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应酬
文 / 尚书青云
在贾府应酬是大事。现在应酬更是大事。
就说上月,是十月,我就满脸笑嘻嘻或悲切切地应酬出了不少现银。通过应酬方知,原来结婚、死人在一年四季里是有规律可循的,就像女人们每月的例行公事,说来就来,上下总也差不了几天。一般说来,初夏深秋爱结婚,当然有“饥”不择“时”的匆匆例外;初春深冬爱死人,照样也有连上帝都会惊叹其神速且突兀又满身是血的“某家来也!”我的银子多是为这些事情主动和被动地参与了礼尚往来。这还不包括一些小人物大驾下凡人间三十天的“这孩子真招人喜欢”,和一些大人物贵体欠安偶染小恙的“多保重身体”。现阶段,每年应酬现银的多少已是衡量一个人社会关系好坏、多少、深浅的尺码。家中一旦有了“事”,不论是“当大事”还是办过了时的喜事,——说过了时,是因为虽说是胸前别着“新郎”、“新娘”标记,其实大多早已不“新”,洞房里夸耀出来的都是两般旧物——所笑纳现银的礼簿和赙仪更是权之所及、势之所到的说明书。与此相得益彰的,还有车队的长短、花圈的多少、计开酒席的桌数。这就难怪一些人假装心疼的自豪:我光这一段就出去了好几千;另一些人强压内心的舒坦,作力不能支状:我有什么法喽?累死了,别的不说,光白酒就喝了我一百多箱。
其实都差远啦!让我们看看人家贾府:
那是贾府死了一个孙子媳妇秦可卿,人家那事儿办的!——先说忙活人,“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单管人客来往倒茶;这二十个,也分作两班,单管本家亲戚的茶饭;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管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茶供饭,随起举哀;这四个人,单管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具;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这八个,单管监收祭礼;这八个,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扎;这三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你看看,光忙活人就一百五十来号。
再说哀乐,“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法器一敲,喉咙一放,这二百来人的男声大合唱,不比放肖邦的哀乐来的热闹,不比土歌星对着话筒干嚎强得多?不比“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来得气派?不比扭着屁股蹦舞拿大顶显得庄严?
再说棺材,人家那棺材“万年不坏,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叮当如金玉”,据薛大爷说,“此木料叫什么檣木,出在潢海铁网山上,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如此宝棺,不比硬“三五”结实?
再说排场,可卿出殡那天,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官客送殡的除有威振天下的“八公”,还有不少响当当不可枚数的大人物,“堂客算来亦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小轿连家下大小轿车辆,不下百余十乘,连前面各色执事、陈设、百耍,浩浩荡荡,一摆三四里远,压地山银一般。”如此大殡不比现在的车队长?
再说路祭,“走不多时,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齐奏,俱是各家路祭,第一座是东平王府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祭棚,第三座是西宁郡王,第四座是北静郡王。”如此路祭不比一群盟兄弟的乱磕头来的体面?
唯一的遗憾是礼桌上收了多少礼没有说,我们也无从得知了。这些事情一般盖不外传。老实说,我是很知道一些的,因为我当过几回“账房先生”。干什么都要讲究职业道德,所以我坚决不说,打死也不说!
礼上往来是规矩。贾府也不例外。光是第十四回,就有缮国公诰命亡故、西安郡王妃华诞、镇国公诰命生了长子,这些都要上礼应酬的。上多少还是问题,现在,一般情况下,我知道我最少得上一百元人民币,人家贾府上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想来贾府的排场我们现代的人是不好比的,尽管现在应酬之风愈演愈烈,不断有人刷新记录,但是跟贾府相比还差得甚远甚远。找到了差距,就要有相应的措施,来保障我们逐步追上二百多年前的贾府,看来同志仍须努力。
行笔至此,又有四张带香水的红请柬飞来案头,细看三张一百的,一张二百的,礼尚往来嘛,哪能不去呢,人不去无关紧要,那礼是必须要上的,
我去,我一定去!——就是那破菜,真是太难吃了,跟他妈的喂猪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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