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三陪小姐你能忘吗
文 / 晚荷田田
1
八年前一个秋日的下午,单位的大门咣当一声在我们身后永远地关上了,千把号人象堆烂茄子似的被人扔在了大街上。
好在我人缘还不错。在几个朋友的帮助下,我东挪西借加上原来的积蓄一共凑了十五万块钱,开办了一家小型广告公司,头衔也理所当然地成了公司经理。
经理这称呼叫起来顺口听起来顺耳,更有一拨人干脆叫我刘总,时间一长自己还真觉得象那么回事儿。可真正动起真格的来,那滋味,嗨,我跟你讲,就跟架在火上烤差不多。招聘人员制定规章市场调研项目策划这些都好说,要命的是去讨帐,在人家面前低三下四装孙子,你还想要人格?美的你!最头疼的要数应酬了。承揽业务要请,工程预算审核要请,工商税务城管街道来了人要请,场面上朋友之间谁能离的开谁?只有到酒桌上联络感情了。过去的同学战友听说我下海发财了,接二连三赶来祝贺……就这么天天把个小脸灌得跟关公似的。刚开始效益估摸着还不错,可月底一盘存,刨去办公费旅差费管理费特别是招待费,实在是所剩无几了。于是我便听从朋友建议,也找了一家地界偏僻卫生条件尚可且不怎么宰人的饭馆,讲好定点餐饮,月底结帐。你还别说,这里面净门道,饭馆老板也跟我们一样怕欠帐不好收,格外的殷勤,时不时地还免费加几个时令小菜,结果还真不错,招待费一下子降了百分之二三十,客户们还都挺满意。
按说我还真得好好谢谢阿庆嫂。她是饭馆里的老板娘,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面容姣好,身材窈窕,说起话来滴水不漏,人们都这么叫她。她自己也挺满意这称呼,说是白捡了个大品牌。我们都打趣问阿庆呢,她笑着说在厨房抡大勺呢,这年头留在身边还不保险呢,再让他跑单帮保不准跑到江水英床上去了。我们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年头可真的是红尘滚滚了。一开始酒席上朋友以连襟相互介绍我还真以为他们是亲戚呢!阿庆嫂还真有能耐,只要你暗示一下,她马上就能把刚才的荤段子变成个花枝招展的美人儿送到跟前来。你还别说,有时业务谈到节骨眼儿上,有两个漂亮小妞往肩膀上这么一靠,嘿,十有八九就成了!你没见那高潮时候,满桌子红男绿女嗲声嗲气的,可热闹了!
有天晚上,阿庆嫂笑吟吟地拦住我说跟你开个玩笑啊,你不会是有病吧?我说本人除了穷点儿啥毛病都没有。她压低声音说那我问你这里面那么多小姐就没你看中的?你惧内还是要入党啊?我装做一下子明白过来似的说,哦,你说那种事儿啊,你找的那些宝贝儿档次也太低了吧?我说的倒是实话。心目中干这一行的还是过去书上描写的那种或抚琴低吟或香笺填词或舒袖曼舞的形象,对眼前这些搔首弄姿的粗俗女人只觉得恶心,难怪人们都称之为马子——根本就不配当人!阿庆嫂接着说那你到底想要找个什么样的?我一语双关地说就找个象你这个样子的吧。她顿时笑得喘不过气来说开什么国际玩笑,谁稀罕四十多的老妈子呀?接着旋风般呼地不见了身影。
大约又过了个把月,一天中午饭局散了以后,阿庆嫂在吧台后面招呼我过去,有些神秘地说你要的那人来了你见是不见?呵,我要的是什么样的人呀?我倒要看个明白。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尾随阿庆嫂来到了隔壁。
一个年轻女人从座椅上站了起来。高挑的个有点丰腴,白净的脸上架一副近视镜,一头浓密的酒红色长发散披在肩后——我心里不由猛地抽搐了一下。
阿庆嫂对那女人说,这是刘老板,他可是我们这儿出了名的大秀才哟。又对我说了句你们聊吧便转身带上门走了出去。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三次近距离接触女人。第一次是和初恋情人,整整谈了一年连手都没敢碰过。第二次就是和媳妇了,倒是挺有缘分,见了两三面就象是自家地里的萝卜,拔出来就啃。这次跟这种女人,强烈的罪恶感和好奇心互相交织着,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当时我窘极了。
哟还秀才呢,这么封建呀?来,给我暖暖手,都快冻死了。她笑着说一口地道的河南话。一时间我觉得世界上最好听的就数河南话了,北方话太硬,南方话太软,惟独河南话软硬适中,委婉动听——这印象一直影响到现在。
我握住她伸过来的红红的小手,冰冰凉,但很软,肉嘟嘟的,柔若无骨。我问她哪里人,她说是烟台。我一笑,又问今年多大了,她把头一歪说你猜,我看她不下二十七八的样子,就说二十五吧,她说你倒挺能晕啊。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回答叫李萍。我哈哈大笑起来,虽然说职业相同,要起个假名也不能跟金瓶梅里的荡妇一个名字呀?我见她有些吃惊,就快说我就叫你萍子吧。她高兴地说好啊,你是第二个这么叫我的了,天津老刘也这么叫我。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若有所思地接着说他好久没来这里了。
我推说还有事儿,先告辞了。阿庆嫂在门口等我,我掏出两百块钱递到她手里,她正要推辞,我用手指了下里面低声说了句让她明天晚上八点到我办公室来吧,说完小偷似的溜走了。
2
萍子第二天晚上准时到达,还画了淡妆。她穿一件黑色紧身对襟缎子小袄,显得格外地俏丽妩媚。可能干这一行同男人打交道多了,她一进屋就落落大方,谈笑风生,倒是我显得十足拘谨。我发现她特别的健谈,尽管都是些吃喝拉撒可有可无的话儿,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非常中听,而且她还能随时调控着话题的深浅快慢,不等前个话题枯竭后个话题又接上了,接的自然顺畅,全无半点生涩感,总而言之同她交谈是一种享受。我在为之折服的同时心里又有点隐隐作疼,你说这么个可人的人儿干点什么不好呢?
她告诉我说和她合租房子的胖子去新疆已经三个多月了。胖子恋上一个过路的嫖客,人并不咋样,也没钱,是胖子出钱帮他盖起了四间大屋,又安排他到新疆跟她的一个朋友打工。胖子不放心,去新疆探望,谁知这一去就没了音信,连个电话都不会回。说不定这会被人拐卖到乌克兰去了,大卸了八块也说不准。干我们这行的是不能动真感情的,人家是不会同你过正儿八经日子的——她说着说着感伤了起来。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古今中外有那么多的达官显贵三教九流文人墨客贩夫走卒不顾一切地奔向青楼了,就连宋朝皇帝宋徽宗都不例外。你说他后宫里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啊?还得半夜五更乔装打扮钻地道去同李师师幽会!我并不是在替荒唐的男人们和我自己辩解,风流淫乐的念头不能说没有,但不是全部。这里与其他地方相比没有仇恨欺凌坑骗,也没有唠叨挖苦和嫉妒。虽然也有虚假,但假的真实,假的自然,假的合情合理,假的心醉神迷。这里有的是温暖慰藉抚慰——尽管象海市蜃楼。我不想描绘地过于美好,这毕竟也是件肮脏的交易,但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这种交易竟然比以往商场上的任何一次交易都美好的多。当时在我脑海里老是这些比喻:象是元宵的彩灯,清明的春风,中秋的月光,除夕的火塘……要不是她频频地抬腕看表提醒我该进入主题了,我真想整个一晚上都沉浸在这种如梦如幻的感觉之中。
接下来的进程却糟透了。尽管她的动作非常的老道,尽管她的皮肤婴儿般的柔嫩,可我的眼前老是涌现出前两天我给皮防站制作的那些血肉模糊的图片。那事儿,没成。
但我还是打算请她撮一顿。第二天下午我给她打电话,她愉快地接受了邀请,只是提出阿庆嫂那里太吵,想找个人少的地方清静一下。电话里我打了个哏顿,接着说好,地点你定吧。我拉开抽屉摸了三百块钱装进兜里,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拿了二百。我随她来到北大街一个店面不大灯光幽幽的餐馆,里面摆设倒挺别致的,一溜高背火车座,走道用花草和鱼缸相隔形成包厢,只是隔人不隔音,好在客人并不多,并没多少噪音。她接过侍者递上的菜单,也没谦让,点了两菜一汤,啤酒饮料各一听,又要了一小盆甜玉米粥,完了才回头对我说她最爱喝粥了。一共花了二十五。我打趣说你这么会过日子干脆去我那儿给我当财务主管吧。她把头一歪,说我可不是省油的灯啊,这得看是谁,天津老刘,每次来珠宝金银首饰还有衣服成盒成箱地买,买少了我还不乐意呢!他搞药材批发的,有的是钱。
她端详了我一会儿,小声对我说,告诉你个秘密啊,你不会乱说吧?
我点了点头。
她说南面的李子园镇的老崔头死了老婆,他有好几次提出来要包她。这家伙是财政所长,可肥了。她计划下次老崔头再来接她的时候向他借一万块钱就说买摩托车。
嘿嘿,他肯定给。她说着有些得意忘形了。
我说你快成绿林女杰了,其实你跟检察院工作性质也差不了多少。她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语音又低了下来说我们这号人不能太坏,也不能太好,比你们难啊!喂,在你眼里我是个好人呢还是个坏人呀?
我反问道那你先说说跟你玩的那些男人中好人多还是坏人多呢?
她用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一样多。坏的先不去说他了,好人么,有的是。你算一个,济南老阎算一个。
老阎是谁?我问。
她说他是济南一所中学的教师,后来下海开了家印刷厂,到威海出差时包被人偷了,连回去的路费都没了,是她给他垫上的。后来她每次去济南他都到大饭店请她。他媳妇人也很好,她俩还结拜了干姊妹了呢!
你说这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啊,嫖客的老婆跟小姐结拜,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她并没发现我的诧异,继续跟我叙说着他们之间的事。她说不久前老阎还专门陪她到威海把前几年存放在饭店老板那里的三万块钱取了回来。
我说那老板挺仁义的啊,他不算个好人吗?她说怎么说呢?狼和羊杂交的,既好又坏。过了一会又说其实好多人都这样,说好也坏,说坏也好。有时好心办坏事,背不定有时又会坏心办好事。喂,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我说刚才你不是已经自己回答了吗?她一楞怔,朝我大腿狠狠地拧了一把笑着说你真坏!
3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接触的并不太多,但每次我都是心旌摇动。应该说抛开她的职业不说,无论从长相到脾气,她都是我十分心仪的女人。只是理智告诉我对这种人是不能轻易动真感情的,接下来的一次接触使我对她产生了一种再也割舍不断的情感。
记得那天天有点热,窗外飘来的空气中夹杂着槐花的香味儿。高中时的一个同学现在已是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授回来探亲的Y君正和我说笑着我们之间互相起外号的时候,她一步闯了进来,笑着说讨论得还挺热烈呀。我问她风尘仆仆地干吗去了,她说附近一家服装大世界今天开业,顺便过来看看你们。我给她倒了杯茶,她没喝,低头看了看鱼缸里的金鱼便起身告辞。我送她出门的时候我发现Y君的眼光象是给粘上了似的,一直盯住她看。送她到楼梯口公司美编小张从后面追上问前天报给我的西霞口工程效果图我看了没有,我让他再淡化一下背景色,另外电视塔的仰角太大,再处理小一点,回屋后见Y君正趴在写字台上纸上写些什么,我朝他一乐说,哟,来灵感了?他将嘴朝外一呶说红颜知己?我说,什么呀,以前的同事。你可别想入非非啊,人家老公可是公安局长我跟你说。他连声说道有味有味,又低头在纸上改动了几处,摇头晃脑地念道:莺莺燕燕声声,袅袅娜娜婷婷,香香韵韵浓浓。粉粉红红,炯炯盈盈泠泠。我赶紧捂着嘴说哎呀酸倒牙了倒牙了。咱们快走吧,老同学们一定等不及了。
那天在阿庆嫂那里我喝了个酩酊大醉。席间城里的八个同学全到齐了,大家互相指着斑斑霜鬓感叹岁月沧桑人生无常,诉说着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真个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了,朦胧中听见有人喊都人均八两了,还是上啤的吧,接着脑袋就不听使唤了,也不知是谁把我送回公司的。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嗓子渴得直冒烟,也顾不得拉灯,摸着灌了一大杯凉水,头晕沉沉的,正想再迷糊会儿,手机响了,我一听是萍子。她那头火烧眉毛,说晚上有急事偏偏液化灶坏了让我赶紧过去,我让她别着急,又问清楚门牌号码,便从前些日子刚准帐准回来的一箱液化气打火总成拆开取出一套,骑上摩托车就去了。
在此之前我曾多次提出要到她的住处看看,都遭到拒绝。问急了,她便笑着说天天干的那种事儿,宿舍里不想再沾男人味了。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却增加了对她的神秘感。这下儿,机会来了。
她住的地方可真不好找。曲里拐弯费了好大劲才在拆得七零八落的一条老巷子里发现了这所破房子。推开栅栏门,东厢北屋亮着灯,我进了屋,她正朝里面低头收拾东西,见到我便扭过脸朝我点了点头,我当时差一点叫出声来,只见她火红的头发在头顶盘起高高的发髻,鬓角的两绺用摩丝粘了弯了个半圆圈儿,两个硕大的黑色呈爆炸状图案的耳饰遮住了大半个耳朵,白森森的脸上幽幽的蓝眼影血红的唇膏透出一种袭人的妖气。衣服只能用衣不遮体来形容了,幸亏长长的黑色网眼尼龙丝袜遮盖住了露的过多的大腿。脚上的白色短筒皮靴有些旧了,原来正在弯腰打鞋油。她见我泥胎似的样子,一只手抓起坤包,另一只手捏了一下我的脸说,有个活儿,一会回来。没等我回话,嗖地不见影儿了。
过了老半天以后,我才缓过神来。屋里香水味太浓。我四下打量了一下,摆设不多,倒也十分洁净。一张三抽桌,摆满了瓶瓶罐罐,一个折叠式大衣柜,一张单人床上铺着暗花方格草凉席,对面墙上挂一面穿衣镜,旁边一台悬挂式电风扇,其他什么都没有了。外间堆满了看来是房东家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灶具就在靠东墙根的水泥台上,我三下五除二卸下旧的换上新的,一打,着了。
我又回到里屋,在床上坐了会儿,顺手拿起一本杂志翻了几页,心里老是驱赶不走她刚才那妖冶的样子。想着想着,心里越发茫然纷乱,在屋里踱来踱去,想走可腿又不听使唤,就这么矛盾重重地耗着。又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我决计离开,正要带上锁时她回来了。
她头发蓬乱神色沮丧地进了里间,一头倒在了床上。我倒了杯水给她,她示意放在桌子上,便半闭着眼睛不再吭气。我看见有泪光在里面闪着,知道她是受了欺负,又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只得挨着她坐下。过了半晌我说你挣那么多钱干吗?她抬手擦眼时,我看见她的手腕有被绳子勒的通红印痕。她长叹一声,说这还不是为了我的女儿。我一惊,忙问你有女儿?她回答说不光有女儿还有儿子呐。
就是在那个晚上她告诉了我她的故事。下面就是她的叙述。
4
我今年三十四岁,属马的。我老家那里是山区,很穷。地里净石头,粮食长得稀稀拉拉,可就是不缺烧的,小煤窑到处都是。我爸妈身体都不好,哥哥下井挖煤是个整劳力,可嫂子嫌我们拖累他们,早早分开单过了。我弟弟小时侯得了很厉害的牛皮癣,不能干沉活,我初中没毕业父亲就不让上了,说是交不起学费。
我十九岁那年被父亲硬逼着跟哥哥矿上的矿主结了婚。老东西都五十多岁了,比父亲小不了多少,满脸的杀气,横七竖八的皱纹缝里都是小疙瘩,恶心死了。他见我不搭理他,先是吓唬,后又把我关在屋里不给饭吃,再后来就动手打我,常常喝醉了酒把我吊起来用柳条抽,直到女儿出生后才不怎么打了。他那人太狠,不光对我,对矿上的人也是非打即骂,有一次还把县矿产局的人好揍一顿,事后赔了好多钱。他唯一的好处就是亲孩子,特别是自打有了儿子,恨不得整天含在嘴里,要是哪天回家一下子见不到儿子,简直跟发疯似的。
出事的那天我记得下午大约三点多钟吧,才晴了两天的天空又飘来黑压压的云团,那些日子老是下雨。三岁的儿子蹲在南墙根挖蛐蛐。墙是那种土夯的,老东西前几天还说土墙跟新屋太不相称了,等过过这几天就扒掉垒红砖的,可谁知……我只听见轰隆一声闷响儿子就没了。邻居们听到我狼嗥似的哭叫声都赶来一起用手扒,儿子扒出来时浑身青紫,早没气了。那天晚上要不是邻居告诉我老东西要杀我,我恐怕早没命了。有人看见他干嚎着提杆猎枪到处找我。我战战兢兢地躲在村东头小树林里,听见他的嚎叫声朝这边来了,拔起脚顺着沟就拼命往前跑,大约跑出五六里地,实在跑不动了,前面有条公路,我爬上路基坐下,才发现左脚上的鞋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火辣辣的疼。我又一瘸一拐地顺着公路找到一处沟里草深的地方藏了起来。到了天明正好有辆大货车经过,好心的司机就把我捎上了。他人不错,到了县城不但给我买了双皮鞋,还买了身好看的连衣裙。吃完饭再上路时,他提出要办那事儿,我一点没迟疑就答应了,人家救了我的命,我能拒绝吗?就在后车厢里,臭烘烘的,他高兴得要死。他是胶东人,刚上南方贩猪回来,就这样我跟着他来到了威海。快进市区时他找到开饭店的朋友,要饭店老板收留我。老板答应得很痛快,可当天晚上他就要求跟我干那事儿。你们男人怎么都一个德性呀?个个都想吃着碗里占着锅里的。不过他对我还不错,第二天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在大堂里照应,不用干沉活。后来他对我说他老婆得肺癌快死了,以后要我跟他过。要不是老东西闻讯追到那里,说不定现在我已经早成了老板娘了呢。
你刚才问我挣那么多钱干什么,其实也攒不了多少。干这种事儿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一年我光上美容院就得一两万,给我弟弟治病也得三四万,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女儿,不过她在老东西身边我很放心,他拿她比我照顾得还要好。女儿今年十四了,该上初二了吧?老东西肯定对女儿不会说我的好话,她要是知道我是干这个的,以后认不认我这个妈还是个问题。我想等她大学毕业结婚时送她三十万作陪嫁,恨就恨吧,我也算尽了心了,别有啥法子呢?人呐其实就这么回事儿,怎么还不是一辈子?但在见到女儿之前我不能让老东西一枪崩了。弟弟来电话说,老东西发誓要找到我,和我同归于尽,要我小心点儿。他好象已经知道我到了这里,再过些日子我得挪挪窝。
5
当时我问她准备搬到哪里去,她叹了口气说了句难说,就不再吭气了。
我见她好长时间不睁眼,猜测她睡着了,便熄了灯,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第二天去西霞口工地呆了一天,最后检查到广告牌基座民工偷懒少挖了半米,混凝土已经填埋了一半,我命令返工。天完全黑了才往回返,路过鲜花店顺便买了一束花,准备不吃饭先去看看她,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敲了半天门没人,只好悻悻而归。再去找了个吃午饭的时候,还是扑了个空,有窗帘隔着又看不见里面,心里顿时有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她果真说搬走就搬走了?按当时我们关系的密切程度她也应该打电话告诉我一声啊。难道,难道是老东西他……我不敢往下想了。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十天一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她鲜花似的笑脸终于又出现在了。
没等我吱声她先说她免费减肥去了,不过生活费还是要交的。接着响起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我说你还在乎那俩钱儿呀?她说笨蛋,进去蹲号子了。我这才知道她是被拘留了。我说你咋不小心点呀?她说就因为太小心了才坏了醋的。那小子开车晚上一点多非要拉我去公园说是玩点刺激的,结果刚脱了衣服就被巡警给逮着了,他妈的真倒霉!你知道吗?第二天早上他们把我铐在公安局办公楼的楼梯上,全局里的人跟看耍猴儿似的,都来看热闹。
我打趣说谁叫你穿的那么少又把个脸涂成猴子腚似的,警察哥哥也借你开开眼啊。她说才不是呢,给你说警察泡妞要比别的行业都多,市公安局我还认识好几个人呢!
我笑着说那好啊,你怎么不托个熟人带个信出来,我派人给你送点儿火腿方便面什么的。她说那倒不必,其实也没怎么受着,伙房那老王头儿对我挺照顾的,生活好着呢!这不,我刚去买了两条烟等会儿给他送去。她抬起手扬了扬手里提的兜子。
这家伙,还挺仗义的!
她瞅了瞅外面楼道里没人,一下绕到转椅后面张开双臂搂住了我,娇滴滴地说我求你办点事儿好吗?我一时不知所措,只好攥住她的手说有啥事你尽管说好了,别让人瞧见三楼还有加班的呢。她说你以后陪我回躺老家好吗?
什么?让我陪你去撞老东西的枪口,我有几颗脑袋呀!我一把推开她的手站了起来,嘴里说这怎么行啊,我一个糟老头子带这么一个大美人儿出门,叫人看见不骂死我才怪呢。现在全国正在开展打击拐卖妇女专项斗争,我可不想惹火烧身哟。她格格地笑着说咱们可以化装啊,你化的嫩一点,我化的老一点不就般配了吗?
我说这主意倒不错,等这个工程完了之后,咱们好好合计合计。心里却说鬼才那么傻呢!她说你这人无论办什么事都这么认真,我又不是说现在就回去,以后再说嘛。
那些日子公司经营状况大为好转,我很清楚这是滨海传媒大学的几个应届毕业生加盟的结果。这些年轻人不但理论基础扎实,思维意识超前,嘴皮子也比我厉害得多。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大抱负,放手让他们大胆去闯去拼,提成比同行高百分之五到十,我自己甘于淡泊,安身守命,经常约三五好友爬山钓鱼或跳舞唱卡拉ok。有几次我约她同往,她都拒绝了。我知道她一方面不愿和我纠缠过密,另一方面干这行的多半行动诡秘昼伏夜出,尽量避免抛头露面,我也就不再勉强她了。
快过中秋节的时候,我接到中华广告协会的电话,通知我参加全国海伦杯广告创意大赛的作品获得了一等奖,要我出席在镜泊湖度假中心的颁奖仪式。我一琢磨奖金够两个人来回飞机票还绰绰有余,原本打算偕妻子同往,最后还是决定邀萍子一起去,心里还一个劲地替自己辩解:她太可怜了,妻子比她要幸福多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况且现在儿子正准备高考也实在脱离不开……我要给她来一个惊喜,于是就悄悄地揣了两张飞机票摸黑来到她的门前。
灯亮着,人影在门里面来回晃动。我上去砰砰砰地一阵猛敲。你找死啊——随着一声粗哑的怒吼,一个硕大无比的光头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我忙说对不起啊,请问这里租房子的人……那人说了声不知道砰的把门关上了。
我一时懵了。
6
现在说起来当时也不知道哪来那股劲,根本不考虑后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她!我指派陈伟临时负责,这小子是块好料,同来的五个大学生中数他最有魄力,就是有点好高鹜远,不过此时此刻即使出点差错我也认了。我把凡是能查到的宾馆饭店出租屋夜总会洗头房美容院歌舞厅找了个遍,然后又顺藤摸瓜找到她落脚本市的第一个房东。看到胖妇人满脸的疑惑,情急之中我编造出萍子借我钱不还的理由。谁知胖妇人不等我说完便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连声说这不可能。她说李萍人特别好,在这里住了大半年她俩搿伙得就跟亲姐妹一般,李萍临走时还给自己和老头子分别买了身衣服呢!胖妇人好象并不知道萍子是干什么的。
没办法,我只好去求助于阿庆嫂了。
走了就走了呗。阿庆嫂说着一脸的平静。大约看到我脸上急切的表情,接着又说到此为止吧,再跟她纠缠下去对你没什么好处!
我知道阿庆嫂对我不满意。她最反感嫖客直接跟小姐联系了,因为这样她就无从渔利了。
她见我不说话,把声音压得很低说,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她有命案啊!
我装做不知道的样子,故意啊了一声。
阿庆嫂又把头往我跟前凑了凑说,H市大夫帮……一听到大夫帮三个字我的头嗡地大了。
去年H市绰号大夫的黑社会头目为争一小姐将人捅死的案子轰动一时。黑白道横行的大夫远近闻名,据说跟公安局长还是拜把子呢。坊间传他临刑的头天晚上想吃驴肉,小弟兄们就把驴肉宴摆到了死囚牢里。执行那天有三十多辆高级轿车和八十多辆摩托车带着花圈跟在刑车后面为他送行。市里怕出事,借调了附近好几个县市的二百多名武警。后一条传闻从本市公安局的朋友那里得到证实,说那天的确从这里调了一个中队的武警。
难道那小姐就是她?!
阿庆嫂仍神情严肃地说要不是为了你,我还真的不愿意跟这种人打交道,弄不好会惹大麻烦的。你知道吗,大夫的死党认为大夫是她给害死的非要找到她给大哥报仇不可。那天晚上大夫明明说好了让她等他,就因他多了个酒局晚去了半小时,她就上了那个短命鬼的出租车。她也不想想大夫是谁呀,他跺跺脚好几个县市都晃悠啊!事后她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那帮家伙决不会饶了她的。以前光知道你是个大秀才,谁想你还是个大情种呀,哈哈哈哈……
我顾不得阿庆嫂的冷嘲热讽,拖着两条沉重的腿转身而去。苍天呐你怎么这么的不公平啊,她是个多么好的女人呀,竟然遭受如此多的苦难!不行,我一定要找到她!我一定要帮助她!等明天一大早,我就……正当我恍恍惚惚在大街上边走边思考时,一辆红色摩托车突然迎面飞速朝我撞来,就听吱地一声尖叫,我眼前一黑,浑身嗖地麻了一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7
我醒来时已经是第十一天上了。大大小小总共做了四次手术,小命总算保住了,也保住了家庭。妻子早就知道了我跟萍子之间的事儿,她说原本是打算跟我离婚的,谁知竟然出了这大事。
交警赶来做了笔录,说肇事者摔死了,是个独生子,才二十四岁,父母在家种了四亩半地,摩托车还是借钱买的,现在扣在交警队里,最多也就值四千块钱。我说人都不在了,算了,摩托车让他父亲推走吧。在病床上躺了三个多月之后,我跟妻子商量出院回家继续康复治疗。回家后她才告诉我公司没了。我出事后陈伟那小子鬼迷心窍,被人拉去加入了传销团伙,他把公司做了传销培训基地,被工商局查获,不仅没收了营业执照,还罚款三万。妻子连哭带叫好不容易把欠帐收回将近一半,交上罚款和住院费,手头上已经所剩无几了。我紧紧抓住妻子粗糙的手说不出一句话来。唉!多好的女人呀!她用自己羸弱的身躯扛起了这个残破的家,也扛起了我全部的过失。我还能说什么呢?
大半年后身体恢复得也差不多了,我跟妻子商议决定出去打工。正好这时接到上面通知,要我立即回单位上班。原来单位倒闭后,被另一家公司兼并,他们投入了巨额资金厂子又运转起来了,于是我又恢复了八小时工作制。新的工作岗位挺悠闲的,我终于有了一种彻底解脱的感觉。等下了班以后我和妻子一起有说有笑地炒菜做饭,然后一同漫步在河边林荫道上沐溶溶月色,看万家灯火,听蛩虫唧唧,聊亲朋趣事,真的是十分的惬意。今晚散步回来洗刷完毕上床以后,妻子很快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而我却不知怎么老睡不着,数到五百也不奏效,干脆爬起来打开灯,顺手抄起本《元曲三百首》来随便浏览,一下子翻到了查德卿的《普天乐。别情》:“鹧鸪词,鸳鸯帕,青楼梦断,锦字书乏。后会绝,前盟罢。淡月香风秋千下,倚阑干人比梨花。如今哪里?依栖何处?流落谁家?”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我的心在默默地呼唤着:萍子,你在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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