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起
文 / 刘尚文
一个朴实贤惠善良温顺到有点愚昧的女人,和一个比她小六岁的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军官结为夫妻。这场明显不完美的婚姻原来暗藏玄机,男人不过想得到一个任劳任怨的保姆,女人明知这命运不是如花美眷,仍如飞蛾扑火,无怨无悔的付出了自己的一生。是该谴责他复杂的感恩情绪中夹杂着的谎言,还是该恨铁不成钢的同情她的懦弱和无私?
杨文进最后一次见到于凤兰时他们已经分手四年了。从嫁入杨家到离开杨家,前前后后八年时间,于凤兰已经三十六岁,三十六岁的于凤兰竟然还是个老处女,这让杨文进震惊之余生出了极为复杂的情感,不知是歉疚,是自责,是怜惜,还是悲哀。
于凤兰和杨文进结婚那年二十八岁,而杨文进只有二十二。于凤兰生就的中年体形,矮胖矮胖的没有腰身,胸部像是没砌成的半截土坯墙,宽宽的没一点起伏,皮肤黑红,鼻翼处还有明显的蝴蝶斑,乍一看活像个妊娠期妇女。唯一可以圈点的是她的一双丹凤眼,长睫毛一忽闪似乎能听到水声,里边盛满了温和与慈善。杨文进呢?却生得瘦弱白净,眼睛细细的眯成一条缝,好象时刻都在思考问题。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不要说没有夫妻相,那就是两种修辞手法:对比与反衬。于凤兰比出了杨文进的青春和秀气,杨文进衬出了于凤兰的老气和粗笨,于凤兰站在杨文进身边姐不像姐妈不像妈,谁都不看好的姻缘愣是成就了,虽然这段姻缘短命,但对于凤兰来说,就是她的一生。
在此之前,于凤兰在婚姻问题上一直蹉跎岁月,主要就误在她的长相上,家境和个人条件稍微说得过去的小伙子都觉得她太老相,没个姑娘样儿,一来二去她那个年龄段的男人都错过了,只好在二婚或条件差的男人堆里扒拉。于凤兰把周围半径十公里以内的大龄青年差不多相看完了,大都是别人看不上她,偶尔有个别看上她的,不是形象委琐,就是品行不端,很多人看不上于凤兰的事实本来已经让她的自尊心很受伤害,要是委曲求全地嫁给个别看上她的人,伤害恐怕更大些,所以于凤兰会在家长到二十八岁。其实,像于凤兰这样的姑娘,朴实贤慧,任劳任怨,谁娶回去都能把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可于凤兰的周围就是没有那独具慧眼的人。年复一年,媒婆们把于凤兰家的门槛都踢断了,于凤兰的个人问题迟迟没有着落。就在这时候,有人介绍了杨文进。当时,于凤兰听完媒人的介绍,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光是年龄悬殊就成不了,况且人家又考上了军校,加上地位悬殊,这事要是能成太阳打西边出来。于凤兰不自卑的时候本来就有自知之明,所以她不想去见杨文进,不想跑到别人家丢人现眼,可她父亲非让去,说不去会驳了媒人的面子。
见面地点就在杨文进家,一见之下于凤兰简直无地自容。一身戎装的杨文进英俊潇洒,言谈得体,简直就是精华版大众少女的心中偶像。于凤兰除了拉着杨文进中风后遗症母亲的废手时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温情,她的心一直是慌乱的,她几乎不敢正视杨文进。谁知月姥犯糊涂,一根红线毫不靠谱地系住了一对老妻少夫,杨文进不仅看上了她,而且要马上迎娶她,她怔怔地望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于凤兰太想把自己嫁出去了,只要这个人不让她反感,什么条件她都不要求。当然,她急于嫁掉自己,完全不是因为性饥渴,文革时期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性启蒙比较晚,有人结婚多年性意识还没有完全觉醒。八十年代有一个典型的离婚案,夫妇都是高级知识分子,结婚五年了,女的总说男的不正经,男的也嫌女的古板,再说两人婚后一直没有生育,彼此都有了怨言,离婚时民政干部例行调解,让他们双方都到医院作个检查,一查之下让人啼笑皆非,妻子还是个处女。这个案件很有时代性。
于凤兰姊妹六个,她是老大,在她走马灯似的相亲生涯中她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相继结婚生子,于凤兰隐约从家人躲闪的眼神中看到了焦虑和同情,大弟媳本分一些,没有出格的表现,生猛的二弟媳直接把怨气写在了脸上。于凤兰贤慧但不傻,她明白,地里的活干再多,饭做得再可口,一家人的衣服洗得再干净,她也不招人待见,因为她像一首家庭奏鸣曲中一个不断出现的不和谐音符。为了家人的幸福,她也得把自己嫁出去,所以出嫁对于凤兰来说,成了她人生中一项重要而艰巨的任务,或者说是义务。
杨文进结婚的目的也是为了尽义务,他的目的比于凤兰还要纯粹。把这个问题弄清后于凤兰心里反而踏实了。
杨文进高考落榜后选择从军,是为了报考军校,经过三年的刻苦努力,他如愿以偿,但他的母亲偏偏在这个时候中风,偏瘫了。杨文进知道母亲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母亲由于先天性心脏病一直没有结婚,在四十岁时才捡回自己,据说自己是个被遗弃的私生子。母亲拖着病体茹苦含辛把自己养大,又供自己读了高中,养育之恩比天大,他无论如何也要报答她,如何才能兼顾前途和家庭呢?思来想去只有牺牲自己的幸福,找个善良本分能持家的媳妇替他尽孝。
杨文进通过媒人把征婚的消息发布出去后,果然招来了不少爱慕者,有工作的,有姿色的,有家底的,最不济也是有青春的,她们大都非常看好杨文进这只“潜力股”。只有于凤兰不抱一丝幻想,谁也没想到杨文进最后竟然选择了于凤兰。杨文进之所以选择于凤兰,是因为在所有到杨家相亲的姑娘中,她是唯一一个听完杨文进的家境介绍后走进卧室去看他母亲,并拉着他母亲的手亲切叫“大娘”的。
对于这门仓促的婚事,于凤兰的家人总有一种中计的感觉。一个相貌堂堂的军官,会看上一个比自己大六岁的村姑?简直不可思议,掂掂萝卜掂掂姜,分量悬殊太大,无论从哪个角度衡量都不相配。真是,找不着对象着急,找着对象还着急,都怕于凤兰将来吃亏。可于凤兰这次表现得出奇地冷静而有主见,她说:“我的事,我作主。我长这么大没拿过主意,希望二老尊重我的意见。”于凤兰的父亲是生产队会计,也算乡村知识分子,行事比较开明,大女儿的婚事好不容易有了结果,又是她自愿的,就算个是陷井也得让她跳一次,再说,要万一不是陷井呢?兴许大女儿真是好命,该着找个好女婿。于凤兰的婚事在家中虽然遭遇异议,但最终没人阻挠,她顺利嫁入了杨家。
于凤兰的嫁妆很丰厚。她十八岁高中毕业,忠心耿耿在家服务了十年,她的贡献连村民们都有目共睹,所以,当父亲亲自为她买回自行车、缝纫机、大衣柜、沙发,甚至还有一台燕舞牌双卡录音机时,就连一向咬群的二弟媳也没说什么怪话。
一切都令人满意。于凤兰心中鼓荡着前所未有的幸福,上天如此眷顾自己,她知道,自己只有把杨家撑起来,好好孝敬婆婆,解除丈夫的后顾之忧,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怎样回报这天赐的洪恩。
美中不足是新婚夜杨文进和她没睡一个被窝。
闹新房的人走后两人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聊得很亲切,大部分是杨文进在讲自己小时候如何顽皮,他母亲如何溺爱他。杨文进一直拉着于凤兰的手,轻轻摩挲她掌上的老茧,他说:“凤兰,妈把我养大不容易,可我是个不肖子,不能在她身边尽孝,今后妈就全拜托你了,我先说声谢谢。”于凤兰红着脸说:“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哪有一家人这么客气的?你妈就是我妈,行孝是我应该的,把妈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不会干对不起良心的事。”杨文进感激地说:“这就好,这就好,我放心。”杨文进又说:“那我们睡吧,明天我还得起程呢。”于凤兰说:“我到妈房间去看看。”
于凤兰给婆婆盖好棉被,回到新房的时候,杨文进已经睡了,于凤兰注意到杨文进叠了两个被窝,她的心“格噔”一下,觉得不应该是这样,新婚夜小两口似乎应该上演什么节目,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热心地听壁脚呢?可他——?难道他娶自己纯粹为了照顾他的母亲?于凤兰的心里闪过一道阴影,同时,她眼中的惊讶也转变成了尴尬,杨文进一欠身就看出了于凤兰的心事,他坐起来拉过于凤兰,紧紧抱着她,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凤兰,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亲热,前一阵训练我受过伤,勃起功能有障碍,正在治疗,等治好后再补上这一课好吗?”杨文进热烘烘的气息吹到于凤兰的脸颊,于凤兰的脸立时火辣辣地烧起来,以至于杨文进都讲了些什么,她全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