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女人的悲剧
文 / 何佳媚
很令人欣慰的是，继《疯狂的石头》之后，又有一部让我感觉惊艳的影片。单看片名确实有几分古怪。《好奇害死猫》。
眉目高贵的中年女子，一身风尘的年轻女人，身形瘦削的冷漠少女。还有两个少言的男子。这便是片子中最主要的几个角色了。原谅我把男演员们列到了次要的位置。因为我并不认为这是一部都市戏。所谓都市戏，讲爱恨情仇，讲恩怨纠葛，讲人与人之间的复杂迷题，揭示人的欲念，从而对现代人与现代社会的异化进行深层批驳——然而，这部片子更多的，是展示几个女人宏大的内心世界，她们的追寻，她们的执著乃至顽固，她们的自以为是的乌托邦，以及她们幻梦的破灭。
一开始出场的少女，好像永远只有同样沉静的神情。在她的瞳孔中，表面恩爱的夫妻，隐匿了不为人知的故事；纠缠于情欲当中的男女，进行并不洁白的往来。她如同默不作声的观众，把演员们一点一滴的行为都看入眼里。在片中多次出现她那尖细的手指握着的手机——把一幕幕琐碎光阴的遗落和丧失一一记录——这是一个隐喻，也是所有悲剧的开始。或许，生活便是这样，少了许多看似清醒的旁观乃至参与，便大可以糊涂地由始至终完整圆满。然而，有些人天生便有柔软得近乎敏感的触觉——就像猫——这些敏锐触角把所有的包围层层揭开，最终露出真实的内在。
在少女的手机里，风尘女子和中年男人的不正当关系，首先拉开故事的帷幕。风尘女子是梁晓霞，以给人洗头为生。不过她的生活在遇到有钱男人郑重后发生逆转。她以自己的方式，狂热而野蛮地，把情欲和爱欲投注在这个男人身上。或许这是本片第一个虚拟的童话，因为过尽千帆，历尽沧海的洗头女，竟然真真切切义无反顾地扑进火里——只是看到那个男人站在街角啃指甲，她便爱了。只是这样而已。也许对于每一个女人来说，真正的坚硬，永远遥不可及，她们心底始终有一处极为隐蔽的角落充满柔情。这是致命伤，却亦有飞蛾扑火的壮烈。
在片中，男人说她手粗糙，她受了污辱般地大嚷，却又流着眼泪表示会做到让男人满意。男人注重女人的手，于是她把所有的钱拿出来开了一家美甲店，每天守望着那个别人的老公。男人喜欢高档的物品，她就买了一大堆自己都不认识的高级保养品乃至名牌内裤送给他。她没有多余的内涵可以装点自己，也没有优雅的举止来搭配那个自己深爱的男人，但她爱得那么单纯，单纯得宛若一个孩子，只是拼命伸手要情感的糖果，满心满眼再无其他。她面对男人的指责与误会无动于衷——因为，她本不需要什么理解和信任，她根本不懂这些，她只是要爱。也因了这爱，当男人像受伤的野兽一般痛哭，她准备放手，却在自己的店里，在那张唯一属于自己的红色沙发上，被男人砸死了。半年前，在出租屋里，她曾经无比放肆而得意地说，这沙发是唯一属于她的东西。可一切，还有这个男人，最终还是没能属于她，甚至连她自己，都不能够再属于自己。幻灭打造幻灭。所有人生的曲折暗哑原来当真无可避免。只要有几分私心的加入，所有的完整都会灰飞烟灭。
为这幻灭推波助澜的是郑重的妻子，富家女人千羽。她的衣服永远整洁光鲜，连同脸上一丝不苟的笑容。她聪明得好像失了心，却又会在无人的洗手间里，任凭明亮照人的大理石地面映照出哭泣得极为狼狈的女人。第一次邂逅郑重，这个高雅的富家千金，跟梁晓霞一样，便沉堕入无可挽回的感情迷局。他不看她，仅仅因为他不看她，便征服了傲气的她。可他们的婚姻，也同样征服了男人曾经的傲气。她没有看到，在每一个转身的瞬间，男人的表情无奈而凄惶——他不爱她。他唯独爱她给予的一切。当婚姻成了天平上的交易，当婚姻成了物质基础内开出的花朵，便失了情，灭了义，痛苦也便无可避免。或许她不仅有过一次泪。而是许多次。
然而，谎言仍然可以维系，到底是因为另外一个女人的出现，而使伪装陷入僵局。她恨，并且撕心裂肺地妒嫉，却不动声色，贤惠依旧。只是在那个暗淡的镜头里，她拿着修剪玫瑰花枝的剪刀，狠狠地，一下一下地，把丈夫的车子划花。其实在更早之前，她的计划已经缓慢而隐秘地开始执行，这或者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可是，她的眼神，冰冷得如同刀子。年轻的保安看到了这一幕，她却并没有多看他一眼。在高傲的女人心里，保安，只是低于她世界的另一类人。她其实是太过决绝的女人，不是黑，便是白，不是爱，就是恨。曾经卑微的丈夫郑重，只因为被她爱了，她便不顾一切，她便牺牲奉献，她便力求面面周全；也是地位低下的保安，即使为她做了多少的事，她也仅仅掏出一叠叠的钱，厌恶地说不想看到别人数钱的猥琐。然而两者又有何区别？为了保住钱和地位，丈夫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失声痛哭的时候，墨镜下的她掩盖了什么神情？到头来，天真原本就不可能带来意料中的幸福。
就是这么决绝的女人，从片子开头到片子结束，她都在念几句同样的台词。有一种玫瑰，它与其他花不一样的地方是，要么就是全红，要么就是全白。这大概象征她的人生态度。要么完美，要么就彻底崩塌。她其实比梁晓霞多了太多理性，因为费尽思量最终保全的是自己。但她其实又比梁晓霞狂热太多。因为把爱当成信仰一般膜拜，所以绝对不容许丝毫差池。只是，这是否还是爱。抑或是她自己一个人完成的一个追寻。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开始与终结。
片子没有结局。少女陌陌还是平静地走在安谧的小区路上。她又拿起了手机，拨打那个稔熟于心的号码，只是电话那端的人已经不在——是她亲手把他送上了走向死亡的路途——这便是好奇带来的代价。又或者，她是所有人中最为坚持的一个。在她的手机里，年轻保安的笑，他站立的身姿，他仰头的姿态，那么远，又那么近。他一直不知道她爱他，正如另一个女人也始终不知道他的爱。可是除了爱，所有的故事都已经残破不堪。少女站在他曾经站立过的屋檐下，学着他的样子抬头看。看那伸向天空的玻璃屋顶，在城市宏大的背景中一点一点变亮。也看这场三个女人的悲剧，在男人的脚步声中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