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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 有个流氓爱过我

有个流氓爱过我

文 / 邓安东  



[前言]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如果我没有机会亲自告诉你,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爱你……

一
那天傍晚,小城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绵密的雨丝笼锁了冰冷的钢筋水泥建筑物。大街小巷一片冷清。我失魂落魄地踽行在路牌和广告之间。
我又失恋了。
其实,这也不是我的第一次失恋。但我的心仍然像第一次失恋一样揪心地痛疼,像被人撕裂刚刚愈合的伤口。已经一个星期没去上班了,像萎蔫的小花小草一样,我蜷缩在自己房间的角落,一个不停流泪痛哭。
为什么男孩子总是喜欢骗人?

我跌跌撞撞地闯进一间酒吧,酒吧的名字是什么我早已忘记。我现在的记忆里,唯一能忆起的是这间酒吧看上去很大,四围的空气冷森森的,墙壁上涂抹着张牙舞爪的的怪异的牛鬼马面,狰狞的表情在闪动的荧光灯下显得更加可怖。我随便挑了张台就坐了下来,我已没有心情去考究座位或其他的什么。因为我来这里仅仅是为了发泄,其他的东西在我此刻的眼里都已不重要。
虽然只是黄昏,小城还没有入夜,但这里的夜生活却早早就已开始。每个城市都有那么一批人,总是醉生梦死的活着,昼夜颠倒。这些人当中有百万富翁,也有小乞丐,有落魄文人,也有过气娱乐明星。酒吧成了他们梦延伸和发泄的最好场所,而我来这里的目的也不能说跟他们有什么分别。

很快应侍生就过来问我要什么,我嗡着声音说酒,然后缄默地低下头。

我感觉到心房空空的,像被人掏空了所有的脏腑,被一阵阵不知从什么地方刮来的割着。这几天,我总是倔强地跟自己,不许哭鼻子,让人笑话。现在我需要酒精来麻醉自己的神经,然后痛快地哭一场。
其实,我是不喜欢以这种方式来宣泄自己的,也不喜欢这种灯红酒绿的地方。但我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我的手已经没地方给我割脉了,两只手腕上到处都是暗红突出的疤痕。我把两只交叉叠在一起,抚摩着上面的结巴,像小狗舔着自己曾经的昨天的伤痛。

酒很快就送了上来。我拿起酒就往自己口脖子里灌,一瓶接一瓶地。很快酒精就麻醉了我的大脑。我开始流泪,但没有哭出声来。眼泪划过我的脸颊,漫进我的嘴里,咸咸地。我舔着自己的眼泪,混着酒喝下了自己的肚子。
“沈筠薇,你他妈的犯贱,这个世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干吗要为那样的臭男人伤心流泪,还喝酒?值得吗?你现在这样他就会回到你身边吗?他就不会去跟那个烂女人幽会了吗?沈筠薇,你不能这样……”

我流着泪,骂着自己。
“咳咳……”辛辣的酒呛痛了我的喉咙,我的脸上一片稀里花啦,眼泪更加不争气的掉着,像刹不住的车,往斜坡下面急冲而下。
二
夜,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这个城市。酒吧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音乐也开始变得歇斯底里地从DJ嘴里吼出,从打击的乐器里一波波地跳出,撞击着舞池里疯狂摇动腰肢的人们。

这时,有人碰了碰我的手臂,我抬起头,醉眼惺忪地看了来人一眼。那人向我眨了眨眼,递给我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我从他的眼神里知道了意思:让我试试。我不假思索就打开油纸包,拈了一块药片一样的东西就放进了嘴里。接下来的几秒里,我感觉身体似乎注射了吗啡一样,迅速地亢奋起来。很快就开始感觉周身像被火焰灼烤着,心率突突地似乎要跳出来与周围的人群一起狂舞。我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大脑开始失去了控制。一种想要发泄,想要尽情跟随音乐狂舞的冲动漫过我的心头。我走进了舞池中央,与周围的人群一起和着音乐节奏扭起了腰肢。震耳欲聋的音乐敲打着耳膜,感觉耳膜一颤一抖地与音符共振。
让这个世界与我一起毁灭吧!我在心里疯狂着喊着。嘴里嚷出一串连自己也不清楚的词语,像个愤怒的原始牧民,指着天空破口大骂。

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的过火,周围的气愤太容易让人冲动了。突然之间我的双腿离开了地面。一双有力的双手从一旁拦腰抱起了我。我叫喊着,惊恐地拼命拍打那个陌生的男人,心嘣地一声震颤起来。周围的人继续舞动着身躯,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开始害怕,在这个陌生而复杂的地方,我一个弱女子在这样的夜晚在的地方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抓去,会发生什么事?酒精麻醉的头脑被突然而来的惊吓冲醒了大半。
那个男人不顾我的拍打和反抗,一把把我扛上他的肩膀,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那间酒吧。

那是我第一次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扛”着,第一次茫然地失去矜持和防卫。

一路上我哭打着那个男人,他没有理会我的哭喊,任由我叫喊哭泣。我渐渐累了,伏在他的肩膀沉沉地打着盹。
“呃呃……哇……”一股难闻的酒气咽了上来,我的喉咙一张,“哇”一声把昨晚吃的喝的东西全都吐在了那个男人身上。那个男人被我突然的呕吐吓了一跳,慌忙把我放在路旁的石椅上。
“你……负心汉……”我假装醉意未散,指着他的脸,斥骂道。他懊恼地看着我,又看看他那件沾满污秽物的上衣,无奈地摇了摇头。见我没有再呕吐,走过来不容我分说就又一把把我扛上了肩膀。我大声喊叫着,我可以自己走路,不用他扛我。我始终不回答我,只是扛着我穿过一条条的街道。
每经过一条街道就会引来一大群路人驻足观望,有些人摇头嘻笑,有的指指点点低声窃语。黑夜里,这些人的脸孔无形中变大扭曲着,一个个张牙舞爪地向我扑了过来。
我把头埋进那个男人的背上,低声啜泣着。

不一会,我朦胧地感到那个男人在一栋楼前停了下来。他按了按铁门的对将机,跟里面的守门人说了几句话,一会儿铁门开了。我想从他肩膀上下来,但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喝的酒经过刚才一吐,早已经醒了七八分。我抬了抬头,脖子酸痛得难于动弹。楼道里垂悬的灯泡被楼巷里的冷风吹得不停晃动,淡黄的弧光时明时灭地在污秽不堪的地板上划来划去。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这么破旧的?这个人带我来这里为了什么?
我的大脑快速地运转起来,努力寻找一个可以解释当时情景的答案。但男人的举动打断了我的想法。他扛着我噔噔地快速地爬起来。我被一起一伏地抛起又落下,原本已疼的头更加胀痛。
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就是了”我越急越是使不出力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便欲夺眶而出。

“到了。”他腾出一只手,掏出钥匙开了门,摁亮电灯。我还没看清楚室内的东西,就被他扔在一张绿色皮沙发上。头还在隐隐作痛,可是已经清醒了许多。

那个男人转身进了里间,我环顾着房子,发现桌子上到处都是易拉罐和烟头,地上随处都是碎纸屑。墙角的椅子上散乱地堆着一撂衣服。
一个没有女人照顾的房子。我在心里说。莫非他要劫色?想到这一点,我胆战起来。都怪自己不长记性,爸爸不知多少次告戒,不能去酒吧这样复杂的地方的。我就是不听,现在惨了,进了虎口。想逃都难了。想到一会要被那个陌生男人蹂躏的情景。我就不由得胆战心惊,挣扎着站起身,朝门外方向移去。没走多远,身体就不受控制起来,砰一声倒了下去。
里间的男人到屋外的声音,跑了出来。见我倒在地上,忙过来扶我。我一把把他伸过来扶我的手推开。
“别碰我,站远点!”
男人看了一会我,似乎被我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折挠,悻悻地缩回伸出的手。我一手抚摩着刚刚碰在地板上的头,一手搭在旁边桌子站了起来。我来不及定神,忙转身往屋外走去。
“先休息一下再回走吧。”他开口了,声音从我的背后传过来,是那种带有磁性的中音,听上去很舒服。“我刚刚去煮糖水,应该很快就好的了。”
我回转头,诧异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在烟雾缭乱里,我第一次看清这个男人,他站在我的对面,抽着烟。
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绝对是个流氓:斜叼着烟,侧着头,用迷乱的眼神的盯着我看,紧皱的眉间写满生活的困倦,一张脸尽是沧桑感,皮肤竟也白皙,右臂上纹着一条龙。

“你是黑社会的?”这是第一次和他说话,还没说完我就开始后悔,我的话幼稚到我自己都觉得收口不及。

他先是一怔,随即用不屑的眼神望了望我,转过身去在一张充气沙发上坐了下来。

见他不搭理我,我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四
“你这么年轻,不好好生活,去做黑社会。”我理智完全清醒后,开始对自己的安危担忧起来。一边纯粹没话找话,一边偷偷地四下打量周围的环境,考虑着怎么脱身。

他摁灭从嘴里换下的烟头,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拨开堆满杂物的桌子,找到一个一次性打火机点着了火,狠狠地吸了一口。

“好象是你在酒吧嗑药吧!”他开口了,似乎很疲乏的样子,整个身体都往皮沙发后背仰靠。透过飞舞的烟雾,我看到他的脸上尽是不屑的表情。
“自己都不是好人,怎么说别人。”

我不由得害怕起来,原来刚才吃的是那种药。难怪我吃后整个人都像要失去控制。回想自己刚才在酒吧的处境,我开始后怕起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怯怯地说,两颊有些发烫。如果家人知道我去酒吧了,而且还嗑药,真不知道爸爸会怎么样。

“地一次去酒吧?”他吸了一口烟,仰起头,张开嘴,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哈出刚才吸的烟。一个烟圈从他那张很有男人味的嘴唇里腾空飞出,在灯光闪烁的房间里飘升着,青灰色的烟圈慢慢变大,逐渐隐入屋顶的暗处。我看着他吞云吐雾的样子,点了点头。我之前是很讨厌别的男人在我面前吸烟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对面那个男人吸烟姿势我竟然不敢到讨厌,还觉得他的双唇很有男人味。想到那温润的双唇,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脸腾地就红到了耳根。我不竟在心里暗骂自己:沈筠薇啊沈筠薇,你真是幼稚,人家劫你到他家,还会安什么好心,等一下人家就要糟蹋你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的脑海里一下子就跳出了十几个怎么办,我紧张到看着对面的男人。

“以后一个女孩子家不要去酒吧那种地方!”他似乎是以命令的口吻要求我。我惊讶地看着他,像看着天外来客似的。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又不像是坏人,虽然他看上去跟街头小混混似乎没什么两样。为什么跟我一样二十三四岁的人就进了黑社会了呢?我费力地想,没有回答他的话,

“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他没有理会我看他的眼神,问正在发楞的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眼睛诧异地看着他。
“你劫……劫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两句话。……”我试探地问。

“那你以为我劫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他狡黠地眨巴着双眼,冲我坏笑道。
“你一个男人,深夜半夜从酒吧里劫持一个醉酒的女孩子回家,能安什么心。”我装出很有经验的样子,分析给他听。完了又开始害怕,怕他刚才说送我回家的话是假的,他只是想知道我住在哪里,然后糟蹋完我的时候好把我扔在我的家门口。想到这里,我紧追不舍地问;
“难道我说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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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是啊,我先糟蹋完你,然后用摩托拉把你抛尸荒野,再向你父母敲诈一笔。哈哈……”说到这里,他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作势要扑过来。我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慌忙中抓起旁边桌子上的一把水果刀指着自己的胸口哭嗓着说:
“你别过来啊,你……你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了。”说着我又把水果刀往自己胸口送了几寸,冰冷地刀锋渗透衣服的阻挡,寒气逼地我打了个寒战。我瞪了瞪他,表示他只要再过来,我就真的把刀子往里送了。

他见我把玩笑当真,忙不迭地解释;
“跟你开玩笑的啦,你就当真了。”见我还是举着刀指着自己的胸口,他泄气地摊了摊手,“我真的那么像采花大盗?”他一脸无辜地问我。
“像极了,还是个流氓采花大盗!”我气鼓鼓的说,完了瞪了他几眼。他咧嘴大笑起来:
“哈哈,对,我本来就是个流氓,刚才你应该知道的了。”他说的刚才,当然是扛我的时候。我白了他一眼,呸了声,于表示我对他的话的不屑。其实我心里还是怕怕的,毕竟这里不是自己的地方。所谓人生地不熟,头低屋檐下。见我瞪着他,他得意起来。

“我是流氓啊,你可要小心点咯!哈哈,现在这个屋子就只有我们两个,嘿嘿……”说完他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我听见里面发出乒乒砰砰和他的吆喝声。
“喂!喂……你在里面干什么?”里面乒乒砰砰的声音听了下来,继而传来重浊的呼吸声。我好奇心起,蹑手蹑脚地往那个半掩着的门移了过去。透过门缝,我看清里面的一些东西。那个男人垂着双手立在沙包旁,正喘着粗气,宽厚的肩膀对着门缝,一起一伏地耸动。

我突然发觉这个背影很眼熟,似乎在那里见过,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他似乎没有发现我在门外,仍低着头,似乎在考虑什么。
“喂。”我朝里面喊了一声。“你在里面干什么,你再不出来,我可要走了。”我轻手拧开门,让他知道我就在门外。

他转过身,双眼喷火般地闪过,随即恢复常态。脱下手套,他朝我走过来。我这次没有抓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过来。他从我身边闪了过去,我闻到他身上强烈的汗味和男人气息,头立即晕眩起来,我最怕男人的汗味了,因为男人的汗味对我的杀伤力不下于核武器对地球的破坏力。

我双手扶住门框,看着他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
“糖水应该好了,喝一碗再走吧。”他没有发现我强烈的反应,进了厨房。不一会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递给我。我迟疑着,看了看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知道他是否在汤里下了做过手脚。他见我怀疑的眼光在他脸上打转,知道我在怀疑他的真诚。忙笑着说:
“喏,现在你总不会怀疑了吧。”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把喝过一口的碗递到我面前。
我摇了摇头。
“不会吧,我喝过了,你还不相信?”他腾出一只手摸着额头,为难地问。
我摇了摇头,说:
“我忘了告诉你,我不喝人家喝过的东西的。”
六
“哦!”
他恍然大悟,猛拍自己的前额,转身想回去换另外一个碗回来。我忙伸手制止他,说:
“不用了,谢谢你。”他双手摊开,表示尊重我的意见。
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似乎想表明他真的没有恶意。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的了。”我忙不迭地站直身子,朝门口走去。

他没有挽留我,任由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应该也知道,这个时候留我是很说不过去的。我轻轻地在外面关上了门,松了口气,还好日没有伤害我。我在心里暗自庆幸,要是遇上真正的色狼后果真不敢想象。想到这里就不禁心悸。

我借着楼道里暗淡的灯光,循着楼梯逐级往下走。我边走边打量周围。他住的是个老式公寓,楼道一旁的生锈楼梯扶手,已经开始倾斜。两旁的房子看上去也已经很旧,粉刷过石灰的墙壁早已不白了,应该说是灰。灯光下像个灰头土脸的外乡客。漆着绿油的门板一大块一大块地剥落掉在地上,如一张满是疤痕的脸。我皱了皱眉,加快脚步朝下面疾走。

突然后面传来又阵急促的脚步声,我的心突突地加速跳起来。莫不是他后悔了,现在又追出来,要把我擒回去。想到这些,我恨父母没有多给我生几条腿,不然肯定可以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跌跌撞撞地冲出那座大楼,不敢回头去看,慌不择路地专挑大路走.但我很快就发现我又回到了大楼下。这个地方我一点不认识,到处都是那种小巷小道,纵横交错地织网似的把一条条街串连。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才能走出这个像有奇门遁甲阵的地方。

我站在马路边上,失神地张望着,眼巴巴地希望有人经过,这样可以问问路人。但我最终还是失望了。这个时候莫说是小巷,就是大街也已经很少人来往了。冰凉的夜风呼啸着吹过,刮得我的脸疼痛异常。我蹲下身子,不停地搓着双手,渐渐有了点暖意,但很快我就发觉越来越冷。
正在我不知怎么办的时候,我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他。他正从我旁边的街道跑着过来。我像抓住救命草似的,忙向他赶喊:
“喂……喂,我在这里。”我踮起脚跟朝他来不停挥手。

“刚才你跑哪去了?这里的道路很复杂,我在你离开后才想起来。所以追着出来了,哪知道出来时你已经不见了。找了许久也没见到你,我以为你回去了。刚才正想要回楼上去。”他气喘嘘嘘地站在我面前,说。
“不好意思,刚才我以为自己可以走出去的。没想到这里的地形这么复杂,走了这么久又回到原地。”说完,我脸微微发烫。我是不能告诉我以为他要抓我回去,所以才乱走一通。最后没有办法,只好在这里等他出现。

“你不怕我抓你回去吗?”他嘻皮笑脸地说。
“要伤害我你早在你房间里就可以了,何必等现在才抓我回去。”我分析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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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你为什么那么慌张,匆匆忙就跑得无影无踪。”
我被他说中心事,脸红烧到了耳根,嗫嗫不能成语:
“我……”

他朝我右手边走去,我紧张地闪了闪,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他没有在意我刚才的举动,迈开脚步朝街道拐弯处走去。
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他。从他的背后看去,他不算高大,肩膀却很宽,给人一种安全感,走路的时候那种昂然的男子气概,令我不由自主的默默跟随。

跟着他左右拐了几条街,闪进一条黑乎乎的胡同。我左右张望,发现黑暗里两边矗立着的都是些很旧的楼房,地上凌乱一片,吭吭哇哇,尽是积水和垃圾。一阵冰凉的夜风吹过,到初都是吱吱呀呀的的破铜烂铁撞击声。我打了个寒蝉,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口,汗毛倒竖,快步走上前去,紧跟在他的后面,生怕跟丢了似的。

好不容易才拐到人多的地方,我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现在你不用害怕了。”他回过头,笑了笑,说。
“我才没害怕。”我低着声音,好强地说。
“哈哈……你没有害怕,那是谁在我后面像个跟屁虫似的跟着我啊。”他夸张地大笑着,前仰后翻地在大街上游走。

“你……你耍流氓!”
我啐了他一口,懊恼地瞪着,脸上辣辣的,腮帮子像刚刚了喝酒般烧红。
“是啊,我本来就是流氓,耍一下也是应该的,你不是也这样认为吗?哈哈……”说着,他又笑起来。
“不理你了。”我转过头去,假装看出租车来了没有。

虽然已经是深夜了,小城的大街上仍然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不一会,有出租车经过,磊跑上去帮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在拉开车门的时候,我迟疑地转过头,看着站立在深黄色的路灯下的广告牌前的他,说:“今晚……谢谢你啦,。你……你叫什么名字?……”

他扬了扬眉毛,脸上有种捉弄的表情,说。
“不用知道我的名字,我只是个混社会的流氓。”

我看着他嘻笑的脸,张口想说些什么,一时却又语塞。他见我语塞,突然把头凑了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
“告诉你,你的腰好软。”说完,他哈哈地大笑起来。

我的脸蓦地通红,他为什么就不能正经点?难道他都是这样跟女孩子说话的。我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转过身钻进车里。把门狠狠地关上,留下车窗没关。我是希望他告诉我他的名字或是他们什么。但他好象粗心孩子,竟没发觉我的意思,仍然傻楞在那里。

“喂,流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坐在车里,厚着脸皮问道。
“啊?”他张大嘴巴,一脸迷茫地地望着我。

“这个白痴。”我坐在车里,狠狠地跺了下脚。吩咐司机快点开车。司机奇怪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路边的他。见我们没有话说了,才发动引擎嗤一声把车开上了马路,转了下罗盘,很快就把那个路口甩在了后头。
八
口袋里放着你留给我的钥匙,每次用它开房门,我多希望你仍然坐在你常常坐的沙发上,抽着烟。即便你是一言不发也好,只要你还在,什么都不重要。

只要你还在……

我每天回到这个家,都会把家里的每件家具擦地干干净净。然后把每张椅子,每本件衣服按照着你的规矩放好,你的床我也会整理的整整齐齐。你经常用的那个杯子,喜欢看的杂志,我都放在你看得到的地方,你随手就可以拿到。房间里的一切都跟你在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有样。因为,我生怕你有一天回来,会感到陌生……

可是你……

我常常会在半夜里从床上爬起,只穿着薄薄的睡衣,关着脚在房间里漫无目的的走来走去。地板冰凉刺骨,可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尽管脚被冻得酸痛难忍。但我以为身体的疼就能转移我心房里永远都难消逝的痛。可是我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一塌糊涂。在你离开的那段日子里,我曾因为日夜颠倒地想你,而多次进出医院。昏迷里我仍然喊着你的名字,连隔壁病床上的人都被我喊得心碎不禁掉泪,
为什么你却能狠下心硬下肠地抛弃了我,自个儿去了那个温暖地中有花开,没有冬夜飘雪寒冷的地方?
带上我吧?我在乎去哪里,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其他的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你听到了我的心的呼喊了吗?

那张你经常坐的椅子上,我放着你爱看的书,你说过你喜欢书的。我就买了很多回来。你回来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一定环住我的腰,亲吻我我的唇,是吗?

想象你的一举一动,一个人自言自语,念着你对我说过的话语,模仿着你的动作。经常手举在半空,话只讲出半句,我的眼泪就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
爸爸说,忘掉吧。
妈妈说,该忘的就忘了。

我真的能忘掉所有吗?忘记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以前以为只要自己闭上眼睛,努力说着我要忘记两个字,然后就会忘掉那个人那件事。我也是这么去做了,但我真的办不到。
要我忘记你,我真的办不到。

吃饭的时候,我会突然想起你就坐在我的对面,正微笑地看着我;乘电梯的时候,我看见别的男士打着的蓝色领带,而想起我送你的同样颜色的领带;走在街上,看着旁边一对牵手的情侣我会想起那天晚上你送我回家的情景。……
其实,我情愿相信你一直在我身边,未曾离开过深爱着你的筠薇。

可我也明白,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你早已去了那个你一直向往,没有压力的地方。在这个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每天孤单地穿行城市的大街小巷,上班下班,然后回来。然后等待夜的降临,再然后就是期待与你在睡梦里相遇。

阿磊,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事情的真象?而要等一切都来不及的时候才让我知道?
为什么?
……
九
那天我回到家已经是子夜时分,爸爸和妈妈仍然在客厅里等我。爸爸见到我第一眼就问我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才回来。当爸爸知道我去了酒吧,狠狠地骂了我:
“什么?你去酒吧了?”
“我也是心情不好才去的吗?又不是无故……”我见爸爸气急败坏的样子,放低声音争辩道。
“什么,心情不好就去那些地方。那我心情不好不就拿枪杀人啊。”爸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杯子砰的掉在地上碎开成花。我被吓了一跳,我从来没见过爸爸发那么大的脾气。爸爸从小到大都对我很好,可以说是没发过脾气。我委屈地向妈妈求救。妈妈欲言又止。

“你要知道你是警察的女儿,就算不是警察的女儿也不能去那种地方。你知道那里经常有杀人事件发生,人人嗑药吗?你知不知道你这么晚才回来,我和你妈知道了有多担心吗?”爸爸抽出一根烟,狠命地吸了口。
“好啦,好啦,阿薇不是回来了,你就少骂两句吧。我这个做妈妈的也有不是,女儿失恋了,我本该好好开解她,陪着她的。”妈妈抓起爸爸的手,摇着说。

“我能少骂两句吗?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怎么向你妈交代。先不说失恋不上班的事情,就说你那个男朋友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了,那样的男人不适合你,你偏要去招惹,现在好了,弄得自己机灰头土脸,还去酒吧醉酒至深夜不归。你现在去镜子前面照照你的样子。“爸爸斥责道。

我躲开爸爸严厉的目光,转身闪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我无力得倒在床上。门外还隐约传来爸爸与妈妈怄气争执的声音。

我的爸爸是个警察,而且还是刑警队的大队长。他抓过的人不计其数,如果被他知道今天晚上我跟一个流氓逗留在一起,那后果肯定不堪设想。我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晚的事。

这时,门外响起得得得的敲门声。
“我要睡觉了。”我用被子蒙住头,闷声闷气得说。
“阿薇,是妈。乖,快开门哦,妈有话对跟你说。”妈在门外捏着喉音小声说。我在床上迟疑了片刻,起身开了条门缝。门外妈妈抱着双臂正在兜步,见我开了门,妈在脸上挤出了一似笑容。

“阿薇,我刚刚狠狠地批评了你爸爸啦,你不要再生气了。”妈妈走进我房间,拉着我的手坐在床沿,说。
“我本来就没有生气。”我厥起嘴巴,气鼓鼓地说。
“还说没有生气。看,嘴巴都可以吊一个篮子了。”妈妈抚摸着我的秀发,跟我打趣地说。
“不理你了,就知道拿人家开刷。”我背转身去,假装很生气。

“好了,我的好人小公主,妈知道错了,妈不乖拿你开玩笑的。好,你再不理妈,妈就哭了。”妈以为我又生气了,忙使出她的杀手锏。
我破涕为笑地转过身,刮着脸颊嘻笑着说:
“羞羞羞,这么老的人了,还动不动的说哭。”

妈拿起的手使劲地打了一下。我假装痛地很地叫起来。妈连忙给我的手吹着气,着急地问:
“弄痛了?”
十
我突然感觉眼前的妈妈老了,她仍然是那么地疼我,甚至可以说是溺爱。但她的双鬓已经长起了白发。我的心开始悔恨自己,后悔不该这么不懂事,跟妈开这么无聊的玩笑。

“怎么啦?不舒服吗?”妈见我脸色忽转,以为我怎么了。忙伸手在我的额头上摸了摸,又在自己额上摸了摸。
“没发烧啊,奇怪了。”妈喃喃自语地望着我的脸,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
“没事啦,我刚才想起今天晚上惹爸爸生那么大气,过意不去,所以……。”我撒了个慌,骗妈妈道。
“没事就好,不然我们又要担心死了。”
“不会有事的啦,放心吧。”我安慰妈妈,握住她那双曾给我无数爱意的手。

“对了,你跟阿伟竟然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就分手了?”一个星期里,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妈妈总是小心翼翼地关顾着我。每次吃饭的时候,我都眼睛红肿着出来,只吃了两口眼泪就掉了下来,妈妈见了我总是心疼地不住叹气。但她又不敢问我什么,生怕会惹我更加伤心。

现在她突然问我,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感觉自己的心口又开始痛,虽然没有之前厉害,但是我还在对着妈妈流下了眼泪。妈妈把我揽在她的怀里,拍着我的后背,轻声说:
“他不要你了,还有妈妈和爸爸,爸爸和妈妈是永远也不会丢下你的。阿薇,乖!不哭,不哭!我们不能让那臭男人知道你因为他而憔悴成如此。你要让他知道,没有他,你一样可以活得开开心心,快快乐乐。”

“妈!”
我终于哭出了声。这是我这些天以来,第一次放声地毫无保留地哭出郁结在心里的苦闷和疼痛。
“他背着我跟其他女孩子幽会,如果那天我不是刚好路过那里,我可能现在还被蒙在骨里。”趴在妈妈的肩上,我把所有委屈都倾吐了出来,包括事情的前因后果。

“傻丫头,这个世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好的男人多着,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妈妈开解着我。
“可是……”我的好胜心让我不愿服输,但我又说不下去。

妈妈温柔地揉着我的背,不停地咒骂着那个负心的男人。在我的记忆里,我没听过妈妈嘴里吐出过那么多难听的词语。妈妈从来都不骂人的,即使在人背后。我仍然记得,在我六岁那年,因为与邻居家的孩子抢玩具,我被那个孩子打了一个巴掌。然后我哭着找妈妈回去报仇,但妈妈好言好语劝我不要去报仇,还要我以后见到那个小朋友要跟他好好做朋友。那时候的我不知道妈妈的用心良苦,以为她不疼我,所以在那一个多星期里,我都没有理她。最后妈妈做了好多好吃的才哄笑我。

想到这里,我的心开始回暖。没有了男朋友,大不了就跟以前一样,一个人过。起码我还有疼我的妈妈,爱我的爸爸。想到这里,我从妈妈怀里挣扎着坐起,擦干脸上的眼泪,对妈妈笑了笑,说:
“妈,你说得对,我们犯不着为那么贱的男人伤心至如此。阿薇向你保证,阿薇不会再为他伤心了。”说完,我叫了声‘妈’,又扑在妈妈怀里。
“这才是我的乖女儿,好女儿。”妈摸着我的脸颊,替我擦干脸上残留的泪痕。
十一
“哎呀,只顾着说话,都忘了。”妈妈突然想起了什么,叫道。
“刚才进来前,我已经给你放好水了,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好好洗个热水澡,而后好好睡个觉,一觉把那些不开心通通丢到爪哇国去吧。”

说完,妈妈拉去我,推着我走出房间。
经过客厅的时候,爸爸正弯腰在泡茶,见我过来,招呼我过去喝茶,仿佛刚才没有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爸爸‘偷’听了妈妈和我的对话,事后妈妈告诉我才知道。我望了妈一眼,希望妈妈能给我说话,妈明白我的意思,忙给我解困:
“孩子累了,你让她去休息吧。”说完,妈妈把衣服递给我。我接过衣服进了浴室。

我躺进浴缸里,几股温暖的水流像小男孩的嘴唇亲吻着我的雪肤冰肌。
我的皮肤白里透红,全身上下都很敏感。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流氓,一想起那个流氓就没完没了。最后,我决定闭眼不去考虑任何事情。

草草地泡完热水澡,回到房间,关上门。打开台灯,我翻出只有在失恋后才写的日记本。握着笔,我在淡蓝色的信笺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这几天的心情和感受。在写到今晚那页,我停了下来,双手支起下巴,突然关心起那个流氓起来。

不知道那个流氓现在在做什么?我想了想,拿起手边的笔在日记本上写了好几个大大的‘流氓’。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几个字,不禁哑然失笑。撕下那页纸扔进废纸篓,继续写道:
“今天,我在酒吧里被一个流氓扛回他家里去。……他不是普通的流氓,他很霸道,……我被他扛在肩上,连得动弹的力气都没有……还好,他没伤害我。……他应该是个流氓中的好人吧。我写下这句后又觉得不妥,于是,把这句话涂了,后又改了回去,改了又涂掉,如此反复,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
看着日记本上那几行涂涂改改的字,回味着那个流氓迷离的眼神,不屑的话语,还有那双有力的双手。我不禁心猿意马起来,一扫失恋后的忧郁,仿佛又找到了某样失去的东西。突然,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火辣辣地烧红。

“阿薇,早点睡。晚安!”妈妈在门外跟我说了晚安就回自己房去了。
我在里面应了声知道了,然后把灯光调暗。我晚上睡觉有个习惯,就是总把灯开着。

妈早已帮我收拾好了床,我合起日记本,起身把自己扔到软绵的床上。很快,我就睡着了。太累了,这几天一直在失眠,白天晚上精神总是恍恍乎乎。有时候睡到一半,突然醒转过来,在寒冷的夜里,一个人拥着被角,蜷缩在宽大的床角,默默地流泪,与孤独放对。

一觉醒来已经是七点零五分。我慌忙爬起来,匆匆刷了牙,洗了脸。在打开衣柜挑衣服的时候,我挑了套苹果绿的套裙。在化妆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昨晚那个流氓的充气沙发就是绿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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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为什么又想那个男人?他跟我只是萍水相逢,我们根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套上精致的白色皮鞋,拎着包出了门。

随手拦了辆出租车,我坐在里面打了会盹,后来就睡不着了。我默默地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在经过那天与阿伟分手的欧式餐厅时,我惊奇地发现,我的心是那样的平静,仿佛若干天前那个拉扯着男人手,不停问为什么的人不是自己。

也许在这个匆忙的城市,要忘记一个人总是那么的容易,就像吃饭那么简单。我的这种想法一直到后来,磊离开我的身边,我才知道,我以前根本就没有爱过阿伟。我与阿伟在一起,只是虚荣心使然。

好不容易到了公司所在的大厦,在进电梯的时候碰到嘉敏。我第一次对他穿的粉色衬衫感到无比的厌恶。衣冠楚楚,我在心里嘀咕道。

“早!”嘉敏露出黄黄的牙齿,向我笑着打招呼。我的心打了突,随口应了声早,忙闪进电梯。太恐怖了,牙齿不会是一个月没刷吧?见我脸色难看得闪进电梯,嘉敏也挤进电梯,站在我的旁边。我挪了挪,保持与他的距离。

“筠薇。”电梯徐徐上升,突然我身旁的嘉敏出声叫我的名字。我被他吓了一跳,转过头奇怪看着他:
“叫我吗?”我问。
“是的。”嘉敏见我扎过头,拘谨地不停摆弄自己的手腕。“我想……想问你今晚有没有时间,我知道金凤城有道菜做得不错。”

我看了看嘉敏,忙撒了个慌,说自己下班后还要去爸爸的警察局,下次吧。
见我说要去我爸爸的警察局,嘉敏失望地看着我,惋惜地说没关系。
终于到了我工作的那一层楼,我逃也似的走出那个闷气的电梯间。在过道里碰到Halen,Halen问我怎么慌慌张张的。我说有个我不想见的人在我后面。说完,我进了工作室。
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被非常枯燥的工作中纠缠。好不容易等到午餐时间,刚刚买了午餐坐定,Halen与几个姐妹就凑了过来。不一会,一群姑娘们就七嘴八舌地聒噪开了。

“阿薇,你这几天去哪里了?”小美含着汤匙,问我。
我挤出几分笑意,笑了笑,说:“在家休息呢。”

“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跟那个阿伟来往,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好东西。现在好了……”婷婷话还没说完,‘便发现Haenl与小美全用惊讶的眼神望着她,‘忙立即住了口。
我皱了皱眉,脸上的表情僵硬了。

“没什么啦,大家都是姐妹。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啊,可以说出来让大家出出主意的。”小美解围地说。
我吐了口气,淡淡地说:“你们说奇怪不奇怪,我今天上班坐车来时,经过那个欧式餐厅想起那天的事情,就觉得好笑。我这一年多来竟然在跟一个我不爱的男人纠缠,最后还在大街上与他拉拉扯扯。”
说完,我才发现三人张着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
“你们不会真以为我还在为那个男人伤心吧?算了,跟你们沟通有问题。告诉你个事情,昨天晚上我遇到流氓了。”我神秘兮兮地说完,起身把餐具挪到旁边的桌子上。
十三
“流氓?哪里?”她们三个一听说我遇到流氓,个个睁大眼睛望着我。
“没错。流氓,他绝对是个流氓,不对,应该是个小流氓。”我故作高深地端起手边的开水,眨着眼睛对凑过来的姐妹们说。

“流氓就流氓,还分小流氓大流氓?什么道理。”小美嗤笑道。
“就是了。他有没有伤害你?”Halen关切地问。
我不说话,格格地笑看她们。

“卖什么关子嘛,阿薇,老实交代,是不是昨天晚上有什么艳遇?快说啊快说啊!”婷婷急切地摇着我的手询问。
“哪里遇到的?那流氓什么样子?有没有伤害你?Halen见我不说话,光是一个劲地傻笑,一本正经地问。
“哦,我明白啦,为什么阿薇今天会来上班的原因了。大家想不想知道,想不想?”婷婷恍然大悟似的嚷起来。Halen与小美对望了一眼,皆怂恿婷婷讲下去。

“当然是我们的阿薇昨晚上遇到了白马王子,然后发生了一段浪漫的故事。所以阿薇就来上班了。”婷婷还想说下去,被小美打断了话茬。
“切,我说才不是呢。如果我没想粗哦的话,一定是那个流氓设下圈套,感动了我们正在失恋的傻丫头阿薇,阿薇早上起来的时候心情好了,所以就来上班了。”

“阿薇,昨天晚上究竟怎么了?遇到什么样的男人了?跟我们说说吗,我们好给你说说主意啊。四个人总比一个看得准些。”Halen严肃地问我。

“没什么的啦,我现在不是很好的坐在你们对面。”我放下手中的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拭了拭嘴,敷衍道。

“是不是真的啊?我看你是口是心非,不承认!”小美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口气咄咄逼人。
这个时候,婷婷刚好吃完,正想起身去打开水。见我不肯说出昨天的事情,忙威胁道:“不说肯定是没好事啦。”说完,她赶紧站起身,闪进饮茶室。

我见她们追问地紧,只得把昨天晚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们。她们还没听完,就已经很不相信。
“一个流氓有这么好,我才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你不会是被人家欺负了,所以才编出这个段子来骗众姐妹吧?”
“……”
一时间,身边都是嘘唏声。

我见她们都不相信,只好默默不语。换作是自己,听其他人这样说,自己也未必会相信。毋宁说是一个流氓,就是一个正经男子与一个女孩子在大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人们都不会有什么好的想法,更何况是与他那样的男子。也许,我们看这个世界总是会这样,喜欢拿普遍性规律去排除个体存在,一如我们普遍认为亚伯拉罕伟大,却看不到他所犯下的罪过。

“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什么只是说了会话。他应该是个好……流氓吧。”本来我想说他是个好人,但话到嘴边就卡住了。说他是好人,任谁都不会相信吧。一个大半夜把女孩子劫持回自己家里的男人,哪个人会认同那个男子是好人。如果有人非要说她相信,那么她不是疯子就是白痴,除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辩解。而且这个辩解不是为我自己,因为我说的话前半句话仅仅是为了说明他是个好人。

十四
“你中毒了!”小美捧了餐具起身离开餐桌时,回首道。
Halen见她们两人都已离开,忙问我:“阿薇,你不会真的喜欢上了那个男人了呵?”Halen的语气里满含不相信的成份,我看了她一眼,说:“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我这么多年的朋友,还不了解我吗?”我用含着怨怼的眼神看着她。她见我这样说,忙解释道:“我是担心你又被那些臭男人欺负。”

Halen和我不一样,家境好,能力也强,人也漂亮聪明,而且极其要强,心高气傲。她一心想要去巴黎圆她的时装梦设计梦,对国内的男人全部视如粪土。

“不会的啦,我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才没有机会被人伤害哩。”我瞧瞧手中的餐具,出了一会神,半晌才笑笑地说。

“时间快到了,我们先回去吧。”
我端起盘子起身立在一旁,看着Halen收拾桌子。Halen应该是我们这些白领之中最懂保护自己的女人了。记得有一次,对面公司一位小帅哥追她,她答应了人家赴宴,自己却回家泡牛奶澡,害那个小男孩苦苦等待无果。

“走吧。”我的思绪被Halen打断,回过神来,跟她一起把餐具交回回收窗口。

下午,那个老姑婆把我叫去她的办公室。我还没有说什么,就被狠狠地训了一顿,心里很不是滋味。没有办法,谁叫咱好欺负,多让让这个更年期过早到来的女人吧。不过,我的自我安慰没能让我逃脱被扣工资的命运。走出那个空气污浊的房间,我舒了口,工资被扣了,人也被骂了,再没有什么可怕的。这时,下午的阳光穿透落地玻璃,像蛋黄色的波斯地毯般铺在在大理石地板上,折射的倒影涂抹在对墙上,映出满地的灿烂,如秋后满潭碧水的忧伤。我踩着碎步,轻轻涉过一地的璀璨。在转身折向走廊另一侧那瞬,我的心仿佛被什么蛰了一下,寻常不曾有过的颤动自心湖如早春女孩手中挥舞的丝巾随风飘扬。

如此美妙的下午,如果有个人相伴就好了。想到这里,我突然很想知道他在这样的下午做什么?

快下班的时候,妈妈从家里打电话过来,说爸爸这两个月要封闭带训,叫我顺路去趟爸爸的警察局,把爸爸的衣服带回来。我挂了妈妈的电话,收拾完桌子就离开了公司。

去之前我万万没有想到,我跟他的第二次见面会是在爸爸的警察局。

我刚刚踏进爸爸的办公室就看见了他。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手上还带着——手铐,头上正在流血,身上到处是打斗后留下的痕迹。我躲避不及,愕然间生怕他认出我,会跟我打招呼。爸爸隔着一张桌子坐在他的对面,正在翻阅一叠文件。爸爸没有发觉我进来,仍低着头仔细地看着手中的文件。

他只是看了看我,没有跟我打招呼。我感激地朝他笑笑,轻轻地走到爸爸桌子旁,叫了爸。
十五
听见我的叫声,爸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文件,一脸疑问地问:“怎么到这里来了。”我忙说是妈妈让我来这里把衣服带回去。爸爸看看坐在对面的他,起身把我拉到门外。
在经过他身旁的时候,我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看我。我的脸刷地红了,我慌忙躲闪开他锐利的眼光。在如此近的距离,在清澈如水的白天里,我没有直接凝视一个男子的勇气,特别是眼前这个男人。虽然那天晚上我们之间的距离几乎等于零,但那是晚上,没有晃地人心慌的阳光和人之间的虚伪。我张了张口,终于没有说出话。这个时候或许不说什么会更好。

出了房门,站在走长长的空旷的走廊上,爸爸看了下左右,跟我说。

“你先在隔壁等一会,我先把这人的事先办了。”

也没有等我答应,爸爸就泛身进了房间。爸爸的话向来都没有回避的余地。我静静地站这里,看着长长走廊两旁墙壁上贴着的字报,没有什么比这样更让人无聊的,仿佛生命在这里不需要时间就会流失,一如那些泛黄的纸张,似深秋时节高高的梧桐树上飘落的残枝败叶,上演一场盛大而寂寥的苍凉。
一个人慢慢地走着碎步,徜徉在傍晚余辉照临的空旷走廊中间,看这自己身体的倒影在身后拉长变形,然后被墙壁折断,粘在了墙报和招贴上。转了几圈后,我决定放弃这种徒然寻找的方式,找个地方坐下来。
抬眼看见走廊一旁有个房间门没上锁,我朝那边走了过去。果然没人,肯定是某个粗心人忘记关门了。我进了那个办公室,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
等了好一会儿,我开始烦躁起来,那边似乎没有什么动静。我揣测着爸爸会对那人怎么样?想了一会,我摇了摇头,还是别去关涉男人的事情吧,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扫视了一下办公桌,发现桌子上摆着的不是文件,就是一些公安杂志和内部刊物。我随手手边的一本公安杂志,翻到第一页,浏览了一下目录,里面都是宣传标题文章,甚是无聊。又看了一会杂志扉页,扉页上是个正举手作敬礼的人民警察,长得很帅气。突然,我关心起隔壁的那个人。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为什么爸爸这么久还没过来的?我一肚子疑问,又坐了一会,终于还是决定过去看看。我站起身,正想离开房间,爸爸从门外走了进来。

“终于把这个案子办完了。”爸爸长长地嘘了口气,似乎刚才的工作比他以前缉私战斗还重。我走过去,拉住爸爸的手,问道:

“怎么要那么久的?这里无聊死了。什么都没有!”我撒娇地抗议。爸爸呵呵大笑,拍了拍我的手,道:“呵呵,你又不是不知道爸爸的工作本来就是很无聊的,我也很没有办法啊。”说完,爸爸弯身拉开桌子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

“走吧,我们去拿衣服。”

十六
随了爸爸,我们来到储物间门外。爸爸让我等他一会,自己进了里面。不一会,爸爸从里面出来,右手拎着一袋衣服。走到我面前,爸爸把装满衣服的袋子递给我,我接过那袋衣服,看着爸爸锁好门。

“走吧。”爸爸说。
我与爸爸并肩走出那栋粉饰过白色石灰却已泛黄的旧楼,在走到楼群中央的时候,我突然转过头去回望,远远地,那座楼孤独地矗立在两旁的新楼间。

“爸,那栋楼那么旧咯怎么也不推倒建新的?”我问已经走出一段路的爸爸,爸爸转过身,看了一会那栋楼,良久,才出声:“大家没有觉得它旧,所以一直就这样用着。”
我楞住了,原来人都会这样,习惯了就不想去改变,或者是不愿意去改变。我默默地走近爸爸,跟在他后面不再说话。

出了公安大院大门,我跟爸爸说我一个人坐车回去就可以了,不用送我了。爸爸坚持要送我。一路上,爸爸闭口不谈昨晚的事,只是叫我要照顾好自己,让我转告妈妈不用为他操心。我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点着头。
到了为民路拐角的公交车车站,我突然想起他,不如问问爸爸,说不定爸爸不小心就透露出他的消息呢。于是,我假装好奇地问站在站台上,正张望长街尽头路口的爸爸:“爸,刚才那个人犯什么法了?怎么你要那么旧来处理的?”
“啊?”爸爸回转头,没听清我问的话。
“我问你刚才警察局里那个人犯什么法了?”我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哦,你说那个人。携毒,不过我们搜他身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爸爸没有注意我脸是的表情,说完扭转头去看公车来了没有。
“那怎么样了,后来?”我一听是携毒,急切地问。
“先放了他,女孩子家不要问这么多。”爸爸不耐烦地说。听说放了他,我才放下刚才提上来的心,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为这样一个小流氓担心,我不肯承认,他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对我有多大的杀伤力。自从昨晚开始,我就总是不由自主的时而想到他。

“车来了。”爸爸欢呼道,他的声音唤醒了正陶醉在沉思当中的我。车不一会就长街你头驶过来,然后停在这个站台边。我跟爸爸说了声拜拜就上了车。车只停了一会就口出了你个站台,爸爸在站台上大声喊着我的名字:“薇薇,早点回家,不要玩得太晚啊。”我朝爸爸点了点头,应了声知道了。
爸爸高大的身影最后消失在车窗尽头。我背靠坐在车椅上,看着街上离乱的人群,人来人往,停停歇歇,流动的画面如电影胶片幻彩流光。就这么流啊流,不断有旁观者加入,又不断有角色被刷去。小孩,老人,都市红男绿女,骑着摩托穿着制服的警察大哥。我发现在城市里,年华捉襟见肘。很多人很多事都无可挽回地消失在过去,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地方寻回。其中也包括我对阿伟的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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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一定是鬼迷了心窍了吧!我竟然在常善路叫司机停车,然后跑到水果店去买水果。我想去看他!在我买完水果走出水果店时,我对自己莫名的举动感到无法适从。提着一兜水果,我站在那棵电线杆旁,寂寞地等车,回想昨晚与他一起的情景。
我已经记不得他的家了,晚上的记忆里只有黑乎乎,似一块搪瓷碗里的芝麻蝴冰凉透骨。我努力回忆,最后也只隐隐记起两旁很黑很高的房子。只能先坐出租车到上一次他送我上车的地方,然后再慢慢凭记忆找他的屋子。我在心里一算计,觉得这是唯一能找到他家的方法。

于是,我拦了辆刚从前边开过来的成租车。上了车,我吩咐司机朝前开,然后凭着回忆慢慢找着那条街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那条街巷的出口。我下了车,走到那条巷口,朝里张望了一阵,犹豫着进去还是回去。踩踏着凹凸不平的年旧失修的石板,我低头想了一会,终于还是决定进去碰碰运气。说不准真能找到那栋楼和那个人,我弯起嘴角,轻轻笑了。

绕过曲折的小巷口,转入了一截北京般的胡同,再后来是仿佛是上海的里弄。走着走着,我被不断置换的街口弄得迷糊异常,在一个三叉路口,我停了下。这样走下去不是办法,问问旁边居住的人,或许他们能指我条明路。正在想着怎么找个人问问的时候,我旁边一间对街开门的房子呀一声门推开了,走出一名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的少妇。我忙走上去跟她打招呼,然后描述了一遍那座楼的样子。
她听了一会,恍然大悟地说,哦,我知道你要找的那栋楼了。然后她手脚并用地给我解释,我听地一塌糊涂。只隐隐记下那栋楼大概在东边。我向那个妇女道了谢,循着她提供的一些信息往东边方向走去。还好,我的运气不坏,我左转右转了一番,终于在第三十二个路口处看到了那栋灰色的旧公寓。

站在楼下,我往上望了望。白天里什么都会变另外一个样,包括人也在内。这栋楼比那天晚上我所见还要旧,往上望的时候,我被那些摇晃不已的物什吓了一跳。突然,一阵巷风从右首吹了过来,整座楼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我转过仰视的头,看向对街的建筑:窗明几净,不同颜色的瓷砖贴满一栋栋楼的高墙,我突然对那一座座的钢筋水泥不屑起来。冰冷的建筑,我在心里嘀咕道。
那个楼梯口没有锁,可能是白天的缘故。我进门的时候,想。他好象是住在七楼,我循着楼梯拾级而上。终于到了,我站在他的门口。看着那扇门,我的手伸出去又退回来。实在没有勇气敲门,我的心不停交战着敲还是不敲的声音。

我是不是疯了,为什么对一个经常出入警察局的小流氓关心至此。这句话仿佛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砸击在我的心上。我权衡再三,转身欲走,身后的门却突然开了。


十八
他看见我,吃了一惊,脸上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地震发生瞬间的震撼。我见他这样拘束,反饿日不好意思起来。
“我……,我来看看你。”我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我竟然主动地跟一个男人说,我来看他。疯了,一定是疯了。我在心里大骂自己笨死了。我怎么可以这样说出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的。这样不是很容易被他瞧不起?……
我被自己的冲动气得激动异常,提着水果傻楞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与他进行这场游戏。他没回答我,开了门,让出一条缝隙给我进来。我侧着身从门逢里进到里面,马上被屋里污浊的空气刺得坐立不安。

“有事么?”他问我。在他脸上,我看不出到底是厌烦还是喜悦或是其他,似乎很冷,像南极的荒洋里的冰山一角。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把水果放在一张桌子上,走到窗户边,把遮得严严密密地窗帘哗一声拉到一边。顿时,窗外西沉的残霞照了进来,洒在对面壁橱背后的墙上,黄灿灿如剥去蛋壳的蛋黄。那道残辉的突然介入,让他局促不安起来。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我刚刚拉开的窗帘刷一声一拉了回去,拉的时候还发出警告:“没有告诉你,到别人家不要随便动东西吗?你知不知道这样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他连珠炮般训了我几句,我委屈地几乎要掉下来泪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极力忍住不让她们掉下来。人家不过是想让这个屋子透透气,又不是要把你的屋子拿去拍卖,干吗这么凶巴巴的。早知道是这样的人,我就不来了。我撅起嘴唇,鼓气腮帮转过身去。

“有事么,你?”他又问了一句。
我决定气气他,使起小性子来,大声说道:“没有!”
“那我要送客了。”他似乎很想我尽快离开他的家。我偏不走,看你能怎么办。我赖在这里,看你有什么法子能治我。我暗暗偷笑,碰到我,小流氓也没有用的啦。我笑溢言表。
“本小姐心地善良,看你在警察局受伤,不忍心,就去买了点水果。”我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那袋水果,微微颔首,似乎不是自己愿意来的,而是不小心碰上了。
“跟你说清楚啦,我可是可怜你才来看看你的,别以为有什么!……”我摆足了派头,以训话的身份跟他说。他没有理会我对他的颜色,不卑不亢。

“那个人是你爸爸!”他突然想起,问道。
“嗯!”我得意地点了点头,微笑地看着他。
“有个警察爸爸,还来找我这个混黑社会的?”他似乎对我来找他这样的流氓非常反感,语气严厉异常,眼光里满是焦急地看着我。

“我不相信你会携毒!”我急切切地说,似乎在法庭上辩陈的律师,等不急法官的指示,已经发表自己案件的看法。
“为什么?”他用迷离的眼神看着我,等待我回答他的话。
十九
“才不告诉你!”我卖了个关子,掉起他的胃口。

他见我不说与他知,也不复问我。走到那张绿色皮沙发边坐了下来,从条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歪斜地叼在嘴里。他打低头,开始寻找打火机,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轮廓分明,面容清秀,额前的长发遮住了深邃的双眸。应该说,他的英俊的,比那个杂志封面上的警察要好看很多。他皱起了眉,扫开摆满桌子的物什。凌乱的桌子上到处都是易拉罐,烟灰缸,矿泉水瓶,还有一大撮废物。
终于给他找着了,他从一个紫色塑料袋下面摸出一把劣质打火机,点着了嘴上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把烟吐了出来。我站在他对面靠窗的位置,看着他优雅的地把烟灰弹进水晶玻璃烟灰缸。
“你就那么喜欢吸烟?”我找了条一烟有关的话题,直接地问。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我无关痛痒的问题,反问道:
“为什么?”

三个字的句子,我啊的一声,惊讶地看着他。他似乎看出自己三个字的句子我可能不明白,于是,补充道:“你不认为我这样混黑社会的会携毒?”
我恍过来,原来他是问这个。
“你上次救我,所以我不信。”我喃喃地说,有点畏缩。
他不屑地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尽管是那样的不屑,可他对我笑了。我感觉到周围仿佛有花盛开的声音,波哧微吟的唱着快乐的歌谣,像三月的布谷鸟在林间的鸣唱。他对我笑了,我在心里高兴地喊着,我似乎是第一次体验这样的愉悦,有要高喊的冲动。
但当时的我怎能预料,我仅仅是以为,我被爱情撞了一下腰。

他坐在那里,落寞地吸着烟。
一个可怜的男人孩子!我的心底泛起柔软的女性母爱。

“你还在流血呐!……”
我向前走了一步,指了指他的头,关切地说。他被我一提醒,才发觉自己还没有包扎伤口,忙把手中的烟摁灭。,站身在屋子的各处找寻起药箱来。我随着他的脚步,也开始帮他翻箱倒柜。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我翻了几个箱子,都没发现要找的药箱。
“你想想,最后一次放在哪里?”我问身后正在翻高脚柜的他。他没有应我,过了一会,我发觉身后没有了声音,忙转过身去。他正在给自己包扎伤口。我抢上前去,夺过他手中的沙布,骂道:
“你怎么连点医学常识都不懂,伤口在包扎前要先清洗!”我象训斥小孩子一般,口气里带着既疼又恼的意味。他安静地坐了下来,听着我的训斥,没有说话。
其实,我什么也不懂,而且我很晕血。我也没有读过什么医学书,甚或连医学杂志也没有看过。但这个时候,我却充起了行家,平日见血就头晕的我,这时却像个细心地护士一样跟自己的病人说着话,不停解释为什么不能直接包扎的原因。
我手忙脚乱地打来开水,小心翼翼地帮他清洗了头上的伤口,然后笨拙地给他那满是伤口的头缠上纱布,只绕了松松的一圈,我的手就一抖,纱布团“啪”地又声掉在地上。

他看了我一眼,皱皱眉,弯下腰伸手从地上捡起纱布团,拍了拍,自己往头上缠绕起来。我站在那里,发窘地看着他。他几乎是娴熟到优雅地帮自己包扎好伤口,松紧适度。看着他的手不停打转,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圈,似孤独的旋转木马被一根又一根轴承牵住而作着寂寞的动作。
比我缠的那个木乃伊看着舒服多了。我在心里说。大概他经常受伤,都练了出来了。想起刚才蹩脚的护理方法和讲解,我不禁脸红到脖子根。像他这样混日子的,说不准三天两头就会弄得一身伤,我怎么连这点都想不到呢。我真是笨死了,真是糗大了。还好窗帘被他拉上了,不然被他看到脸红多不好意思,我暗暗感激他。
见他收拾散乱摆在地上的各种医药用品,我忙顿下身去帮忙,不料一不小心竟然与他的头碰到一块,咯噔一声,我整个人被碰地晕头转向,心扑通扑通狂跳,本来已红的脸马上变成酡红如彩纸。我们都啊地叫了一声,彼此就那样僵在那里,看着对方,在不到零点一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他呼出的鼻息,扑哧扑哧地喷在我的脸上,痒痒地,很舒服。恍如置身三月天里的万花丛中,我贪婪地呼吸着身边的空气,那么清新,那么让人爱不释吸。

良久,我们才哦一声把脸移开。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地回避着彼此慌张的眼光,躲躲闪闪,似刚入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我承认,我当时整颗心都漾满了难于用语言形容的甜蜜,似陈年的酒,把我深深迷醉在这个杂乱异常的小屋里。换成往常,我是根本不敢置信,我竟然会在这样的屋子里呆上那么长时间,而且还是跟一个不熟悉的男子共处一室。

“你不要做小混混了,去找份工作吧!”我抬起头,满眼期待地劝道。我希望他能放弃他现在的生活,过一个平常人的日子。我只是看着我,良久没有出声。我被他看地很不好意思,想再说一些劝勉的话,却说不出口。

他又开始找烟了,仍然是那样焦急的样子。他找了一会却没找到,大概他也心憋闷得慌。
“在紫色塑料袋下面!”我想起刚才他拿打火机时,把紫色塑料待压住了烟盒,于是提醒他。

他摸出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
也许,是我的感情经历太单薄了,所以才会这么容易被一个流氓吸引,又情不自禁地跑去看他。爸爸!我突然想起爸爸严厉的目光,我不禁打了个激灵。要是爸爸知道我此刻在这样的屋子跟这样的人在一起,这么晚了还没回家,会怎么样?我张口嘴刚想说我要回去了之类的话,却被他的问题塞住了口。
二十一
“你是做什么的?芳名?”他定定地看着我,问。
我能感觉周身的不自在,低声道:“我叫沈筠薇,我……”我还没说完,他突然哈哈地大笑起来,我被他莫名的笑声吓了一跳。他几乎被烟呛住,咔了几声,嘻笑着说:“我没听错吧,你叫沈君威,别克君威的君威?”
我的脸终于彻底烧红成一块碳铁。看着他玩味似的流氓眼神,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恨恨说:“那又怎样?不能叫这样的名字吗?谁规定女孩子就一定要叫什么芳啊霞的?何况……”我想接着跟他解释,我的名字不是他说的那样叫“君威”,而是“筠薇”,反叛心理使然,我竟然没有说下去。

他竭力忍住笑,摇摇头,说:“至少在我身边的女孩子没有叫这种名字的?……”见我不说话,他忙停下来问我:
“不会是生气了吧?”

我白了他一眼,道:“才没你那么小气,连名字都不肯透露。”我说完,用怨恨地目光看着他。我想我当时的表情肯定比痴男怨女还幽怨凄楚。

“没有就好。”他的声音音调下扬了好几个分贝,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说到他的时候,他就变得沉默黯然。天开始真正的黑了下来,窗帘缝隙里原有的夕阳余辉,似被撬起的木版,飞快地消失。终于,最后一似余辉也消失在窗帘背后。我环视了一遍周围,发现对面一张桌子上首有个开关。试着摸了过去,我找到了电灯的开关,拧亮电灯挂在头顶的那盏灯。
随着啪一声响,电灯苍黄的光芒照开周围的景色。他抬头眯缝着眼,看了看头顶发着淡光的灯泡,似发楞的哲学家在看头顶的太阳,旁人难于揣摩透其心事。后来,他又低下微仰的头去吸手上残余的烟,长发盖住了他那双流露出太多与世不合的眼睛。

这时,远处传来几声刺耳的汽笛鸣叫,划过沉闷的空气,遁入空茫的夜色,消失在冥冥之中。我们之间是慢慢跌宕腾挪逐级上升的青烟,绕着不规则的弧,穿过横挡的物体,舞动入夜后的苍凉与寂寞,像那个入梦的白衣男子,在没有抵岸前就摔倒在茫茫古道上。

“你真的是叫沈君薇,没有骗我吧?”他似乎不相信我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会叫这样的名字,又问了一次。
“你不会是以为我像你一样,藏名隐姓,想做个隐士似的,整日里躲在某个角落窥伺旁人……”我为自己的措辞感到好笑。
“其实,我不的名字不是你说的那个“君威”,而是另外的一个‘筠薇’。”

“你父母是怎么给你取的?”他像个小学生一样,好奇地眨着眼问我。我回避他投过来的目光,说:
“我父亲是个警察,所以希望能生个男孩子,接他的班,惩奸除恶。可惜我是个农村孩,个子也不够高,体育又差,所以没有一个警校愿意收留我。我从小就不喜欢我爸起的那个名字,在小学入学时就把名字改了。现在用的是我自己改的那个。竹字头的筠,草头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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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他吐了个烟圈,故作惊讶地说:“惩奸除恶?当警察就能惩奸除恶?或者说,惩象我这样的奸恶之徒?”

“不是,你不像坏人!”我急了,脱口而出。还没说完就已后悔,不停在心里埋怨自己,沈筠薇,你怎么可以这样,不懂得矜持的女孩子男人是不喜欢的。想起之前失败的感情经历,那被入秋满眼的苍黄刮伤仍隐隐作痛的心房,我就不想再摆弄现在的棋子。或许我天生就不是一位好的棋手,总在关键时丢兵曳甲惶惶无主,被对手俘虏。

“为什么!?”他问。
“直觉,女孩子的直觉是很准的!”我的话是从心里说出的,因为我根本就没打算保留。

他冷冷地看了我几秒钟,狠恨地说:“小黄毛丫头,你知道什么?你整天穿着漂亮的套装,出入高档写字楼,以小布尔乔亚自居。你知道这个城市每天要死多少人吗?又有多少和你同样年龄的女孩子吸毒,卖淫,甚至一夜之间就从这个地球上消失?”

他的话如冬日里的雪片,掉进我的后背,让我全身打了激灵。是的,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虚长双十年华,世界对我却仍如十年前的那样。在生活面前,我看似在适得其所的游泳,其实,我每时每刻却都在溺水。世界在我的前面越来越大,而我的世界却是越来越小。
虽然我在这个城市长大,但我承认对这个城市了解地很少。或者说,我对它的了解仅仅是它的表面。至于他的深层及内核,我却一概不明,就像男人之于我般深不可测,外表与内心根本不是同质和对量。

就像他,他刚才说:“至少我身边的女孩子”。他身边有很多女孩子吗?我原本兴味昂然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了下来。他身边应该有很多女孩子的,像他那样爱使坏的男子是女孩子都会喜欢的,那我来这里又是做什么?我在心里不停地问自己。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被吓着了。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他点着了另一支烟,语气里带着不屑。

我被他的话激起好强的心理,与他抬起杠来,嘴巴子变得硬梆梆:
“有什么不懂,不就是打打杀杀吗?”

他的嘴角弯了弯。泛起了笑意,似乎被我的话逗乐。我看他把我的话当成玩笑,刚想与计较。

这时,门开了,闯进来一个人。我扫了那人一眼:红色的头发,黑色紧身裤,上身套着件花色格子衬衫。苍白如僵尸的脸上尽是疲惫与凶残的颜色,一双饥恶如鹰鹫般的眼睛扫过来扫过去。我被他扫得如坐针毡,仿如冰块贴肌。
“磊哥……“他叫了声,然后发现我站在磊的对面,他打了个哈哈。
原来他叫磊,我忙把他的名字记在脑海里,边记边默念了两遍。

“你女人?”
我咬了咬嘴唇,极厌恶他的用词,但我又不敢骂他。只是看了磊一眼,小声地说:“我是他朋友。”
“嗨,磊哥,有女人也不告诉我。”那家伙压根就没把我放在眼里,一个劲地跟磊开荤味玩笑。
二十三
“你小子别乱说!人家可还是个黄花闺女,不能因为你而玷污了名节。”那家伙听了磊的话,一脸不相信,用看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们,像看动物园里的河马怪兽似的。
“我靠,磊哥,你不会吧?跟自家兄弟还这么保守,上了就上了,这年头没人在乎那么一层膜了。哈哈……”说到后来,那个小混混大笑起来,我反感地皱起眉头,

“阿青!”磊狠狠地制止了阿青的话。阿青讪笑了几下,转过话题:
“磊哥,你这下发了,大哥说你卖名保护那批货,要提拔你了!……”显然这个阿青对磊的上迁不是很乐意,说地也有些酸溜溜。我看着那个在摆弄裤袋里的手机的小混混,张起耳朵想听多点东西。但阿青还没说完就被磊喝住了,我知道磊是嫌我在场,不方便才喝住那个阿青的。可是我还是希望那个阿青多说一点,好让我多了解这个流氓一点。

“阿青,你先回去。我现在有点事,晚点再过去找你们。”磊简短地跟阿青说了,阿青站在那里蹭了蹭脚,想了会终还是没有找到什么可以说的,于是转身出了门。我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走了。他再在这里呆下去,真不知道还有多少我难于忍受的粗话。

“你们很忙吗?”我试探地问。
他看了我一下,淡淡地说:“忙?确实挺忙的,像蝇类动物,整日里四处飞翔,却找不着避难所,中途断翼却没人可怜,自己更不懂回头。”他神情黯然,似乎在述说一件让人伤心的往事。我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着话,偶尔他也抽上一两口烟,然后嘴唇卷成圆圈,把吞进肺里尼古丁长长吐出。
“你也这样?像那些小混混?”我问。
“我就是小混混,跟他们没有什么两样。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好象不是在说自己,含着悔恨。
“……”我无语于对,心有点痛疼,似看一个病人看着他。

“你该回去了!”他的话提醒了我,我才记起现在是什么时候,掏出手机一看,已是晚上八点多了。糟了,只顾着说话,都这么晚了,我还在这里。妈妈肯定又要担心了。

“我真的要走了。”我抓起放在桌上的包往外就走。他跟着出来,在门口我停了一下,想跟他说我的手机号码,但女孩子的矜持让我放弃了这个念头。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走下楼梯。
我转进楼梯拐角处,回首斜望了眼右上角的门口,发现他还在那里看着我这边。我忙回过头匆匆闪进下面的走廊。

花了二十多分钟才回到家,跟妈妈撒了个慌,说自己去姐妹家了,跟她们聚了下,所以回晚了。妈妈没有怀疑我的话。我把爸爸的话向妈妈转达了。妈妈听着呆了一呆,唠叨着爸爸的种种。我草草地吃了妈妈专门为我准备的晚餐,冲了个热水澡,就把自己交给了柔软的床。

“今天收获不小!”我窝在床上,想了些其他事情。不一会,困乏袭来,我很快就睡着了。




二十四
有人说,每个人都能等来一场盛世花开。按照时间的先后顺序,我却始终排不出能等回你的结果。是时间不对?还是地点不对。总是错过一场又一场的花开的季节,每次我都心力憔悴却仍未能抵达那蓬莱仙境,而你更是离我而去。

像做了个很长很长令人肝肠寸断的梦。
在那个草木丛生天高地远的河泽边,我忧郁地站在河边,看着缓缓流淌地河水把自己美丽的面容映照,似希腊神话里的那个少年,忧郁成疾。头顶五彩的流云一串一串,轻盈地摇曳而过,在小河拐角处留下淡淡的痕迹。有人人那么高的芦苇成排聚集,微风过处,成群的芦花飞扬飘洒,大摇大摆地招摇过河,似江南樱花季节满城的绚烂与寂寞。

得得得
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不一时,一骑马从地平线那头急驰而出,似从海洋那边冒上大陆这岸。近了,高身长腿的白马,马背上是一个白衣飘飘的骑士,身材才高大颀长。又近了些,我看清楚那个男子的摸样:清秀的面容,分明的轮廓,我不禁惊叹世间竟有这样的男子。他的额前那络头发长长垂了下,遮住了他那双深邃的单凤眼,腰间挎了柄乌黑的宝剑。还没近前,我就被他那股全身散发的英武之气逼得呆了。我在心里为他喝彩,英俊的男子!
他在我目前勒住了马缰,从马背上轻轻跃下,落在我的前面。我被他的举动弄糊涂了。这时,他做出了更让我惊讶的行为。他立在我前面,虔诚地俯下身来,凑到我的儿朵旁,说:
“我带你走,好不好。我会给你幸福,那么多那么多的幸福。”说完他用手比画给我看。我看着他的双眸,静静地凝视了片刻。那双哞子里带着真诚,闪烁这智慧的光芒。我相信他能给我幸福。于是,我笑颜如花,伸出手,比画着:
“我要这么多这么多幸福。”

还没等我说完,他已霍地纵身上了马,挥鞭策马而去。在奔出十来丈远,他回过头微笑着舞着手大声说了声再见。我没有牵到他的手,那位白马白衣的王子。前面高大的背影仅仅隐匿进草原的苍茫之中,最后在眼里只剩下一个沉默的小圆点。

“为什么?!”对着空阔的天空,我大声喊,声嘶力竭里带着绝望的忧伤。“你不要走,不要走,求你了,……等等我……”我的泪流了下来,跌作在草地上。
“……你说过要带我走的,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没有任何幸福,活着在世界上拖着痛苦的自我。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你才能回来给我完整的承诺?……”
泪在脸庞上滂沱成雨,滴在黄昏里的心之沙漠上,瞬间变成一片凄婉的荒洋,冰冷如地窖。恍如置身于荒洋的冰角,我忍受着堕落的危险,被风雪掩埋的可能,坚持要等你回来,从地平线上那头。

二十五
下雪了,大雪弥漫了整个茫茫莽莽大地。我站在你纵身上马的地方,举目四望。北方草原边缘的森林绿色绵延在地平线上。恍惚中,远处传来你的声音。你在叫我,薇。
风吹过,扬起了满地的雪花。

这时,有个面容慈祥的婆婆从纷扬的雪空轻轻落了下来。走到我面前,站定。我惊讶地看着那个婆婆。
“孩子,你在等什么?”她举起手抚摩着我的脸,问。
“婆婆,我在等我的白马王子回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他什么时候会回来?”我看着婆婆那满是皱纹的脸,期待从她的嘴里得到我想要的答案。笑容在婆婆的脸上绽开,一圈一圈晕染开来,像池塘里美丽的涟漪。
“呵呵,孩子。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这时婆婆从怀里拿出一个光芒四射的水晶球,捧在手心。

“婆婆,这是什么?”我好奇的问。暂时忘记了等待的事情。
“这个就做时光镜。从里面,你可以看到你的前世今生。”婆婆微微笑道。
“那我可以在里面看到我的白马王子了?”我高兴地欢呼。“婆婆,快教教我怎么看的,我想看看我的白马王子现在在哪儿?”
婆婆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点点头。于是,婆婆把方法教给了我,我照着婆婆教我的方法,看到了我的前世今生。

……
无边无际的草地温柔蔓延,离离的野花一直烧到了天边,这是那个梦境。我的心激动起来,我急切地往下看。跳过了美丽流淌的小河,雀跃的小鸟和呦呦鹿鸣。
……
那个白衣武士出现,然后离开,然后我一个人等待的身影,然后……

然后是……
……

水晶球幻化流转,不断切换画面。

突然,我的心砰地一声响,被画面震撼地无法站稳,摇晃着捧住水晶球。
磊!磊——和我走在一条冷清的街道上,漫天下起了毛毛细雨。我对磊说,“磊,我好冷。你抱抱我。”磊解开外套给我披上,紧紧地抱住我。磊俯下身,亲吻了我的眉毛,叫我,薇。
雨丝在风中不断凋零不断飘逝,落在我的和磊的肩膀上。

画面骤然转变,出现了磊与人械斗的一幕。闪亮的刀挥过,雪溅开,洒落在四周,开出了火红的莲花。我站在墙边,扶着墙根。

……
苍茫的夜色里,一辆摩托车没命价地疾驰在高速路上,后面不远处几辆摩托突突地紧追上来。我坐在前面那辆摩托的后座上,磊把摩托车的油门开到了最大,血红的双眼紧盯着前方。我双手紧紧揽住磊的腰,伏在他的肩上。背后几辆摩托呼啸着一点点接近……
……

看到这里,我开始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拼尽全身的最后一点力气,狂喊了一声,霎时惊过一身冷汗。
“怎么啦,孩子?”婆婆走了过来,从我手里接过水晶球,问道。

“都是真的吗?为什么要我去承受这样的痛苦?”我茫然地问。
“一切都是幻影,只要你相信自己,你就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婆婆说完,转身走进雪花弥漫的荒洋尽头,消失不见了。

二十六
当我告诉Halen那个奇怪的梦,我可能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小流氓,还有那天我去他家的事情,并把他的名字告诉了Halen。Halen笑我是不是疯了,什么男人都有,怎么就去喜欢一个小流氓。可我坚持说磊本质不坏,我还说我想挽救他。

听我说完这些话,Halen笑得连美丽的发卷都在颤抖。我皱了皱眉,Halen的笑声与周围安静的气氛很不对衬。咖啡厅里左右随意坐着的人都奇怪地回过头来,诧异地看着我们。

“我说你吃错药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嘉敏对你的心思。”Halen竭力止住笑,呷了口刚刚泡好的红茶,口气满是不解。
我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说:“当然知道,可我不喜欢嘉敏。你不知道的,磊……”

Halen说就句法语,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大概是惊叹词吧。Halen总是想着去法国,学了一年多的法语,所以经常都会说出一句让人琢磨不透的话来。
她劝我接受嘉敏,也仅仅是觉得我们适合而已。可我真的对嘉敏没有半点兴趣,还有点厌恶。她不明白的,我对磊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像致命的宿命。

原想约Halen出来倾诉一下最近的心情和烦恼,现在听她说了这样的话,我的话匣子一下子就被盖上。我扭头看着玻璃窗外的车来人往,一言不发。
我爱上了磊了,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和支持。我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即使再多困难,再多阻挠,我也不会放弃的。我一定要帮助他摆脱现在的生活。

那天与Halen的聊天很不顺利,与Halen分手后,我一个人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第一次感觉被人理解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曾经,凡世鼎沸的人声和欢笑声让我觉得是多么的温暖,而现在我却仿佛不认识一样,感觉周围都与自己不相关。连以前逛街的嗜好也好象不再是我喜欢的事情。我匆匆地走过一条条的街,无心看两边的风景。我只是想着去那个被人以往的小屋看看。
转过几条街,我在麦得乐叫了份外卖。他肯定还没吃饭,我看了看手机,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在路口拦了辆车,直接告诉司机我要去哪里。司机打转罗盘往我说的地点直扑过去。我没有告诉他我去的地方要走小巷,掏出包里的随身听塞住耳朵,把音乐开到了最大,任凭狂燥的摇滚乐在耳朵里震耳欲聋。已经很久没去看他了,最近一段时间公司忙着测评质量,我们也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嘉敏又提升了一级,我仍然是小职员。……

我的思绪像车窗外飞逝的人和物,不停地转换。一会儿是磊,一会儿是那个梦。突然,我的眼前有个手晃动了几下,一惊之下,我忙抬起头来,右手自然而然地把耳塞摘了下来。耳边响起司机的声音。原来是司机已经停了车,说已经到了。
我耐心地解释了一番,末了叫他送多我一段路。司机看了我几眼,似乎不忍拒绝我的要求,唠叨了几句,又往前开了一段。
二十七
下得车来,我顺着之前的路来到他家楼下。刚想抬脚上去,就见磊从暗暗的楼道里下来,我迎上去,问道;“你要出去?”他见是我,奇怪地看着我。
我说:“顺路,给你叫了外卖……”
他不说什么,转身上楼,我默默地跟在他后面,爬着一级一级的楼梯。到了,他套出钥匙查进锁孔拧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你自己在这里呆一会,我要出去办点事,晚点才能回来。这是钥匙,走的时候记得锁上门。”说完,他把钥匙放在我的手上,转身下了楼。

我把盒饭放在桌子上,环视了一遍屋子。真是糟透了,我随手捡起被丢在一旁的一个易拉罐壳,摇了摇,放在一旁的垃圾桶里。看来得费一番工夫才能整理好。我找了根绳子把头发全部收拢扎起来,撩起长长的衣袖,一圈圈地卷上手臂。缺少一张围裙,我在屋里找了好一会,也没找着什么合适的布料。
“权且找件衣服代替吧。”我走进他的卧室,打开漆着绿色的衣柜,从里面翻出一件白色衬衫出来。张开衬衫在身上比了比,正好可以做个围裙。拿起衣服,放在鼻子边嗅了嗅,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夹杂浓重的男人汗味。
这个粗人,连件衣服都洗不干净。我拿着衣服,摇了摇头。

对着穿衣镜,我把衬衫的双袖系在身后,整了整满是皱的衬衫,对着镜子我微笑地看着里面的自己,转了几个圈,现在像什么……突然想到家庭主妇这个词,我的脸上就现出了红晕。真是不正经,我低声骂了句。

“该收拾了,一会他回来,见我拿他的衣服当围裙,不知又会怎么样看我。”收拾到那张桌子的时候,我惊喜地发现里台好象很久都没有开的电视机,拨弄了几下,那个四方形的盒子跳出了不是很清晰的画面。我高兴地旋转身子,在屋里不住打转,衬衫的衣角飞扬如舞台上的裙袂,映在右首的立体玻璃柜上。
我现在仍然记得电视里正在播王家卫的《重庆森林》。画面跳出来的时候,正好是金城武演的何志武从电影里消失,而那个穿着警服的梁朝伟转身出现在电影里。32mm的画面下摆次第更换的白色字条显示着那首很小资的歌:
A11 the leaves are brown
And the sky is gray—and the sky is gray
I have been for a walk.
……

我突然对何志武说的那句话不再怀疑——“我跟她最接近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0.01公分,我对她一无所知,六个钟头之后,她喜欢上了另外一个男人。”

我跟磊最近的距离,少于0.01公分,而我喜欢上他也不是在六个钟头之后。而是在那天被他扛回家之后。我开始相信,电影里其实就是生活在银幕上的一个剪影,而我们这些小民每天都上演一幕幕情节不同的桥段。
电影里的梁朝伟跟王菲的第一对话仅仅是买卖沙拉,而我与磊的对白却是那么的滑稽可笑。想起那天晚上,我质问磊为什么会进了黑社会的情景,而现在我又自己跑来帮他收拾屋子。
人真的是太奇怪了!听着电影里的音乐,我拿起笤帚扫了扫脚旁的地板。这时,门外响起来了铃声。
 二十八
我在里面应了声,放下手中的笤帚,走过去。透过猫眼,看到外面站着一个陌生的脸孔,那人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盖得严严实实。我满腹疑问,怎么这么偏僻的地方,也会有人送外卖的?有可能是磊没吃午饭,叫了外卖。想到这里,我开了门。

那个人见不是磊,很是惊讶,似乎很紧张的样子,但很快他就镇定了下来。他见我看着他,忙解释说:“刚才电话里有人叫了外卖,报的地址是这里。”说完,他又掏出一本工作簿,指了指门上的牌号,又指了指工作簿上的一行地址和门牌号码。

我怀疑地看了看那个人,又看看他工作簿上的地址。原来这里叫三里巷,我记下那个地址。那人见我不相信,挠了挠头,说,“原来住这儿的那个人经常都叫我们店的外卖的,今天怎么就不是他了。”
说完,他摇摇头,转身想离去。我见他欲离开,忙叫住他,也许真的是磊叫了外卖。那人见我叫他,忙转过身来,一脸惊喜。
“你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吧。”说着,我侧身让了条缝给那人进来,那个人把外卖包放在桌子上,然后转过身假装很好奇的问:“你是他的爱人,还是?”

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忙解释我只是他的朋友。这次,换成那个人奇怪地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地说,我确实是他朋友。那个外卖的男子似乎相信了我的话,临走时要我帮他传个话,告诉磊一声他来过,货在桌子上。

等那个外卖的男子走后,我打开那个外卖的盒子,里面是普通的外卖,没什么特别。我失望地合起那个还散着热气的饭盒。刚才那个人的举动引起我的怀疑,我原以为在这外卖里来的很蹊跷,虽然电影里的情节偶尔也会安排一个外卖的人进去,但那都是在暴力电影里才出现。而我相信磊不会接收那样的诱惑,尽管我在爸爸的警察局里见过他携毒的记录。我所担心的是那个莫名出现的人是要加害磊,把什么东西放在外卖里。
现在好了,没有什么,我对检查结果很是满意,对着这那盒外卖笑了笑;笑自己没来由地担心。其实,我再担心也没有用,因为他整天都混在黑社会里,我再担心都是白担心。何况我关心他,他也未必知道。

这个时候,他那淡漠不屑的眼神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我默默地转过头,落寞地看着电影画面不断变幻。一年前,我在蓝口红场看了《重庆森林》的首影场,一个人,在那个宽大的影院二楼,我嗑了三包瓜子,又喝了三听可乐。然后一个人默默地回家。现在,我在一个男子家里,又看了这场电影。不同的是,我现在是边收拾物什,断续地看。

就这样,我边听电影,边收拾东西,在他没有回来之起就把整个屋子整理完毕。环顾一遍屋子,心里甚是舒心。写了张字条:
你叫的外卖放在桌子上。钥匙在我那里。明天我过来帮你把桶里的衣服洗掉。
下首,我写:薇。

贴了几个地方,我都觉得不妥,因为那些地方太偏僻了。不可能看到。最后,我把那张枝条贴在条几上。他肯定能看到的,因为他喜欢吸烟,而烟就在条几上。
二十九
那天以后,因为钥匙在我手里,我每天下班后或休息天都会去他住的地方,帮他整理东西,做饭,洗衣服。我把那原本黑黑的地板洗地一尘不染,冰箱里也换去了整打整打的速食面,代之的是一个个橙子,苹果,西红柿及其他诸如冷冻鸡翅的东西。连窗帘我也换洗了几次。

我想,他总有一天会感动的,他感动了,就会为我做回好人。
那段日子,爸爸的封闭带训期限又延长了两个月,原因是上级文件要求。妈妈也在说过我多次后不再说我回来晚,因为我每次回来都平安无事。
磊也习惯了我的存在,虽然很多时候他不说我什么。可是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疼爱和在乎。

那天下午,我在他家阳台上洗他刚刚换下来的上衣。我撩起脸盆里浸湿了的衬衫,放在双手上搓了搓,很细心地抚摩上一些从塑料包装袋里倒出来的洗衣粉。反复翻了几下,我开始把衣服浸泡进水里,去洗另外一件。这时,磊无声无息地过来了。他赤裸着上半身,倚靠在阳台门框上,乜斜着眼睛静静地看着我搓衣服。我是在撩前额掉下来的那络头发时才发觉他在看我,我一时之间无法适应他看我的方式,很别扭地打低头。

“要不要?”他扬扬手中刚刚掰开的橘子,问我。我抬起头,看了看他,没有应允。他见我没有说话,眼里闪过一丝失望,摊摊手,把那块橘子塞进嘴里。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看到他眼里的那丝闪过的失望时,我的心有种痛痛的感觉。其实,我是想说,我喜欢他掰给我的橘子,虽然我不怎么喜欢吃。
这个时候,寂寞的风从楼群深处穿越出来,然后从楼顶疾驰而过,声音空旷而辽远。十月的小城早已进入秋天,整个城市的树木都开始凋零。偶尔吹过的风总带着萧瑟,很让人产生幻觉,以为身处遥远的北国草原而不是南国江南。
我们就这样在磊家七楼的阳台上,在那个阳光普照的午后,在我和他的一阵沉默里,沉默相对。
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磊先打破了僵局,问在低头搓洗那件白色风衣领口的我。我听到磊的舌头搅动,声带颤动然后发出来的声音经过介质空气传进我的耳朵。我几乎没有想,就回答了他的话,也许我早就在等他问我,我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希望,这辈子能救一个人,一个我爱的男子。”
他的脸上又浮上那种我捉摸不透的笑容,我讨厌他以这样玩世不恭的态度与我说话:“救我?”
“对,我早想好了,我要救你!”我斩钉截铁地说。

磊看着我,似乎不相信我会这样想。过了一段时间,他才慢慢说:“你未必能救得了我。”
“我试过了才知道啊。”说完,我站起身,把盆里的衣服拧干,望晾衣架边走过去,才发现忘记拿衣架了。我转过头去,叫他:“拿几个衣架过来。”
他应了声哦,进了里屋。不一会出来,手上多了几个衣架。
三十
“把衣架放在那里就可以了。”我指了指窗台,说完,我接过他递过来的一个衣架,往晾衣绳上勾去。晾衣绳立刻弯了下来,我把拧干的衣服打开,双肩套进衣架骨,仔细地把衣服上的一条条皱褶扯平,然后再拿起另外一件衣服晾在磊已经勾好的衣架上。

“你爸没有问你去哪里吗,经常来我这里?”磊把手中的衣架放到窗台上,与我一起扯着衣服上的皱纹,隔着一件件的衣服,问对面的我。
我没有回答他的哈,其实,我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说没有,那是撒谎,我本就不善于撒谎,磊肯定能从我的眼神里看出。如果说有,那他会怎么看我,他肯定会让我把钥匙交出来,让我以后也别到这个屋子。我落寞地一下一下地拨弄着衣服上的褶皱,忘了去拿第二件衣服。磊双手搭在绳子上,看着我的脸,很近很近。我背过身去,不想让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然后我再转过头去,脸上笑颜如花。

“爸爸还在封闭带训,已经两个多月了。……”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想起他之前说过有警察爸爸还来找他的话。奇怪的是他这次竟然没有说调侃的话。他沉默了片刻,捡起盆里剩下的最后一件衣服,递给我。我接了过来。
“你呢?你爸爸,妈妈?”我突然想起,问。
……
……

磊神色黯然地低下头,仿佛被一件久远而不愿意翻看的记忆刺激醒沉睡的梦。磊长长的头发落寞地披散下来,遮住了满脸的表情。沉默,第一次,我发觉沉默是那么可怕。我听见我整衣服时,手与衣服摩擦发出的兹兹的声音,像年少时候在穿越大街小巷时耳朵里塞着的CD机旋转发出的寂寞,一声一声地响过空旷而狭小的阳台。

“他死了。”良久,磊翕动着嘴唇,静静地吐出那句让人伤心的话。我的心颤抖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的脸。他扭转头去,看着对面一座座整齐划一的楼层。我跟随他的目光,看向对面。

这时,天突然下起了雨,雨线把对面的楼群渲染成模糊不清的画面。我伸出双手,穿过铁拦,从楼顶掉下来的雨滴就落进了我捧成碗状的手上,很凉很凉。我缩回双手,把汇聚的雨水端到面前,似没有看过水一样小心地吹着气。突然我对正要点烟的磊说:“秋雨真的好凉。”

磊侧过头,看了我几秒钟,又回过头去看越下越大的雨。我凝视着他的侧脸:斜飞入发的浓黑眉毛,挺拔的鼻梁,如刀削般薄薄的嘴唇,如星的眼睛弥漫了满框的落寞与忧伤,仿佛纪前的武士,与往事与时光对决。这时候,不知从哪里吹来一股风,把磊长长的头发飞扬了起来。看着舞动的发丝,我不明白磊为什么那么忧伤和落寞.

“雨居然下得蛮大的,我从来不用伞的,你带了吗?”磊没有回头,问我。



TOP

三十一
犹豫了片刻,我决定撒谎。我假装惊讶:“哎呀,我也忘记带伞了。”他没有说话。我接着说,“我能不能不走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
这个时候,雨线开始暴长,斜着飞进阳台,飘扬着打落在我和磊的肩膀上。秋雨很快就渗进了我的衣服,我轻声呀了下,打了个冷战,双手抱住肩膀。磊见我如此,仿佛受到了启发,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双肩,然后他大步走过来,抓住我的右手。我想缩手,却被他紧紧握住。他拉着我往屋里跑,我就这样被他拉着,没有挣扎,那么自然。

我终于留了下来。
我向妈妈撒了谎,说我在姐妹家里睡!在放下电话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撒谎的功夫竟然大大的长进了。磊站我的对面,一脸诡异地看着我,似乎不太相信我真的会留下来,而对他也是那么放心。我拍拍手,向他:
“现在好了,你不留我也得留了,留就最好了。”我很是得意地笑看着磊。磊哭笑不得地摊摊手,又摇摇头。我终于胜利了,我在心里窃喜。

那晚,我一直在说话,说我的童年,说我的警察爸爸,说我那个骗人的男友……当我说到那个负心的男人时,天已经黑了很久,整座城市到处都是灯火通明,而我们的屋里却只有一盏30瓦的日光灯,在散发着惨淡的光芒。昏黄的灯光从我们的头上慢慢泻下来,然后流到桌子上,椅子上,慢慢消逝变弱变淡,最后不见了。我慢慢述说着过往与岁月,望着窗外黑暗沉寂的夜空,心里一片空荡荡,似丢失了什么般难过。

“你很恨你男朋友?”磊问我,说完,他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拎出一瓶可乐,拧掉瓶盖,喝了口。
“嗯,他脚踏两只船,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了!”我决绝地说,似乎很解气。我也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啤酒,“啪”一声把瓶盖撬开,仰起脖子咕咕喝了几口,呛人的酒精浊得我不自禁地咳嗽起来。我放下手手中的可乐,拍了拍我的后背。
“不会喝酒以后就别喝,不要逞强!”他冷冷地说。
我想说不会喝就不能喝吗,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其实,我伤心不是为那段情,我只是在为自己被人遗弃而伤心。被人遗弃总能让人心有不甘,难道不是吗?

他没有再说什么,走到条几旁,找出烟点着。然后用他特有的那种深邃的眼神注视着我。

“别说他了,说说你吧!你有女朋友吗?……”最后一个问题刚出口,我就感觉到问得很唐突,但已经收不回来。
“当然有过。”他好象不在乎我问这些,抽完最后几口烟,说,“我带你去个地方。”然后他就拉起我的手往屋外走。
“那地方好玩吗?”我问前面的磊。

磊没有回答我,拉着我径直出了门,踩着昏暗楼梯往上走去。我跟在他后面,看着前面那个那天晚上已见过的后背,突然异想天开地觉得,这个背影或许就是我寻找已久的依靠。
三十二
在穿越了一级级来回曲折的回廊和杂物堆陈的楼梯后,我们最后来到了他说的那个地方——一个并不宽阔的天台,但这一片顶着蓝天的并不宽阔的天台,相对于密集的钢筋森林,又是多么奢侈的一片天地。他拉着我的手跑到天台护拦边,对着黑蓝的天空伸开双臂,作长长的深呼吸状。我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雨后的空气似乎是清新而甜美的。

“你经常来这里?”我问正闭眼呼吸的磊。
“压力大的时候,我就会给自己放一个假,然后一个人在寂寞的晚上上这里来。然后是与星星和月亮干杯。这里空旷。能让人感到无域疆界的自由……”
“你天天打打杀杀的,当然压力大了,不如尽早洗手吧。”我打断磊的话,劝道。
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说谈何容易。他的表情片刻黯然,随即而逝。
然后,他接着述说,声音像极了电影里的旁白。我站在他身旁,静静地聆听。

“经常喝醉后,我都会把自己想像成孤独的老鹰,在黑蒙蒙的夜里飞过这座灯伙通明却仍让人感到寂寞的城市。然后在城市边缘等待又一个白天到来。……”磊说完这些话,低下头去,翻看着摊开的手掌。夜色下,他那件白色的衬衫显得异常刺眼,我突然想起那个梦,那个白衣的武士,还有那匹高大的马。

“怎么现在有人放烟火。”磊望着左首护城河那边,很是不解地说。
我转头去观望漆黑的夜空偶尔出现的冷清烟火,晚风冷冷地吹过来,鼓满磊身上裹着的白色的衬衫。我听见夜色在四周如绸缎撕裂的声音。磊突然回过头,满眼忧伤,我看得出他的忧伤无比巨大,似冰面下的黑色潮水。但他仍然微笑着看我。

“嗯……”
他猝不及防地俯下身吻住了我,我感觉到他温暖而霸道的唇,很有安全感。他的双手非常有力量,如藤蔓般从我的后背箍住了我软软的腰肢,楼得我无法动弹。我感觉我的呼吸都停了,我听到我的心砰砰地发出巨大的声响,似要跳出胸腔奔越到天台与我们一起看那寂寞的烟火。

我闭上了眼睛,聆听着春天花开的声音。三月,我看到了三月花丛和绿草间翩飞的蝴蝶和蜜蜂。刚刚解冻的小河,静静地流过和风吹拂的稻田,江边萎蔫了一冬的树此刻也开始抽出新绿,成行的麦苗发出吧咋的拔节声,然后被暖风送去对岸坐落在山角的农家小园。
我静静地依偎在磊的怀抱里,似婴儿般被母亲呵护拥抱在怀里。磊在吻过我之后,捧起我的脸,定定地看着我。我把视线拧成两条丝线,在夜色里飘过去,接续在磊同样飘过来的视线上。我试图去读懂磊眼睛里的忧伤和落寞,读懂他眼里的恐惧和害怕,但他突然躲闪开我想做的尝试。磊在看了我一会后,把我从他怀里推开。

我一脸困惑地看着前面这个刚刚吻我此刻却背转身去的男人。
三十三
看着他宽大的背影,我突然有种想跑上去拥抱的冲动。冷清的月亮越出了对面成排的楼群,斜斜地流泻下来。月色沿着天台护栏斜切下来,平分了天台地板。我慢慢走上前去,从后面抱住了磊。
我明显感觉到磊全身的战栗和沉重的呼吸,磊似乎在犹豫,也似乎是在内心里交战。我把头伏在他的肩膀上,透过薄薄的衬衫,我能感觉到磊的体温和起伏不定的心跳。渐渐磊安静了下来,回转身抓住我的双手,看了我一会。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突然想起磊和自己一个下午到现在都还没吃什么?
我挣脱被磊抓得有点痛的手,理了理头发,说:
“你饿不饿?一天都没你见吃什么东西。肯定饿了,我们下去吃点东西,我中午给你买了外卖了,还放在那里……”磊又抓住我的手,一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在等我会,我下去拿上来。”磊说完,拍拍我的肩膀,转身下来楼。

冷冷的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冷战。头上的苍穹如越调越浓的墨水,随冷清的月色而变深。远远望去,左首的的天空偶尔闪过劈劈啪啪光彩夺目的烟火,可是绚丽的景只持续了一瞬就化成一堆模糊的光影四散开来。我突然想起,有个人说过:看见的,熄灭了;看不见的,今生今世也无法看见。
太无奈了,我不要这样的伤感。我收回目光,借着凄清的月色,打量着这个一直没仔细看的天台。首先入眼的是那个黑漆漆的阁楼。阁楼不像江南的一般阁楼,这是座很特殊的阁楼,如果真要确切说,应该说是凉房。木板门紧闭,似乎被一把生锈的铁锁链住,唯一的一个窗口玻璃掩得严严实实。扫视一遍四周,我发现整个天台只有这个阁楼。好奇心使然,我轻手轻脚地朝那个阁楼窗户掩过去。正想探头去看玻璃窗内的东西,冷不访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你在干什么?”

我大吃一惊,回转头去,发现是磊,惊慌的心才略定。定了定神,我问磊:“怎么这个阁楼这么奇怪的?门和窗户都关地这么紧?”
“没想到你的好奇心这么重。跟你实话说吧,那是我跟别的女人鬼混的地方!”说完,磊呵呵地干笑几声,眼睛里浮起轻佻的邪笑。

他的话无异于一颗水雷,把我平静的心湖炸开了锅。一阵钻心的锐痛掠过我的心扉,似乎有短暂的窒息。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耳朵里不断回响他那句令每一个女人都无法接受的话。他没有隐瞒自己的过去,没有隐瞒他是个小流氓的事实。虽然我知道他不可能是个纯洁的少男或是专情的男子,但我的心还是好痛,好痛。

为什么?他就不能不说其他的话,这样也好给我些幻想。或是什么也不说。但他却说了最伤女人心的话。我想转身离开这个可恶的天台,但我的脚却不听使唤。
三十四
他见到了我惨然的表情,叹了口气。走上前把我紧紧地搂入怀里,头埋进我的发梢,深深嗅着我的发香,说:“有一天,等有一天,我一定会带你进去的……”
“不!我永远也不想进去,不想知道!……”我狠狠地掐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地陷了进去。说完这句话,我的泪水已控制不住落了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对磊的过去那么在乎,那么在乎。虽然我知道他是个流氓,但我接受不了从他口里说出他与其他女人的事。我的心越堵越慌,难道男人就可以这样吗?
越想越气,我随口就在磊的肩膀上咬了一下。

“啊……”磊显然被我突然咬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发出一声叫喊,把我轻轻从他怀里推开。一边抬起左手去摸右手臂膀,一边脸现愠色地看着我,似乎在质问我:怎么好好的咬我一口?
我白了他一眼,不理会他那脸上的表情,走过去,站到他的跟前,用命令的口吻说:“脱下外套,让我看看。”

磊迟疑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脱不脱下来。我偷偷扫了下他的脸,发现他脸上愠怒的神色减少了很多。我感觉我刚才的那一咬,似乎有一些效果。至少他应该能感觉我是多么在乎他。见他忸忸怩怩地站在那里,一改往日神气,我不禁想偷笑。
嘿嘿,知道厉害了吧,姑娘可不是吃素的!
磊见我忽笑忽哭,很是奇怪,凑过脸来看我。我伸出左手,啪一下打中在他刚才被我咬的臂膀上。磊哎呦叫了一声,我慌忙停下手,抓起他的衣袖,急切地问:“痛着了?”

磊假装很痛地又哎呦了几下,听着他的叫声,借着清冷的月色,磊的脸上尽是一片坏笑。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上了他的当。当下他恨恨地又想在他肩膀上啪多几下,磊抓住我举起的手,定定地看了我几分钟。

我的脸颊飞上几朵红云,烧着我的眉眼。我躲开他投过来的眼光,抽回被他抓住的手,骂了句不正经。磊的嘴角涎起笑意,似乎见我不再为刚才的事不开心而舒了口气。
“喂,让我看看刚才咬伤没有。”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
磊没有多说,三下五除二很快把白色衬衫除了下来,我绕到他的背后,在月光下,我大概找到刚才自己咬过的地方,见有一排牙印和少许渗出来的血。我对面背着我的磊说:
“还好没有流很多血,只是表皮上有一些。不过有排牙印,可能会留下来哦。”我带着歉意地说。
“留下最好了,以后想你的时候可以摸摸伤口。呵呵……”磊笑起来,笑声听在我的耳里是那样的讨厌,我骂道:
“我才不要你想,去想你那些多女人吧!她们说不定还会感激我呢,……”
磊听了我的话,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他用手摸摸那块被我咬过的皮肤,默默地穿上衣服。

见磊不说话,我心里的不安开始发酵,慢慢蒸腾出一丝莫名地担忧。我最怕磊不说话了,他不说话,我根本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外卖呢?”我小声地问磊。

三十五
磊沉默着,走到一旁阳台的护栏旁,拿过放在上面的一个白色降解饭盒,转身递给我。我接过那个饭盒,发现饭盒是热的。大概刚才磊下去那么久没上来,是在给外卖加热,我想。
这时,月上中天,将圆的月亮辉洒一地,整个天台披上一层淡淡的朦胧白霜。

“给。”
我抬起头,接住磊递过来的可乐,罐壳冰凉的很。我把可乐递还给磊,磊怔了一下,没有搞清楚我的意思。我见他那种神情,忙解释:“帮我打开那拉环。”
磊放下手中的外卖,帮我除去了罐上的拉环,把可乐还给了我。我接过可乐,走到护栏旁,把放在上面。左手托住外卖饭盒的底,打开盖,见里面是一些普通的外卖。

和着可乐,我胡乱地吃了一些,接着就不想再吃下去。我看了下旁边的磊,发现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喝啤酒。我走过去,打开他的饭盒,发现里面的根本就没有动。

“不饿吗?”我问正要换瓶的磊。
磊用他特有的迷离眼神斜斜地瞅着我,我瞪了他一眼,说:“饿坏了身体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
磊叹了口气,继续大口大口地喝着手中的啤酒。我见他不睬我,赌气地把外卖盖上,半开玩笑地说:
“不吃我就从这里扔下去了。”说着,我捧起外卖作势要扔到楼下去。

“你疯了,砸着人谁负责,你?”磊快步走上前来,跨上护栏,指指下面偶尔有车经过的街角,狠狠地训道。我听他这样一说,忙把手缩回来,很委屈地望了他一眼。这时,磊已经坐在护栏上,侧对着我。
“喂,你不怕掉下去啊,坐在外面?”我站到磊身旁,伸长脖子探出头去看下面街灯闪烁的路面。淡黄的街灯隐约可见,间断有行人走过。
“哇,好高!”我缩回头,吐了吐舌头。

“怕了?“磊用挑衅的眼光睨视着我,我的心口一热,不及细想地就脱口而出:
“谁怕了,谁怕谁是小狗!”
说着我就往护拦上爬,可是我试了几次也没有跨上去。磊一脸讥诮地看着我,我停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又想往上跨。这时,磊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伸过来。我想把他伸过来的手推开,可是犹豫了一下,也顾不得许多,抓住那只手,借着力跨了上去。

好不容易才在上面坐下来,但我的心仍然狂跳不止,一米外就是几十米的高空。我闭着眼睛,抓住磊的手不敢放松丝毫。这时,耳边偶尔有风声吹过,呼呼作响,间杂着磊咕嘟咕嘟喝酒下肚时喉咙发出的声音。坐了一会,我感觉到旁边的磊在看我,因为他喝酒的声音在这时突然消失了。我急切的问磊:
“酒喝完啦?喝完就下去了?”
“啊,什么?我听不到啊。”我侧转头,睁开眼。磊一脸迷惑地看着我,右手放在耳朵旁,做掩耳倾听状。
“我听不到啊,可不可以大声点。”磊又重复了一遍。

我知道他是在假装听不到。于是,恨恨地说,“我怕你喝醉掉下去没人给你送行,所以决定给你送送行啊”我冲磊大声喊道,忘了身处何处,咯咯地笑起来。

三十六
“我以前经常跟我的女朋友坐在这里看入夜的这个城市。”磊低下头,默默地看着手中的啤酒瓶。磊的声音似伤感的晚风轻轻飘过,消失在前方黑暗里。然后,在我不觉间又荡了回来,轻敲我心中的鼓点,一声一声,不停地砸出各色的音符。突然,我听到我心脏叶脉搏动间失衡的紊乱,似突然失力的小屋坍塌腾起那一瞬的沉闷,一切都停了下来。
他的心或许还在某个女人身上,这个念头一涌上心头,我就有些泄气。
沉默了一阵,我问正陷入回忆的磊:
“你很爱她?”
磊抬起看了下我,然后移开停在我脸上的眼光,没有回答。

“她真幸福,有你那么爱她,时常想着她。”我有点妒忌,说完,叹了口气。如果有人也这样爱我,在这样的夜里,跟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时,仍想着我。我想,我今生也就无憾了。
可是,有吗?我仰起脸,问正西移的月亮。

“在想什么?”磊碰了碰我的手背,问一旁正仰天发呆的我。我回转头,对旁边的磊笑了笑,然后摇摇头。

“有没有玩过这样的游戏?”磊说着伸出右手,摊开放到我面前我。眼前磊的掌心里放着一个啤酒瓶盖,我一头雾水看着他的手掌,然后不解地望了望磊。磊左手拿起那个瓶盖在我面前晃了晃,一脸神秘地说:“看好了,一会就不见了。”
说完,磊把瓶盖放回右手手心,然后右手五指合拢起来。我一眼不眨地盯住他的右手。这时,磊的右手挥了挥,同时他喊了声:
“变!”

“你把瓶盖藏起来了!?”当磊把手掌摊放在我面前时,我指着磊的另一只手高声叫道。磊把那只手慢慢地放到我面前,却没有打开。
“还不是,你打开来看看,一定在里面。”我伸出左手去扳他那只手。磊摊开那只手,我懵了,刚才磊只有右手动了几下,左手也没动,那瓶盖去哪了?不会是掉下去了吧?一定是的,还骗我说是什么游戏。我努努嘴,一脸不屑地说:
“我早就知道去哪里了,在下面了。”
我指了指脚下的街巷。说完,一脸轻松地看着磊。磊肯定能从我的脸上看出,我在笑他,这点小技巧也敢拿来骗人。磊没有在意我的表情,摇摇头,说:
“不对,你再猜。”
“真的没有丢到下面去?”我一脸不信地问磊。
“没有,就在我身上,你猜猜。”
说着,磊又晃了晃双手。我看着眼前来回晃动的那双手,突然,我的眼前闪过一个画面,那是电视里魔术师表演手帕失踪节目里的镜头。我高兴地拍着双手,指着磊的手说:“我知道了,你把瓶盖藏在指缝里,是不是?”说着,我扳下磊仍想晃动的双手。
“没有?奇怪,难道你有比魔术师更好的隐藏办法?……”我翻看着磊的双手,自言自语着。

“噹噹噹噹……这是什么?”磊的左手挣脱我的双手,然后又伸回来,我的眼前的磊的左手上突然多了个瓶盖,正是刚才那只。
三十七
“哼,你作弊,人家不理你了……”我推开磊的双手,气鼓鼓地把脸转向另外一边。
“你看看脚下,是什么?!”磊说话的时候,语气尽是怪味。我原本想跟他赌气不去看脚下,但终还是忍不住好奇心的驱使,瞟了下脚下。这一看不打紧,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我现在才清楚自己一直坐危险边缘,不到一米外就是十几丈悬空,换作平时,我连望的勇气也没有。
我啊的一声紧紧抓住刚刚撇开的磊的双手,犹如落水前随手就着一件着力物一样。磊呵呵大笑起来,笑声听在我耳里很是刺人。
“就知道骗人,小流氓,小流氓!”我狠狠地捏住磊的手,用力掐了下,痛得磊嗷嗷地大叫起来:
“别那么大力,轻点,轻点……你不轻点,我可就撒手的了……”听磊这样一说,我立即停手,也不知是迫于磊是小流氓,还是怕他真的会撒手。我停下捏手的动作,但双手还是紧抓着磊的右手臂。

“怕不怕?”磊这时脸对着我,问。我紧挨着磊,生怕掉下去似的。但我嘴皮子上却依然硬梆梆地说;“才不怕呢?反正我已经抓到了一个陪葬的人了。算是死而无憾了。”
“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可不想做你的陪葬品啊。”磊一副受委屈的摸样,我白了他一眼,“什么陪葬品?我才不要你做我的陪葬品呢,又臭又硬。”
“喏,现在是谁依在又臭又硬的人身上。”磊指指我靠在他肩膀上的身体,我的脸刷地红了,手在磊手臂上放了一抓回去,然后又放开。但我天生恐高,手根本就不敢离开磊的臂弯。

这时,磊的手机响了。磊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他要接电话。我放开抓住磊的手。磊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接了电话。我扯着磊那件白色衬衫,侧耳捕捉电话听筒里流溢出来的任何一个信息。
磊换了手,把手机交到另一个手上,听了一阵,然后他向对方解释了一番,似乎无效,磊又重复了一遍。电话那头似乎是在叫磊出去,隐约之间,我听到磊向对方推搪今晚没有时间,然而,问题似乎没有得到解决。

我坐在磊旁边不敢动。夜晚的风吹在我单薄的身上,穿透了薄衫的丝网格,很凉很冷。我哆嗦着双手死抓住护磊的衣襟,心里直希望磊能快点将完电话,然后把我解放下去。

终于,磊没等对方说完,“啪!”一声就合起了手机。
“要过去吗?”我小声探询正在喘粗气的磊。磊没有理会我,出神地看着远方偶尔划过夜空的探照灯光。每天晚上,小城西首边缘的飞机场都用探照灯来导航夜飞的班机。这时的夜空异常澄明,星光如扬花般飘落,点点跳跃着寂寞的舞步,从我肩膀纵越到磊长长的眉梢,轻柔如我抚摩的双手。月光似乎随磊的沉默而变得丝丝感伤,做起了减速运动。

我仰起脖颈,天空中突然有一只夜鸟横空飞过,仓皇而孤单,破空的嘶哑鸣叫,凄凉得让人想掉泪。
三十八
“下去吧。”磊返转身,下了高高的护栏。我在磊的帮助下,好不容易下得护栏来。磊牵了我的手,转身往楼梯间门口走过去。我默默地跟在后面,循着磊的脚步一步步往下走。不一会就回到磊住的704号房间门口。
“你自己回去睡吧,我出去办点事情,可能要晚点才能回来。”说着,磊把一串钥匙交到我的手里。接过钥匙那一瞬,我好想叫住他,叫他不要再出去,陪陪我,因为我怕黑怕孤独寂寞。但想说的话吐到嘴边却出不了口。我又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他为我而不去呢?我问自己。

“你没事吧?刚才凉着了?”磊伸手过来,探摸着我额头的温度。“没有啊?奇怪……”我格开磊按在我额前的手,说:“我没事,只是有点担心……”我想告诉他,我担心他,却没有说下去。

“不用为我担心,我过去看看就回来。”磊拍拍我的手转身往楼下走去,留给我一个熟悉的背影。我楞楞地倚在门框上,怔怔地看着磊消失在楼梯拐弯处,那双摇摆挥动的双手不时晃过我的眼前。
磊走了好一会,我才回过神来,寂寞的返转身,随手锁了冰冷的门。顿时,满房的空寂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似秋后的潮水一波波的上涨漫过胸口,然后平静地没顶再窒息停止呼吸。

转入客厅,发现电视竟然开着,里面热播着千篇一律的肥皂剧。我蜷缩在椅子一角,不停更换节目和频道,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在转换节目的时候,偶尔抬头眼光总不自觉地就投向了门口。其实,我知道磊不可能那么快就回来,但我还是希望能听到他的铃声。这样等一个人,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
深秋的小城的空气寒意很重,到处都流窜着冰冷。我翻了个身,困意袭来,渐次入了梦境。

恍惚之间,电视的音响突然静了下来,我抬起已沉重的眼皮,但见画面里:宽大的客厅里,一个坐立不安地女人,昏黄的灯光,墙壁上滴答滴答走着的时针,指针显示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这个女人该是在等她的爱人吧,我想。
借着电视荧光,我看了下墙上的针表,发现显示时间竟然也是一点多。原来我已经在客厅里坐了那么久。

电视上的画面依然不断变换,老套的剧情,无聊的音乐。后来男人回来了,女人一脸笑颜如花地接过男人除下的外套。我没有看下去,因为我感觉自己与女人,我的幸福遥遥无期,甚或根本不可能。我连他出去干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其他。我把电视换到另外一个频道。在摁键的时候,我想起往日里的这个时候,自己早已在梦中酣睡。而如今,深夜不归。

按理说,我早已远离了做梦的年龄,不再是十八岁的小姑娘,不会坐看电视到天亮。可是,今晚,很长一段时间,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电视忽换轮转的画面,一动不动地像个闺中之妇,心里惦记门外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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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那个晚上,我整夜都没睡好。半夜里被秋后深夜的寒气冷醒。拥着被子,我怔坐在宽大的床一角,看着百叶窗里里流泻下来的一横一横的清冷月色,细数着从地上到窗上的长条斑纹,发觉如此竟然很过瘾。
朦胧的月色下,室内的摆设模糊不清隐隐约约。我把一只手伸出被外,试探着室内的温度。
室内的空气早已降至一天最低,我敏锐地感觉到干燥空气里的少量水份子,不时附到我的睫毛上,慢慢酝酿成一滴滴的眼泪。窗对面是一堵白色的墙,很大很大片的白色,蔓延出泰山压顶的空虚感,如我掌心的空洞,及内心大片大片不为人知的荒芜。一切暖昧却痛疼的东西在瞬间都涌了上来,

就这样,我静静地坐了一刻钟,单纯地与周围穿膛而过的黑色冷清和大朵大朵的寂寞对抗。直到浅淡的辰光出现在窗外,我才又沉沉地睡下去。
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磊仍然回来。我开始担心磊,彻夜不归意味着什么?玩火?突然,我想起爸爸的话,磊有携毒的前科。昨天晚上他该不会又去干什么犯罪的事情?我的心紧了一下,难道是又被抓了进去?
去公司的路上,我打电话给爸爸,问候了爸爸,顺便探了下口风,却无什么大案要案的讯息。挂了爸爸的电话,我的心飘到了磊家里,不知道磊回来了没有?

在经过公司大楼接待处时,小楠叫住了我,说刚才李总交代让我去他办公室,有重要的事情。说完,小楠一脸神秘且暧昧地笑看着我。我的心里毛毛的,公司里的女孩子间盛传李总是个很好色的男人。就连公司里上了年纪的婆姨也有时会说起他的不是。我没几过李总,也不是很清楚他长什么样,是不是真如那些八卦的长舌妇所言。
看着小楠一脸的坏笑,我想深究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匆忙之间,却无从问清。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向小楠报以一笑,然后就进了侧旁的电梯间。
随着电梯上升,我的心跳就一级级加剧,如长跑般越到后来就越觉得心慌。空穴来风,未必就没有其事,我得小心点才是。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
站在李总办公室的门外,我的心七上八下地悬摆,好象古老而破旧的壁针,摆幅很大地发着咯哒咯哒的声响。我来这个公司已经一年多了,一年时间里我只是做着自己的工作,每天进出公司,与若干人吃饭,下班后一个人回家。这个李总我是从来也没有见过,今天却突然被传,该不会是我有什么不对吧?想着,我整了整衣领,轻轻地敲开门扉。

开门的是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男子,我进了门,劈头就问李总在哪里?找我有什么事?没等那个人说完我就想转身离去。但那个人的最后一句话却让我很震惊。他说他就是李总。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愕地看着他。随着他的解释,我才相信,原来那些人说的好色男人就是这个人。
  
四十
“你就是李总?”我还是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又问了一句。对面那个自称是李总的男子被我问得莫名奇妙,多看了我几眼。停顿了一下,他才答道:“是的”。

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男人,白净斯文,不似是一徒登子。该不会是风月场高手伪装成羔羊来等人上当吧?正沉吟间,那个自称是李总的男人转到了皮沙发处,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指着对面的黑色椅子示意我坐下来。我惶恐地坐下来,朝四周环顾了一圈,但见三面粉白的墙壁上悬挂着数幅名贵字画。附庸风雅,我嗤笑一声,撇了撇嘴。

“公司对你一年来的工作表现很是赞赏,下个星期二是国际经贸洽谈会开幕日,公司打算派两个代表赴厦门,代表公司出席一系列会议。考虑到你对工作的负责态度,公司决定让你代表公司赴厦。你先回去准备一下,这个星期天我会通知你。”说完,李总转身望向窗外,留给我一个空空的背影。
我楞在座位上,以为自己听错了。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事,还是别有阴谋?我突然记起,他刚才说派两个人,另外一人会是谁?
当下也不多想,忙问:
“那另外一个是——”
“我!”李总没有回头,用一个字填完我出的问题。
我的眼皮跳了几下,心里郁闷异常。这明摆着让我进虎穴狼圈。怎么办?我的大脑旋转起来,推脱吧?公司方面肯定不让,答应吧,回来大家肯定会对我另眼相看。去不去都是个问题。
“能不能不去?“我歉然地问。
“这是公司的决定,非我个人所能左右。”李总转过身,摊开双手,耸了耸肩,一副其亦无奈的神情。

见他如此,我明白自己难逃此行。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在经过门口时,我瞥了眼那只挂在半墙上的黑框时钟,上面指示是八点四十五分。
磊该回来了吧?我在心嘀咕了一下,从坤包里掏出手机,拨了磊的的电话。电话那头只有嘟嘟的声音,我在走廊拐角站住,连续不停地拨着那个熟悉的号码,直至拿手机的手僵麻才停下来。

回到格子间,我心烦意乱地坐在电脑前,一手旋着铅笔,一手漫无目的地控着鼠标,胡乱地点开一些平时不屑一顾的网页。刷新频率不是很高的屏幕上不断跳出一些设计糟糕的网页,然后被我无情地一个一个地关闭了。
“喂。”有人碰了下我的手臂,我猛抬起头,返转头去看身后。原来是Halen,我冲她笑了笑。
“发什么呆啊?整天魂不守舍的。”Halen转到我身侧,倚着我的工作台,问道。
“没有啊,我无聊,所以上上网。”我敷衍道。
“就这么简单?”Halen反问道。
“是啊,就这么简单啊!”我故作欢快地答道。

沉默了一会,Halen突然问:
“你跟那个‘流氓’怎么样了?”
“什么‘流氓’?”我皱了皱眉,对Halen话里的‘流氓’一词很反感。
四十一
“你知道我是为你好……”Halen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我。我迎着Halen斜下来的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眼,Halen的眼神里尽是关切。我不忍心说出让她难堪的话,把吐到嘴边的词语咽了回去。
“其实也没什么,他蛮好人的。”
“我看你一下班就往那跑,这样也不是办法。”Halen按住我正转铅笔的手,取下笔放在桌面上。
“他经常都忘记吃饭,衣服也不洗,整个房间都脏兮兮的,我看不过去,有时间就过去帮他收拾一下了。”我睃了一眼Halen,平静地说。
“你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唉!”Halen长长地叹了口气,悻悻地离开了我的工作间。
我无力地瘫软在椅子上,过了好一阵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