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张国栋立刻把佟寒菁他们发生的恶作剧向学校反映了。教务处感到有些棘手,要他直接找校长。他想了想,向校长室走去。
校长是当兵出身,四十岁出头,整天到晚就喜欢穿一套没了领章和帽徽的军服,不爱多说话,仿佛是谁偷了他家鸡似的,一张脸几乎从没有笑过,从部队复员后就到了广峪第一中学,在副校长的位置上干了两年后才坐上了一把手的位子。
校长听了张国栋的汇报后,火冒三丈,脸上像是灌注了猪血一样的难看,拍着桌子说:“又是他们干的?简直是流氓地痞,干脆把他们关在猪圈里去!”
张国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应承着:“的确该关,并且是大西北的猪圈……太不像话了。”
校长的脸气得发青,指着张国栋又说:“就你们班里出人才,啊?东家长西家短的事还有完没完?你看看,偷鸡的事刚了,偷饭的又来了……走了骡子来了马,把学习环境弄成一团糟,我们的教学工作到底还搞不搞?”
张国栋对他们几个人的确伤透了脑筋,说:“一个班能有一个难缠的学生就够我受的了,可一家伙却是好几个,我真不好管理。”
校长说:“不好管?……不好管是不是?你给我把他们全带到这里来!跳?我看他们到底有什么资格跳?他们再怎么嚣张,咱打铁的就不怕铁硬!”
张国栋的年纪与校长差不多,可在上司的面前,他好象就差了一个辈分,受了一肚子窝囊气,真是没地儿发,只得撒开腿,扑塔扑塔地赶去教室请那几个大少爷。
过了一会儿,张国栋像是带队似地将佟寒菁他们带到了校长室的门口。
校长板着脸,手指着佟寒菁说:“你先进来,其余在外面等着!”
待佟寒菁畏畏缩缩地侧着身子走进去后,校长便将门“嘭”地关紧了。
校长还没说话先把手袖挽上来,一双眼睛瞪着佟寒菁,像刀子似的锋利。
看见校长那副生硬的脸,佟寒菁心里有些发虚,只得拘谨地抱着膀子,低着头,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校长。
“看什么看!”校长说话了:“咋了你?跳呀,再给我跳两跳看看,啊?佟寒菁,你不简单呀,偷鸡有你的名字,偷饭又有你的名字,你现在可是学校的名人啦!”
佟寒菁没搭腔,他认为当了俘虏,特别是在校长的面前,感到身板像是没有骨架似的硬不起来。
校长用手指着他的鼻梁说:“咋,成哑巴还是聋子啦?整天猴跳鬼跳的……说,下次又准备偷什么!”
佟寒菁见校长开口闭口地尽说“偷”字,他听不舒服了,嘟嚷道:“您不能说咱是偷饭,这字多难听呀,我们是维护自己的权益。毛主席还说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住嘴!……呦?呦呦?把毛主席也搬出来啦?”校长打断他的话,接着说:“你还强词夺理?放肆!毛主席说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毛主席也说过,你给我背一遍!给我抬杠?……你现在就给我背诵一遍!背!”
佟寒菁抬起头,问:“真背诵?”
校长把桌子用力一叩:“废话,背!”
佟寒菁说:“背诵了就不处罚我?”
“哟,哟哟,还给我讨价还价?佟寒菁,你给我看清楚了,我是校长,鉴于你的恶劣品行,我有权力开除你!”校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就像他当年在部队喊口令一样:“把三大纪律背诵出来!”
佟寒菁硬着头皮说:“校长……要说背诵,咱也许还真不那么流利,但我可以唱出来给你听,只要内容是一样的,我想您应该也可以接受吧?”
校长板着脸说:“唱?好,我看你能唱出什么花样来,你唱!”
佟寒菁润了一下嗓子,装模做样地干咳了两声,朝校长瞟了一眼,轻轻地唱着:“三大纪律个个要牢记,革命军人……八项注意……”
他刚唱了两句,感觉不对,接不上词儿,正准备想词儿的时候,校长把桌子用力一拍,说:“够了,够了够了!你看你唱的什么?唱得没路走了?啊?从牛胯里唱到马胯里……第一句是你这么唱的?佟寒菁,你听好了,第一句是‘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然后才是‘八项注意三大纪律’。”
佟寒菁说:“校长,您第二句错了,应该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哩,您把唱倒过来了。是不是?你好好想想。我可不敢说您是牛胯里唱到马胯里,这话特俗,我说不出口,最多只能说是旱地里唱到水田里去了。再说,这是革命歌曲,不能用牛胯和马胯打比喻,这多不好呀,嘿嘿……唱砸了吧您?”
校长感到很没面子,本想打狼,反而被狼咬了一口,心里的火气更大了,看见佟寒菁吊儿郎当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挽回被动的局面,顿时摆出军人的姿势,对佟寒菁喝道:“立正!”
佟寒菁条件反射地站正了身子。
“佟寒菁,看来你不蠢,你为什么要干这些蠢事?啊!学校是学知识的地方,你要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和使命,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你们就是新一辈,你靠什么去光荣?靠倒腾?靠偷鸡?偷饭?你好好想想吧,你真是糟蹋了‘国家栋梁’这一美称!什么是国家栋梁?……”校长一时想不出解释的词语,用手叩着桌面,大声地叫道:“就是国栋!”
这时,校长室的门被人推开了,只见张国栋探出头说:“校长,您叫我?”
校长一怔,半天才反应过来,摆摆手说:“没有,没有没有,我在与佟寒菁说话。”
校长赶紧让张国栋出去,他心里说:“佟寒菁这小子惹得我头上已经冒出了汗,你再搅什么乱呀?”
张国栋点点头,退了出去,心里嘀咕着:“咋叫我的名字?”
佟寒菁在一边不敢笑出声音,只得抿着嘴偷偷地笑。
校长转过脸,对佟寒菁继续说:“笑什么笑?严肃点!立正!……胡搅蛮缠,你你你,又臭又硬,你先出去,等候学校处理!”
佟寒菁刚走出去,张国栋板着脸说:“这次有好果子吃了吧?”
佟寒菁嘻嘻一笑,说:“校长比您开明,他说我是个人才,敢想敢干,有组织能力,他想把我安插在学生会里当个学生干部……嘿嘿,我没同意。”
张国栋见他死猪不怕热水烫,正想狠狠地训诉他几句,只听见校长在里面大声叫着:“易建军!”张国栋朝易建军瞪了一眼,接着朝易建军吸了一下鼻子,示意校长有请。
易建军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应承道:“在哩。”然后嘴里对张国栋嘟嚷着:“吃惯了大锅饭,开小灶咱真还不习惯。”
张国栋没说话,拉着脸,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
过了两天,学校对佟寒菁三人的处理决定下来了——警告处分。并罚他们三人打扫并冲洗学校的那两个露天厕所。
这两个厕所也真大,几千人的学生才这两个厕所,可见他们三个“包工头”所揽下的工程不同往常。下午放学后,他们三人骂骂咧咧地在厕所的里里外外开始忙开了。
易建军越想越想不通,他对佟寒菁和迟志勇说:“这是欺负人!……操,他妈的管我们的正义行为叫偷饭?我说哥几个,我就奇了怪了,以后就这样让别人欺负?这还有个完?”
佟寒菁说:“这咋是奇了怪了?干革命就得经受起千锤百炼,百炼才会成钢。嘿嘿,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是这样炼成的。”
“寒菁,你这狗屁军师真没劲,每次行动都流产,我真怀疑你以后是不是当将军的料。”易建军没心思开玩笑,对迟志勇说:“志勇,你说,打一仗就输一仗,咱哥两个跟着他尽做亏本的买卖,咱们玩不起。”
佟寒菁说:“呵?给我发牢骚?我当初可没强迫你呀。得了,以后想跟我跑就跑,不想跑的话,咱不留。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毛主席说的,不信你问他老人家去。”
易建军说:“得了得了,动不动就把毛主席的话搬出来,我可没心思与你开玩笑……你就没招儿整他们了?总不能让哥几个尽受窝囊气吧,真是的,上次打扫教室卫生,今儿个冲洗厕所,说不定明儿个该给猪洗澡去了。丢份儿!”
佟寒菁嘿嘿一笑,说:“这怪不了我,对手太强大了。再说,咱们都是学校里上纲上线的人物,名气在外,只要咱们的屁股刚撅起来,外人就知道咱们拉什么屎。怪我?我还没责备你就不错了,你不让猪也有一份吃的,张老师就拿不到证据……志勇,你说是不是?还说浪费是最大的可耻?我看,当了俘虏最可耻,不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就会跑不掉。”
迟志勇在旁边迎合着说:“要怪只能怪张老师,我说呀,他这人太了解咱们了。没他,咱哥几个屁事没有。你猜校长怎样说我的,他说我们挺善良的,吃饱了还惦记着猪。这话从他嘴里跑出来特刺耳,我能怎么着他?哎他是校长,咱只能有受气的份儿!”
“张国栋咋知道是我们?”易建军说了一句后赶忙跑出厕所,生怕张老师站在了旁边,朝外面瞅了瞅,没人,走进来便接着说:“他像是装了雷达似的,咱们在大老远的地方放个屁,他都能知道。跟屁虫,就是的。”
佟寒菁说:“我也一直在琢磨这事儿,我说哥几个,我想是不是他老婆告诉他的?”
易建军想了想,说:“有可能。她每天都在食堂做事,准是她发现了我们。”
迟志勇接过话茬,“我想寒菁呀,你分析的有道理,隔山隔水的,别人不可能知道咱们的事,肯定是她,她就是暗藏的特务,阶级敌人真是无处不在呀。”
易建军气愤地说:“干脆修理她,我最恨这种背地里使绊子的小人!栽在一娘们儿手里,咱想不通。”
“怎么修理?”佟寒菁说:“揍一顿给她?啊?这也太俗,得用计谋才行。”
易建军见佟寒菁又说用计谋去取胜,他已经不感兴趣了,“得了吧寒菁,你还有什么狗屁计谋?计过来计过去,到头来还是倒霉在了咱们头上。依我看,叫外面的人把她整整就得了,神不知鬼不觉,这样省事,痛快。你说呢志勇?”
“这?……”迟志勇拿不定主意,“这万一又被活捉了,性质就大变了,到时候说咱们在外面请打手……我十八岁了,到了判刑的年龄。这这,这不成,我投反对票。寒菁,你也投反对票。”
易建军说:“怕死鬼。那你们说该怎么办,总得想个招儿啊。”
“还是听寒菁的,他脑子好使,听他的。”迟志勇说:“寒菁,你想个好办法出来,虽然咱们是常败将军,总也有走狗屎运的时候吧?”
佟寒菁嘿嘿地笑,“真听我的?我就知道离不开我。”
易建军不服气地说:“德行,你以为你是谁?……好,好好,说吧,把行动方案摆出来,咱哥几个再斟酌斟酌。”
佟寒菁摆出一副军事参谋的架势说:“志勇同志,你负责找根竹杆,做三把水枪。会做吗?要粗一点的,火力才猛。呵呵。”
迟志勇不理解,“用水枪伤人?这关屁用。”
“这你别管,你只负责把水枪弄成就行。听清楚了,你到时候若提供不了‘军火’我可找你算帐。”佟寒菁又对易建军吩咐:“你呢,弄根绳子,要比门宽,三米以上长就够了,要结实点,别像他妈的豆渣一样一碰就断。”
易建军讥笑着:“绑架?操,我以为你会有啥高招儿?才三米,咋个绑?我说你这主意要多臭就有多臭。”
佟寒菁说:“听你建军的还是听我的?我当然自有办法。”
易建军不相信他,非要佟寒菁把想法说出来。
佟寒菁如实地说给了他俩听,只见迟志勇乐得闭不上嘴。
易建军树起大拇指一个劲地说:“高,他妈的实在是高!就这么着,今天晚上行动,也要他张国栋栽一次跟头。”说着他高兴地唱起了曲子:“……为祖国,为四化,流过多少汗,回首往事心中可有愧。啊亲爱的朋友们,创造这奇迹要靠谁,要靠我,要靠你,要靠我们八十年代新一辈……”
“佟寒菁!……佟寒菁!……”他们三人正得意时,听见有人在外面大声地叫唤。
佟寒菁赶忙跑出去,只见班长严丽颖与生活委员黄大鹏端着三碗饭菜站在离厕所的不远处。黄大鹏说:“饭,你们的饭菜!”
佟寒菁说:“荷,还有人给咱们送牢饭啊,得啦,先谢谢啊!”
建军与志勇也跑了出来。
易建军呵呵地笑,说:“来,咱们一起来厕所里吃吧!你们都是领导,就得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
严丽颖准知道他们没什么好话,“呸!饭菜放教室啦,打后你们自个儿去吃!”
佟寒菁说:“黄大鹏,你咋跟在女同学后面跑啊?哥们儿,你可别吃里扒外,抢了我的碗!”
严丽颖生气地说:“佟寒菁,你下辈子还得打扫厕所!德行。”
“我愿意,班长。”佟寒菁把脸盆敲得当当响,大声地说:“革命没有贵贱之分,只有分工不同。劳动嘛,劳动最光荣!”
严丽颖没搭话了,知道与他这程咬金较起劲来,没有一张外交家的嘴巴就赢不了他。她催黄大鹏别搭理他们,直接把饭菜放教室里去了。
看见班长与生活委员走了,佟寒菁对迟志勇说:“黄大鹏真他妈的了不起,他这次英语考试竟然能考满分,不可思议。他咋个英语成绩就这样稳定,也难怪张老师喜欢他。”
易建军说:“张老师就是偏心……哎,寒菁你别忘了,虽然我的英语成绩从来没考上五十分,可照样也算是稳定的成绩呀,是不是?”
迟志勇听了易建军的这俏皮话,哈哈地笑起来。
佟寒菁把易建军的肩头一拍,说:“稳定,稳定稳定。我们哥几个要说英语成绩最不稳定的倒是志勇,可不,从五十八分一下子跳到八十五分,这不稳定的程度也太大了嘛。是不是,志勇?”
迟志勇说:“去去,跟张老师一样,表扬人的话都别扭。”
佟寒菁一高兴,信天游又从他嘴里唱了出来。
蓝蓝的(那个)天呀亲亲的(那个)你我想呀(那个)亲亲你的嘴你妈把我追打了两里(那个)高粱地……
到了深夜,佟寒菁与迟志勇和易建军悄悄从床上爬起来,拿着家伙,偷偷地溜出寝室向张国栋住的那间房子窜过去。
为了教学上的方便,张国栋就住在自己本班教室的隔壁,只一间房子,吃饭、睡觉和备课都是在这简陋的房子里。隔老远他们发现张国栋的房子里还亮着灯,迟志勇说:“还下手吗?目标太大了。”
易建军说:“咋,怕啦?想当逃兵?”
迟志勇不高兴听这话,“去去去,我是认真分析敌情……你咋专与我抬杠?”
佟寒菁说:“得了得了,你俩就没个完?听我的,先过去侦察侦察再找时机下手。”
佟寒菁他们来到张国栋房子的窗台下,探起头,发现张国栋正在备课,而他的胖老婆在他背后的床上睡得正香。佟寒菁朝他俩点点头,示意可以按计划实施行动。易建军把绳子掏出来,他与迟志勇分别将绳子的两头栓在大门左右的铁钉上,然后将绳子拉直,离地大约二三十公分高。这两颗铁钉是他们吃晚饭趁没人注意时而特地钉在上面的。佟寒菁见他俩利索地布置好“地雷”后,他像打着哑语似地要他俩用水枪瞄准床上射击,而他就对付张老师。他俩点点头,明白。佟寒菁把枪头点到第三下的时候,这是同时进攻的信号,只见佟寒菁与迟志勇准确地命中了目标,而易建军用力过猛,枪的推进器却断掉了,枪里面的水出不来,正在他感到沮丧的时候,张国栋与他妻子像触电似地叫起来。张国栋毕竟是大男人,立刻站起来,抄起一根木棒,打开门,谁知刚一冲出来却被绳子套住了双脚,身子往前一冲,“扑通”一下摔在地上,“哎呀哎呀”地趴在地上叫了半天而爬不起来,木棒也飞出了近十米远。而佟寒菁三人趁着夜幕的掩护,一溜烟地早跑得没了影子。
第二天早上没见张国栋到教室去,这对他来说是很不正常的。迟志勇偷偷地跑到佟寒菁的课桌边说:“怕是摔得不轻吧?”
“就你屁话多,那么多人你说这干吗?不怕别人听见?”说着,佟寒菁大声地对严丽颖说:“严班长,你管不管,迟志勇影响我学习。”
迟志勇赶忙往自己的桌位边走,边走边嘀咕:“去去,学好了你?强盗还喊捉贼,德行。”
直到下午上课的时候,张国栋老师一瘸一拐地进了教室,下巴也有伤,在校医务室上了药。易建军想笑,佟寒菁对他瞪了一眼。张国栋说:“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不奇怪,人都有闪失。”佟寒菁见张国栋站着不方便,赶忙把自己的座椅搬上前,要老师坐着说。他对佟寒菁望了一眼,接着说:“今天下午的劳动课是开垦我们学校背后的山地,我呢,肯定去不了,腿脚不方便,具体方案你们到了山上后就听班长安排。我就说这些了,大家行动吧。”
一听见又是干劳动,佟寒菁就怕。可他却找不到理由不去,只得扛着一把锄头慢悠悠地跟在大伙儿的身后。
走到食堂边,佟寒菁看见张国栋的妻子推着一辆小斗车要往校外面走。迟志勇与易建军见到她,赶忙绕着路走,可佟寒菁却把锄头递给易建军,说:“帮扛着,咱去去就来。”说着向张国栋妻子靠过去。
迟志勇问易建军:“哎,他是干嘛?”
“我哪知道,他的名堂多得有卖的。”易建军发着牢骚,继续说:“往哪里靠不行?可他就喜欢往老虎嘴里跑,真是的。别管他,志勇,咱们走。”
佟寒菁来到张国栋妻子的身边,客气地说:“阿姨,你干嘛呢?”
张国栋的妻子停下来,看是佟寒菁,像是堵气似地说:“进城买煤。”
佟寒菁问:“学校的煤咋由你去买?”
她听了这话,一下子来气了,说:“给自家里买……你们张老师受了点伤,路都走不动,我不去谁去?不知是哪个有娘生而无娘教的家伙把绊子使到咱家门口来了,你说缺德不?”
佟寒菁这次真吃了哑巴亏,她骂了他,可他还得硬受着。“是缺德……阿姨,张老师动不了,我帮你去买,咱看见你有难处总不能不帮嘛。再说,张老师为了咱们的学习操碎了心,我们也应该为他做点什么才对……把车给我,您就别客气了,咱们是一家人哩。”
张国栋的妻子见佟寒菁这么诚心,也就不客气了,把钱和买煤的票据给了他。
佟寒菁正不想上山去开垦山地,因为那活儿特累,他受不了。现在能找到这等美差,他当然高兴,就是张国栋以后知道他没参加集体劳动,也不可能骂他,怎么好骂?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佟寒菁推着一斗车煤走在了回学校的路上,心里舒畅,信天游又从他的嘴里尽情地飞了出来。唱着唱着,一不小心,将车撞在了路边的树上,连车带煤一家伙翻在了路坎下。
旁边没一个熟人,自己只得将车拉上来,拉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毕竟一个人的力量不够。但他没办法,必须还得将车拖上来。正在他用力的时候,路边的一个女孩赶忙跑过去,两人将车拖了上来,然后两人又把散落在下面的煤打捞了上来。
佟寒菁太感激她了,但一时找不出感谢的话来,只得望着她笑。
他俩在一水沟里洗手,佟寒菁说:“太感谢你了,你的思想境界真高,活雷锋,不然我今天就是哭也没办法。”
“呵呵,你别感谢我,要感谢的话就该感谢你的歌。”她说。
“歌?”
“对,你唱的信天游还不错。虽然不是原汁原味,让我听了有种想家的感觉。”
“那当然。信天游曲调悠扬高亢,粗犷奔放,韵律和谐,不加修饰地透露着健康之美。”佟寒菁突然停下来,问:“哎?哎哎,你怎么听了有种想家的感觉?”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不会吧?你是陕西人?”佟寒菁说。
“延安听说过吗?”她说。
“延安谁不知道?不就是张学良将军发动事变的那地方?知道!”
“那是西安。呵呵。”
“哦?哦哦,对,对对,是西安,瞧我这记性。”
“准确地说,我是陕北人,延安的。”她说。
“呵,咱俩是老乡。我老家在榆林。”
“哦?真的?”她把手向他伸出来,说:“咱们握握手,就算我们认识了。我叫方小丹,山丹丹花的丹。你呢?”
“怪不得你长得像山丹丹花一样漂亮……我,佟寒菁!”他把手迎上去。说着说着,佟寒菁的老本性又露出来了。“你来广峪是走西口还是赶牲灵?嘿嘿。”
她倒喜欢他这种说话的方式,呵呵一笑,说:“既走西口,又赶牲灵!”
他说:“那你一定会唱陕北民歌?”
她甜甜地一笑:“会呀,我以后唱给你听,好不?”
佟寒菁说:“行!你收下我这徒弟吧,我特喜欢咱家乡的歌。”
在说话中佟寒菁才知道她是去广峪中学入学报到的插班生。高二,具体在哪个班,要等教务处说了才知道。
佟寒菁特别高兴,“哦,我们以后是校友,我带你去学校。”
“好,你带路。” 方小丹爽快地说。然后她调皮地把手向空中一挥,对佟寒菁做了个赶车的架势:“驾!”
佟寒菁望着她,她格格格地笑起来。
阳光洒了一地,路两边的树叶上是银光闪闪,他的心仿佛在飞,带她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他忍不住兴奋的心情,一边推着斗车,一边摇头晃脑地又唱起了信天游——赶牲灵。
走头头儿的那个骡子儿呦, 三盏盏的那个灯,哎呀带上了那个铃子儿呦,呃哇哇得的那个声.白脖子儿的那个哈叭呦 , 朝南得的那个咬,哎呀赶牲灵的那个人儿呦,呃过呀来了.你若是我的妹子儿呦 , 招一招的那个手,哎呀你不是我的妹子儿呦,呃走你得的那个路……
第二天上午准备去操场做课间操的时候,严丽颖在教室里叫住了佟寒菁。他估计她会问他昨天为什么不上山参加劳动,他根本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因为他早想好了对策。
严丽颖严肃地说:“佟寒菁,你昨天下午干嘛去了?”
佟寒菁笑嘻嘻地说:“班长,咱就知道你会问我,怎么才想起我?昨天晚自习你不问,今天一大早也不问,咋这时候才想起我?我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哩。不也就一下午没见我嘛,就这样令你牵肠挂肚?我的魅力也太大了。”
“谁与你嬉皮笑脸?不害臊。”严丽颖生气地说:“你的那一份活儿在山上给你留着的,你负责挖个水池出来,自己抽空上山去完成。你要是在课间以外的时间没完成的话,我立刻告诉校长!”
“别,别别,别激动呀你。你听我说,你是班长,总不能耍态度给我们这些当兵的看呀。我完成还不行?我现在是学校‘取保候审’人员,你若向校长通风报信的话,说不定我真的就会被学校开除,我被开除了,你舍得我?我们都是一道战壕里的战友,这些年了,你应该最了解我,我的集体荣誉观念特强,谁不知道我是最爱我们班集体的人?”佟寒菁换了一口气,继续说:“其实,你不知道,我昨天下午没怎么着,也是在劳动,只不过是背地里去做好人好事,那是向雷锋同志学习,我不可能把这光荣的事主动说给你听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脸皮薄,怕脸红,嘿嘿。”
严丽颖根本不相信他的话,说:“你坏事都做不完,还能去做好事?你说上了天我也不相信你会学好。”
佟寒菁说:“你看你看,你总是喜欢用老眼光看问题,这样不好。退一万步来说,我就是坏人,可坏人也有做好事的时候。对不对?好人一生就专做好事?未必吧?你太偏激了。”
迟志勇靠过来说:“班长,你这真的是冤枉了他,别看他整天屁癫儿屁癫儿地瞎捣腾,可他的爱心比谁都……”
“迟志勇!……我问你了?什么屁癫儿屁癫儿的?请你别在我面前说这难听的东西。”严丽颖没好气地说:“一开口就是粗话,不脸红?”
迟志勇说:“呦?这是粗话?你也太抬举我了,不怕我乐得下不了地?我就真不明白,那张老师在班上表扬我都说这话,你干吗去啦?咋不站出来责备他呀?老师就是老师,他教我就得学,这还有错?哦,从我口里说出来就变味了?你就喜欢在我们这些当兵的面前起高腔……没了世道?”
“班长,领导,你别与他计较。他呀,心不坏,就只是不会说话。志勇,你搅和啥呀?我与班长谈工作,不关你的事……”佟寒菁看见易建军准备出教室,便呵呵一笑,大声又对易建军说:“建军!把志勇一道带到操场去,他在这里较真儿,就是想偷懒不出操。”
迟志勇朝佟寒菁瞪了一眼,说:“我想偷懒?吃水还不能忘了挖井人哩,咱帮你说话,你却做好人?得了,寒菁,谈啥工作?别给我装雅,我总算看透你了,两面派,叛徒。建军,寒菁才是叛徒,甫志高,他这回终于露出了丑恶的嘴脸。”
“我们的班长可是双枪老太婆,她是在劝降寒菁。志勇,这你就不明白了,她是用政治攻心,这招儿比啥都厉害。”易建军走过来,嘿嘿一笑,对严丽颖说:“是不是,严班长?”
严丽颖说:“两个还不够,你又来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真是的。”
易建军说:“你看你看,你这是哪里话?我最钦佩的就是英雄,可惜我不是女的,不然我倒乐意别人叫我双枪老太婆,呵呵,叫老大妈也行。”
严丽颖总觉得他的话里有话,就是没那层意思,也能让人听出一些是非来。“易建军,你什么意思,又是婆又是妈,你是说我婆婆妈妈?”
“别,别别,话从你口里说出来就走了调儿。你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头尖,戴不稳。再说,我们这些‘地富反坏右分子’也怕那场合了,动不动就把我们揪上台批斗一番,这呀那呀的打扫卫生都轮上我们赶上,我可受不了了。你看看,我身上的灰尘和臭气都还在,不信你嗅嗅,现在还臭着哩,你行行好,啊?”易建军说。
严丽颖见易建军真把手向她伸过来,她仰仰身子,退后一步,说:“去,去去,还不快去做操,我就记你们一笔帐。”
“你这变天帐也太厉害了,比黄世仁这大地主还狠……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志勇,咱们走,你站在这像个电灯泡,傻乎乎的,也不怕灯泡烧坏?别人要单独说说知心话,是想着法子在赶你走,手法就是高明,你咋不知趣?走,下操去。” 易建军一把拉着迟志勇的手走出了教室。
严丽颖有气没地儿发了,看见佟寒菁一个劲地在傻笑,没好气地说:“你笑什么?没你笑的份儿!瞧你那德性,像不是吃人饭长大的。”
佟寒菁说:“呦?笑都犯错啦?你咋说话的?毛主席还说……”
“得了得了,毛主席又说了?……毛主席现在什么都没说,他若说的话,就说你应该老实点,跟我去学校总务室。”严丽颖瞪了他一眼。
佟寒菁说:“毛主席也说过这?没吧,他老人家的语录我倒背如流,还没听说有 ‘去学校总务室’这条哩。你可想清楚,篡改语录可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哩。你到时不怕被抓起来游街?脖子上挂个牌子,我可要心疼你呀,嘿嘿。”
“去去,谁与你说笑?跟我走。”说着她出了教室,向前走了。
佟寒菁跟了上去,说:“哎,哎哎,你得把话说明白,去总务室干吗?你也不经过我同意,太独断独行啦,希特勒。”
“我独断独行?”她回过头说:“你昨天不参加劳动……佟寒菁,你听好,你除了把山上那水池挖出来外,再罚你额外的一份,那就是跟我一道去搬东西。”
“你你你……你这是太看得起我了。又是水池?你就不能说点中听的?再说,我真不明白,在半山腰挖个水池干吗,总不能让同学们跑到山上去洗澡嘛。什么呢,体罚人是不对的,我看呀,你这就是欺负男同学,没一点哥们儿的阶级感情,我反对。”他嘴里虽然在说个不停,但还是乖乖地跟了上去。
严丽颖说:“谁与你是哥们儿?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少贫嘴!”
佟寒菁说:“你咋翻脸不认人?我没怎么着你呀。天下的劳苦大众都是一家人,你敢说你不是?”
严丽颖对他盯了一眼,没再说话,径直朝前走了。
佟寒菁在后面嚷着:“哎,等等我,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在追你,我可背不起这名声,不然我以后找女朋友就困难了,你得替我着想呀班长!”
严丽颖没搭理他,只顾走自己的。
到了学校的总务室后,佟寒菁才知道是搬一张课桌。他说: “这么笨重的东西我咋扛,总得牵一匹骡子来驮,你这是剥削。”
“我就是牵着骡子来的。” 严丽颖背过脸,忍不住偷偷地笑。
“哎?怎么说话你?吃了臭豆腐?嘴就是臭,损人也不打底稿,还班长哩,真是的。”
严丽颖说:“谁让你胡搅蛮缠?赶快扛走!”
他刚把课桌扛在肩头,听见有人在叫“佟寒菁!”
他转过身,原来是方小丹。
方小丹笑吟吟地走上前,说:“佟寒菁,没想到咱们现在是同班同学了。”
“哦?真的?那太好了,那是我们前世的缘分哩。来了好,我们就需要像你这样的新鲜血液。”他转过脸又对严丽颖说:“看,你又多了一个兵,高兴了吧班长?嘿嘿。”
严丽颖是今天早上与张国栋一起在教务处认识方小丹的,她真没想到佟寒菁早认识了她,心想:“佟寒菁这家伙的手比谁都长,她刚刚才来,他就竟然与她套上了近乎。”
严丽颖说:“方小丹,他可是一颗定时炸弹,你可得小心点。”
方小丹没说话,只是格格地笑。
佟寒菁说:“哎,我说班长,你是领导,怎么说话呢?一点领导的艺术都没有,还不如我当班长。真是的。”
严丽颖说:“我冤枉你了?你怕我揭你的老底子给她……”
“得了得了,我怕你还不行?”佟寒菁打断她的话,急忙说:“我说班长,你说点正经的行不行?就你爱损人,你总得注意影响……方小丹,你别听她的,她呀,人不错,刀子嘴,豆腐心,就是那嘴厉害,嘴里面装的全是火药,一点就炸,我就是十张嘴也说不过她半张嘴。这课桌是你的?”
方小丹点点头,还是笑。
严丽颖说:“呦?你还有怕的时候?……扛走,少罗嗦。”
方小丹本想自己扛课桌,佟寒菁却一把将它扛走了。“怎让女同学干重活儿?男人就是骡子,不干点重活儿心里就难受得要命。嘿嘿。”
严丽颖朝他的背影白了一眼,然后与方小丹跟在他身后去了教室。
佟寒菁把课桌扛到教室后,不经严丽颖同意,自作主张地就把方小丹的课桌摆在了他课桌的前面。
严丽颖说:“放那里干吗?摆在黄大鹏的前面。”
佟寒菁说:“咋放他前面?”
严丽颖说:“张老师早安排好了的。”
佟寒菁说:“这?……这这,我学习成绩不好,应该摆我前面,我需要她的帮助。”
严丽颖不想与他磨嘴皮,说:“你是定时炸弹,不行。再说,这是张老师安排的,你去找张老师得了。”
“又是炸弹?我炸你啦?”佟寒菁说:“我说班长,你总不能老在新同学面前说这不中听的话,你看你,就是媳妇骂婆婆也还躲在背地里骂哩。”
“呦?说你是炸弹就伤心啦?”严丽颖说:“你敢炸我?要炸你只能上山去炸你的那个水坑。中午休息的时候你必须得把山上的那蓄水池挖出来,不然我就直接向学校反映。”
佟寒菁说:“这么大的工程要我一人完成?你这也太霸道了吧。”
“又不是叫你一人修‘红旗渠’,工程大什么大?就你一人没参加劳动,所以就得由你一人完成。”严丽颖说:“方小丹刚来,你总不能给她让出一份吧?”
方小丹接话了,说:“没关系,我们是个集体,应该也得给我一份儿责任田。”
佟寒菁说:“你看你看,班长,别人的境界就比你高……我接受你派遣的任务,方小丹同学,咱俩搭伙,中午就上山。”
方小丹爽快地答应了。
吃过午饭,佟寒菁叫上易建军和迟志勇这两个“志愿兵”,与方小丹一道,带着工具,兴致勃勃地向山上走去。刚到山上,他们发现受了伤的张国栋老师一人正在挖着水坑,佟寒菁真有点受感动了,要迟志勇强行地把他送下了山。
山上的花都开了,黄的嫩,红的艳,白的娇,把山岭构成了一幅五彩缤纷的图画。尤其是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在阳光下黄澄澄的,在春风轻轻的吹拂下,泛起的金色浪潮透着醉人的芳香。一簇簇的映山红在争奇斗艳,红得像霞的花儿几乎伸在云天里去了。不远处还有小鸟的鸣啾,唧唧喳喳的声音仿佛将这美丽的景色配上了动听的音乐。
挖三米长、三米宽、一米深的水池对他们几个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这里的土质比较松软,挖起来不费什么力气。挖着挖着,易建军说话了:“方小丹同学,我不明白,你干嘛大老远地跑来广峪念书?咱哥几个想离开这里都没有路哩。”
佟寒菁没等方小丹说话,他却接上话茬了:“我说建军,你咋说话呢?广峪哪点不好?我就喜欢这里,有山有水的,不比别处差。”
方小丹说:“这里的环境的确不错,比我们家乡强多了,你们没去过陕北,若去了,你们呆上一段时间后就会哭着鼻子跑回来,生活的环境太差了。”
易建军说:“嗬,这里还不艰苦啊?你看这山,走错了路都能碰见,没劲。有时我真恨不得把这些山全推平,省得在这里挖呀挖的,建一个足球场那多有意思。”
佟寒菁说:“你就像愚公一样,干脆把山移走得了。”
“愚公?我可不学他,他特笨。你看啦,他干吗不叫聪公?愚,就是愚蠢的愚。移山?移山干吗?搬家就不行?”易建军说:“我知道是学他的精神,可这精神我不学,学了精神而脑子却不好使了,因小失大呀。”
方小丹听他们说话,格格地笑个不停。
佟寒菁说:“方小丹同学,你说陕北生活艰苦,你不会是怕吃苦而跑到我们这里享福来的吧?呵呵。”
方小丹笑笑地说:“我是怕吃苦的人?其实,金窝银窝再怎么好,还不如自己家乡的狗窝哩。我父亲是铁路工人,修铁路的,修铁路的就是四海为家,他到了你们广峪,我也就跟来了。我有一个哥哥,已经上大学了,我是老二,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他们与我母亲还在陕北老家。我父亲看这里的学习环境比我老家强,所以特地把我招了来,想让我在广峪考上大学。在家乡时,大伙儿都管叫我二妹子。”
佟寒菁听她说是二妹子,把信天游里的一句歌词唱了出来,“我的那个二妹子儿,真呀真好看。”
易建军在旁边说话了:“得了寒菁,你那破锣嗓音就别在这里献丑啦。”
“破锣声音咋了?”佟寒菁说:“要你唱,你还发不声哩。”
方小丹接着说:“我父亲工作的流动性很大,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后,说不定又要去别处修建铁路,跟流浪者没什么区别。”
易建军说:“我说方小丹同学,革命工作咋说成是流浪?嘿嘿,到时把你抓起来……你给咱说说陕北,我不想听铁路那事,没劲。陕北是咋回事,听说现在还有人吃不上饭,真的吗?”
方小丹说:“陕北很穷,主要是生存环境决定的。你看呀,黄土高原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就简单,整个高原以梁峁并称。这个“峁”字你们没听说过吧?只有我们陕北人用,其它地方是见不到这个字的。梁哩,是由原切割后形成的独特地形,地形高起而上面平整的那块就叫原。原经过侵蚀成为梁,梁再经过侵蚀才成为峁。就是这种相互的联系才形成了独具一格的黄土高原。”
佟寒菁听她这样一说,真是大开了眼界。“你的知识真渊博呀,所谓的原,原来是这层意思,地理老师咋不给我们解释清楚?”
方小丹接着说:“原,它本来都相当广大的,由于天长地久地受风雨的侵蚀,原上就免不了会出现一些沟。这些沟是宽窄互异的,宽的宽,窄的窄,深的深,浅的浅,就是这些许多沟才把原分成了许多梁。梁的地形不是很复杂,一般是呈长条并不很宽的形状。梁上再经侵蚀又有了沟,这些沟把梁切割成了若干段落,每个段落四周都为沟所围绕,仅剩下一个高土堆孤独矗立,因而就成了峁。别的地方少有这样“峁”的地形,也就不用这个峁字了。”
“这么复杂啊。”佟寒菁说:“我经常听我爸说腰岭,那玩意儿又是咋回事?”
“所谓腰岭,”方小丹润了一下嗓子,继续说:“所谓腰,与人的腰一样,陕北陡峻的深沟太多了,在两相对立而又陡峻的山崖处,两侧的坡道又皆笔直而少弯曲,这样的形状便以崾岭相称。”
“啊……啊。”佟寒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哎,我说建军,你愣啥?没看见咱们的方小丹老师口干吗?真是的,拿水上来,孝敬孝敬方老师。”
易建军说:“你就会支使人,你干嘛的?……来,方老师,喝水。我看呀,你干脆当我们班的地理老师得了,听起来生动,把我的心撩得痒痒的,嘿嘿,舒服。”
方小丹喝了一口水,说:“其实,我也是从别人的文章里念给你们听的,我虽然生活在那种环境,可我学到的那些知识却不能更深层次解答这些。只不过我用自己的亲身感受念出来的文章才生动哩。至于黄土高原的大致概况我就说这些,要想真正地去了解它,就必须亲身体验那里的生活,从人们生存和生活的方式里才能真正地了解自己的家乡。”
佟寒菁点着头说:“有道理。方小丹,那山丹丹花我们从没有见过,它真的就那么漂亮?”
方小丹呵呵一笑,说:“山丹丹在我们陕北很普通,因为它是象征着革命的成功,所以才让人觉得很美。花的根茎不高,但花开得很大,红艳艳的,它的习性是喜欢润湿的地方。虽然花很普通,但我们很喜欢这种花,不然我父母就不会给咱取名叫方小丹了。”
易建军说:“可惜我不是女的,不然我现在就改名字叫映山红得了。”
“去,去去,我说建军,你想当女人还不成?叫你老爸找把刀帮帮你就得了,省事。”佟寒菁说。
“就你俗。方小丹,你听见了吧,他这人没什么文化,话到他嘴里就像搅上粪便一样,特臭!”
方小丹抿着嘴笑。
佟寒菁说:“就你有文化?就你聪明?算了吧建军,偷饭还要给猪偷一份儿……”
“你咋又翻老帐?”易建军不高兴地说:“你领导不批准,我当时能给猪留一份儿?还装好人啦?真扫兴,看你那德性。”
佟寒菁呵呵地笑。“你没知识,粗人,不与你说了。”
“呦?我没知识?”易建军转过脸对方小丹说:“你说说,他英语考试才五分,还好意思说我没知识,我四十八分再怎么说也比你强多啦。”
“去去,揭我的底?家丑你也外扬?不够哥们儿,再怎么着也不能在漂亮的方小丹面前出我的丑。我说你俗,就俗。”佟寒菁向易建军瞪了一眼,接着对方小丹说:“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这人就是找抽!……哎,方小丹,你看这景色多好,能给我唱首歌吗?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哩。”
方小丹格格地笑,“行啊,呵呵。”
她面对满山的花儿和满天的云,大方地唱了起来。
对面山的那个圪梁梁上站了一个谁,
那就是钩人心的二妹妹.
二妹妹在那圪梁梁上招一招手,
我把我的那个三哥哥魂钩走.
哎……嗨……
三哥哥你就实受呀实在是受,
为什么你到如今还不开你的那个口?
你快来咱这圪梁梁上,
咱二人就死活不分开……
易建军惊呆了,嘴里像打机关枪地说:“哇,唱得太有水平了!我陶醉了,真他……真舒服。寒菁,以前听你唱还像那么回事,现在听来差多了,没法比。你那简直像骡子叫。方同学唱的歌才叫歌,对吧小丹同学?……舒服,舒服啊!”
佟寒菁没说话了,她唱得的确不错,她的声音深邃,勾魂,原汁原味的东西就不一样,让他大开了眼界,仿佛把黄土高原唱到了他的面前。他在享受的同时也有种隐痛漫上心头,有一种模糊的意境摆在了他的眼前,感觉那片贫瘠的土地有一种远去的伤感袭来,满目的荒凉、遍地的黄沙、还有那嘶吼的北风,让他无形里感到揪心。这种苍凉和厚重让他感到沉重,是他这只有十八岁的年纪仿佛沉积了一千年的黄沙埋着心灵的一种沉重。他虽然没有见过沙壕壕的山丹丹花,可淡淡的、深深的、浓浓的景色却覆盖了他的灵魂。他真想对自己的家乡发出一声动人的呐喊,但心尖上的惆怅却揭不开心里的凝重。他想象着陕北的那一条条沟壑是怎样的一副画面,还有那一排排窑洞所蕴涵的文化,心里所产生的共鸣搓揉着他思想最深处的颤动,这是自发的颤动,没有一点强迫的成分。他站起来了,一双眼睛望着面前的这片世界,他幻想着,假如天空的蔚蓝与高原大地的金黄融在了一起,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一种颜色。这不着边际的遐想,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可心里的难言却让他伤感,所以他此时笑不起来。十八年了,从没有像现在挂念过自己的老家,以前父亲给他灌输的家乡的轮廓是遥远而模糊的,也许只有在异性和优美的歌声里才让他真正地感受到家乡的风情,生理以及外界的影响才能触动他的意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情绪,这是他第一次不了解了自己。他把一株映山红摘下来,端详着它,思绪却飞得很远很远。
正说到兴头上,易建军突然感到肚子不舒服,问佟寒菁身上有纸没有,要上厕所。佟寒菁在身上翻弄了半天,才知道自己也没有,嘻嘻一笑,说:“我们刚说点文雅的东西,你却扯到屁股上的事了。咋?屎都陶醉出来啦?嘿嘿,真扫兴,没有,用树枝去擦吧。”
“你?好了好了,没文化就是俗!……”易建军急了,拎着裤子就急忙往僻静处跑, 刚跑上两步,方小丹叫住了他,把一张纸向他递了过去。他接过纸,嘿嘿一笑,像是被恶狗追赶似地向山背面跑过去。
佟寒菁见他的那狼狈相,哈哈地笑起来,嘴里大声的说道:“慢点!当心摔一跤把屎兜裤裆里啦建军!”
易建军边跑边回过头来嚷道:“就你俗,屁话多!”
方小丹捧着嘴,格格格地笑起来。
佟寒菁与方小丹挖了好半天水池后还没见易建军过来,方小丹心里有些不安心,生怕易建军出了什么事,她对佟寒菁说:“不会出啥事了吧?”
佟寒菁说:“你还指望他会再来?他呀,偷懒比谁都会找机会,我太了解他啦。”
方小丹说:“那迟志勇还来吗?快到下午上课时间了哩。”
“就快到上课时间啦?呦,你看你看,与你在一起时间就是过得快。”佟寒菁说:“八成志勇也不会来了,方小丹,你在这里等等,我过去瞅瞅建军,他别为拉一泡屎而掉进‘窑洞’里出不来哩。”
“窑洞?你们这里也有窑洞?真新鲜。”
“这你就不明白了,你以为黄土高原才会有?呵呵,我们这里也有,只不过不叫窑洞,窑洞是我们哥几个开玩笑叫出的名字。”
“那到底是什么洞?还这样神秘。”
“其实呢,它是防空洞,躲飞机用的。”
“防空洞?怎把它叫窑洞?”
“你听呀,叫防空洞不好听,这什么年代了?干嘛还这样叫?俗气。叫窑洞就不一样了,咱们都是陕北人,叫窑洞就觉得这名字特亲切,因为老家才有这玩意儿。”
“这年头还要防空洞干吗?” 方小丹呵呵一笑,说:“怕飞机丢炸弹?”
“你呀,就是聪明,人长得漂亮,智慧也就多,嘿嘿,那是很早的时候我们学校的大哥哥大姐姐挖出来的。”佟寒菁说:“毛主席当年有条语录你还记得不?难道你们那里不挖这玩意儿?”
方小丹摇摇头,笑着说:“我们一生下来都是住在洞里的,还需要挖吗?”
“嚯,瞧我这记性,忘了你们都是属老鼠的了。开开玩笑,不在意吧小丹同学?”
方小丹格格地笑,“我会吗?我喜欢你这说话的方式,幽默,生动着哩。”
“嘿嘿,生动谈不上。我就这毛病,口无遮拦。”佟寒菁说: “你真不知道那条语录?别蒙哥们儿呀你。”
方小丹呵呵地笑。
“嚯,那语录可有名啦,毛主席在北京挥一下手,全国人民屁癫儿屁癫儿地就挖开了。你看呀,当时美帝和苏修的武器先进,我们惹不起可总躲得起他们吧?”佟寒菁得意地说:“所以毛主席就说了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方小丹说:“那就是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啊,呵呵。”
“对,对对,看来你对毛主席语录是活学活用呀。”佟寒菁把手向她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说:“知音呀,同志,我可找到你啦!”
方小丹忍不住笑起来。
佟寒菁说:“我去看看建军,你先等着。”
“我也去,顺便看看那些‘窑洞’到底是啥样。”
“这?去也行,不过,你得注意安全,由于到处开垦,现在那些洞早已经是七零八落的。再说了,有些洞早称不上防空洞了,当地的老百姓为了套住猎物,把洞口已经堵死,并在洞顶上又挖开洞口,简直像陷阱了,四周围的杂草又多,相当隐蔽,稍不小心,人就会掉进去。”
“我明白,我万一掉下去了,你总不会把我丢在这荒山野岭而不管我,让狼吃了我吧?呵呵。”
“嘿嘿,现在哪还有凶猛的野兽?说实话吧,狼倒没有,下面全是老鼠,很大,比猫还大。要说有狼,嘿嘿,我就是狼,不过,我可不吃人,听人说,人肉是酸的,我牙齿不好,特怕酸。”
方小丹笑笑地说:“你就是吃人的狼,我也不怕。有句歌词你应该知道,若是豺狼来了,迎接它的就有猎枪。你不知道,我爷爷以前就是打狼的。”
“呦?把你爷爷也搬出来啦?这歌词咱知道,是电影‘上甘岭’里面的,我顺唱倒唱都错不了。” 佟寒菁说:“你爷爷那是杆老枪,现在已经不管用啦,人老了,眼睛就花,看见狼后说不定当狗使唤。嘿嘿,不说这些了,咱们过去看看建军那小子和那些‘窑洞’。”
他俩相跟着向山背面走去。
到了山背面,根本没见着易建军的鬼影子,佟寒菁连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没任何反应,看来那家伙拉完屎后偷偷地溜走了。佟寒菁在心里把易建军骂了几句后,只好把方小丹往‘窑洞’边引。说实在话,佟寒菁这是第二次看这防空洞,第一次是他刚进广峪中学的那一年,当时是初一,离现在已经有好几年的时间了,所以对于‘窑洞’的具体位置早已经模糊,至于哪里是洞口哪里是陷阱,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只得小心翼翼地带着方小丹满地里寻找。
这时,佟寒菁发现了一个洞口,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他马上叫方小丹来看。可当他转过身,却发现方小丹不见了,他叫了一声“方小丹”,没听见她的应答,他顿时感到情况有些不妙,立刻往回找,边找边大声地叫着“方小丹!”。
“佟寒菁!……我在这里!”
是方小丹的声音。他觉得像是从地里发出来的声音,很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