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敦煌》的缺失之处
文 / 罗然
目前央视热播的长篇电视连续剧《大敦煌》，早在播放之前就引起了我极大的关注。一是由于广告宣传，二是确实好奇这号称一千五百年的历史跨度在电视剧中究竟是怎样衔接并演绎的。所以，自从播出以来，连着看了许久。虽不能说是令我大失所望，但总是差强人意。就这部电视剧，我谈谈个人的一些看法。
首先是电视剧的三个部分衔接的问题。
第一部是总启，但也应该是关键，金字大藏经、菩萨说法图都是导演用于衔接后两部的“链子”，也是后两部故事发生、发展所围绕的中心，可以说所有爱恨情仇都源于这两件宝贝。可是剧本的安排似乎不是那么合乎逻辑。如果说是以爱情悲剧作为两点来吸引观众，似乎又有那么一点儿无病呻吟、画蛇添足的意思。
大家都喜欢看悲情戏，可能一大部分原因就是悲剧迎合了人的“哀怜癖”和“感伤癖”，通过悲剧可以宣泄被现实压抑的情感。从这一点来说，剧情的设置似乎就有了一定的合理性，然而导演和编剧可能没有考虑这样一个问题：梅朵究竟有没有爱情？梅朵舍身投崖的结局并没有引起我应有的怜悯和震撼，症结究竟是在哪里？
我觉得必须要回答的一个问题是：旺荣和方天佑这两个男人，谁最可怜呢？也许大家会说，是方天佑吧，人家最后都被埋在大漠里了，旺荣好歹还活着。
第二个要回答的问题是：这两个男人谁最爱梅朵呢？我想大家的意见一定不会统一，旺荣抱着梅朵的尸身去了哪里？可能是将她埋葬了然后再自杀，不管怎么说也是“死亦同穴”；也可能他们去了贺兰山，因为旺荣的理想是带着心爱的女人一起放牧骑马。方天佑被沙子掩埋的时候，嘴里念叨的是梅朵，手里握着的是菩萨说法图——这是他答应给梅朵作为贺礼的临摹画，也可以说就是他们的定情之物。这两个人好像都是最爱梅朵的，但事实上，他们都不爱她，梅朵所处的爱情漩涡其实只是一个硬生生被编导编织的剧情砝码，那是一个无爱的世界，在爱情上梅朵甚至远远不如他的姐姐茜露公主那样幸福。
大家要注意，在剧情设定上，梅朵是绝世美女，旺荣是武场英雄，方天佑则是年少得志的风流才子。他们对梅朵的“爱”，都是惑于皮相：旺荣救了于阗的亡国公主，也许在乍见之下便已惊为天人，自始至终他对梅朵都没有彻底的了解，甚至连作为公主生来便有的任性妄为、容易冲动的个性他都不知道，他所谓的“爱”恐怕仅仅限于洞房花烛夜的占有。即使是发现新婚妻子逃走后，“冲冠一怒为红颜”攻打敦煌的举动也只是由于“我的女人”这一所有权受到了侵犯。这种占有并不是爱，明知自己并非爱人之所爱还施以逼迫，那么梅朵投崖自尽就是必然的结局。
再来说方天佑，他爱梅朵吗？如果说旺荣为“爱”盲目冲动是一大优点的话，方天佑身上连这一点源自动物的本能都没有，从头到尾他都冷静得像一尊雕塑，甚至可以说他就是造成梅朵悲剧的直接凶手。他最早并不喜爱梅朵，在他的眼里她就像是自己喜欢的壁画一样，只是一幅漂亮的画。梅朵任性的表白极大程度上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为了在这位异族姑娘面前表现自己的谦谦风度，他口口声声说嫁不嫁旺荣得看公主的意愿。在那个女人作为政治牺牲品与男人附属物的年代，婚姻自主根本是不可能的，这一点梅朵心里清楚，大家也都心知肚明，那么方天佑凭什么可以给梅朵施加如此荒诞的梦幻？他的“爱”似乎是从梅朵在他面前盛装演出“飞天舞”开始的，这时的梅朵对他来说，终于不再是壁画上平面的美女，而是活生生的“飞天”。梅朵出嫁，在莫高窟他终于有机会隆重地表演他的痛苦和情殇；死在大漠，最大的促因也只可能是亲眼目睹了梅朵的香消玉殒，这又算是什么爱呢？内疚还说得过去吧。
你有可能说，方天佑是牺牲小我以成全敦煌这个大我，表面上确实是，历史上为了国家民族的安定而舍弃私情的例子的确也有，可是方天佑算得上吗？梅朵逃回莫高窟，他为什么不阻止呢？明知梅朵的这一举动会给李元昊发兵敦煌的口实，为什么还在千佛洞演出一幕爱侣相聚时难别亦难的戏码呢？方天佑这种前后矛盾、破绽百出的举动怎么可能符合他机智百变的性格和年纪轻轻就身为钦差的身份？
这样看来，梅朵的投崖真是有点可悲又可笑，竟然不是为了爱情，更不是为了敦煌，那么投给谁看？只能投给观众看。如此蹩脚的剧情怎么可能打动观众？反正我当时的反应是：哦，终于该看下一部了。
原本以为，后两部是有一个过渡的，中间或者会有什么东西穿针引线一番，可是令人失望的是，中间没有任何线索贯穿，仅仅以后世对宝物的寻觅为由，再顺带提上一两句西夏犯境，敦煌藏宝之类的语句就权充“引针”。清朝末年的两个英国盗贼和民国初年的大和武士，唯一能与第一部联系上的就是一幅菩萨说法图和传说中的金字大藏经。这样的结构不免有些死气沉沉。
照我的设想，这部电视剧不应该分为三部，最起码不应当按照时间顺序编排剧情，比较合理的结构应该是立体的三维空间构成法，使剧目形成一个有机的统一体。如果首先出现在观众面前的是梁墨琰夫妇在夕阳之下的大漠中行走，兴奋地呼号敦煌，然后再通过他们所见到的壁画——譬如于阗公主出嫁图、飞天、菩萨说法图等等逐步插叙发生在一千五百年前的故事不是更好么？让这两位艺术家充当敦煌莫高窟的历史追溯者，不仅可以增加电视剧的神秘感，还能使观众产生朝圣的感觉。一个个谜团以及一幅幅壁画背后所发生的故事都与平面的壁画对应起来，那么展现在大家眼中的敦煌壁画就不再只是静态的艺术珍品，也不只是彼岸世界的天国想象，而是充满了血泪悲欢的现世之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