览室看报纸,他往哪里躲——石灵县文化馆就没有阅览室。其次,高加林身后有个刘巧珍帮着卖馍,他靠谁卖菜?两相比较,吴雨已感到自己孤军无援了,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菜一直推到县河南边的农贸市场。
市场里的人渐渐多了,都是准备做早饭的城里人。
吴雨蹲着,让架子车把他挡住,尽量不让路人看见,他倒是能看见来来往往的无数只脚从架子车旁走过。
“你给我站起来!”
吴雨被这声吓了一跳,仰头一看更是险些被吓晕。
“回去,你能卖了菜?!”
吴雨在父亲的吼声中有些幸灾乐祸地离开了农贸市场。
2
“思凡,风风火火把我叫来干什么。”吴雨一见王思凡就来气,“我已经打算放弃这事儿了,你王思凡怎么还惦记着?有病啊?”
王思凡也不客气,“不是我有病,是你有病,你为了小说曾经付出那么多心血,说放弃就放弃了,这可不是你一贯的作风啊。”
的确,正如王思凡所说的,吴雨不是一个轻易肯言败的人。
王思凡见吴雨不再说话,又说,“怎么了,一年没见面,越变越深沉了。”
吴雨噗哧一声笑了,“深沉个屁,早上起来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肚子这会儿正咕咕叫呢。”
王思凡笑着说,“刚在街道下车你怎么不说呢,这马上就到家了,你先忍一会儿。”
路过一个楼门,王思凡说,“这是我家的老房,现在不住人了。”
吴雨爬在贴有“秦琼”和“敬德”两门神的门上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只在通往上房的地方踏出一条路,再看那土院墙,似乎风一吹就要倒。“这才几天没住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去年刚搬进新房,人一去楼就空了。”
虽然吴雨和王思凡同在一个寝室三年,但吴雨还是第一次来王思凡家,王思凡父母对吴雨很是热情。
饭桌上,王思凡母亲问,“小雨啊,家里父母身体都好吧。”
吴雨回答,“还行。”
王思凡母亲又问,“你家里兄妹几个?”
“两个,我是老大,小妹今年上高一。”
王思凡父亲接过话说,“儿女双全,吃穿不难。你父母有福气。”
吴雨听了这话既高兴又羞愧。
王思凡母亲说,“小雨啊,有没有人给你介绍对象?如果有合适的赶紧定下来,再过三四年就不好找了。”
吴雨看了一眼王思凡,王思凡也在看他。吴雨就微微一笑说,“没有,还早呢。阿姨,那你是不是已经给思凡找到了?”
“这事儿我和你伯父也没管,”王思凡母亲脸上好像绽开了几朵花,“听思凡说正和本校一个女老师谈着呢,至于……”
“妈,吃饭就吃饭,说个没完没了了。吴雨是第一次到咱们家,听你,都说了些什么。”
吴雨哧哧地笑,差点儿连饭都吃不下了。
王思凡母亲冲吴雨一笑说,“你们的事还是自己做主好,当父母的只能提意见,也别嫌烦,这是你们的大事,也是我们的责任。”
王思凡父亲吃完饭,起身说,“小雨,你慢点儿吃,吃完了让思凡陪你到外面转转,我要去村里窑场了。”
吃罢饭,吴雨抢着把碗、盘子、筷子往厨房端,思凡母亲死活不让,吴雨就不再了,跟着王思凡去了里屋。
“吴雨,写信让你来是为了你小说的事儿。”王思凡给吴雨倒了一杯水,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挨着吴雨坐下。“我上中学时候的一个老师,现在快六十岁了。他花了七年时间写了一本15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最近刚出版。一会儿带上你的小说,我陪你去,让他给你指导指导,也许对你很有帮助,怎么样?”
吴雨催王思凡即刻带他去见翁老师。
王思凡领着吴雨来到一楼门前站定说,“到了,我们进去吧。”王思凡进了院子喊,“翁老师,在家吗?”
从屋里出来一男的,六十岁左右,黑发比白发少的头发往后梳着,显得额头很宽,上身穿深蓝色中山服,下身穿条同样颜色的裤子。他伸手握住王思凡的手说,“思凡,你好,你好,进屋坐,进屋坐。”
三人进了屋。
吴雨拿出小说递上。
翁老师接过小说,并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先问,“你能不能把小说的主要内容说一下?”
吴雨就讲了小说所要表达的主题,再到具体的故事情节及结构,最后是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其间,说到动情的地方,连他自己几乎都到了要流出眼泪的地步。一方面是他想到了自己艰辛的创作过程,另一方面是他终于碰到了一位和自己有过同样经历的人。
王思凡不失时机地插话,证明吴雨并非是在有意捏造事实。
吴雨边讲边望着翁老师那深邃的眼睛,他似乎看到了自己未来的路。
等吴雨讲完一切,翁老师说,“小伙子,你还年轻,今年才二十一岁,不要怕别人的冷眼。”
吴雨连连点头,“翁老师,几年了,可以说除过我母亲你是第一个支持我的人。”
翁老师说,“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我也是从这条路上走过的人嘛。”他说的很轻松,似乎他走过的是一条平坦大道,不是一条坎坷的羊肠小道。的确,对于像翁老师这样的人,能够在暮景残光之年实现自己的理想,此生足矣。他看了看手上的一摞草稿继续道,“你能写出这些东西,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了,接下来就是要反复修改。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了,他们整日吃喝玩乐,把时间都荒了。”
一番评价,让吴雨心花怒放。
“但是你的小说不能这样写,应该认认真真地写在方格纸中,这样别人看起来才不会很费神。你写在横格信纸中就不行,再看你这改的乱七八糟的,人一看都眼花。”
吴雨急忙为自己辩解道,“我的想法是先写在横格信纸上,等修改的差不多了,最后再腾在方格纸上。”
翁老师连连摇头,把手中的小说放在桌子上打开旁边的柜子,从里面抱出一摞稿子递给吴雨。“看看,这就是我的小说,全部写在方格稿纸上,一百五十多万字,共五千多页呢。其实你的想法是对的,但是不可取。认认真真打好草稿,抄一遍再抄一遍,这也是很好的修改嘛。”
吴雨一边听翁老师说话,一边翻看着翁老师的小说草稿,每一页都写的非常认真、非常整齐。翻看完后他把小说草稿毕恭毕敬地放在桌上,心想这一趟确实没有白来。
“创作小说的基本过程及一些方法我想你都掌握了,就我个人的经验来看,小说要把握好‘真善美,假恶丑’这六个字,这些你懂不懂?”
“懂,我懂。”吴雨说这话时心不跳脸不红的。其实他根本就不懂,只懂得这几个字怎么写而己。此时的他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哪两根神经线扭一块儿了,竟说了这等大话。
“你有没有考虑过小说出版的问题?”
“我给出版社写过信,但是结果都不太好,后来就没有再考虑过。”
“小说写完只能算一半,另一半是出版。就说我吧,联系出版社浪费了一年多时间,咱们刚开写作,要名气没名气,要人气没人气,自己不亲自和出版社联系谁理你呢。难啊,出一本书太难了。就你这本书,我可以给你算笔帐,给出版社交管理费12000元,出版社才会给你发书号;再给印刷厂交10000元,才能把书印出来。书印好后你要推销,折本赚钱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这些,你都了解吗?”
吴雨无言以对。他不明白,自己为了文学既出了力又流了汗,谁想到眼看着就要成功了还要再流血?一想到钱,他就感到自己的脑子里似乎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飞着,飞着。
翁老师似乎看出了吴雨的难言之隐,话题一转,“没有正式书号也没关系,可以弄个内部书号,只需花七八百,要多少有多少,不过印出来的小说只能在上邑销售,出了市就是非法出版物了。如果你愿意要内部书号,我可以帮你。”
吴雨叹了一口气,“我想要一个正式书号。”
翁老师沉默了片刻,“这样吧,小说稿子先留下,三天之后你再来,我给你提点儿修改建议。”
吴雨和王思凡从翁老师家出来,一路上他都没说其他话,只是一句接着一句重复着,“我刚开始为什么没有想到呢?我刚开始为什么没有想到呢……”
走到河边,王思凡拍了拍吴雨的肩膀,“不要怕,如果你出书,钱的事情我可以帮忙。”
难以形容吴雨此时的心情,但他摇了摇头说,“不,我自己可以想办法。”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外面看很弱,其实心里硬的很。
3
下午王思凡让吴雨陪他去镇上,吴雨不愿意去,王思凡说,“怎么了,遇到一点儿小小的困难就退缩了?”
吴雨说,“不是。”他嘴上说不是,其实从翁老师家里出来就想这事儿呢。如果是百二八十块钱还好解决,但不是。这些钱对他来说就是天文数字,就是把自己卖了也凑不齐这么多钱。
“不是?看你那熊样就是,还不是。”
镇上的集散了,镇上冷冷清清的。
王思凡在一商店买了几样东西,吴雨瞧着直伸舌头,“思凡,你要去看什么人,买这么贵的东西?”
王思凡示意吴雨不要说话。
出了商店门,吴雨又嚷道,“这几样东西花了你三百多,你老实交待,是不是带我去看你妈早上说的那个老师?如果是,对不起了,你一个人去,这个灯泡我可不当,万一你俩想有什么越轨行为,有一个亮晃晃的东西照着多不方便啊。”
王思凡咧嘴笑着,听吴雨把话说完才道,“要是有你说的这等好事儿,我就给菩萨烧香磕头了,可惜没有。”
吴雨有些遗憾,呵呵一笑,“那你买这些东西干什么?不会是自己吃吧。”
“一月五六百块钱,这样的东西能吃几回?我是去给领导送礼的。”
“你工作干的好好儿的,给领导送什么礼?”
王思凡有些气愤地说,“狗屁,你想一直呆在条件好的学校,只把工作干好还不行,还要逢年过节给领导送礼,如果不送,说不清哪一学期就把你扔到条件特别艰苦的学校了,还美其名曰‘工作的需要’!”
吴雨听得浑身上下都起疙瘩了。
走出小巷,王思凡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座房说,“到了,你在这儿等我,我一个人进去,十分钟后出来。”
吴雨瞪了王思凡一眼,“你去吧,我这就回去了。”他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只做了一个向后转的动作蹲下点了一支烟抽。
王思凡嚷嚷着,“你等我,你等我,十分钟之后就来。”
吴雨没回头,整个人头顶罩着一层烟,往后摆摆手说,“别罗嗦了,快去。”
抽完两支烟,王思凡来了。“等急了吧,走。”
吴雨瞧着王思凡红红的脸笑着说,“喝酒了吧,和猴屁股一样红。”
王思凡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操,送给人家一瓶好酒,才喝了两杯,赔完了。”
“两杯把你就喝成这样了,还敢再多喝。”
王思凡用手比划着,“两茶杯,是两茶杯。”
“兄弟,你酒量见长啊!”
王思凡摇摇手,“没什么,没什么,才两杯,就是再来两杯我都醉不了,你信不信?”
吴雨没有回答王思凡,他的脚步缓慢了,沉重了。今天碰到的这些事儿是他以前根本就不了解的。在学校只知道生活中竞争如何如何激烈,但谁能想到生活可以把一个人变成鬼,再把这个鬼变成酒量了不得的酒鬼。
生活,就是一张床,人活一辈子就是在床上折腾,折腾结束人就被埋在地下了。
出了街,王思凡让吴雨陪他在河边的沙路上散步。天黑了,河岸两边田野尽头的村子里映出点点灯光,像一群排着整齐队伍的萤火虫,在群星闪烁的天底下飞。河堤上的树,在微风中把树叶抖的沙沙直响。河里的水,泛着灯光和月光,哗哗地向南流去。
王思凡不停地用手搓着脸,吴雨则双臂抱在胸前。走到一处白色建筑物前王思凡停住了,“吴雨,我就是从这儿考上师范的,一晃四年时间都过去了。”
吴雨顺着王思凡的手看去,那校园在月光下显得很静,只有一道灯光射过来,或许是暑假留下值班的老师还没休息呢。
王思凡又说,“我上中学时喜欢一个女生,那女生也很喜欢我。后来我上了师范,她就去北京打工了。两年之后她回来,我都不敢认她了。一身时髦衣服,满口土洋结合的普通话。”
吴雨笑得弯下了腰。“王思凡,看不出来啊,你还有一段浪漫历史呢,埋藏够深的,我们同吃同住三年我都不知道。”他把大拇指伸到王思凡面前,“你,真行。”
王思凡挡开吴雨的手也笑了。
“兄弟,现在还有联系吗?”
王思凡淡然一笑说,“联系个屁,那次见了面后就再没见过了。女人啊,总想找个有钱的男人;男人呢,总想找个漂亮的女人,可是最后能如愿的有几个?”
吴雨都笑出眼泪了。
“你笑什么呢?这是现实问题,你以后也会碰到的。”
“不会,我小说一出版就……”吴雨不说了,他是想说“去找李斯杨”的,但突然间想这是自己心中的秘密,在没有成为可能之前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
“小说?别提你的小说!”
“听你说话的语气好像现在还不支持我?”吴雨生气了,他真想跳下河抱块石头把王思凡砸一顿。“在师范你就反对我,今天小说草稿你都看见了,你还打击我!?但你为什么又把我介绍给你的老师呢?!”
王思凡也生气了,他也想跳下河抱块石头把吴雨砸一顿。“我是看你太可怜了。翁老师出版小说总共花了十几万,你有这些钱吗?小说出版后他用担子担着卖了两年,再加上他之前所用的七年,总共九年,你有这些时间吗?翁老师活了大半辈子了,家庭事业都不用考虑了。你呢?你什么都没有!”
此时,吴雨只想跳下河抱块石头自己把自己砸一顿。是的,王思凡的每一句话是吴雨最怕面对的问题,但又是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按照王思凡的逻辑,理想应该建立在家庭之上,但是钱却支撑着两者。吴雨想到这些已在自己脑中出现过多次的烦心事儿,他就直打抖。“不说了,回家睡觉。”
人一喝酒话就多了。吴雨想赶紧闭上眼睛忘掉一切烦恼,但王思凡非要说一大堆鸡毛蒜皮的事儿,逼着吴雨非听不可。
吴雨心想人常说酒后吐真言,我就验证一下看是不是真的。他打断王思凡的话问,“王思凡,你到底和你学校的那位女老师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王思凡表现的异常兴奋,一下子爬起来说,“她说话柔声细气地,笑声脆生生地,走路蹦蹦跳跳地。”
吴雨擦掉脸上的一点唾沫星,盯着已进入痴呆状态的王思凡傻乎乎的问,“兄弟,你莫非是碰到一只狐狸精了?”
王思凡被吴雨气晕了。“哥啊,我叫你哥行不行?情人眼里出西施,你不知道吗?”
“西施我没有见过,但狐狸精在电视里看过不少,就和你描述的差不多。”
王思凡已晕得找不到南北了,重新躺下背对吴雨说,“算了,不和你说了,狐狸精就狐狸精。睡觉。”
吴雨在被窝偷偷地笑,笑完想睡觉却没了睡意。他使劲摇了几下王思凡说,“把我的瞌睡赶跑了你想睡?不行,陪我多说会儿话。”
王思凡扭过头问,“说什么?”
“说说班里那些女生的情况,你忘了,这是咱们在师范时每晚总结性的话题。”吴雨真正的目的是想了解李斯扬的情况,但他又不便明说。
王思凡的话匣子就又拉开了。“×××已经结婚,×××已经定婚,××已经当母亲了……”
吴雨对这些内容实在不感兴趣,女人嘛,总有这一天的。他渐渐地眼皮发困了,但想到自己的目的没有达到,就硬撑着听王思凡继续叨叨。
王思凡闭着眼睛,嘴里散发着酒气嘀咕个不停,说着说着,还真说到李斯扬了。“在我函授的班上有一个男学员,他看上李斯杨了,就让我帮忙。函授结束后我和他去了李斯杨家,等我说明情况后李斯扬跟本就不理那位。前天晚上,他给我打了电话,请我这次去函授时再帮他。吴雨,你说,这都半年了,不知人家李斯扬是什么情况,或许已找了男朋友也不一定。”
吴雨的身体在哆嗦,他真想掐了王思凡,再去掐那个函授班的男学员。
王思凡继续嘀咕着,“哎,怎么办呀,我和这哥们儿关系挺好,也只能怪他没福气。女人,特别是在男人眼中优秀的女人,就像一盘放在桌上的好菜,你不抢快点儿就没有了;又像一株长在路边的奇花异草,想要一辈子拥有,就得精心护着,若稍一走神,也就不知到谁手上了。吴雨,你说是不是?”
吴雨听见王思凡喊他,赶紧假装睡着,并发出呼噜噜的鼾声。
王思凡在黑暗中推了推吴雨,叫,“吴雨,吴雨,睡了?”
吴雨翻个身,背对王思凡睁开了眼睛。
王思凡低声骂道,“搅得我睡不成觉,他却好,自己先睡了,真是一头猪。”
这一夜,吴雨注定要失眠了……
4
从翁老师家里出来,王思凡就问,“吴雨,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就按翁老师说的办,修改两年。”吴雨从口袋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翁老师看了小说后的修改建议。“故事情节罗嗦,人物性格不显明……”
“我算是服你了。”
“不是你服不服的问题,而是我已经被逼的没办法了。”吴雨把那张纸叠好装进口袋。
“那你今天下午准备回去?”
“你什么时候去函授?”
“明天开始上课,我一会儿回去准备一下就想去市里。”
“噢。”吴雨放慢脚步,“思凡,我想和你一块儿去。”
“行啊,这是最后一次函授了,你去了还可以见见刘悦他们,这一毕业咱们几个想见一面也挺不容易的。”
吴雨“噢”了两声,继续走路。其实他此行的真正意图并不是想去看看昔日的室友,而是想见一见李斯扬。他不相信王思凡的话是真的,但不相信又能怎样呢?考虑再三,不图别的,只为能看她最后一眼,也算给自己四年的暗恋史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俩人下了车出了车站。
王思凡要拦一辆出租车,吴雨不让,非要等公共汽车。他俩站在车站后门口望着公共汽车开来的方向。等车就和等人一样,越是急,就越是不见来。一人背着提包刚走到他俩面前,就和迎面一留小胡子的嘴上叼支烟的男人相撞。小胡子一边道歉,一边伸手拍那男人肩头的烟灰,这男人侧过头来说,“没关系。”跟在这男人身后的一瘦高个贴过来快速伸出左手,从这位上衣口袋夹了一沓东西走了。被撞的这位男人毫无觉察,继续走。撞人的小胡子对王思凡和吴雨恶狠狠地说,“站远点,你俩是不是想分钱?”
公交车来了,王思凡一把拉了吴雨跳上去。到上邑师专门口,俩人下了车。
吴雨说,“思凡,刚才那俩人是一伙的吧。”
王思凡说,“记住,以后遇到这种事儿尽量躲远点儿。”
“为什么?刚才我只要喊一声,你信不信,车站里的人都会围上来。”
“别傻了,你一喊车站里的人会跑光我相信。”
吴雨还想说什么,看见杨帆正风风火火地往出走。他伸胳膊拦住说,“这么急着干什么去,也不看着路,小心把人撞了。”
杨帆先是一愣,等看清是吴雨傻乎乎地笑了。“你怎么来了?咱们一年多没见面了,今晚上要好好聊聊。你和思凡先进去,我出去有点事儿,一会儿就回来。”
吴雨望着杨帆远去的背影说,“思凡,杨帆气色不错啊。”
王思凡边走边说,“你不知道吧,这家伙正谈着呢。男人啊,只要有一个女人在身边,这所有的野心都收敛了。”
吴雨一拍脑门说,“王思凡,你不是也正追你学校一女老师吗?不行,今晚你俩要请客。”
王思凡苦笑一下说,“谈个屁,根本没有这回事儿,这都是我骗我妈呢。”
“王思凡,咱们可是几年的朋友了,你可不能骗我。”
王思凡举起右手说,“上有天,下有地,我要是骗你,就让我……就让我……”
吴雨逼问道,“怎么样,说嘛。”
王思凡挤着眼睛,狠狠地说,“就让我找不到老婆。”
吴雨一拍王思凡的肩膀,“行了行了,为计划生育做贡献也不少你一个,发这样的毒誓干什么。”
吴雨跟着王思凡去报名,在报名处又碰见了刘悦几个。
刘悦见了吴雨就要扑上来抱住,吓得吴雨直往王思凡身后躲。刘悦叫道,“老同桌,一年多不见面,见面了还不许抱抱?”
王思凡说,“男人是让女人抱的,男人抱男人有什么感觉?”
几个昔日的室友就骂做一团,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的学生时代。报名结束后去后勤办领了被褥上了公寓三楼。
刘悦把被褥扔在床上也不打算铺好,往上一躺伸了个懒腰说,“老天啊,三年函授钱也交够了,总算快熬到头了。”
汤波把被褥很快铺好了,拿了脸盆出去端了满满一盆水回来喊,“谁洗脸?”
众人听了,就像争食吃的猪仔一般,撅着屁股把水盆给围了,顿时水花四溅。
汤波大叫着跳出来,“妈呀,你们都是从沙漠来的?”
刘悦把脸擦干,对王思凡说,“今晚你就挤在这里,别去你姐家了,晚上咱们几个喝酒,我可听说你酒量大增啊。”又对吴雨说,“走,和我去上网。”
“我不会。”
“我教你,非常简单。”
上邑师专正准备升为本科学校,校园路上这儿堆着一堆沙子,那儿摞着一排砖头,工地上机器隆隆,一座座新楼正往上冒。
吴雨跳过一堆沙子说,“刘悦,刚才我在校门口碰见杨帆了,那家伙急急忙忙和我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刘悦哈哈大笑,“人家现在是有妻儿的人了,和咱们这些光棍混在一起算什么。这男人啊,没有老婆不行,寂寞;有了老婆也不行,麻烦。”
俩人刚走到一网吧门口,一女的喊,“上不上,来来来,一小时两块。”
吴雨跟着刘悦进去,在服务台那儿交了十块,找了一个空机位坐下。
站在刘悦身后的吴雨小声说,“听见刚才那女的叫,我还以为是上她呢,这么便宜,才两块。”
刘悦正把上机卡的号码往电脑里输,被吴雨一语惊得头“咣”地就撞在显示器上。“想得美你,上她有这么便宜?”
吴雨从旁边拉来一凳子坐刘悦身边,看刘悦熟练地打开电脑。
网吧里的空气实在不好,总让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呼吸起来都比较困难。但这里的吸引力也够大,男男女女都有,小学生也有,每个人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显示器,脸上泛着青光,就和僵尸一般。有时会听到刺耳的笑声,有时会看到满脸的愁容,有时还会听到污秽的叫骂。
刘悦用胳膊撞了吴雨一下问,“吴雨,你说我该发条什么话?”
吴雨看了看显示器说,“他说‘个性是人外在的表现’,你就发条‘个性是人内在的表现’吧。”
刘悦照办,劈劈啪啪就把这句话输进了电脑,又用鼠标点了一下“发送”。“好了,等一会儿看他会说什么。”
“刘悦,你给谁发这句话呢?”
“一网友,一个月前刚认识,自称××大学中文系的,我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哎,网上的东西不能相信,80岁的老太太可以说自己只有18岁。”刘悦说着打开了“个人资料”。“你看,我在网上的性别是女,籍贯是香港,职业是学生,年龄是18岁,名字是冰美人。”
“噢,全都是骗人的东西。”
刘悦呵呵一笑,“网上嘛,你骗我我骗你,只要开心就行,也不违法。”
吴雨看了刘悦一眼说,“我还是觉得说真话比较好。”
“你不懂,网上说真话没人理你。以前,我的‘个人资料’全是真的,每次上网都没有人和我聊天。改了之后,不到一小时就有200人把我加为‘好友’。我兴奋啊,觉得世上只有我一个‘女’的了。你说,真的好还是假的好?”刘悦说着就停住了,“你自己考虑吧,有东西发来了。”他显得异常亢奋,搓搓手读道,“‘你好’,我真的很爱你,如果不相信就请继续欣赏我给你写的情诗----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频初见,两重心字罗衣。今夜网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他读完憨乎乎地看着吴雨笑着说,“兄弟,这位网友是男的。你说,我要是一佳人,配这位才子怎么样?”
吴雨先是一愣,等清醒过来仰头大笑,引得全网吧的目光都聚来,他自知失态,又小笑着说,“兄弟,你多亏不是一佳人,如果是,那就会先失贞操再失恋。”
刘悦的笑脸立刻收敛,“兄弟,你如果是一女的,肯定是我的情敌。”
吴雨哭笑不得,“实话说吧,这是宋代晏几道写的《临江仙》。你的这位网友只把原词中的‘琵琶弦上’改成了‘今夜网上’而己。”
“当真?”刘悦那两眼珠子如果再用点劲出来,非把吴雨脸上砸两个深坑不可。
“你不是说网上什么都能看到吗,你查查看,在一本《宋词三百首》里的。”
刘悦将信将疑,但他一会儿就查到了。
吴雨手指显示器,咧开嘴笑着说,“你看,是不是?”他心想自己多伟大,眨眼间就挽救了一差点儿“失足”的青年。
刘悦的脸都绿了,嘴里骂骂叨叨,“骗子,他妈的骗子!”
吴雨一看刘悦这表情,就不便把笑容露在脸上,说,“兄弟,一切都明白了,‘分手’吧?”
“怎么说呢?”
吴雨略一沉思说,“你就说‘竟敢这样对我发骚,当心我活劈了你’。”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