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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 我的女人别人的妻

我的女人别人的妻

文 / 九十九道弯  





    张国栋近来心情一点也不好,有好几个老师给他告状,说他班上的学生不是损坏了学校公物就是把老百姓的鸡给偷走了。这些都是他班上的学生佟寒菁与易建军一伙儿干的坏事,他虽然已经将这些事处理了,可他的情绪还是好不起来。特别是看见佟寒菁这次英语小考只考得五分,他又恼火了,身为他的英语任课老师和班主任,张国栋当时真恨不得把那家伙的试卷给撕碎。他的确在佟寒菁的学习方面没少操心,可对方就是听不进去,整天到晚除了会瞎胡闹,狗屁都不懂。快放学了,趁此机会,他想当着全班学生的面再把佟寒菁那坏小子训斥一顿。他知道再多的训斥也没什么用,那小子是老油条,根本不会把他的训话当回事,可不把心里的火气发出来,他张国栋比什么都难受。五分?还学什么学?就是一个妇女在农村干上一天也不至于这点工分吧?可这“大少爷”也太扯蛋了,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他屁股一拧一拧地往教室里赶,仿佛头上在冒着火的同时,屁眼儿里也有火冒出来。
    张国栋阴沉着脸走进了教室,正看见佟寒菁站在课桌上与易建军打闹,他肚里的“新仇旧恨”霎时就上来了,他瞪着眼睛,将手袖挽上来,狠狠地将讲桌一拍,厉声道:“佟寒菁!你你你……你想上天!”
    佟寒菁见张老师来了,赶忙从桌面上跳下来,不但没有畏惧感,反而像见到老朋友似地朝张国栋嘿嘿一笑,说:“可惜我没有翅膀哩。”
    张国栋见他嬉皮笑脸的,火气更大了:“我看你还能折腾出什么名堂?高二下学期了,你还有多少学习时间,不学习就不要在这里撒野!你当教室是操场!”
    佟寒菁说:“我这哪是撒野?张老师,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我不也正在学本领嘛,学到一身武功也算本事哩。”
    张国栋见他顶嘴,真的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也叫本事?你看看你,站着比谁都高,就装一脑袋的垃圾!得学文化,学知识,这次英语考试你只得五分,你不如种田去挣工分,还好意思捣腾!”
    佟寒菁说:“我脸皮厚着哩,嘿嘿。张老师您错了,现在是八十年代了,农村的田地早已经是包产到户,我想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都不成,没地儿供我种。再说,五分也不是啥丑事啊,您又不是不知道,曾经有交白卷的人还考上大学哩。”
    “佟寒菁!五分还不丑?你是给我们七十五班抹黑,给我们广峪的第一中学抹黑!你你你……我替你感到悲哀啊。”张国栋重重地叩着讲台,继续说:“悲哀,你懂不懂!”
    易建军在旁边附和了一句:“就是嘛,悲哀。”
    张国栋把脸急忙对着易建军说:“你接啥茬儿?没说你是不是?接屎的瓜瓢。你考试怎么样,啊?我问你,四十八分也好意思露脸?别以为你们是干部家庭出身,考不上大学没关系是不是?……一丘之貉!”
    易建军说:“我这不是帮您说话嘛,可您总不能……”
    “呵?来劲不成?老师说话时就没你开腔的份儿!……还有你,迟志勇,你也给我站起来!”张国栋的手在发抖。
    见张国栋发那么大的火,迟志勇感到莫名其妙,他站起来说: “我没怎么着呀,您……”
    张国栋指着迟志勇大声地说:“你这次考试有进步,八十五分,往后别屁癫儿屁癫儿地跟在他俩屁股后面跑!……坐下!”
    迟志勇坐下来,嘴里喃喃着:“表扬人都变了味儿。”
    这时,佟寒菁又接话了,说:“张老师,啥是屁癫儿屁癫儿?我总听起来感到别扭。”
    张国栋说:“你还有别扭的时候?你别以为你的作文成绩好就觉得了不起,就是你的语文成绩再怎么优秀,其它的科目一团糟,你就别想考上大学!别扭?想不别扭,外面站着去!……出去!”
    佟寒菁说:“我与您是讲道理,您把我请出去,这道理就没法说了,您总得给我……”
    张国栋用力地击打桌面,根本没心思听他说话,吼叫着:“胡搅蛮缠!出去!”
     佟寒菁毫不在乎老师的严词,朝大伙儿笑了笑,摇晃着脑袋,挺着胸走出了教室。
    张国栋见他走了出去,急忙对严丽颖说:“你出去盯住他,别让他跑了,放学后罚他与易建军打扫教室的卫生,把外面沟里的卫生也必须打扫干净。你是班长,你负责验收!”
    严丽颖也跟了出去。
    佟寒菁见严丽颖守着他,呵呵地笑,调侃说:“你一个女生跟着一个男生不太合适吧?别人以为我俩谈朋友哩,这影响多不好。当然,我也愿意与你呆在一起,能攀上漂亮的女班长,可是我前世的福分。怎么,看上我啦?”
    严丽颖白了他一眼,说:“丑美,你当你是谁?”
    “我当然不是别人,我是佟寒菁。十八岁的哥哥,一米八六,拳击手,运动健将,人才优秀,你不喜欢?”
    “少跟我贫嘴,谁稀罕?”
    “话可不能说早了,你以后若要追我,可别把我追到男厕所里出不来。呵呵。”
    “丑美,看你那德行,掏粪工才会追你。”
    佟寒菁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说:“那可不一定,你到时要追我的话,这就要看我以后的老婆答不答应哩。”
    严丽颖说不过他,急了,说:“你欺负人!”
    佟寒菁说:“我哪敢呀?再说也没有当兵的欺负当官的,是不是?你是班长,班里的头儿,也算是领导吧,大伙儿都听你的。我说领导,等会儿你就别守着咱们了,我们会干活儿,不就是打扫卫生嘛?我没生下来就会,就那狗屁英语我不会,学着学着就走了样儿,找不到北。下次辅导辅导我?班长嘛,总不能看见同学学习落队了你不管吧?咱们也算是哥们儿,毕竟有感情,除了睡觉,我们都在一起呀。”
    佟寒菁最后那句话真把严丽颖惹生气了,“佟寒菁,请你自重点!狗嘴里吐不出好东西。”
    佟寒菁嘻嘻一笑,说:“狗嘴里吐不出好东西?荷,班长是有知识的,有学问的,不然我也可以当班长了。象牙不是好东西?那可值钱呀,俗了吧你?”
    严丽颖真把他没办法,大声地叫了一句:“佟寒菁!……”
    佟寒菁紧张了,生怕张老师听见她的声音,他急忙把手指放在嘴边,示意她轻点声,然后侧着身子向教室里窥视。
    严丽颖见他那滑稽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严丽颖的声音还是被张国栋听见了,他又气呼呼地冲了出来,问严丽颖:“怎么啦?”
    严丽颖还没开口,佟寒菁却先接话了。“张老师,看你急的,我在向她讨教学习方法,她见我这也不懂那也不懂,很生气,就大声地批评我。犯不着你再来批评了,再批评了,我在学习上就更犯糊涂,脑子里的垃圾就越堆越多,我这是学好,从头学哩,您高兴才对。”说完,他转过身,对严丽颖说:“是不是,严班长?”
    张国栋问严丽颖:“是这事儿?”
    严丽颖抠着手指头,喃喃地说:“嗯……”
    张国栋摇摇头,用手指点了点他,没说话,叹了一口气,又走进了教室。
    佟寒菁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偷偷地乐了。
  放学了,同学们都往学校的食堂里走,除了佟寒菁与易建军在教室里打扫卫生外,迟志勇也在给他俩帮忙。严丽颖站在一边,像个监工一样监视着他们。佟寒菁对她说:“我说领导,你真就把领导的派头给抖上啦?看见你手下的兵这样受苦受累,你就不心疼?你不帮帮咱们也就得了,你站在这里,显眼,别人看见了,当是我们又偷了一只鸡,影响多不好呀,哪凉快你就哪站着去,就算我们哥几个求你了,我们哩,保证完成任务。再说,你不怕别人说闲话?不怕别人说我们是‘四人帮’?这多难听,没事也能被人说出事来哩。”
    易建军与迟志勇哈哈地笑起来。易建军说:“三男一女,的确够‘四人帮’的。我说严班长,你该干嘛就干嘛去,我记住你的好,下次请客,请你吃碗面条行不?”
    严丽颖没好气地说:“谁稀罕?”
    迟志勇接过话茬儿,说:“我可就稀罕,在学校一天三餐不是南瓜就是酸菜什么的,没一个油珠子儿,别说吃,我看都看腻了。”他把话停顿下来,将自己的裤脚边撩得老高,露出大腿对严丽颖接着说:“看,营养严重不足,已经犯水肿病了,我做梦都想吃上一碗面条补补身子,那滋味儿特美,可你却……”
    迟志勇还没说完,严丽颖说:“把你的裤子放下来!……你不害臊!”
    迟志勇装做没听明白似地就解裤腰带:“怎?脱裤子干吗?那不成不成。”
    严丽颖双手遮住眼睛,生气地跑开了,边跑边骂:“无耻!”
    易建军在旁边起哄着:“严班长,别与他计较,他没文化,就这素质,谁不知道他家祖传三代是卖狗皮膏药的?”说完,他们三人却哈哈地大笑起来。
    打扫完卫生他们三人才赶去食堂吃饭。凡是第一中学的学生,不管学生的家是在城里还是乡村,一律都是在校的寄宿生。因为全国的各行各业在进行拨乱反正,所以对教育这摊事抓得很严。学校里的生活的确艰苦,吃饭是开集体餐,八个人一桌,所谓的餐桌其实就在地上,全部设在学校的大礼堂里。每餐仅只有一个小菜,一个星期才只能吃上两顿肉,这还得学生自己另外掏钱去买,三毛钱一份,在当时的情况下,能够每星期吃上两顿肉的学生并不多。洗澡的热水也是专门由人发放,每人两瓢,并且只能在冬天的时候才能享受这样优厚的待遇。由此可见,学生生活是十分艰苦的。
    待佟寒菁三人赶到食堂时才发现他们的菜早被人吃光了,他们很气愤,找到食堂的负责人评理。食堂的人不管,要他们自个儿去找校教务处。
    他们气呼呼地来到教务处,没人,都下班了。
    迟志勇说:“我们去找张老师,他不让你们打扫卫生就不会有这事儿。”
    易建军说:“找张老师关屁用?他能解决?得了,我们应该直接找校长,去他家里找!”
    佟寒菁说:“你们知道校长的家住哪?他管你这小事?就是能找到他又怎么着?今天咱哥几个挨饿挨定了。算了吧,不找,谁也不找,要他们明天来找我们!”
    迟志勇莫名其妙:“找我们?我们吃了亏而他们却不知道,咋找我们?不挨边儿嘛。”
    易建军望着佟寒菁,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佟寒菁说:“易建军,你身上还有钱吗?”
    易建军从口袋里翻出一块五毛钱,说:“就这些了。”
    佟寒菁说:“够了,哥几个今天每人就在外面吃碗面条,也饿不死,明天就看咱的。”
    迟志勇问:“你有招儿?”
    “水再大也淹不死鱼。”佟寒菁把他俩拉在身边,说:“我们明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不上了,就守在食堂,等一开饭,就把八个人的饭菜全弄走。以牙还牙,就这样!”
    易建军说:“好主意,我拥护,你呢志勇?”
    迟志勇有些为难,说:“这不是又要犯错误?张老师刚还表扬我有进步,我这不又踩在狗屎堆里去?”
    易建军说:“志勇,你咋说话呢?我们是狗屎?你瞧你,我们是个集体,总得心往一块儿想。得了,你不干,拉倒。寒菁,咱俩干,咱们有理怕谁?志勇,一到关键时候你就动摇军心,这咋回事儿啊你?叛徒。”
    迟志勇受了委屈,很不舒服,说:“建军,你这是哪的话?我与你们不一样,我是农民的子弟,不考大学就根本没什么出路。你瞧你,说话就不考虑我的感受,叛徒?这多难听呀,我什么时候背叛过咱哥们儿?上次你偷了鸡,我不是第一个站出来硬顶着?你不能过河就拆桥。寒菁,你得说句公道话。”
    佟寒菁停顿了一下说:“志勇,建军,这主意是我想出来的,谁要与我一起干,我欢迎。不想干的话,我也不勉强。”
    易建军拍着胸脯说:“我干!”
    佟寒菁问迟志勇:“你呢?”
    迟志勇低着头说:“我……也干。”
    “你呀,寡妇的裤子就是经不起别人扯。”易建军拍着迟志勇的肩头呵呵一笑,说:“男人嘛,说话干事就得有魄力。”
    佟寒菁说:“就这样说定了,谁要反悔,就别怪我佟寒菁没你们这些朋友。”
    第二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他们三人果真没上,一直呆在寝室里等待食堂开饭的时间。佟寒菁看时间快到了,对迟志勇说:“志勇,家伙准备好没有?”
    迟志勇拿了几个大碗对佟寒菁说:“得,早准备好了。”
   “就这东西?”佟寒菁说:“志勇,你是猪脑子啊?能盛下八个人的饭菜?得抄大家伙!”
    迟志勇说:“我没大的,再大的就一个洗脸的盆子了,这未免太俗了吧?再说,我昨天刚洗澡,还泡上脏衣脏袜……”
    佟寒菁说:“我说志勇,你怎么有那么多的屁话?……建军,把你我的脸盆抄上,走!”
    他们刚到食堂,开饭的铃声响了。
    佟寒菁说:“快,行动,速战速决!”
    易建军负责装饭,佟寒菁接连把两桌的菜倒进了自己的盆子里。迟志勇也不示弱,见他俩端着盆子往食堂外面跑,他随手将另外一桌的菜连碗都端跑了,边跑边向他俩嚷道:“咱哥们儿今天也发了一回……哎,别跑呀,等等我,别撂下我!”
他们三人一口气跑到学校的后山上才停下来。学校后面这几座山都是学生的学农基地,没有什么树木,只是学校师生种植的经济作物,随着季节的不同,什么棉花呀油菜等都种。他们跑到自己班上的那块地里,随便找了个地儿,先喘上气后便吃开了。易建军边吃边说:“昨天是饿鬼,老子今天就当回饱鬼是啥滋味,哥们儿就不服这口气,他们不管,不管好,咱少爷自己管!……志勇,慢着吃,别咽着。”
    “嗯,嗯嗯。”迟志勇吃得正起劲,连搭话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他抬起头,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这么多,吃不完咋办?倒掉多可惜呀,寒菁,吃不完我带回寝室去,明天咱哥几个接着吃。”
     易建军说:“你这真是吃不完兜着走!你的脑袋被驴腿踢啦?一旦被他们发现了赃物,非开除你学籍不可!”
    “不会吧,这么严重?”迟志勇怔了怔,望着佟寒菁说:“别人吃了我们的都没有错,就我们错啦?”
     佟寒菁说:“志勇,你怕了?想后悔已经没有退路了,懂吗你?干革命就不得怕流血牺牲。”
     迟志勇心里真有点害怕了,可他在此时却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得硬着头皮说:“谁怕了?就不相信我,咱与哥们儿一块冲锋陷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是城墙上的麻雀也吓大了胆哩。”
     易建军说:“呵,真不愧久经沙场的战士,不错,有种。吃不完我们就把它全倒在猪圈里去,有我们吃的就有猪的一份,浪费是最大的可耻。”
     佟寒菁说:“好,就这么着。哥几个听着,学校肯定会怀疑我们,他们也许会讹诈我们,只要他们没抓到证据,这事就是打死我们也不能承认,咱们无论如何得扛住,谁要是叛变当叛徒,就别怪我佟寒菁翻脸不认人!凡事咱们必须想好退路,因为阶级斗争是复杂的,毛主席还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哩。”
    易建军嘴里迎合着:“嘿嘿,没错,是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斗争是纲,纲举目张’。”
    迟志勇对易建军看了看,念叨着:“你说什么呀,去去,乱七八糟。”
    易建军说:“这你就不懂了,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哩。对吧寒菁?……我说你咋愣啦?看什么呢寒菁?”
    佟寒菁望着天边的云彩说:“建军,你说前面是不是咱们的老家?蓝格莹莹的天,真他妈的漂亮。”
    易建军明白了佟寒菁的心思了,说:“我的地理学得也不好,不知道前面是不是陕西。哎志勇,你是哥几个的秀才,你说说,黄土高原是咋回事?”
    迟志勇把东南西北看了个遍,也没有看出个名堂来,他像个学者似的,说:“黄土高原我倒了解一点,算你找对人了。它呀,位于秦岭及渭河平原以北,长城以南,太行山以西,洮河及乌鞘岭以东,面积很大,有50万平方公里,海拔在800米至2500米,山岭高达2500米以上哩。尤其是土层很壮观,黄土层深50米至150米。分陇中高原、陕北高原、山西高原及豫西山地等四个部分,而陕西的陕北高原处于黄土高原的中心位置,是黄土层沉积最厚的地区。至于他们现在的方位……”他抠着头皮,只好说:“对不起,咱的确不知道。”
     易建军被迟志勇的解说大吃一惊,说:“你是广峪人,也没去过陕西,你咋知道这么多?真他妈的不愧为秀才,没蒙咱哥几个吧你?”
    “嘿嘿,我是照书念给你们听的。”迟志勇得意地说:“你们不学习,懂个啥?”
    易建军说:“去去去,说你是胖子,就气喘啦?德行。”
    佟寒菁没听他俩在说什么,只是把目光专注着远方。春天到了,万物复苏。他望着蔚蓝的天空,云在飘,黄昏时的云彩闪闪发亮,感觉是陕北的云彩经过洗涤后而向这边飘过来。远方的山峦格外的清晰,他总联想着是陕北那流水把高原侵蚀切割成许多沟堑纵横的黄土地貌呈现在他的面前。他此时为什么会突然对家乡产生如此大的兴趣,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受父亲的影响,他才有这样的情结。他的父亲是南下干部,自从离开陕北而扎根广峪后就没有回过家乡,一直在南方生长的佟寒菁,就一次也没有去过自己的家乡。尽管从书上和电影里见过家乡深厚的土层、疏松的土质、破碎的地形,可零碎的片段只是他对家乡外观最初步的认识,这些抽象的认识不可能使他对那黄土高原源远流长的历史和文化的厚重有足够的了解,对他来说,的确是相隔得太遥远了,所以他只能从现在的天空里去领略家乡的风情。这种方式虽然不能真实地感受出黄土高原是怎样的一副画面,可他骨子里深藏着的对家乡的眷恋却丢不掉,那是根,谁也丢不了。家乡很遥远,心与心的距离却很近,他接触家乡的情怀是从他父亲所唱的信天游里开始的,他每次在家里听父亲唱起信天游的时候,虽然对歌词的背景不了解,但苍凉、粗犷而荡气回肠的旋律却被他所接受。这些民族的东西看起来离他这样八十年代的年轻人有些距离,但民族文化的博大精深才让他感受到了民族的精髓有如此大的生命力。他放下饭碗,站了起来,憋足劲,扯着嗓子,情不自禁地唱起了父亲常唱的那首“山丹丹开花红艳艳”。
    山丹丹那个开花呦红艳艳,咱们中央红军到陕北。 千家万户,哎嗨呦,把门开,哎嗨呦,快把咱亲人迎进来围定亲人,哎嗨呦,热炕上坐,哎嗨呦,知心的话儿飞出心窝窝满天的乌云,哎嗨呦,风吹散,哎嗨呦,毛主席来了晴了天,晴呀么晴了天山丹丹那个开花呦红艳艳,毛主席领导咱们打江山……
   直到天黑的时候,他们端着剩饭剩菜才下山,偷偷摸摸地准备向学校的猪圈边靠过去。谁知道嘻嘻哈哈刚走到山脚下,却被在这里等候他们多时的张国栋老师给堵住了。迟志勇走在最后面,看见佟寒菁与易建军站住不动了,没好气地说:“咋的,踩上地雷啦?”佟寒菁不说话,看见迟志勇也往套子里钻,只是抿着嘴笑。迟志勇稀里糊涂地走上前,看见张国栋向他瞪着眼睛,他心里一慌,像是碰上鬼一样,手一松,菜盆掉在了地上。他知道他们又被活捉了,顿时像个木头人一样,愣站在脚地上,吓得连屁都不敢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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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张国栋立刻把佟寒菁他们发生的恶作剧向学校反映了。教务处感到有些棘手,要他直接找校长。他想了想,向校长室走去。

    校长是当兵出身,四十岁出头,整天到晚就喜欢穿一套没了领章和帽徽的军服,不爱多说话,仿佛是谁偷了他家鸡似的,一张脸几乎从没有笑过,从部队复员后就到了广峪第一中学,在副校长的位置上干了两年后才坐上了一把手的位子。

    校长听了张国栋的汇报后,火冒三丈,脸上像是灌注了猪血一样的难看,拍着桌子说:“又是他们干的?简直是流氓地痞,干脆把他们关在猪圈里去!”

    张国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应承着:“的确该关,并且是大西北的猪圈……太不像话了。”

    校长的脸气得发青,指着张国栋又说:“就你们班里出人才,啊?东家长西家短的事还有完没完?你看看,偷鸡的事刚了,偷饭的又来了……走了骡子来了马,把学习环境弄成一团糟,我们的教学工作到底还搞不搞?”

    张国栋对他们几个人的确伤透了脑筋,说:“一个班能有一个难缠的学生就够我受的了,可一家伙却是好几个,我真不好管理。”

    校长说:“不好管?……不好管是不是?你给我把他们全带到这里来!跳?我看他们到底有什么资格跳?他们再怎么嚣张,咱打铁的就不怕铁硬!”

    张国栋的年纪与校长差不多,可在上司的面前,他好象就差了一个辈分,受了一肚子窝囊气,真是没地儿发,只得撒开腿,扑塔扑塔地赶去教室请那几个大少爷。

    过了一会儿,张国栋像是带队似地将佟寒菁他们带到了校长室的门口。

    校长板着脸,手指着佟寒菁说:“你先进来,其余在外面等着!”

    待佟寒菁畏畏缩缩地侧着身子走进去后,校长便将门“嘭”地关紧了。

    校长还没说话先把手袖挽上来,一双眼睛瞪着佟寒菁,像刀子似的锋利。

    看见校长那副生硬的脸,佟寒菁心里有些发虚,只得拘谨地抱着膀子,低着头,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校长。

    “看什么看!”校长说话了:“咋了你?跳呀,再给我跳两跳看看,啊?佟寒菁,你不简单呀,偷鸡有你的名字,偷饭又有你的名字,你现在可是学校的名人啦!”

    佟寒菁没搭腔,他认为当了俘虏,特别是在校长的面前,感到身板像是没有骨架似的硬不起来。

    校长用手指着他的鼻梁说:“咋,成哑巴还是聋子啦?整天猴跳鬼跳的……说,下次又准备偷什么!”

    佟寒菁见校长开口闭口地尽说“偷”字,他听不舒服了,嘟嚷道:“您不能说咱是偷饭,这字多难听呀,我们是维护自己的权益。毛主席还说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住嘴!……呦?呦呦?把毛主席也搬出来啦?”校长打断他的话,接着说:“你还强词夺理?放肆!毛主席说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毛主席也说过,你给我背一遍!给我抬杠?……你现在就给我背诵一遍!背!”

    佟寒菁抬起头,问:“真背诵?”

    校长把桌子用力一叩:“废话,背!”

    佟寒菁说:“背诵了就不处罚我?”

    “哟,哟哟,还给我讨价还价?佟寒菁,你给我看清楚了,我是校长,鉴于你的恶劣品行,我有权力开除你!”校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就像他当年在部队喊口令一样:“把三大纪律背诵出来!”

    佟寒菁硬着头皮说:“校长……要说背诵,咱也许还真不那么流利,但我可以唱出来给你听,只要内容是一样的,我想您应该也可以接受吧?”

    校长板着脸说:“唱?好,我看你能唱出什么花样来,你唱!”

    佟寒菁润了一下嗓子,装模做样地干咳了两声,朝校长瞟了一眼,轻轻地唱着:“三大纪律个个要牢记,革命军人……八项注意……”

    他刚唱了两句,感觉不对,接不上词儿,正准备想词儿的时候,校长把桌子用力一拍,说:“够了,够了够了!你看你唱的什么?唱得没路走了?啊?从牛胯里唱到马胯里……第一句是你这么唱的?佟寒菁,你听好了,第一句是‘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然后才是‘八项注意三大纪律’。”

    佟寒菁说:“校长,您第二句错了,应该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哩,您把唱倒过来了。是不是?你好好想想。我可不敢说您是牛胯里唱到马胯里,这话特俗,我说不出口,最多只能说是旱地里唱到水田里去了。再说,这是革命歌曲,不能用牛胯和马胯打比喻,这多不好呀,嘿嘿……唱砸了吧您?”

    校长感到很没面子,本想打狼,反而被狼咬了一口,心里的火气更大了,看见佟寒菁吊儿郎当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挽回被动的局面,顿时摆出军人的姿势,对佟寒菁喝道:“立正!”

    佟寒菁条件反射地站正了身子。

    “佟寒菁,看来你不蠢,你为什么要干这些蠢事?啊!学校是学知识的地方,你要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和使命,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你们就是新一辈,你靠什么去光荣?靠倒腾?靠偷鸡?偷饭?你好好想想吧,你真是糟蹋了‘国家栋梁’这一美称!什么是国家栋梁?……”校长一时想不出解释的词语,用手叩着桌面,大声地叫道:“就是国栋!”

    这时,校长室的门被人推开了,只见张国栋探出头说:“校长,您叫我?”

    校长一怔,半天才反应过来,摆摆手说:“没有,没有没有,我在与佟寒菁说话。”

    校长赶紧让张国栋出去,他心里说:“佟寒菁这小子惹得我头上已经冒出了汗,你再搅什么乱呀?”

    张国栋点点头,退了出去,心里嘀咕着:“咋叫我的名字?”

    佟寒菁在一边不敢笑出声音,只得抿着嘴偷偷地笑。
校长转过脸,对佟寒菁继续说:“笑什么笑?严肃点!立正!……胡搅蛮缠,你你你,又臭又硬,你先出去,等候学校处理!”

    佟寒菁刚走出去,张国栋板着脸说:“这次有好果子吃了吧?”

    佟寒菁嘻嘻一笑,说:“校长比您开明,他说我是个人才,敢想敢干,有组织能力,他想把我安插在学生会里当个学生干部……嘿嘿,我没同意。”

    张国栋见他死猪不怕热水烫,正想狠狠地训诉他几句,只听见校长在里面大声叫着:“易建军!”张国栋朝易建军瞪了一眼,接着朝易建军吸了一下鼻子,示意校长有请。

    易建军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应承道:“在哩。”然后嘴里对张国栋嘟嚷着:“吃惯了大锅饭,开小灶咱真还不习惯。”

    张国栋没说话,拉着脸,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

    过了两天,学校对佟寒菁三人的处理决定下来了——警告处分。并罚他们三人打扫并冲洗学校的那两个露天厕所。

    这两个厕所也真大,几千人的学生才这两个厕所,可见他们三个“包工头”所揽下的工程不同往常。下午放学后,他们三人骂骂咧咧地在厕所的里里外外开始忙开了。

    易建军越想越想不通,他对佟寒菁和迟志勇说:“这是欺负人!……操,他妈的管我们的正义行为叫偷饭?我说哥几个,我就奇了怪了,以后就这样让别人欺负?这还有个完?”

    佟寒菁说:“这咋是奇了怪了?干革命就得经受起千锤百炼,百炼才会成钢。嘿嘿,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是这样炼成的。”

    “寒菁,你这狗屁军师真没劲,每次行动都流产,我真怀疑你以后是不是当将军的料。”易建军没心思开玩笑,对迟志勇说:“志勇,你说,打一仗就输一仗,咱哥两个跟着他尽做亏本的买卖,咱们玩不起。”

    佟寒菁说:“呵?给我发牢骚?我当初可没强迫你呀。得了,以后想跟我跑就跑,不想跑的话,咱不留。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毛主席说的,不信你问他老人家去。”

    易建军说:“得了得了,动不动就把毛主席的话搬出来,我可没心思与你开玩笑……你就没招儿整他们了?总不能让哥几个尽受窝囊气吧,真是的,上次打扫教室卫生,今儿个冲洗厕所,说不定明儿个该给猪洗澡去了。丢份儿!”

    佟寒菁嘿嘿一笑,说:“这怪不了我,对手太强大了。再说,咱们都是学校里上纲上线的人物,名气在外,只要咱们的屁股刚撅起来,外人就知道咱们拉什么屎。怪我?我还没责备你就不错了,你不让猪也有一份吃的,张老师就拿不到证据……志勇,你说是不是?还说浪费是最大的可耻?我看,当了俘虏最可耻,不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就会跑不掉。”

    迟志勇在旁边迎合着说:“要怪只能怪张老师,我说呀,他这人太了解咱们了。没他,咱哥几个屁事没有。你猜校长怎样说我的,他说我们挺善良的,吃饱了还惦记着猪。这话从他嘴里跑出来特刺耳,我能怎么着他?哎他是校长,咱只能有受气的份儿!”

    “张国栋咋知道是我们?”易建军说了一句后赶忙跑出厕所,生怕张老师站在了旁边,朝外面瞅了瞅,没人,走进来便接着说:“他像是装了雷达似的,咱们在大老远的地方放个屁,他都能知道。跟屁虫,就是的。”

    佟寒菁说:“我也一直在琢磨这事儿,我说哥几个,我想是不是他老婆告诉他的?”

    易建军想了想,说:“有可能。她每天都在食堂做事,准是她发现了我们。”

    迟志勇接过话茬,“我想寒菁呀,你分析的有道理,隔山隔水的,别人不可能知道咱们的事,肯定是她,她就是暗藏的特务,阶级敌人真是无处不在呀。”

    易建军气愤地说:“干脆修理她,我最恨这种背地里使绊子的小人!栽在一娘们儿手里,咱想不通。”

    “怎么修理?”佟寒菁说:“揍一顿给她?啊?这也太俗,得用计谋才行。”

    易建军见佟寒菁又说用计谋去取胜,他已经不感兴趣了,“得了吧寒菁,你还有什么狗屁计谋?计过来计过去,到头来还是倒霉在了咱们头上。依我看,叫外面的人把她整整就得了,神不知鬼不觉,这样省事,痛快。你说呢志勇?”

    “这?……”迟志勇拿不定主意,“这万一又被活捉了,性质就大变了,到时候说咱们在外面请打手……我十八岁了,到了判刑的年龄。这这,这不成,我投反对票。寒菁,你也投反对票。”

    易建军说:“怕死鬼。那你们说该怎么办,总得想个招儿啊。”

    “还是听寒菁的,他脑子好使,听他的。”迟志勇说:“寒菁,你想个好办法出来,虽然咱们是常败将军,总也有走狗屎运的时候吧?”

    佟寒菁嘿嘿地笑,“真听我的?我就知道离不开我。”

    易建军不服气地说:“德行,你以为你是谁?……好,好好,说吧,把行动方案摆出来,咱哥几个再斟酌斟酌。”

    佟寒菁摆出一副军事参谋的架势说:“志勇同志,你负责找根竹杆,做三把水枪。会做吗?要粗一点的,火力才猛。呵呵。”

    迟志勇不理解,“用水枪伤人?这关屁用。”

    “这你别管,你只负责把水枪弄成就行。听清楚了,你到时候若提供不了‘军火’我可找你算帐。”佟寒菁又对易建军吩咐:“你呢,弄根绳子,要比门宽,三米以上长就够了,要结实点,别像他妈的豆渣一样一碰就断。”

    易建军讥笑着:“绑架?操,我以为你会有啥高招儿?才三米,咋个绑?我说你这主意要多臭就有多臭。”

    佟寒菁说:“听你建军的还是听我的?我当然自有办法。”

    易建军不相信他,非要佟寒菁把想法说出来。
  佟寒菁如实地说给了他俩听,只见迟志勇乐得闭不上嘴。

    易建军树起大拇指一个劲地说:“高,他妈的实在是高!就这么着,今天晚上行动,也要他张国栋栽一次跟头。”说着他高兴地唱起了曲子:“……为祖国,为四化,流过多少汗,回首往事心中可有愧。啊亲爱的朋友们,创造这奇迹要靠谁,要靠我,要靠你,要靠我们八十年代新一辈……”

    “佟寒菁!……佟寒菁!……”他们三人正得意时,听见有人在外面大声地叫唤。

    佟寒菁赶忙跑出去,只见班长严丽颖与生活委员黄大鹏端着三碗饭菜站在离厕所的不远处。黄大鹏说:“饭,你们的饭菜!”

    佟寒菁说:“荷,还有人给咱们送牢饭啊,得啦,先谢谢啊!”

    建军与志勇也跑了出来。

    易建军呵呵地笑,说:“来,咱们一起来厕所里吃吧!你们都是领导,就得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

    严丽颖准知道他们没什么好话,“呸!饭菜放教室啦,打后你们自个儿去吃!”

    佟寒菁说:“黄大鹏,你咋跟在女同学后面跑啊?哥们儿,你可别吃里扒外,抢了我的碗!”

    严丽颖生气地说:“佟寒菁,你下辈子还得打扫厕所!德行。”

    “我愿意,班长。”佟寒菁把脸盆敲得当当响,大声地说:“革命没有贵贱之分,只有分工不同。劳动嘛,劳动最光荣!”

    严丽颖没搭话了,知道与他这程咬金较起劲来,没有一张外交家的嘴巴就赢不了他。她催黄大鹏别搭理他们,直接把饭菜放教室里去了。

    看见班长与生活委员走了,佟寒菁对迟志勇说:“黄大鹏真他妈的了不起,他这次英语考试竟然能考满分,不可思议。他咋个英语成绩就这样稳定,也难怪张老师喜欢他。”

    易建军说:“张老师就是偏心……哎,寒菁你别忘了,虽然我的英语成绩从来没考上五十分,可照样也算是稳定的成绩呀,是不是?”

    迟志勇听了易建军的这俏皮话,哈哈地笑起来。

    佟寒菁把易建军的肩头一拍,说:“稳定,稳定稳定。我们哥几个要说英语成绩最不稳定的倒是志勇,可不,从五十八分一下子跳到八十五分,这不稳定的程度也太大了嘛。是不是,志勇?”

    迟志勇说:“去去,跟张老师一样,表扬人的话都别扭。”

    佟寒菁一高兴,信天游又从他嘴里唱了出来。

    蓝蓝的(那个)天呀亲亲的(那个)你我想呀(那个)亲亲你的嘴你妈把我追打了两里(那个)高粱地……

    到了深夜,佟寒菁与迟志勇和易建军悄悄从床上爬起来,拿着家伙,偷偷地溜出寝室向张国栋住的那间房子窜过去。

    为了教学上的方便,张国栋就住在自己本班教室的隔壁,只一间房子,吃饭、睡觉和备课都是在这简陋的房子里。隔老远他们发现张国栋的房子里还亮着灯,迟志勇说:“还下手吗?目标太大了。”

    易建军说:“咋,怕啦?想当逃兵?”

    迟志勇不高兴听这话,“去去去,我是认真分析敌情……你咋专与我抬杠?”

    佟寒菁说:“得了得了,你俩就没个完?听我的,先过去侦察侦察再找时机下手。”

    佟寒菁他们来到张国栋房子的窗台下,探起头,发现张国栋正在备课,而他的胖老婆在他背后的床上睡得正香。佟寒菁朝他俩点点头,示意可以按计划实施行动。易建军把绳子掏出来,他与迟志勇分别将绳子的两头栓在大门左右的铁钉上,然后将绳子拉直,离地大约二三十公分高。这两颗铁钉是他们吃晚饭趁没人注意时而特地钉在上面的。佟寒菁见他俩利索地布置好“地雷”后,他像打着哑语似地要他俩用水枪瞄准床上射击,而他就对付张老师。他俩点点头,明白。佟寒菁把枪头点到第三下的时候,这是同时进攻的信号,只见佟寒菁与迟志勇准确地命中了目标,而易建军用力过猛,枪的推进器却断掉了,枪里面的水出不来,正在他感到沮丧的时候,张国栋与他妻子像触电似地叫起来。张国栋毕竟是大男人,立刻站起来,抄起一根木棒,打开门,谁知刚一冲出来却被绳子套住了双脚,身子往前一冲,“扑通”一下摔在地上,“哎呀哎呀”地趴在地上叫了半天而爬不起来,木棒也飞出了近十米远。而佟寒菁三人趁着夜幕的掩护,一溜烟地早跑得没了影子。

    第二天早上没见张国栋到教室去,这对他来说是很不正常的。迟志勇偷偷地跑到佟寒菁的课桌边说:“怕是摔得不轻吧?”

    “就你屁话多,那么多人你说这干吗?不怕别人听见?”说着,佟寒菁大声地对严丽颖说:“严班长,你管不管,迟志勇影响我学习。”

    迟志勇赶忙往自己的桌位边走,边走边嘀咕:“去去,学好了你?强盗还喊捉贼,德行。”
   直到下午上课的时候,张国栋老师一瘸一拐地进了教室,下巴也有伤,在校医务室上了药。易建军想笑,佟寒菁对他瞪了一眼。张国栋说:“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不奇怪,人都有闪失。”佟寒菁见张国栋站着不方便,赶忙把自己的座椅搬上前,要老师坐着说。他对佟寒菁望了一眼,接着说:“今天下午的劳动课是开垦我们学校背后的山地,我呢,肯定去不了,腿脚不方便,具体方案你们到了山上后就听班长安排。我就说这些了,大家行动吧。”
    一听见又是干劳动,佟寒菁就怕。可他却找不到理由不去,只得扛着一把锄头慢悠悠地跟在大伙儿的身后。
    走到食堂边,佟寒菁看见张国栋的妻子推着一辆小斗车要往校外面走。迟志勇与易建军见到她,赶忙绕着路走,可佟寒菁却把锄头递给易建军,说:“帮扛着,咱去去就来。”说着向张国栋妻子靠过去。
    迟志勇问易建军:“哎,他是干嘛?”
   “我哪知道,他的名堂多得有卖的。”易建军发着牢骚,继续说:“往哪里靠不行?可他就喜欢往老虎嘴里跑,真是的。别管他,志勇,咱们走。”
    佟寒菁来到张国栋妻子的身边,客气地说:“阿姨,你干嘛呢?”
    张国栋的妻子停下来,看是佟寒菁,像是堵气似地说:“进城买煤。”
    佟寒菁问:“学校的煤咋由你去买?”
    她听了这话,一下子来气了,说:“给自家里买……你们张老师受了点伤,路都走不动,我不去谁去?不知是哪个有娘生而无娘教的家伙把绊子使到咱家门口来了,你说缺德不?”
    佟寒菁这次真吃了哑巴亏,她骂了他,可他还得硬受着。“是缺德……阿姨,张老师动不了,我帮你去买,咱看见你有难处总不能不帮嘛。再说,张老师为了咱们的学习操碎了心,我们也应该为他做点什么才对……把车给我,您就别客气了,咱们是一家人哩。”
    张国栋的妻子见佟寒菁这么诚心,也就不客气了,把钱和买煤的票据给了他。
    佟寒菁正不想上山去开垦山地,因为那活儿特累,他受不了。现在能找到这等美差,他当然高兴,就是张国栋以后知道他没参加集体劳动,也不可能骂他,怎么好骂?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佟寒菁推着一斗车煤走在了回学校的路上,心里舒畅,信天游又从他的嘴里尽情地飞了出来。唱着唱着,一不小心,将车撞在了路边的树上,连车带煤一家伙翻在了路坎下。
    旁边没一个熟人,自己只得将车拉上来,拉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毕竟一个人的力量不够。但他没办法,必须还得将车拖上来。正在他用力的时候,路边的一个女孩赶忙跑过去,两人将车拖了上来,然后两人又把散落在下面的煤打捞了上来。
    佟寒菁太感激她了,但一时找不出感谢的话来,只得望着她笑。
    他俩在一水沟里洗手,佟寒菁说:“太感谢你了,你的思想境界真高,活雷锋,不然我今天就是哭也没办法。”
   “呵呵,你别感谢我,要感谢的话就该感谢你的歌。”她说。
   “歌?”
   “对,你唱的信天游还不错。虽然不是原汁原味,让我听了有种想家的感觉。”
   “那当然。信天游曲调悠扬高亢,粗犷奔放,韵律和谐,不加修饰地透露着健康之美。”佟寒菁突然停下来,问:“哎?哎哎,你怎么听了有种想家的感觉?”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不会吧?你是陕西人?”佟寒菁说。
   “延安听说过吗?”她说。
   “延安谁不知道?不就是张学良将军发动事变的那地方?知道!”
   “那是西安。呵呵。”
   “哦?哦哦,对,对对,是西安,瞧我这记性。”
   “准确地说,我是陕北人,延安的。”她说。
   “呵,咱俩是老乡。我老家在榆林。”
   “哦?真的?”她把手向他伸出来,说:“咱们握握手,就算我们认识了。我叫方小丹,山丹丹花的丹。你呢?”
   “怪不得你长得像山丹丹花一样漂亮……我,佟寒菁!”他把手迎上去。说着说着,佟寒菁的老本性又露出来了。“你来广峪是走西口还是赶牲灵?嘿嘿。”
    她倒喜欢他这种说话的方式,呵呵一笑,说:“既走西口,又赶牲灵!”
    他说:“那你一定会唱陕北民歌?”
    她甜甜地一笑:“会呀,我以后唱给你听,好不?”
    佟寒菁说:“行!你收下我这徒弟吧,我特喜欢咱家乡的歌。”
    在说话中佟寒菁才知道她是去广峪中学入学报到的插班生。高二,具体在哪个班,要等教务处说了才知道。
    佟寒菁特别高兴,“哦,我们以后是校友,我带你去学校。”
    “好,你带路。” 方小丹爽快地说。然后她调皮地把手向空中一挥,对佟寒菁做了个赶车的架势:“驾!”
    佟寒菁望着她,她格格格地笑起来。
    阳光洒了一地,路两边的树叶上是银光闪闪,他的心仿佛在飞,带她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他忍不住兴奋的心情,一边推着斗车,一边摇头晃脑地又唱起了信天游——赶牲灵。

    走头头儿的那个骡子儿呦,  三盏盏的那个灯,哎呀带上了那个铃子儿呦,呃哇哇得的那个声.白脖子儿的那个哈叭呦 , 朝南得的那个咬,哎呀赶牲灵的那个人儿呦,呃过呀来了.你若是我的妹子儿呦 , 招一招的那个手,哎呀你不是我的妹子儿呦,呃走你得的那个路……

第二天上午准备去操场做课间操的时候,严丽颖在教室里叫住了佟寒菁。他估计她会问他昨天为什么不上山参加劳动,他根本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因为他早想好了对策。
    严丽颖严肃地说:“佟寒菁,你昨天下午干嘛去了?”
    佟寒菁笑嘻嘻地说:“班长,咱就知道你会问我,怎么才想起我?昨天晚自习你不问,今天一大早也不问,咋这时候才想起我?我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哩。不也就一下午没见我嘛,就这样令你牵肠挂肚?我的魅力也太大了。”
   “谁与你嬉皮笑脸?不害臊。”严丽颖生气地说:“你的那一份活儿在山上给你留着的,你负责挖个水池出来,自己抽空上山去完成。你要是在课间以外的时间没完成的话,我立刻告诉校长!”
   “别,别别,别激动呀你。你听我说,你是班长,总不能耍态度给我们这些当兵的看呀。我完成还不行?我现在是学校‘取保候审’人员,你若向校长通风报信的话,说不定我真的就会被学校开除,我被开除了,你舍得我?我们都是一道战壕里的战友,这些年了,你应该最了解我,我的集体荣誉观念特强,谁不知道我是最爱我们班集体的人?”佟寒菁换了一口气,继续说:“其实,你不知道,我昨天下午没怎么着,也是在劳动,只不过是背地里去做好人好事,那是向雷锋同志学习,我不可能把这光荣的事主动说给你听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脸皮薄,怕脸红,嘿嘿。”
    严丽颖根本不相信他的话,说:“你坏事都做不完,还能去做好事?你说上了天我也不相信你会学好。”
    佟寒菁说:“你看你看,你总是喜欢用老眼光看问题,这样不好。退一万步来说,我就是坏人,可坏人也有做好事的时候。对不对?好人一生就专做好事?未必吧?你太偏激了。”
    迟志勇靠过来说:“班长,你这真的是冤枉了他,别看他整天屁癫儿屁癫儿地瞎捣腾,可他的爱心比谁都……”
   “迟志勇!……我问你了?什么屁癫儿屁癫儿的?请你别在我面前说这难听的东西。”严丽颖没好气地说:“一开口就是粗话,不脸红?”
    迟志勇说:“呦?这是粗话?你也太抬举我了,不怕我乐得下不了地?我就真不明白,那张老师在班上表扬我都说这话,你干吗去啦?咋不站出来责备他呀?老师就是老师,他教我就得学,这还有错?哦,从我口里说出来就变味了?你就喜欢在我们这些当兵的面前起高腔……没了世道?”
   “班长,领导,你别与他计较。他呀,心不坏,就只是不会说话。志勇,你搅和啥呀?我与班长谈工作,不关你的事……”佟寒菁看见易建军准备出教室,便呵呵一笑,大声又对易建军说:“建军!把志勇一道带到操场去,他在这里较真儿,就是想偷懒不出操。”
    迟志勇朝佟寒菁瞪了一眼,说:“我想偷懒?吃水还不能忘了挖井人哩,咱帮你说话,你却做好人?得了,寒菁,谈啥工作?别给我装雅,我总算看透你了,两面派,叛徒。建军,寒菁才是叛徒,甫志高,他这回终于露出了丑恶的嘴脸。”
    “我们的班长可是双枪老太婆,她是在劝降寒菁。志勇,这你就不明白了,她是用政治攻心,这招儿比啥都厉害。”易建军走过来,嘿嘿一笑,对严丽颖说:“是不是,严班长?”
    严丽颖说:“两个还不够,你又来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真是的。”
   易建军说:“你看你看,你这是哪里话?我最钦佩的就是英雄,可惜我不是女的,不然我倒乐意别人叫我双枪老太婆,呵呵,叫老大妈也行。”
    严丽颖总觉得他的话里有话,就是没那层意思,也能让人听出一些是非来。“易建军,你什么意思,又是婆又是妈,你是说我婆婆妈妈?”
   “别,别别,话从你口里说出来就走了调儿。你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头尖,戴不稳。再说,我们这些‘地富反坏右分子’也怕那场合了,动不动就把我们揪上台批斗一番,这呀那呀的打扫卫生都轮上我们赶上,我可受不了了。你看看,我身上的灰尘和臭气都还在,不信你嗅嗅,现在还臭着哩,你行行好,啊?”易建军说。
    严丽颖见易建军真把手向她伸过来,她仰仰身子,退后一步,说:“去,去去,还不快去做操,我就记你们一笔帐。”
    “你这变天帐也太厉害了,比黄世仁这大地主还狠……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志勇,咱们走,你站在这像个电灯泡,傻乎乎的,也不怕灯泡烧坏?别人要单独说说知心话,是想着法子在赶你走,手法就是高明,你咋不知趣?走,下操去。” 易建军一把拉着迟志勇的手走出了教室。
    严丽颖有气没地儿发了,看见佟寒菁一个劲地在傻笑,没好气地说:“你笑什么?没你笑的份儿!瞧你那德性,像不是吃人饭长大的。”
    佟寒菁说:“呦?笑都犯错啦?你咋说话的?毛主席还说……”
   “得了得了,毛主席又说了?……毛主席现在什么都没说,他若说的话,就说你应该老实点,跟我去学校总务室。”严丽颖瞪了他一眼。
  佟寒菁说:“毛主席也说过这?没吧,他老人家的语录我倒背如流,还没听说有 ‘去学校总务室’这条哩。你可想清楚,篡改语录可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哩。你到时不怕被抓起来游街?脖子上挂个牌子,我可要心疼你呀,嘿嘿。”
   “去去,谁与你说笑?跟我走。”说着她出了教室,向前走了。
    佟寒菁跟了上去,说:“哎,哎哎,你得把话说明白,去总务室干吗?你也不经过我同意,太独断独行啦,希特勒。”
   “我独断独行?”她回过头说:“你昨天不参加劳动……佟寒菁,你听好,你除了把山上那水池挖出来外,再罚你额外的一份,那就是跟我一道去搬东西。”
   “你你你……你这是太看得起我了。又是水池?你就不能说点中听的?再说,我真不明白,在半山腰挖个水池干吗,总不能让同学们跑到山上去洗澡嘛。什么呢,体罚人是不对的,我看呀,你这就是欺负男同学,没一点哥们儿的阶级感情,我反对。”他嘴里虽然在说个不停,但还是乖乖地跟了上去。
    严丽颖说:“谁与你是哥们儿?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少贫嘴!”
    佟寒菁说:“你咋翻脸不认人?我没怎么着你呀。天下的劳苦大众都是一家人,你敢说你不是?”
    严丽颖对他盯了一眼,没再说话,径直朝前走了。
    佟寒菁在后面嚷着:“哎,等等我,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在追你,我可背不起这名声,不然我以后找女朋友就困难了,你得替我着想呀班长!”
    严丽颖没搭理他,只顾走自己的。
    到了学校的总务室后,佟寒菁才知道是搬一张课桌。他说:  “这么笨重的东西我咋扛,总得牵一匹骡子来驮,你这是剥削。”
   “我就是牵着骡子来的。” 严丽颖背过脸,忍不住偷偷地笑。
   “哎?怎么说话你?吃了臭豆腐?嘴就是臭,损人也不打底稿,还班长哩,真是的。”
    严丽颖说:“谁让你胡搅蛮缠?赶快扛走!”
    他刚把课桌扛在肩头,听见有人在叫“佟寒菁!”
    他转过身,原来是方小丹。
    方小丹笑吟吟地走上前,说:“佟寒菁,没想到咱们现在是同班同学了。”
   “哦?真的?那太好了,那是我们前世的缘分哩。来了好,我们就需要像你这样的新鲜血液。”他转过脸又对严丽颖说:“看,你又多了一个兵,高兴了吧班长?嘿嘿。”
    严丽颖是今天早上与张国栋一起在教务处认识方小丹的,她真没想到佟寒菁早认识了她,心想:“佟寒菁这家伙的手比谁都长,她刚刚才来,他就竟然与她套上了近乎。”
    严丽颖说:“方小丹,他可是一颗定时炸弹,你可得小心点。”
    方小丹没说话,只是格格地笑。
    佟寒菁说:“哎,我说班长,你是领导,怎么说话呢?一点领导的艺术都没有,还不如我当班长。真是的。”
    严丽颖说:“我冤枉你了?你怕我揭你的老底子给她……”
   “得了得了,我怕你还不行?”佟寒菁打断她的话,急忙说:“我说班长,你说点正经的行不行?就你爱损人,你总得注意影响……方小丹,你别听她的,她呀,人不错,刀子嘴,豆腐心,就是那嘴厉害,嘴里面装的全是火药,一点就炸,我就是十张嘴也说不过她半张嘴。这课桌是你的?”
    方小丹点点头,还是笑。
    严丽颖说:“呦?你还有怕的时候?……扛走,少罗嗦。”
    方小丹本想自己扛课桌,佟寒菁却一把将它扛走了。“怎让女同学干重活儿?男人就是骡子,不干点重活儿心里就难受得要命。嘿嘿。”
    严丽颖朝他的背影白了一眼,然后与方小丹跟在他身后去了教室。
    佟寒菁把课桌扛到教室后,不经严丽颖同意,自作主张地就把方小丹的课桌摆在了他课桌的前面。
    严丽颖说:“放那里干吗?摆在黄大鹏的前面。”
    佟寒菁说:“咋放他前面?”
    严丽颖说:“张老师早安排好了的。”
    佟寒菁说:“这?……这这,我学习成绩不好,应该摆我前面,我需要她的帮助。”
    严丽颖不想与他磨嘴皮,说:“你是定时炸弹,不行。再说,这是张老师安排的,你去找张老师得了。”
    “又是炸弹?我炸你啦?”佟寒菁说:“我说班长,你总不能老在新同学面前说这不中听的话,你看你,就是媳妇骂婆婆也还躲在背地里骂哩。”
    “呦?说你是炸弹就伤心啦?”严丽颖说:“你敢炸我?要炸你只能上山去炸你的那个水坑。中午休息的时候你必须得把山上的那蓄水池挖出来,不然我就直接向学校反映。”
    佟寒菁说:“这么大的工程要我一人完成?你这也太霸道了吧。”
    “又不是叫你一人修‘红旗渠’,工程大什么大?就你一人没参加劳动,所以就得由你一人完成。”严丽颖说:“方小丹刚来,你总不能给她让出一份吧?”
    方小丹接话了,说:“没关系,我们是个集体,应该也得给我一份儿责任田。”
    佟寒菁说:“你看你看,班长,别人的境界就比你高……我接受你派遣的任务,方小丹同学,咱俩搭伙,中午就上山。”
    方小丹爽快地答应了。
  吃过午饭,佟寒菁叫上易建军和迟志勇这两个“志愿兵”,与方小丹一道,带着工具,兴致勃勃地向山上走去。刚到山上,他们发现受了伤的张国栋老师一人正在挖着水坑,佟寒菁真有点受感动了,要迟志勇强行地把他送下了山。
    山上的花都开了,黄的嫩,红的艳,白的娇,把山岭构成了一幅五彩缤纷的图画。尤其是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在阳光下黄澄澄的,在春风轻轻的吹拂下,泛起的金色浪潮透着醉人的芳香。一簇簇的映山红在争奇斗艳,红得像霞的花儿几乎伸在云天里去了。不远处还有小鸟的鸣啾,唧唧喳喳的声音仿佛将这美丽的景色配上了动听的音乐。
    挖三米长、三米宽、一米深的水池对他们几个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这里的土质比较松软,挖起来不费什么力气。挖着挖着,易建军说话了:“方小丹同学,我不明白,你干嘛大老远地跑来广峪念书?咱哥几个想离开这里都没有路哩。”
    佟寒菁没等方小丹说话,他却接上话茬了:“我说建军,你咋说话呢?广峪哪点不好?我就喜欢这里,有山有水的,不比别处差。”
    方小丹说:“这里的环境的确不错,比我们家乡强多了,你们没去过陕北,若去了,你们呆上一段时间后就会哭着鼻子跑回来,生活的环境太差了。”
    易建军说:“嗬,这里还不艰苦啊?你看这山,走错了路都能碰见,没劲。有时我真恨不得把这些山全推平,省得在这里挖呀挖的,建一个足球场那多有意思。”
    佟寒菁说:“你就像愚公一样,干脆把山移走得了。”
   “愚公?我可不学他,他特笨。你看啦,他干吗不叫聪公?愚,就是愚蠢的愚。移山?移山干吗?搬家就不行?”易建军说:“我知道是学他的精神,可这精神我不学,学了精神而脑子却不好使了,因小失大呀。”
    方小丹听他们说话,格格地笑个不停。
    佟寒菁说:“方小丹同学,你说陕北生活艰苦,你不会是怕吃苦而跑到我们这里享福来的吧?呵呵。”
    方小丹笑笑地说:“我是怕吃苦的人?其实,金窝银窝再怎么好,还不如自己家乡的狗窝哩。我父亲是铁路工人,修铁路的,修铁路的就是四海为家,他到了你们广峪,我也就跟来了。我有一个哥哥,已经上大学了,我是老二,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他们与我母亲还在陕北老家。我父亲看这里的学习环境比我老家强,所以特地把我招了来,想让我在广峪考上大学。在家乡时,大伙儿都管叫我二妹子。”
    佟寒菁听她说是二妹子,把信天游里的一句歌词唱了出来,“我的那个二妹子儿,真呀真好看。”
    易建军在旁边说话了:“得了寒菁,你那破锣嗓音就别在这里献丑啦。”
   “破锣声音咋了?”佟寒菁说:“要你唱,你还发不声哩。”
    方小丹接着说:“我父亲工作的流动性很大,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后,说不定又要去别处修建铁路,跟流浪者没什么区别。”
    易建军说:“我说方小丹同学,革命工作咋说成是流浪?嘿嘿,到时把你抓起来……你给咱说说陕北,我不想听铁路那事,没劲。陕北是咋回事,听说现在还有人吃不上饭,真的吗?”
    方小丹说:“陕北很穷,主要是生存环境决定的。你看呀,黄土高原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就简单,整个高原以梁峁并称。这个“峁”字你们没听说过吧?只有我们陕北人用,其它地方是见不到这个字的。梁哩,是由原切割后形成的独特地形,地形高起而上面平整的那块就叫原。原经过侵蚀成为梁,梁再经过侵蚀才成为峁。就是这种相互的联系才形成了独具一格的黄土高原。”
    佟寒菁听她这样一说,真是大开了眼界。“你的知识真渊博呀,所谓的原,原来是这层意思,地理老师咋不给我们解释清楚?”
    方小丹接着说:“原,它本来都相当广大的,由于天长地久地受风雨的侵蚀,原上就免不了会出现一些沟。这些沟是宽窄互异的,宽的宽,窄的窄,深的深,浅的浅,就是这些许多沟才把原分成了许多梁。梁的地形不是很复杂,一般是呈长条并不很宽的形状。梁上再经侵蚀又有了沟,这些沟把梁切割成了若干段落,每个段落四周都为沟所围绕,仅剩下一个高土堆孤独矗立,因而就成了峁。别的地方少有这样“峁”的地形,也就不用这个峁字了。”
   “这么复杂啊。”佟寒菁说:“我经常听我爸说腰岭,那玩意儿又是咋回事?”
   “所谓腰岭,”方小丹润了一下嗓子,继续说:“所谓腰,与人的腰一样,陕北陡峻的深沟太多了,在两相对立而又陡峻的山崖处,两侧的坡道又皆笔直而少弯曲,这样的形状便以崾岭相称。”
   “啊……啊。”佟寒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哎,我说建军,你愣啥?没看见咱们的方小丹老师口干吗?真是的,拿水上来,孝敬孝敬方老师。”
    易建军说:“你就会支使人,你干嘛的?……来,方老师,喝水。我看呀,你干脆当我们班的地理老师得了,听起来生动,把我的心撩得痒痒的,嘿嘿,舒服。”
方小丹喝了一口水,说:“其实,我也是从别人的文章里念给你们听的,我虽然生活在那种环境,可我学到的那些知识却不能更深层次解答这些。只不过我用自己的亲身感受念出来的文章才生动哩。至于黄土高原的大致概况我就说这些,要想真正地去了解它,就必须亲身体验那里的生活,从人们生存和生活的方式里才能真正地了解自己的家乡。”
    佟寒菁点着头说:“有道理。方小丹,那山丹丹花我们从没有见过,它真的就那么漂亮?”
    方小丹呵呵一笑,说:“山丹丹在我们陕北很普通,因为它是象征着革命的成功,所以才让人觉得很美。花的根茎不高,但花开得很大,红艳艳的,它的习性是喜欢润湿的地方。虽然花很普通,但我们很喜欢这种花,不然我父母就不会给咱取名叫方小丹了。”
    易建军说:“可惜我不是女的,不然我现在就改名字叫映山红得了。”
   “去,去去,我说建军,你想当女人还不成?叫你老爸找把刀帮帮你就得了,省事。”佟寒菁说。
   “就你俗。方小丹,你听见了吧,他这人没什么文化,话到他嘴里就像搅上粪便一样,特臭!”
    方小丹抿着嘴笑。
    佟寒菁说:“就你有文化?就你聪明?算了吧建军,偷饭还要给猪偷一份儿……”
   “你咋又翻老帐?”易建军不高兴地说:“你领导不批准,我当时能给猪留一份儿?还装好人啦?真扫兴,看你那德性。”
    佟寒菁呵呵地笑。“你没知识,粗人,不与你说了。”
“呦?我没知识?”易建军转过脸对方小丹说:“你说说,他英语考试才五分,还好意思说我没知识,我四十八分再怎么说也比你强多啦。”
   “去去,揭我的底?家丑你也外扬?不够哥们儿,再怎么着也不能在漂亮的方小丹面前出我的丑。我说你俗,就俗。”佟寒菁向易建军瞪了一眼,接着对方小丹说:“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这人就是找抽!……哎,方小丹,你看这景色多好,能给我唱首歌吗?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哩。”
    方小丹格格地笑,“行啊,呵呵。”
    她面对满山的花儿和满天的云,大方地唱了起来。

      对面山的那个圪梁梁上站了一个谁,
      那就是钩人心的二妹妹.
      二妹妹在那圪梁梁上招一招手,
      我把我的那个三哥哥魂钩走.
      哎……嗨……
      三哥哥你就实受呀实在是受,
      为什么你到如今还不开你的那个口?
      你快来咱这圪梁梁上,
      咱二人就死活不分开……

    易建军惊呆了,嘴里像打机关枪地说:“哇,唱得太有水平了!我陶醉了,真他……真舒服。寒菁,以前听你唱还像那么回事,现在听来差多了,没法比。你那简直像骡子叫。方同学唱的歌才叫歌,对吧小丹同学?……舒服,舒服啊!”
    佟寒菁没说话了,她唱得的确不错,她的声音深邃,勾魂,原汁原味的东西就不一样,让他大开了眼界,仿佛把黄土高原唱到了他的面前。他在享受的同时也有种隐痛漫上心头,有一种模糊的意境摆在了他的眼前,感觉那片贫瘠的土地有一种远去的伤感袭来,满目的荒凉、遍地的黄沙、还有那嘶吼的北风,让他无形里感到揪心。这种苍凉和厚重让他感到沉重,是他这只有十八岁的年纪仿佛沉积了一千年的黄沙埋着心灵的一种沉重。他虽然没有见过沙壕壕的山丹丹花,可淡淡的、深深的、浓浓的景色却覆盖了他的灵魂。他真想对自己的家乡发出一声动人的呐喊,但心尖上的惆怅却揭不开心里的凝重。他想象着陕北的那一条条沟壑是怎样的一副画面,还有那一排排窑洞所蕴涵的文化,心里所产生的共鸣搓揉着他思想最深处的颤动,这是自发的颤动,没有一点强迫的成分。他站起来了,一双眼睛望着面前的这片世界,他幻想着,假如天空的蔚蓝与高原大地的金黄融在了一起,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一种颜色。这不着边际的遐想,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可心里的难言却让他伤感,所以他此时笑不起来。十八年了,从没有像现在挂念过自己的老家,以前父亲给他灌输的家乡的轮廓是遥远而模糊的,也许只有在异性和优美的歌声里才让他真正地感受到家乡的风情,生理以及外界的影响才能触动他的意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情绪,这是他第一次不了解了自己。他把一株映山红摘下来,端详着它,思绪却飞得很远很远。
    正说到兴头上,易建军突然感到肚子不舒服,问佟寒菁身上有纸没有,要上厕所。佟寒菁在身上翻弄了半天,才知道自己也没有,嘻嘻一笑,说:“我们刚说点文雅的东西,你却扯到屁股上的事了。咋?屎都陶醉出来啦?嘿嘿,真扫兴,没有,用树枝去擦吧。”
   “你?好了好了,没文化就是俗!……”易建军急了,拎着裤子就急忙往僻静处跑, 刚跑上两步,方小丹叫住了他,把一张纸向他递了过去。他接过纸,嘿嘿一笑,像是被恶狗追赶似地向山背面跑过去。
    佟寒菁见他的那狼狈相,哈哈地笑起来,嘴里大声的说道:“慢点!当心摔一跤把屎兜裤裆里啦建军!”
    易建军边跑边回过头来嚷道:“就你俗,屁话多!”
    方小丹捧着嘴,格格格地笑起来。
佟寒菁与方小丹挖了好半天水池后还没见易建军过来,方小丹心里有些不安心,生怕易建军出了什么事,她对佟寒菁说:“不会出啥事了吧?”
    佟寒菁说:“你还指望他会再来?他呀,偷懒比谁都会找机会,我太了解他啦。”
    方小丹说:“那迟志勇还来吗?快到下午上课时间了哩。”
   “就快到上课时间啦?呦,你看你看,与你在一起时间就是过得快。”佟寒菁说:“八成志勇也不会来了,方小丹,你在这里等等,我过去瞅瞅建军,他别为拉一泡屎而掉进‘窑洞’里出不来哩。”
   “窑洞?你们这里也有窑洞?真新鲜。”
   “这你就不明白了,你以为黄土高原才会有?呵呵,我们这里也有,只不过不叫窑洞,窑洞是我们哥几个开玩笑叫出的名字。”
   “那到底是什么洞?还这样神秘。”
   “其实呢,它是防空洞,躲飞机用的。”
   “防空洞?怎把它叫窑洞?”
   “你听呀,叫防空洞不好听,这什么年代了?干嘛还这样叫?俗气。叫窑洞就不一样了,咱们都是陕北人,叫窑洞就觉得这名字特亲切,因为老家才有这玩意儿。”
   “这年头还要防空洞干吗?” 方小丹呵呵一笑,说:“怕飞机丢炸弹?”
   “你呀,就是聪明,人长得漂亮,智慧也就多,嘿嘿,那是很早的时候我们学校的大哥哥大姐姐挖出来的。”佟寒菁说:“毛主席当年有条语录你还记得不?难道你们那里不挖这玩意儿?”
    方小丹摇摇头,笑着说:“我们一生下来都是住在洞里的,还需要挖吗?”
   “嚯,瞧我这记性,忘了你们都是属老鼠的了。开开玩笑,不在意吧小丹同学?”
    方小丹格格地笑,“我会吗?我喜欢你这说话的方式,幽默,生动着哩。”
   “嘿嘿,生动谈不上。我就这毛病,口无遮拦。”佟寒菁说:  “你真不知道那条语录?别蒙哥们儿呀你。”
    方小丹呵呵地笑。
   “嚯,那语录可有名啦,毛主席在北京挥一下手,全国人民屁癫儿屁癫儿地就挖开了。你看呀,当时美帝和苏修的武器先进,我们惹不起可总躲得起他们吧?”佟寒菁得意地说:“所以毛主席就说了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方小丹说:“那就是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啊,呵呵。”
   “对,对对,看来你对毛主席语录是活学活用呀。”佟寒菁把手向她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说:“知音呀,同志,我可找到你啦!”
    方小丹忍不住笑起来。
    佟寒菁说:“我去看看建军,你先等着。”
   “我也去,顺便看看那些‘窑洞’到底是啥样。”
   “这?去也行,不过,你得注意安全,由于到处开垦,现在那些洞早已经是七零八落的。再说了,有些洞早称不上防空洞了,当地的老百姓为了套住猎物,把洞口已经堵死,并在洞顶上又挖开洞口,简直像陷阱了,四周围的杂草又多,相当隐蔽,稍不小心,人就会掉进去。”
   “我明白,我万一掉下去了,你总不会把我丢在这荒山野岭而不管我,让狼吃了我吧?呵呵。”
   “嘿嘿,现在哪还有凶猛的野兽?说实话吧,狼倒没有,下面全是老鼠,很大,比猫还大。要说有狼,嘿嘿,我就是狼,不过,我可不吃人,听人说,人肉是酸的,我牙齿不好,特怕酸。”
    方小丹笑笑地说:“你就是吃人的狼,我也不怕。有句歌词你应该知道,若是豺狼来了,迎接它的就有猎枪。你不知道,我爷爷以前就是打狼的。”
    “呦?把你爷爷也搬出来啦?这歌词咱知道,是电影‘上甘岭’里面的,我顺唱倒唱都错不了。” 佟寒菁说:“你爷爷那是杆老枪,现在已经不管用啦,人老了,眼睛就花,看见狼后说不定当狗使唤。嘿嘿,不说这些了,咱们过去看看建军那小子和那些‘窑洞’。”
    他俩相跟着向山背面走去。
    到了山背面,根本没见着易建军的鬼影子,佟寒菁连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没任何反应,看来那家伙拉完屎后偷偷地溜走了。佟寒菁在心里把易建军骂了几句后,只好把方小丹往‘窑洞’边引。说实在话,佟寒菁这是第二次看这防空洞,第一次是他刚进广峪中学的那一年,当时是初一,离现在已经有好几年的时间了,所以对于‘窑洞’的具体位置早已经模糊,至于哪里是洞口哪里是陷阱,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只得小心翼翼地带着方小丹满地里寻找。
    这时,佟寒菁发现了一个洞口,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他马上叫方小丹来看。可当他转过身,却发现方小丹不见了,他叫了一声“方小丹”,没听见她的应答,他顿时感到情况有些不妙,立刻往回找,边找边大声地叫着“方小丹!”。
   “佟寒菁!……我在这里!”
    是方小丹的声音。他觉得像是从地里发出来的声音,很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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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只见她掉进一个洞穴里了。他看清了,这是一个用防空洞而改造成的专门套猎用的陷阱。由于洞口被树枝和杂草遮盖得严严实实,里面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方小丹的声音传上来。他不知道下面到底有多深,仔细一看,她就在他的眼前,他想拉她上来,手却够不着,还差上一大截的距离。
   “方小丹,你别急,你沿着洞壁找出口!”佟寒菁大声地与她说。“找到出口就能走出来!”
    方小丹听后,刚挪动两步,洞里阴森森的,只听见有“沙沙”的响声,赶忙停了下来,嘴在打颤地说:“这里面到底是蛇还是老鼠在动啊寒菁?”
    佟寒菁听她这样一说,也感到紧张了,说:“那你别动,我去找绳子来!千万别动啊小丹!”
   “寒菁你别走!……我怕,我……”
   “这?那你让开,我下来!……让开啊你!”
   “你下来了,我俩咋个上去?”
   “你别说那么多,让开!”
    不等方小丹继续说话,佟寒菁跳了下去,由于被树枝挂了一下,屁股上的裤子被划破了一道大口子。
    找到依靠的方小丹一下子扑在了佟寒菁的怀里,“这里面有毒蛇吗?”
   “也许有。小丹,别怕,有我哩。”佟寒菁蹲下来,对方小丹说:“来,踩上我的双肩,我把你托上去。”
   “这?那你咋办?”
   “你怎这么多废话?快啊!”
    方小丹不肯这样做,佟寒菁强行地将她的脚放在了他的肩头上,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将她的身子托出了洞口。
    佟寒菁在下面说:“快去找人来,先别管我。”
    对于佟寒菁的行为,方小丹感动得眼泪流出来了,说:“寒菁……你,你你,好,你得小心点,啊?”
    佟寒菁嘿嘿地笑:“放心,死不了,我还得听你唱歌哩。”
    方小丹急忙往山下跑,边跑边大声地叫道:“寒菁,等我啊寒菁!”
   “方小丹!……方小丹!……” 她没跑多远,听见有人在大声地叫她。
    难道是佟寒菁自己爬上来了?她转过身,原来是易建军。
    易建军跑到她的身边说:“咋啦方小丹?看你疯疯癫癫的,寒菁呢?”
    方小丹看见了他就像看见了救星一样高兴,语无伦次地说佟寒菁掉洞里了,出不来,叫他赶快想办法搭救佟寒菁。
    易建军一听,慌了,赶快随方小丹来到了现场。
    急匆匆地来到洞边后,易建军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松了口气,嘿嘿一笑,便对洞里的佟寒菁说:“寒菁,你也太清闲了,在下面干嘛呢,拉屎?你也真会找地方,咱哥们儿脑子笨,就没你聪明。”
    佟寒菁在下面说:“建军,你他妈的欠揍啊?快去想办法拉我上来。”
   “嘿嘿,你都这样了还嘴硬?我说哥们儿,你就别犟了。有本事自己爬出来给我看看,我就真不明白,你听歌咋就听出这副景象?还说我的屎被歌声陶醉出来了……别人陶醉就只跳楼,你倒好,跳洞,你陶醉的程度就是特别,与众不同呀,嘻嘻。”
   “建军,你就别取笑了,快想办法!”方小丹着急地说。
    易建军没说话了,立刻往他们挖水池的地方跑过去,握着一把锄头又跑了回来。他弯下腰,把锄柄伸进洞里,让佟寒菁抓牢,他在上面用力地将佟寒菁拉了上来。
    易建军问:“我说寒菁,哪里呆着不行?干吗跑陷阱里呆着?你不是不知道,这可是当地老百姓当年用防空洞改造成的专门捕捉野兽的圈套哩。洞门堵死了,想跑出来根本没门儿,想不到野兽没逮着,把你给逮住了,说出去真让人笑掉大牙。”
   “去去去,乐了?有完没完?别幸灾乐祸,我看你就没刷过牙,嘴特臭,你等着,今后有你受的。”佟寒菁对易建军说:“你去哪拉屎了?你不拉背时的屎,咱哥们儿能出这事?就为找你而造成的。”
   “呦,呦呦?你都这样了,就别再编一些故事说给我听。”易建军说:“我拉完屎,看这天气蛮好,嘿嘿,就在这附近的草丛里晒晒太阳,睡上了一觉,感觉特美。”
   “你小子真会找地方。”佟寒菁骂了他一句。
   “这是跟你学的,你呀,比谁都会投机取巧,还说哩。”易建军发现佟寒菁屁股上的裤子撕开了一道口子,高兴劲儿又来了。“你看你,裤子都裂开了,拉屎来不及了?再怎么的你也不能把裤子给撕坏了,这多可惜,得花不少钱来买哩。你看,屁股快露出来了,你这‘风吹草地儿见牛羊’的模样也特俗了吧?嘿嘿。”
    佟寒菁见易建军挖苦他,可又找不出好话反驳他,只得嘴里嚷道:“去去,看热闹是吧?你是不是被狗咬了?看我以后怎样收拾你。”
“呦,你看你看……方小丹,你可看见了,这就是他的不对了,再怎么的他应该感谢我才成,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这人就是不知好歹,忘恩负义,感谢的话不说,吃饱了饭就开始骂上厨师了。还哥们儿呢?称霸也不能在咱面前称,还天天背诵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还说不称霸,你咋缓过劲儿来就开始称上霸了?你呀,道德品质就是不好,败坏。我看呀,你没有被狗咬,而是你咬了狗。”易建军指着佟寒菁的破裤子取笑地说:“还带方小丹看‘窑洞’?你屁股上的那块‘大窑洞’就够人瞧的了,很有教育意义,延安宝塔山边的窑洞没法与你的比。”
    方小丹忍不住笑起来了。
    佟寒菁见易建军在方小丹面前把坏话说个没完,他笑笑地扑过来想一把揪住他,易建军闪得快,拔腿就往山下跑去,边跑边笑,嘴里还在不停地开佟寒菁的玩笑:“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儿见牛羊……”
    佟寒菁没去追他,他只得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块去吓唬易建军,易建军见他那架势,感觉情况不妙,像患了猪暴疯一样,撅着屁股跑得更快了。
    佟寒菁下山后急忙跑进寝室。寝室里除他外没有第二个人,因为是高二了,学习抓得很紧,同学们吃过午饭后全都进教室自习去了。他的裤子破了,也就不能直接进教室,他想换裤子时,才知道自己没一条干净的裤子了,昨天买煤回来后洗了澡,连同上次还没来得急洗的衣裤全泡在脸盆里了。他想去教室把易建军叫过来,暂时把他的裤子借一条来穿,他看易建军脸盆里泡上的衣服比他的还多,肯定没戏了。可羞于不敢出门,身边又没有其他人,眼看上课的时间又快到了,急得快跳起来。
    急也没有用,他突然想出了一个鬼调子,把衣服遮盖着屁股,没去教室,而是往校医务室溜过去。
   “咋啦?”校医务室的医生见他走路一瘸一拐的,赶忙把他扶了进去。
   “没什么,不小心扭伤了脚……哎呦呦,医生您轻点。”佟寒菁装出一副伤疼的样子给医生看。“医生,您看需不需要给我来一针止疼针,我这脚钻心地疼。”
    医生说:“止疼针不能随便用的,再说,我这又不是大医院,没那玩意儿。”
   “那?”佟寒菁说:“没它也行,您给我缠上胶布得了。”
   “胶布又不是药品,不关用。先给你贴上两贴伤湿止痛膏,你过后上医院看看。”
   “止痛膏?……好,好好,你给我,我先回寝室洗洗脚,然后再贴上去。”
    医生没说什么,给了他两贴止痛膏。
    佟寒菁接过它,又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身子拐上一个弯后,撒开腿,向寝室里跑去。到了寝室后,他从身上掏出小刀,把止痛膏划成条状,然后把裤子脱下来,将‘窑洞’粘得严严实实,穿上它,感到还满意,然后吹着口哨去了教室。
    佟寒菁刚进教室坐下来,迟志勇就来到他身边,说:“怎,屁股给花啦?”
   “还说呢,你干嘛去啦?”佟寒菁知道准是易建军把他的事传了出来。操,简直是婆姨们的嘴,舌头就是长。
   “实在对不起,寒菁,我父亲给我送米来了,我总不能撇下他嘛。”迟志勇说。
    佟寒菁见易建军正望着他在笑,他用手指对易建军勾了一下,示意他过来。
    易建军笑呵呵地向佟寒菁这边走了过来。
   “笑你的头!”佟寒菁说:“你咋就管不住你的嘴,小人,恶毒。你听好了,你下次若出了什么洋相,我就跑在学校的广播室里损你。你量我做不出来?”
    易建军说:“我没给别人说,就志勇,他又不是别人,给哥们儿说说不行?”
   “你就只对志勇说?”
   “没错。”易建军转过身对迟志勇说:“对吧志勇?”
    迟志勇点点头。
    佟寒菁说:“那我刚进教室时,严班长干嘛老盯住我的屁股看?”
   “这?这我哪知道?也许你的屁股性感。”易建军呵呵地笑。
   “去去,少来这套,我还不了解你?别人家的狗都对外咬,可你就只专门咬自己人。”佟寒菁边说边朝严丽颖瞟了一眼。
   “我真没说,你也太不相信我了,我向毛主席保证……”
   “得了得了,烦不烦?”佟寒菁说:“你小子留意点,看我怎样整你。”
   “呦,呦呦?你这是打击报复,是迫害,这样不好,会犯大错误的。”
   “少贫嘴,回你座位上去,话这么多,更年期了你?”佟寒菁把手摆了两下,示意易建军立刻离开。
    易建军走开了,边走边嘀咕:“什么事儿?冤假错案都轮我赶上啦。”
    迟志勇也准备离开,佟寒菁叫住了他,说:“志勇,把你那本什么书来着……关于地理的,给我拿来看看。”
    迟志勇说:“是那本地理综合指南?”
   “对,对对,就是它。”
   “你看它干吗?课堂里的书还没时间看哩。”
   “你看我就不能看?是知识总得大家学吧,你呀,什么时候变得自私啦?”
   “你看你,话一说出来就跑调,我这是关心你,再说,这节课是历史课而又不是地理课,你总不能驾着船去海上打野猪呀。”
    佟寒菁把头昂起来,说:“我乐意,行了吧?”
    迟志勇只好把书拿给了他。
  佟寒菁本来对地理是不感兴趣的,是因为他对自己老家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才想更多地去了解黄土高原,尤其是听了方小丹对黄土高原的解说和唱出的陕北民歌,更激发了他心里一直潜在的这份对家乡的眷念情感。历史老师在台前上着课,可他的心思却飞去了黄土高原,那是一种无形的力量把他牵着,牵住了他的魂,要想把他此时的情绪从遥远的地方拉回来,的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他自己已经做不到了,所以,别人也就更做不到。他翻开书中关于黄土高原的这一章节,看着那一副副的图片,继之而来的是黄土高原寥落的空旷浸染了他的神经,思想也就无形地被它牵着走了。匡世大寂土地上的那向长空倾诉的黄沙,满目疮痍的荒凉之地,仿佛深埋着无尽的渴望和沧桑,他顿时觉得没有一点生气的画面是最令人心痛的画面。还有那些沉寂的窑洞,到底是装满了几千年文化的厚重和生活的负重?他解释不清,毕竟他还没有生活的阅历,所以也就找不到答案。剪贴的窗花虽然让他欣慰,可让他总认为是孤独和没有回音的一种期许了。只有那伸展着枝叶的沙枣树好象给了大地一点生机,虽然只是零星的带着流放的自由,这也让他欣慰。只有家乡的天是蓝格莹莹的天,家乡的云是白格生生的云,这是有心灵的相融后才能有景色的柔和。对于眼前的一切,他现在到底是欣慰还是伤感,真让他分辨不出来,总感到心里面怪怪的,有些痒,也有些痛。
    正当他沉浸在家乡的一草一木时,却被一阵鼾声打断了思绪。他抬头望了望,原来是易建军伏在课桌上睡着了,看来睡得正香。他趁老师在黑板上抄写东西的时候,悄悄地拿着一支笔下了课桌,向易建军那边溜过去,给易建军的眼睛上画了一副眼镜后,又在他的嘴边画上了两笔胡子,然后回到座位上,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他的书。
   “佟寒菁,你干什么?”他的举止还是被严丽颖发现了。
    历史老师听见声音后赶忙转过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两眼愣愣地望着他。
   “老师,您别望着我,我一直在安心听您的课,您说得特生动……我在想呀,红军当年到了陕北后怎么就不往上走了?应该继续往上走才对,他们难道就特喜欢那些圪梁梁?”
    老师感动莫名其妙。“你?……你说应该继续北上?一直走到苏联去?”
   “去苏联不合适,那边的生活肯定让红军不习惯。我是说,去大草原更适合,有花有草也有水,对休养生息有好处。”佟寒菁说着说着却忘了是历史课,他把“地理综合指南”这书拿在手上,继续说:“您看这书上写的,陕北的沟呀梁呀太多了,还有那么多的卵……生存条件太差了。”
   “卵?……你看的什么书,拿上来我看看。”
    佟寒菁把书向老师递上去,手指着“峁”字说:“你看,就是这个‘卵’。”
    女同学听佟寒菁说那个字,当是粗话,一个个不好意思,低下头抿着嘴笑。
    老师一看是本地理书,生气了。说:“这是卵?你干嘛不把这字拆开念‘山印’?峁字都不认识?我说佟寒菁同学,你爱学习是好事,可你要知道,现在是历史课……还说红军要继续北上?你当红军是出国旅游去的?哪好就呆哪?若真要继续北上的话,就只有两个人高兴,当时高兴的人就是蒋介石,现在呢,就是你佟寒菁。若要你指挥红军的话,革命就不要革了,一年四季拖儿带女地在世界上瞎跑一通,然后就回家过年。是不是?啊?”
    同学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易建军被吵醒了,他对老师的话迷迷糊糊地听见了一点,接腔道:“老师,佟寒菁早就是叛徒和内奸,您还不了解他?他打一仗就输一仗,偷鸡呀偷饭呀,只要刚撅屁股,全被活捉,我就有亲身经历。”
    历史老师望着易建军脸上的那副“眼镜”和“胡子”,不由地一怔,“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成了‘学者’啦?……你们这是扰乱课堂纪律!”
    易建军不明白老师说什么:“我这是扰乱课堂纪律?我说的是事实,咋就给我学者的美名?我可不是那料,太抬举我了。”
    易建军的话刚说完,全班同学大笑起来。
    易建军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他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只好莫名其妙地望着大家。
    严丽颖走下座位,把她的一面小镜子递给他,要他看看自己的脸。
    易建军照了照,简直没认出自己。“佟寒菁,准是你干的!”
    佟寒菁嘿嘿地笑,说:“我是为了维持好课堂纪律。大家说说,他易建军不认真听课也就算了,可睡觉总不能打呼噜嘛,这样就不对了,他把课堂当他家了,想睡就睡,这怎么行?再说,他那呼噜声音实在难听,还绕了几道梁,掉在地上还能砸出一道坑来,确实是影响了其他同学的学习。对这坏人坏事,我就得勇敢站出来制止。我虽然是在看地理书,可没有影响别人学习,总比他睡觉要强得多吧?易建军就是不爱学习,别人都说活到老学到老,他老人家呀,就是不求上进。”
    历史老师真不知道说什么好,用手点了点佟寒菁,又点了点易建军,恼火而又无奈地说:“你们呀,你们也太荒唐啦!……唉!”说完,他生气地把书往胳肢窝里一夹,昂了昂头,背抄着手,扑塔扑塔地走出教室,嘴里不停地喃喃道:“这课没法上了,对牛弹琴,不像话,不像话……”
  一天晚上,由于佟寒菁洗了个冷水澡,今天一早起来就觉得身体不舒服,头有些疼,他估计是感冒了。出完早操后发现身子特别怕冷,他向严丽颖请了假,便回寝室休息去了。
    在早自习的时候易建军走在严丽颖的课桌边,问:“严班长,佟寒菁跟你说了什么,干嘛去啦他?”
    严丽颖说:“他干嘛去了难道你还不知道?还与他口口声声哥们儿哩,你应该去问他。”
    “你怎么说话就爱带刺儿?我没怎么着你吧?”易建军说:“正因为是哥们儿,我才关心他,不然的话,关我屁事。”
   “他病了。”严丽颖白了他一眼。
    易建军感到吃惊:“啊?”
    严丽颖说:“整天打打闹闹的,没有病也能闹出病来。”
   “他病啦?呦,不对吧,一闹腾起来都能打死老虎,他这人也能生病?”易建军不相信,猜想佟寒菁又在耍什么花招了。“他肯定是装病,你不能批假给他,一旦给了他的假,他准会又去干坏事。”
    严丽颖说:“他就不能生病?我问你,他是不是吃五谷杂粮的?是人就会有生病的时候。至于他是不是装病,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医生。”
   “你,你这?……没错,他是吃五谷杂粮的,所以就爱放屁,你还相信他的话?他的每一句话其实就是放出来的屁。你是班长,就是他病了,你总得带他去学校医务室看看,领导就是父母官,这你应该明白呀,你以为班长就只负责检举揭发别人的坏事?”
   “易建军,你给我上课了?”严丽颖放下手头的书,严肃地说:“你以为我不关心他?我说带他去医务室,他却好,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肯定就是假病,你应该勇敢地站出来,要坚决地粉碎他的阴谋。”易建军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那方小丹咋也没来上早自习?也病啦?我看呀,这里面就大有文章。”
    严丽颖说:“我说易建军同学,你能不能不打听别人的私事?你自己的事都是一团糟,还有这份闲心?”
   “你怎么说话的,我这是闲心?我是关心同学,怕同学犯错误。天下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现在是祖国的花朵,以后就是国家的主人,我们从小就应该担负起自己肩上的这份责任。我没说错吧班长?”
   “你有完没完?少贫嘴。还花朵?你看你的那张脸,满脸的疙瘩,像有好几百年历史的树皮一样厚,你不觉得粗糙?”
    易建军说:“你当我愿意生这些破玩意?话一到你嘴里就成老树皮了?你这用词欠妥,对人就是一种感情伤害。你就不能说是沧桑的历史写在我脸上了?听这话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疙瘩有啥不好?这是青春期到了,是新生事物,男人就表露在脸上,光明正大,不像你们女生,总藏在衣服里出不来。”
   “你!……”严丽颖说:“回你座位上去,现在是学习时间,有事下课再说……不去是吧?我记你一笔,罚你放学后打扫卫生。”
   “你怎么老是爱激动?我走,我走……你?”易建军边走边不服气地喃喃着:“我说你咋就不走群众路线,群众给你反映情况,你应该感到高兴,可你……独裁,没了世道。”
    易建军刚离开,迟志勇又来到了严丽颖的身边,站在旁边不说一句话,只是嘿嘿地笑。
   “你也病啦?”严丽颖挖苦道。
   “你,你咋开口就骂上了?我不喜欢你这种与我打招呼的方式,太不中听了,别扭,我接受不了。”迟志勇把胳膊露出来,运足一口气,在她面前显露着说:“看,肌肉,我能有病?”
   “得了得了,与小鸡子似的,也不怕别人笑话?这是课堂,不是你炼健美的地方。”
   “我知道是课堂,呵呵,我只说一句话……寒菁与方小丹干嘛去啦?男同学与女同学单独在一起,这样影响不好,没事也能搅出事来。你是领导,该管管,不然,你到时就得负领导责任。”
   “呦,又来了个管国家大事的人?”严丽颖生气地把笔头在课桌上一叩,说:“无可奉告,你满意了吧?”
    迟志勇说:“你,你你,我把佟寒菁上次屁股给花了的事都在背地里告诉了你,你怎么就不记得我的好呀?你要知道,我是冒着风险把情况向你反映的,叛徒的骂名谁敢背?这分量也是够重的,套在了头上,三辈子也翻不了身,你呀,应该明白。”
   “你这是与我交换条件?”严丽颖说:“你与佟寒菁和易建军是同穿一条裤子的人,我可不吃你那一套。”
    迟志勇急了,说:“我们是同穿一条裤子?这你就说错了,佟寒菁那是条破裤子,说得难听点,放个屁出来都兜不住,臭气来不及进行过滤就跑出来,别人就会说我没有素质,我能穿?再说,几个人合穿一条裤子怎么穿,一人放一只腿还差上一只裤腿哩。说话要实事求是,违背客观的话,人就会走进死胡同里去。”
   “放臭屁的人都是没有素质的人?诡辩,你就这样吃人饭不说人话?迟志勇,你父亲大老远地从家里给你送钱送粮,是要你好好念书,你看你整天倒腾的啥东西?不该你管的事你就别瞎打听。”严丽颖不想与他磨嘴皮,没好气地说:“回你座位上去!”
   “你?……你这?好好,我真不想再打扫卫生了,当个环卫工人真没劲儿,我走我走。”迟志勇嘀咕着:“心与心咋就很难与她贴到一起?动不动就耍态度,什么狗屁班长?”
吃早餐的时候,易建军独自跑回了寝室。学校的寝室很大,一家伙就摆了好几十架床,分上下铺,是两个班男生共用的寝室。他东瞅瞅西瞧瞧,见只有佟寒菁一人睡在床上,便问佟寒菁:“人呢?”
    佟寒菁转过身,望着他,不解地问:“说谁呢,我不是人?”
   “没说你,你当然是人,我是说方小丹不在你这儿?”
   “什么?”
   “没别的,她早自习也没去,你是少爷,我当她伺候你来了。”
   “我说建军,你吃错药啦?疑神疑鬼的,神经病。”
   “寒菁,你不知道,哥们儿发现她在你面前,眼神就是不对,很特别,就像秋波在……”
   “波你的头!”佟寒菁打断他的话,继续说:“怪不得你读书成绩这么差劲,你是吃屎长大的?整天汪汪地乱叫,不累吗你?”
   “嘿嘿,乌鸦就不要笑猪黑了。再说,累怕啥?人总得要找点刺激,不然活得太单调了,就没了滋味。”
    他俩正说着话,方小丹叫着“寒菁”,提着水果却进来了。
   “你看你看,寒菁,我就料到她在这里。看你还能说啥?你想金屋藏娇?”易建军对走上前的方小丹说:“我说方小丹同学,我就知道你准在这里……你就偏心了,好吃的东西送给他,你就不怕我们哥几个嫉妒?再说,寒菁没有病,是装出来的,要他上课他就头疼,我还不了解他?我见到书本也就像生病一样,你咋就不关心关心我?”
    方小丹呵呵地笑。“寒菁,听说你病了,我特地看看。”
    佟寒菁说:“你怎知道我病了?”
    方小丹说:“班长告诉我的。”
    佟寒菁说:“建军,你听见了吧?你整天捕风捉影的像个特务,咱哥们儿病了你不来关心我,我也不与你介意,可你说这些风凉话就不觉得害臊?方小丹就比你细心,比哥们儿还哥们儿。”
   “你们?……你们不会是共同编出来的故事蒙我吧?”易建军没搭理佟寒菁的话,却对方小丹说:“你一早出去就为给他买水果?”
   “一大早出完操,我听班长说寒菁病了,所以我回学校时就顺便给他买了几个水果。”方小丹把水果放在佟寒菁的床头上。
    易建军不相信她的话,说:“顺便?看,有文化的人说出来的话就含蓄,有水平,怎么说是顺便?”
    方小丹说:“张老师住进医院了,你不知道?”
   “张老师病了?”佟寒菁问。
    方小丹点点头,说:“病得不轻。严丽颖本想去照看他的,可她一走,班里的事就没人搭理了,所以在出完早操后,是她叫我代表全班同学去了一趟医院先看望张老师哩。”
    易建军接过话茬,问:“什么病?”
    方小丹说:“教学劳累过度,昨天晚上备课时吐了很多血,身体很虚弱,昨天晚上被送进医院后就住在了里面。”
    佟寒菁半天没说话,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待方小丹出去洗水果时,他对易建军说:“你身上还有钱不?”
   “干吗?”易建军说:“没了。”
   “我说建军,中午的时候你把志勇叫上,我就在寝室等你们,我回一趟家,向家里拿点钱,然后买点东西,我们一起去趟医院看看张老师。我觉得他这人心眼儿不坏。”
   “呦,看不出来呀寒菁,你什么时候这样懂事啦?不会是受方小丹的影响吧。”易建军很惊奇地望着他。
    他们的说话被方小丹听见了,她走过来说:“我也去。我给你们带路。”
    易建军说:“小丹同学,我看你就离不开寒菁,你这次考试的总成绩排在了全班的前三名,而他呢?他一个没文化的人,的确犯不着跟着他,他会把你带坏的。呵呵。”
   “建军,你怎么说话的?她愿意跟着我那是我与她前世的缘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关你什么事?”佟寒菁转过脸,又说:“是不是,小丹?”
    方小丹把水果递给佟寒菁,不说话,只是笑。
    易建军见方小丹没把水果给他,说:“哎,哎哎,我的呢?”
    方小丹也给了他一个,说:“看你急的,有你吃的。”
    易建军接过水果,咬了一口,说:“不错,好吃,啥时我也病它一次,看有没有人给我也买水果。哎,病也是一种幸福,我总算明白这道理啦。”
    佟寒菁说:“那你就病一次嘛,我到时叫志勇买水果给你。”
   “志勇?那不行,他呀,我最多只能感觉温暖,但绝对感受不了幸福。”
   “人病了还能幸福?强盗逻辑。有人能给你买水果就很不错了,还眼皮高?你要谁买水果给你?”
   “嘿嘿,这?这个嘛,我也不好说,像方小丹这样优秀的人我不敢去想,但总得是异性朋友哩。”
   “臭美,你当你是谁?”佟寒菁说:“我看你没病都生出病了。”
   “我有病?”
   “对,神经病。”
   “你才神经病哩。”易建军说:“方小丹,你小心点,他寒菁就会耍手腕骗取女同学的温情。”
    佟寒菁加大了声音说:“得了得了,越说越离谱,还温情呢?啥时变得有知识了?臭摆阔,特酸!”
   “咋这么大声?还病人呢?”易建军转过脸对方小丹说:“看见了吧,病人还能这样有精神?装的,方小丹,他就是想骗你这水果,骗你的温情。”
    “你有完没完?水果你也吃了,该走了你!”佟寒菁手握住水果做出了要打他的架势。
    易建军拔腿就往门边跑,边跑边嚷道:“你以为我愿意给你们当电灯泡?严班长不叫我来看你,我还不会来哩……方小丹,咱哥们儿也需要你的温情!嘿嘿。”
中午时分,佟寒菁正在寝室等易建军和迟志勇吃完饭以后一道去医院看望张老师时,严丽颖和张国栋的妻子却端着饭菜走进了寝室。当佟寒菁得知是特地给他送来的病号餐时,他叫了声“阿姨”后,马上跳下床,油嘴滑舌地说:“人一生病,果真就成老大了。”
    严丽颖没好气地说:“佟寒菁,你别以为你病了就该享福,不害臊?……这是阿姨给张老师熬的鸡汤,张老师听说你病了,特地叫给你送来一份。”
    佟寒菁一听,怔了,像是遭受雷电的震动后而显示出来的那种木讷,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不说话了,他望着严丽颖和阿姨,喉结骨不停地上下滑动,只觉得鼻子酸酸的,再怎么咬自己的嘴唇也无法让情绪平稳下来。他万万想不到张老师在这个时候还惦记着他,他接过阿姨手里的这份热气腾腾的鸡汤,仿佛是第一次才真正地感受到什么是香味。他的手在颤抖,他明白,这不是因为自己身体的虚弱而显示出来的那种颤抖,而是在他实实在在地感受着手里饭菜的分量后,才导致他肢体动作的变化。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灵深处在被一束光所牵引着,在向上升腾,融入在一种说不清的境界。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的情感也是丰富和脆弱的,以前从没有这样的感觉。除了他的上体外,他的脚心也开始发热了,每一根血管里的血液像融化的雪水一样,一股接一股地在向上蠕动,完全集聚在他的心上,使他欣慰,同时也使他心里格外的凝重。回想起以前与易建军和迟志勇弄的那只鸡,它的香味根本不能与现在的这鸡相比,这是良知的醒悟才有这生活的感悟。他以前对张老师的所作所为,现在张老师的善良以及他崇高人格的面前,使十八岁的佟寒菁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特别地感到内疚和惭愧。他顿时感触很深,像是在茫茫大海里漂泊了很多年以后才找到了家的感觉。他不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任何心里的阻力已经不是了阻力,与其说是他在事实面前已经没了控制自己情感的能力,不如说是摆脱了情感的束缚。以前的任性或者说少年气盛,觉得自己太荒唐了,可思想上突然地转变,倒使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再多的话也表达不了他此时要表达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在一瞬间长大了,尽管思想还远达不到成人的那种程度,可他的的确确地觉得自己成人了。十八岁了,这的确是成人的标志。他的眼睛红润了起来,但没有眨动眼睛,所以那泪珠儿也就显得格外的晶莹。他抿了一口鸡汤,汤汁仿佛融进了他的血液,滋润了骨髓……
    佟寒菁早上吃了药,休息了一上午,再加上中午吃了点东西,精神好多了。他的身体素质本来就强,所以对于感冒发烧之类的小病根本就不会在乎。
    别看佟寒菁在学校是个不起眼的人物,可他的交际能力还没几个能与他相比。中午刚下课,他向兄弟班的同学借来了两部单车,正与易建军和迟志勇准备出门去看望张老师时,方小丹也急匆匆地赶到了。
    方小丹刚走上前便把兜儿里的钱掏出来,对佟寒菁说:“钱够吗,我这里有点。”
    易建军说:“方小丹你就别大方了,我听严班长说你一个月下来还没吃过肉,再说,你父亲修铁路也没多少钱,家里的兄弟姐妹也多,今儿个不用你掏了,我们哥几个负责,你只要去个人就行啦。”
    佟寒菁不可能接她的钱,说:“方小丹,你留着,我们哥几个已经把钱准备好了,你只管带路就行。”
    方小丹说:“那我不就赚了便宜?呵呵。”
    迟志勇又接话了,“赚就赚嘛,咱们以后都是哥们儿,有我们吃的,就少不了你一口。哎,小丹,你坐我的车,寒菁今天是病人,我替他载你,让咱也风光一回。”
    易建军说:“我说志勇,寒菁病了还轮不上你风光呀,我呢,应该是寒菁的替补队员……是吧寒菁?你总得说句话,你不开发句话,你这专利权我们还真不敢动用。”
    佟寒菁不说话,只是笑。
   “我还能给你们带来风光?”方小丹笑笑地说:“啥专利权?我愿意坐谁的车就坐谁的车。”
   “对,对对,你这话就是好听。”迟志勇说:“现在做什么都得讲究公平,必须在同一起跑线,而佟寒菁却偷跑,不遵守比赛规矩,我们反对他这种行为。是肉总得大家吃哩,是不是,小丹同学?”
    方小丹说:“尽拿我来开心,怪不得班长怕你们的这张嘴。班长说得对,你们应该要好好学习,班长,张老师,还有校长,他们批评你们是为你们好。”
    易建军说:“这我们知道,我们不是不爱学习,那是因为我们哥几个的工作太忙了。你看呀,老师特喜欢我们,动不动就找我们谈话,说实在话,我真不想‘接见’他们,可我们的身份特殊,不见又不行。百忙当中还要抽出时间‘会见’校长,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还要与校长一道就国际形势交换意见,看把我们忙的……我猜校长以前在部队时可能是个炮兵,性格也就特别外向,见了什么都想炸,他一高兴,他就在‘会场’上叫我们下操,那舒服劲呀就别提了,特美。以后有机会,我也去当兵,当个炮兵什么的,回来后也弄个校长干干,嘿嘿。”
   “我说建军,你啥时也变得这样能说了?”迟志勇接上话:“你看你说了些什么,全是些牛肉不沾狗腿的话,没水平,怪不得你一写上作文就跑题儿,跑得也太远了,仿佛一眨眼就跑到了陕北。”
“去去,奉承话都不会说?志勇,你咋与寒菁一样了,专与我作对。”易建军不高兴地说。
   “不是我与你过不去,说话要抓中心思想,寒菁的思维就比你严谨……”
   “得了得了,我说志勇,你也学会拍马屁啦?”易建军打断他的话,继续说:“他严谨?算了吧,他想出来的那些偷……不说这些,寒菁听了准不高兴,再说,方小丹这‘外宾’在这,我也就不翻他的老帐损他,我想他心里应该明白,你就别在这里吹他了,就不怕他乐得下不了地?”
   “嘛呢,嘛呢?你俩有完没完,啊?咱们今天中午是干嘛去的,真是的,狗咬狗。走,去医院,不然时间就来不及了。” 佟寒菁见他俩不停地较真,一把从迟志勇手里夺过单车,继续说:“我带小丹,至于你俩谁带上谁,我不管。就这么定啦!”
    说着,佟寒菁一步跨上单车,方小丹二话没说,随即跳上了他的后座,佟寒菁摇了一下车铃,脚用力一蹬,一家伙就把易建军和迟志勇撂了很远。
    易建军和迟志勇傻眼了,闹了半天还是空折腾一场。易建军立刻把单车让给迟志勇,说:“闹,闹个屁!咋哥们儿今天情绪不好,怕出事故,你载我。”
  “你情绪不好?呦,我今天的情绪比你更糟糕。你就别折腾自己了,方小丹是只天鹅,你能吃上?你看你,头发向两边梳,中间留一道沟,像是被雷电劈开的缝儿,与陕北的那沟壑差不离,怎么看都像坏人,不是汉奸也是汉奸了。你说,方小丹能喜欢上坏人?”迟志勇说。
   “呦,跟我较上啦?我说志勇,头发向两边梳,这叫二分头,也叫干部头,时尚。就是陕北的那沟壑又咋的?那是我爱自己的家乡,所以也就留这样的发型。这也是一种文化,懂吗你?你懂个屁!”
   “德性,臭美!”
    迟志勇本想把单车扔给他,没想到易建军却往前走了,没法,迟志勇只得跨上单车,让易建军上了他的车。他边踩边嘀咕:“你怎么这样沉……载上你,我就找不到好的感觉。”
    易建军把迟志勇屁股蛋子拍了一巴掌,没好气地说:“我能坐你的车,就给了你面子了。”
   “你呸!”迟志勇的屁股一拧一拧地向佟寒菁的车追去。
    佟寒菁载着方小丹,心情也就格外的好,他不停地扭过头来与她说着话,把方小丹逗得格格格地笑。她说:“寒菁,我预感你将来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了不起的人物?总理?建军也这样说过,他说的更直接,说我以后是当将军的料。他的嘴是最靠不住的,高兴了就说我以后是将军,不高兴的时候就骂我是叛徒呀内奸什么的,你不会也是讽刺我吧?不过,这话我爱听,特舒服。”
   “呵呵,总理我可不敢想,我只觉得你与众不同,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好气质。”
   “那你喜欢我吗?”佟寒菁转过脸,开玩笑地向她眯了一下眼。
   “喜欢。”她呵呵地笑出了声音。
   “呦,你回答怎么这样快?是顺口说的吧,嘿嘿。”
   “不告诉你。”
   “我说小丹,喜欢就是爱哩,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看上你了又如何?”方小丹边说边笑。“你怕啦?”
   “我能怕?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呀……我只怕张老师知道了,他准会又向校长告我的状,他的嗅觉特灵敏,像是军统特务。”
   “寒菁,说正经的,你应该要好好学习,别说以后能考上大学,多学点文化知识总比没知识的要强。”
    佟寒菁还是笑嘻嘻地说:“我知道你们女孩子就喜欢大学生,行,我从今天开始,把所有的精力放到学习上去,你以后在学习上多帮帮我,争取也弄个大学生给你瞧瞧。小丹,等我大学毕业后,我就用大花轿把你抬进我家里来。”
    方小丹一个劲地笑,说:“行,这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我佟寒菁只有不想做的事,决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吹牛,你当考大学是挖水池?没那么容易。”
   “容易不容易我不管,只要我考上了大学,你以后就是我的婆姨,嘿嘿,行吗?”
   “你这是与我谈交换呀。”
   “这咋是交换,是你给我的许诺嘛。我有了动力,学习就特别的卖劲。”
    方小丹也开玩笑地说:“我比你大多了,想要我以后做你的婆姨合适吗?呵呵。”
   “你的思想也太落伍了,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哩。我查看了你的年龄,十七岁,比我小一岁,很般配,嘿嘿。”佟寒菁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拧过头,对她说:“送给你。小丹,我若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你的生日。”
    今天的确是方小丹十七岁的生日。她从佟寒菁手里接过生日礼物,原来是一透明的“心”型项链,里面并镶着两颗鲜红的相思豆。她笑了笑,立刻把它挂在脖子上,说:“我先替你保管着,不收你的保管费,你若考不上大学,我就完璧归赵。”
    佟寒菁很爽快地说:“行!”
    方小丹格格格地笑起来。
    佟寒菁乐了,用力地踩着单车,嘴里不停地嚷着:“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
    这时,易建军与迟志勇追上来了。迟志勇大声地问佟寒菁嚷的啥,佟寒菁在他们面前显得很得意,笑嘻嘻地应道:“你们的不行,靠边的站。”
   “莫名其妙。”易建军嚷了一句。
    佟寒菁傻傻地笑,然后叫道:“我要回家喽!”说完,面对蓝蓝的天空,佟寒菁又大声地唱起了信天游,歌声和笑声融在了一起,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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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就是高三的上学期了。
    马上就要面临高考,这是决定一个人前途的大事,所以高三时期的学习是十分紧张的,除了吃饭和睡觉,这些学生全都是在教室里学习。繁重的学习任务无形中就给了他们很大的思想压力,再加上休息时间不是很多和营养的严重不足,使得这些学生的身体明显地显得虚弱了许多。但这帮学生都没有娇气,很能吃苦,这是张国栋老师感到最欣慰的,他把这些学生完全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虽然他的工资收入并不高,但他每月总是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钱来给生活十分困难的学生购买学习用具。由于他是英语教师,只要一有时间,他就辅导同学们学习,这些课外课,他是没有任何报酬的。除了给他们上文化课,还时常给他们灌输人生的东西,讲得最多的还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这方面的话,佟寒菁把他的原话都可以倒背如流了。自从那天佟寒菁从张国栋老师身上受到感动和他与方小丹开玩笑地订下了“协定”后,他完全变了一个人,的确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在了学习之中。由于他的学习基础太差了,所以学习起来就特别地费劲,鉴于他学习态度的根本转变,张国栋很高兴,特地把他的课桌调在了方小丹的后面,以便在学习上帮助他。
    进入了冬天,广峪的天气显得特别的寒冷,很多时日很难见到太阳,特别雨一下来,就没完没了,雨中夹着雪花,并且时不时地还裹着冰粒子,再加上寒风呼啦啦地响,人们就根本不敢出门了。这恶劣的天气无形里就给学生在学习和生活上造成了很多的困难,没有取暖设备,甚至教室里有好几块破碎了的玻璃由于学校教学经费的紧张而得不到很快的修复,面对艰苦的学习环境,张国栋老师望着可爱的孩子们,真是疼在了心里,他只得冒着凛冽的寒风,亲自进城把玻璃买回来,是他自己掏钱买的,对这件事,没一个同学知道。
    张国栋刚在教室把玻璃安装好,对佟寒菁说:“你知道易建军住哪儿吗?”
    易建军就住在广峪城里,离学校只有几公里的路程。
    佟寒菁说:“知道,离我家不是很远。”
    张国栋说:“他请病假回家已经好几天了,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不清楚,你下午放学后能不能跑一趟,问问情况,不然把课挪多了,怕以后赶起来就困难了。”
   “这没问题,我下午放学后就专门跑一趟。”佟寒菁说。
    下午放学后,佟寒菁借了一部单车,特地把迟志勇叫上,正准备载着迟志勇去易建军的家时,严丽颖跑了过来。
    严丽颖对迟志勇说:“迟志勇,你下来,我与佟寒菁一道去。”
    迟志勇跳下车,说:“你去?这?……这车坐不下呀,要不,你坐前面?”
   “你就别去了,这次你就歇着。”严丽颖说。“我是代表班级去看看他,这是我的意思,也是张老师的意思。”
   “呦,你的意思已经达到老师的意思啦?不简单呀你,有水平,不愧为领导。我说班长,天太冷了,你看这雪花,仿佛已长了绿毛,钻在怀里出奇的冷,不怕冻坏你的脸蛋?你不心疼,我可得心疼你呀。再说,你与寒菁一道去,合适吗?我看不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都是同学。”严丽颖不明白迟志勇说的什么意思。
   “这可没你想的这么简单,我说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身为领导,就得把事的前前后后掂量清楚,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佟少爷可是名花有主的人,不怕方小丹背后骂你?你这一搅和,说不定国际形势就会起风云,到时别把自己弄得下不了台,我可就有热闹看了。”迟志勇无所顾及地与她开着玩笑。
   “迟志勇!”严丽颖大声地说:“就你把事想那么歪,同学之间的感情是最纯真的,你人不大,坏心眼儿比谁都多……走,佟寒菁,别理他。”
    佟寒菁不说话,只是笑。
   “我这是帮你分清当前形势的严重性,你再插上这么一杠子,我都感到了一种危机感,危机四伏呀……你怎能不理我?寒菁今天可是我雇佣的车夫,我掏了钱,就是老板,就得该我享受。”迟志勇说。
   “你雇佣的?你出了多少钱?连饭都吃不上,还偷饭吃,好意思说自己是老板?”严丽颖装作很严肃的样子对他说。
   “你?……你,那已经是历史了,既然是历史,也就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已经洗心革面,现在是毛主席的好学生了,你就不能老揪着我的尾巴不放。你看我从那以后还犯过什么错误没有?没有嘛,学习太紧张了,就是想犯错误,一没时间,二没精力,我的确是已经教育好了的子女。”迟志勇边说边从口袋里把一张学校餐卷掏出来,调侃着说:“看,这不是钱?我以后还想多存点餐卷,好歹今后要把我的婆姨娶进来。呵呵。”
   “既然已经是历史了,那就是历史问题,再怎么想洗也是洗不掉的,你能改变历史?……你用餐卷买婆姨?尽想一些破东西,叫花子也不会跟你,就是他们吃饱了肚子后,有时还从拣来的废报纸看看新闻什么的,你小小年纪就爱折腾这些东西,不害臊你?”
   “我还小?十八了,来年就十九,什么都懂,你这是……哎班长,请你以后就别再说偷饭那事了,一说到这事呀,我心如刀绞,心里比什么都沉重。你怎么能把我与叫花子搅在一起?叫花子吃了上顿就没了下顿,他们看报纸是瞎子看告示,有什么用?就是天下事闹翻了天,他们也管不着,该讨饭的还得讨饭。可我虽然没有什么肉吃,可每餐的萝卜白菜少不了我,尽管没什么营养,味道特香,除了犯水肿病,什么毛病没有。你不会还想看看我大腿的浮肿?大冷天的,就免了吧,夏天一来,我让你看过够。”迟志勇边说边笑起来,接着说:“寒菁当时可是偷饭的主谋,你现在竟然敢坐‘牛鬼蛇神’的车,你就不怕与他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你的阶级立场哪去了?你要想清楚,这可是大方向大原则的问题。”
   “笑什么笑?犯不着你操心,佟寒菁不像你,他早已经脱胎换骨了,像你?死不悔改。”严丽颖边说边催佟寒菁快走,又对迟志勇瞪了一眼,说:“死不悔改。”
    佟寒菁跨上单车,严丽颖跳在了单车的后座上。
    迟志勇见她上了佟寒菁的单车走了,向前追了两步,嚷道:“我哪死不悔改啦?班长,你要说清楚……你这是以权压人,我抗议!强烈抗议!”
    严丽颖回过头对迟志勇呵呵地笑,说:“你到厕所里抗议去吧,那里凉快!……”
易建军是住在他父亲单位的宿舍里。
    易建军的父亲与佟寒菁的父亲既是老乡又是战友,自参加工作南下后就一直在广峪武装部工作,由于年纪大了,再加上身体不太好,已于前年退休。易建军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父亲最不放心的就是建军,因为建军的学习成绩一直不理想,别说以后考大学,就是招工或招干都得要进行文化考试,所以,为建军前途的事真让他父亲没少操心。  
    佟寒菁与严丽颖来到易建军的家里,敲了半天门,没有一点反应。
    佟寒菁觉得情况不妙,对严丽颖说:“难道建军住院了?”
    严丽颖说:“也许吧,我们上医院找找。”
    他俩正准备离开时,易建军邻居家的王大妈从屋里走出来,对佟寒菁说:“小军不在家,一早就去人民医院了,还没回来。”
    由于佟寒菁以前经常来易建军家,他认识这位王大妈。他叫了一声她以后,说:“建军上医院了?情况怎么样?”
    王大妈说:“我不知道,他爸爸在身边,应该没问题吧……小菁,你怎么不去试试?我看你的身体比谁都棒。”
   “大妈你真会开玩笑,我干吗上医院试?我身体这么棒哩。我走了,找建军去。”
    不等王大妈再说话,佟寒菁与严丽颖赶去了人民医院。
    他俩从门诊部一直找到住院部,根本没有发现易建军的影子。严丽颖说:“莫非易建军是进了康复医院?”
   “有可能。”佟寒菁点点头说。
    他俩又急匆匆地往康复医院赶去,经过武装部大门口时,坐在后座上的严丽颖大声地叫道:“易建军!……佟寒菁,快停车,停车,我看见易建军了!”
   “在哪?”佟寒菁把车停下来,“你看花眼了吧?”
严丽颖手指着武装部的大门边说:“看,那不是他是谁?……易建军!”
    果真是易建军。
    易建军正与人说着话,听见有人叫他,一看是佟寒菁和严丽颖,马上跑了过来,站在了他俩的面前。
    易建军今天的这身装束让他俩感到很意外,穿着一身崭新的草绿色军装,显得格外的精神。
    佟寒菁问:“你不是病了吗?这,这?……怎么回事呀你?”
    易建军没急着说话,从口袋里把香烟掏出来,向佟寒菁递过去。佟寒菁是不抽烟的,没接。易建军把烟往自己嘴里塞上一支,用火柴点燃,吸了一口,笑呵呵地望着他们。
   “你怎么抽上烟啦?易建军,学生是不能抽烟的。”严丽颖说。
   “这我知道,班长。”易建军说:“我没病,哥们儿,我现在已经不是学生了,看,我这身虽然没有领章和帽徽,你们也应该明白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了。”
    佟寒菁说:“你参军啦?”
   “没错,从现在开始,我已经走向社会了,比你们哥几个先走一步。”
    严丽颖感到很突然。
   “那你怎么不先放放风出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害得老师和同学们都替你着急。你病了,看,我和班长就是代表全班看你来的。”佟寒菁把单车支稳,接着说:“你就这么走了,不考大学了?”
    易建军说:“我也想考大学,没戏,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寒菁,你的学习成绩跟上来了,加把油,还是有希望的。我呢,也就不与自己过不去了,我还能不了解自己?笨鸟先飞,先当几年兵,然后找份工作,就算打发自己了,我还能怎么着?”
   “易建军,你已经作出最后的决定了?”严丽颖问。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呀,我总得给自己找一个吃饭的碗……说实在话,我也真舍不得离开你们,我现在要走了,没有高兴劲儿,心里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伤感,咱们同学一场,真不容易……班长,以前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过头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建军在这里特地向你说声对不起,大人也就别计小人过,啊?”
    严丽颖听着易建军的这些话,眼睛红了,眼泪忍不住地开始流了下来。
   “班长,你别哭鼻子,你一哭,我心里就更不好受。我这又不是马上去战场,更不是生离死别,再说,一人参军全家光荣,我去参军,全班光荣嘛。”
    佟寒菁说:“那你还去学校吗?”
   “去,我今天下午就去,因为我明天一大早就要离开广峪了,总得与同学们告个别,特别是张老师,我很感激他,我真还想给他磕个头哩。他的确是个好人,人呀,在现在这份上才能彻底明白这些东西。”
    佟寒菁说:“你是什么兵种?”
   “汽车运输兵。”易建军为了调节一下大家的情绪,嘿嘿一笑,说:“我本想像校长一样当个炮兵,可我们这里不招这样的兵员。运输兵就运输兵吧,学门开车的技术也行……哎,寒菁,你知道我们部队在哪吗?我说出来,你准感兴趣。”
   “哪?”
   “陕西。”
   “真的?你小子真赚了个便宜。明天几点出发,我送你。”
   “早上六点。你就别来送我了,高三了,马上面临高考,学习抓得太紧了。”
   “老子要送,你建军管不着!……”
   “你看你看,犟脾气又来了?好,你来送……班长,别哭鼻子了,你这……这,这样吧,我给你唱首歌,虽然远比不上寒菁的水平,可也是用这种形式向你道个别哩,唱得不好,但你不能笑话我,啊?”接着,易建军便轻轻地唱了起来:“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实难留,有几句的那个知心的话,哥哥你记心头……”
   “易建军!……集合啦!”
    易建军正唱着,有人在不远处高声地叫他。
   “我就来!” 易建军说:“是战友在叫我。寒菁,叫习惯了同学,现在却把同事叫上了战友,我真还有些别扭。寒菁,希望你早一天到陕北去,说不定哥几个会在那里见面哩。班长,我先过去了,我没有什么多话,祝你们都考上大学!”
    临走时,易建军调皮地向他俩行了一军礼。
  下午放学的时候,易建军真的去了学校,同学们在教室里等着他,一个个的心情都很复杂,既为他高兴,又为同学的分别而感到伤感。好几年共同的学习生活的确让他们之间的感情像兄弟姐妹一样亲,也许人在分别的这个时刻才能深深体会到这话的涵义。易建军现在说走就走了,这匆匆一别,说不定一辈子也难得有见面的机会,往后将是什么?谁也不知道,虽然自己的命运是自己掌握,可有时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却不是了自己。世界这么大,天底下的人这么多,任何不该发生的事会发生,任何该发生的事却偏偏会擦肩而去。同学之间的分别,这种心情其实在某些方面也许就像生离死别一样的难过。过去就是曾经有过的不快,但在这时候完全不存在了,那是每人心底堆积起来的情感已经彻底地把过去的过节忘掉而更新了。惜别的感受真是说不出来的感受,纯真的感情才让他们彼此的心里感到格外的难受,甜里有点酸,酸里有点涩,涩里也有点苦啊。易建军说不出话,特别是在他接到全班同学共同给他赠送的礼物时,他的热泪盈满了眼眶,心底的感激将全身的热血翻涌起来,高山也挡不住这股巨大的洪流。礼物虽然不重,可同学之间的情谊却比什么都重。他知道,这是同学们平时连肉都舍不得吃而攒下的钱而送给他的一份情谊。他的双手在颤抖,是身不由己地举动,他已经没有能力控制这种人体在激动时表露出来的动作,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已经完全地与思想脱节了,再怎么地调节自己的情绪已经不可能了,也许人在经历一段难忘的过程后,他才懂得这些以前未曾明白的道理。经历了一段经历,也就成熟了一段人生。十八岁的他,现也就是在对生活的感触中知道了什么是感动,在感动中慢慢地成熟了人生,这里面的滋味是说不出来的滋味。他望着亲爱的同学们,虽然没有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但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把自己的心里话全说给了大家。他继而把脸转向张国栋老师,照样没有语言,只见他“扑通”一声,双脚突然跪在了他的面前,平时给别人一副调皮而又铮铮的汉子,终于将眼泪哗地放出来了。此情此景,女同学实在忍不住了,泪水在淌下的同时,抽泣声也跟着响了起来。张国栋也流泪了,但他还是强忍着装出笑脸把他扶起来,不停地鼓励他到了部队后好好干,不论他走多远,都要为高七十五班争光。易建军边哭边不停地点着头,一把将张国栋老师抱得紧紧的,这力量是出奇的大,他根本不考虑张国栋老师那瘦弱的身体能否经受得起他这巨大的力量。严丽颖走上前,流着泪水掏出手巾,将易建军脸上的泪水擦干,易建军却又把他抱在胸前,三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过了好半天,这种伤感的场面才缓和下来,易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露出笑脸说:“志勇呢?……志勇!”
    迟志勇走上前,含着泪水说:“在哩,咱哥们儿能不在这里吗?我说建军,我不敢见这场面,揪心。我建议你别去当兵了,你一走,荷,把我和寒菁丢下了,那以后偷鸡偷饭的事就没了个帮手。再说,我以后与寒菁若再去干什么坏事的话,咱就会想到你,到时心里就会特酸。嘿嘿。”
    易建军笑笑地把迟志勇的肩头捶了一拳,说:“我要走了,还在搬过去的丑事损我,太不够哥们儿了吧你?”
   “我敢损你?说不定我哪天也当了兵,可偏偏分在你手下,你肯定会报复我,我这不是给自己找累受吗?再说,寒菁离我又天远地远的,帮不了我,我到时找谁去?总不能再找张老师吧?更不可能找校长,我怕校长,他也许又会说我善良,吃饱了还惦记着猪,呵呵。”
    听了迟志勇的这俏皮话,同学们破涕为笑了。
   “那就上军事法庭告他易将军。”佟寒菁插了一句。
    迟志勇说:“易将军?快别这样叫他,真说不定他到时把‘易建军’这名字改成‘易将军’哩。”
   “我易建军还是易建军,当将军不是我这料,寒菁吧,我一直看好他,他以后说不定就是五星上将,这家伙天不怕地不怕,本事又有,是吧寒菁?”
   “哥们儿也太看重我了……好吧,我以后也当兵去,当个大军官什么的,谁若要违反了纪律,我就让他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佟寒菁说。
    迟志勇说:“你看你看,我说寒菁就不能当官,他的报复思想太严重了,没准儿会犯大错误。他呀,只能适合打扫卫生,特别是厕所卫生最适合他,轻车熟路的,有的是经验。”
    迟志勇的话刚落,又把同学们给逗乐了。
    易建军从身上翻出几张在学校吃饭时用的肉票,对迟志勇说:“你身子虚,拿着,我已经用不上它了。”
    迟志勇接过来,佟寒菁的俏皮话又来了:“呦,我说建军,你真的善良,我终于体会到了,吃饱了还惦记着猪。”
    迟志勇说:“ 寒菁,你怎么说话的?这比喻不能在这时候用,完全变味啦。”
    同学们大笑了起来。
    待笑声停下来,易建军对方小丹说:“方小丹,咱哥们儿要走了,有件事儿要麻烦你。”
   “什么事儿?说吧。”方小丹笑微微地说。
    易建军说:“说实在话,你在学习上还要多帮帮寒菁,学习的时间不多了,也帮不了多久了,我把他交给你,心里才塌实,行不,小丹?”
   “行啊。”方小丹调皮地向易建军敬了一个军礼,响亮地说:“首长,保证完成任务!”
    同学们又笑了起来。
    易建军又说:“小丹,我还有件事求你。”
   “首长请指示!”方小丹格格格地笑着说。
    迟志勇又开腔了,对易建军说:“还没有帽徽和领章,真就把将军的派头抖上了?你干吗老是求我们的班花,我们可就有意见了,这要求她,那也要求她,我心里听着就紧张,发毛,你可千万别求那事就行了,嘿嘿。”
   “哪事?”易建军问。
   “还要我说?你心里自个儿明白。”迟志勇扮了个鬼脸。
   “我说志勇,你就喜欢往歪处想。”易建军对方小丹接着说:“小丹,我要走了,你的歌让我陶醉过,我希望你以后能报考音乐学院,到时能在全国的大舞台上看见你的风采,那才是咱哥们儿真正的骄傲哩。另外,我想再听你与寒菁合唱一首歌来送给我,我知道寒菁唱得不咋样,与你没法比,可不用他这绿叶配,就显示不出你这花的娇艳。”
   “就这事呀,没问题。”方小丹格格地笑,又说:“寒菁,你呢?”
    佟寒菁说:“建军你这小子真会找机会骂我,大家都听见了吧,他这才是真正的打击报复……行,为了艺术,为了送咱哥们儿走向新的人生征途,我就甘心献一次身,当一次绿叶吧。”
    佟寒菁随口就唱了起来。
    方小丹润了润嗓子,一下子就把情绪融进了歌声里。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实难留,
    有几句的(那个)知心的话,哥哥你记心口。
    走路你走大路,不要走小路哦,
    大路上的(那个)人儿多,拉话解忧愁。
    哥哥你出西口,小妹妹送你走呀,
    手拉着(那个)哥哥的手,妹妹我泪长流……
  易建军走了,是与战友一道乘坐汽车走的,那天全班的同学都去送了他。就在易建军走后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在一天晚自习前,方小丹在校园里叫住了正往教室里赶的佟寒菁。
   “啥事小丹?”佟寒菁问。
    方小丹见他俩站着的地方人来人往的,说话不方便,便把他叫到一边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心里特忧闷,只想与你说说话。寒菁,我这几天心里总是空荡荡的。”
   “身体不舒服?”佟寒菁关心地问。
   “没哩。你看我这身体能有毛病?就是让我箍一口新窑洞也不在话下。”
   “哪咋了?有心事?是因建军走了的事吧?说实在话,他走了,我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老想着他,心里真有失落感。”
   “建军走是一方面,可……”方小丹迟疑了一下,说:“寒菁,你不知道,我现在广峪没有亲人了。”
   “什么?”佟寒菁见她神色有些忧郁,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急着问:“那你爸,你爸呢?他不是还在广峪吗?”
   “他回老家了,把我一人丢在了这里。”她勉强地笑着说。
    佟寒菁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他说:“回老家啦?那他还回广峪不?”
   “不了。”
   “咋的……退休啦?”
   “没哩,他们在广峪的工程已经完工了,所以他们的工程又转到陕西去了,看,像流浪一样吧?”方小丹呵呵地笑了一下,继续说:“寒菁,我爸走了,说实在话,我的确有了一种孤单的感觉,不想这事倒没什么,可一想到这事,我晚上睡觉都不安稳,总觉得有东西在心里堵着,失落。”
    佟寒菁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说:“那你也跟着回陕西去吗?”
   “我暂时不去,我要在广峪考大学。”
   “我当你也要离开我们哩。对,你应该在广峪考大学。”佟寒菁听了她这话,放心了,见她的表情开始在松缓,他的心里也就塌实了许多,接着,他的调皮劲儿又跟着上来:“建军走了,我难过了一段时日,刚从失落中走出来,你这样一说,真把我吓坏了,你别吓我,我心脏不好,若有什么闪失我可得找你算帐。你呀,若要离开我们,我就特悲伤,说不定一时想不通而跳进河水里去,你舍得?呵呵,到时就得把你抓起来,说你摧残了祖国的花朵,这罪状比天还大哩。我说小丹,你不孤单,看,我们班级就是你的家,所有的同学都是你的亲人,你能说不是?祖国处处是你的家,再说,周末的时候你没地儿去,就去我家,决不会用猎枪迎接,用好酒好菜招待你,我妈做的饭菜特香,让你尝尝。”
   “上你家呆着不合适吧,别人会误会的,这样不好。”方小丹笑笑地说。
   “你看你看,封建了吧你?现在都已经是八十年代了,你咋还折腾那些封资修的东西?新时代的青年就应该有新时代的思想,守旧的人就没出息。你爸走了不碍事儿,这样吧,你以后学习和生活的费用若没了,我到我家里去拿给你,不管怎样,要你在广峪考上大学。”
   “你给我学习和生活费用?真把我当你家的‘童养媳’啦?”方小丹格格格地笑起来。
   “那确实。”佟寒菁也笑起来。“不过小丹,说童养媳特俗,那是旧社会的产物,不中听。”
   “哪是什么?总不能说是打进敌人内部的地下党员吧?呵呵。”
   “得了,越说越不像话,把我家当狼窝啦你?”
    与佟寒菁拉了几句话后,方小丹心情好多了,她停住笑,说:“寒菁,不管如何,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好。不过,我有学习和生活的费用,我爸在走之前已经把我以后的费用一次性全给我了。”
   “那你现在就一心一意地迎接高考吧,考完后,你就可以回你们陕北了,到时可别忘了咱哥们儿。”
   “我们陕北?不是你的?再说,你舍得我走?”
   “我哪舍得?说真的小丹,我现在一天没见到你,咋心里就闷得慌,到底是怎样的慌,我说不出来,心里怪怪的,特难受。”
   “你不会是生什么病了吧?学习任务重,尽量把自己放轻松些,千万别把自己折腾毛病来呀,不然我以后就没了依靠,日子就没法过啦。”方小丹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呦,你交谈的手法真高明,我一不小心却让你开导我来了。小丹,我八成是病了,你看我眼睛,别看眼屎,往最深处看,看出名堂没?特忧郁,尤其见到了你,眼睛就发愣……嘿嘿,这是疑难杂症,恐怕医生也查不出病因。”
   “呵呵,那可是相思病,富贵病呀,我一眼就能摸透你的病情。”
   “不会吧,你有过这经历?”
   “咋不会?经历我倒没有,可咱以前就学过医。”
   “你还学过医?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算了吧小丹,别蒙我了,你是医生我就是专家了。”
   “你不相信?以前在我们老家,我给很多绵羊看过病哩。”方小丹忍不住笑起来。
   “呦,你是兽医?这是哪跟哪呀?嘿嘿,犯不着你给我看病扎针,再说,我的皮肤比老绵羊皮细嫩多了,你一针扎下来,没有轻重,我受不了。”
   “我现在已经给你扎了,你没感觉?还细嫩?比老绵羊的皮还厚。”方小丹格格格地笑个不停,见他不明白,接着说:“我给你扎的是预防针,叫你别胡思乱想,学习时间不多了,安心学习,明白了吗傻瓜?”
   “呵,明白了,你的‘医术’的确高明,我佟寒菁总算领教了。”
    说完,他俩一道笑呵呵地向教室走去。
   佟寒菁近来的确对方小丹有了一种新感觉,那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这是一种奇异、陌生而又使他兴奋的感觉,她现在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他的思想,也许是走在青春期的他才真正有了这样的感慨。这东西说出来也真怪,这其中的缘由他说不明白,以前他虽然与她走得很近,可脑子里鼓弄的东西却是十分的单纯,可就是在易建军离开广峪的那一天晚上,他睡在床上莫名其妙地想起她来了。他为什么突然会想着她?他无法解释,好象是身处在漆黑的长洞里发现了不远处的一个闪亮的光点,所以他不得不被一种巨大的诱惑引领着而努力地去捕捉这光源。回想起与她的初识和后来一起的学习生活,心里既是满的,同时又觉得是空的,他的思维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漂漂浮浮的,没有根基,但想要彻底地将身子飞起来,他又觉得自己的身体太沉重了,就是在这种快乐与惆怅之间,他无法辨别谁是谁非,他心里清楚,这是由于她在他生活中的出现才使他以前的无忧无虑却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按说目前的学习那么紧张,他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他也希望心里暗自燃烧的这股火焰快快熄灭,但他却做不到了,越是强制自己,这火焰反而更大,简直快把自己烧成了灰烬。他有好几次曾暗暗地告戒自己不去为这说不明白的情感去折腾,可下了天大的决心却根本不管用,相反,这种道不明的东西却越来越强烈,就像没有经络一样,全身只感觉酥软,没有了与之抗拒的力量。一个女人在十八岁的男人眼里的确是漂亮的,是的,她太漂亮了,她的眼睛、鼻子还有那嘴,就像调料品一样,完全可以调试出她任何的美感来。他想与她走得更近一些,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她,可他不敢,虽然她的性格与他的性格很相似,但由于他有了心里的秘密后,他觉得自己的性格似乎一下子被改变,现在她的面前,他的放任甚至狂妄消失了,所以,他在喜欢她的同时,也就害怕她,因为现在的她就是一座火山,他不敢放肆地靠近她,只能用一种畏缩的徘徊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情怀。他第一次亲身体会到了愉快与煎熬并存的滋味,这种滋味很微妙,是别人绝对享受不到的。
    又一个周末到了,为了想放松一下心情,佟寒菁很想把方小丹带到自己家里去玩。
    以前他完全可以把自己的话说给她,可现在心态变了,要他当面把此想法说给她时,却没了勇气,他只好找出一张小纸条,将邀她晚上七点在林业局大门口见面的事写上了,然后,趁在放学前教室里没人的时候,他像做贼一样,偷偷地把字条塞在了她的文具盒里。
    冬天的夜晚来得很早,不到六点钟,天就黑了下来。下了一天的雪虽然已经停了,但天上还下着小雨,寒风始终没有停歇,刮在人的身上,让人感到刺骨的冷。佟寒菁缩着身子,站在林业局的大门边,一直在跺着脚,不停地还将双手用嘴哈上热气来取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方小丹将要出现的那条路上。
    七点半钟了,他仍然没有看见方小丹的身影,他心里开始焦急起来,难道她没有看见那字条或是出了什么事?他又不敢往学校去探个究竟,若离开了这里,生怕方小丹偏偏在那时刻过来而见不到他。没办法,他只好站在脚地上一直把她等下去。
    又过去了半个小时,方小丹仍然没来,佟寒菁实在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