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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 城市蚂蚁

城市蚂蚁

文 / 卢江良  





    1
    春节的气息尚未从这座城市褪去,赵宏亮的单位就照常开工了。上班第一天下午,冯乐发打来了电话,他直截了当地问,晚上有空吗?
    赵宏亮问,你又承包了一户人家?冯乐发是室内装修工,他每承包一户人家,就要叫上赵宏亮和郑三狗去房东的新家参观一番,同时请他们在小饭店吃上一顿以示庆祝。
    不是。冯乐发一口否认。
    赵宏亮又问,那你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冯乐发说,春节嘛,想请你们吃餐饭。然后,跟赵宏亮约定六点钟见面。
    赵宏亮脱口说,在阿庆嫂大排档吧?阿庆嫂大排档在冯乐发住处附近,一家挺简陋的小饭店,办一桌最好的饭菜,价钱也不会超过二百元。以往,冯乐发每次请客都安排在那里。
    冯乐发笑了,说,这次不是,是在雷迪森大酒店。
    赵宏亮一听,以为冯乐发在开玩笑,便戏谑地说,乐发老板,你得了吧?
    怎么得了吧?冯乐发一本正经地反问。
    赵宏亮说,你以为雷迪森是你旁边的阿庆嫂大排档?你知道吃一餐得花多少钱?
    冯乐发试探着问,二千块总够了吧?
    这次,赵宏亮笑了,他说,乐发,你口气倒挺大的,你一个月才挣多少呀。
    冯乐发不以为然地说,这你就不用管了,你来就是了。
    赵宏亮忙问,你干嘛请这么高档的客?是不是买彩票中了大奖?
    冯乐发神秘兮兮地说,吃饭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宏亮下班去赴约的路上,还在怀疑冯乐发请客的真实性。尽管他知道冯乐发一贯慷慨,但还不至于大方到这种程度,平白无故请他们在雷迪森吃饭?
    雷迪森大酒店是这座城市最高档的酒家之一,出入的大都是外国人和大商家,而冯乐发只不过是一名室内装修工,他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挣的钱也不会超过一千五百元。
    赵宏亮满腹狐疑地来到雷迪森,见郑三狗早在酒店门前转悠了。郑三狗长得矮矮小小的,那样子看上去很像一只蚱蜢。
    郑三狗一见到赵宏亮,便希出望外地迎上来,有些困惑地问赵宏亮,你说乐发这家伙会不会骗咱们呀,他怎么想到这种高档的地方请我们吃饭?
    赵宏亮想了想说,我也说不准。不过这家伙平时吊儿郎当的,但好像没这样骗过咱们吧。
    郑三狗附和道,这倒也是。他骗咱们干嘛呢。
    两人就在酒店门前等着冯乐发。
    这时,赵宏亮问郑三狗,你过年回家了没有?
    没回。郑三狗说,春节火车票涨得那么厉害,回去多不合算。
    赵宏亮又问,那你春节在干嘛?
    郑三狗说,卖旧书呗。春节放了十天,我就卖了十天。
    赵宏亮就端详了他一番,关切地说,你比去年年底更瘦了。
    郑三狗摇摇头,一脸无奈,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压力太大了,要买房子要讨老婆,想胖是不可能的。
    赵宏亮深有同感,一时沉默下来。
    2
    等了半个小时还不见冯乐发的人影,赵宏亮便给冯乐发打了个手机,但对方手机提示,目前正关机。
    又过了十分钟,冯乐发还没来,郑三狗就有些耐不住了,他对赵宏亮说,乐发这狗娘养的,不会真的玩咱们吧?我不太相信他会在这种地方请我们吃饭。
    赵宏亮也怀疑起来,这家伙确实也不会大方到这种程度,以前他请可都是阿庆嫂大排档。但他还是鼓励郑三狗说,我们再等等,如果过十分钟他还不来,咱们就走人。
    俩人又耐下心来等冯乐发。
    临近十分钟了,他们见冯乐发还不来,正要拨腿走人,跟前停下了一辆出租车,里面闪出一个人来,高大威猛,他笑嘻嘻地说,我有点事来迟了。本来想提前通知你们一声的,可不巧手机没电了。不好意思,让你们等急了。
    赵宏亮和郑三狗仔细看了他一眼,发现真是冯乐发这狗娘养的。要不是他主动跟他们打招呼,赵宏亮他们还真不敢认他。他一身鲜亮的衣着,一个月未照面,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让赵宏亮他们大跌眼镜。
    郑三狗见冯乐发到底来了,松了口气,暗想,万一他不来,吃不上饭不说,还耽误了自己晚上的生意。
    冯乐发下了车,就大步流星地朝酒店里走去。赵宏亮和郑三狗紧跟着。这时,郑三狗不失时机地问,乐发,你不会发财了吧?
    冯乐发笑而不答。
    吃饭的时候,冯乐发得意地透露,他刚承包了一家旅馆。
    旅馆?赵宏亮一脸迷惑,你怎么承包起旅馆来了?
    冯乐发说,那家旅馆是我搞的装修,现在老板跟我合包了,承包期一年。
    郑三狗在一旁问,老板怎么会跟你合包的?
    冯乐发说,他跟我打牌输了钱还不上,朋友又都知道他嗜赌成性,不肯再借钱给他,他没办法了,只得转让了旅馆的一半承包权给我。
    赵宏亮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输给你多少?
    冯乐发洋洋得意地说,十万。
    郑三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忧心忡忡地说,好在是你赢的,要是你输了该怎么办?
    冯乐发不以为然地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开始的时候是我输了五万,后来几盘下来就还过来了。
    郑三狗说,你有这么多钱?
    冯乐发笑了,三万块,是我以前搞装修攒的。还有两万块,我从家里骗的,我说自己腿折了,要住院治疗,家里信了,就将钱汇过来,他们不知道我玩牌的。
    说到这里,郑三狗脸上露出了羡慕的神色,他口气酸醋地说,乐发,你他妈的运气真好!我做了这么多年了,还不如你赌了一次赢的钱多。人比人,比死人呀。末了,哀叹了一声。
    赵宏亮旁边听着,不发表意见,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他想这是什么回事呀。
    3
    饭后,冯乐发突然宣称,今天我请客请到底了,晚上请你们去天堂夜总会怎么样?
    郑三狗犹豫了一下,欣然答应了。让晚上的生意见面去鬼吧。他想。他本来打算饭后再去攒点外快的,现在冯乐发邀请他们去夜总会玩,他就打消了去摆书摊的念头。其实,他很想去夜总会那种场所消遣的,但自己又舍不得花钱去,现在冯乐发给自己创造了机会,自然是正中下怀。
    赵宏亮一贯来对那种场合不感兴趣,他推却道,夜总会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冯乐发有些不高兴,说,宏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今天高兴,你不给哥们面子?
    赵宏亮说,乐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最近在写一部传记,赶时间呀。
    冯乐发就说,每天写写写的,你写这么多有鬼用,再怎么着也写不成百万豪富。再说了,你当记者的,连夜总会那样的地方都没去过,怎么当得好记者呀?
    郑三狗在一边附和,写我们老总的那部传记,也不是很急的,用不着这么紧张呀。今天晚上就一起去嘛,权当是体验生活。
    赵宏亮拗不过他们俩,勉强同意了。
    天堂夜总会是这座城市里,最有名气的娱乐场所。这里,混杂着各色人等,有做生意的,卖淫的,纯粹赶热闹的,去嫖的,无聊的,以及勉强陪客去的等等。
    赵宏亮来这座城市三年了,第一次涉足这种地方。郑三狗一年前来过一次,跟着他们单位的部门经理。而冯乐发跟郑宏亮一样,也是第一次到这种场合。于是,走进天堂夜总会,他们变成了三个未谙世事的小孩,连怎么埋单都向服务生请教了很久。
    一切准备就绪,他们鱼贯而入迪厅,那里光线时明时灭,粗暴的音乐充塞其间,一群年轻人在舞池里拼命摇摆,那如痴如醉的样子,很像得了严重的癫疯症。
    赵宏亮他们被噪声灌得头昏脑涨,他们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等饮料上来之后,冯乐发便坐不住了,他提议道,我们去玩吧。
    赵宏亮说,你们先去,我等一下来。
    郑三狗跟着冯乐发去了,他们俩人很快融入了舞池,学着那些疯狂的人群,动作生硬地开始摇摆起来。
    赵宏亮适应了一会,才起身走向舞池,但他没有跟着进去,只是站在围栏外旁观,他不习惯那样摇摆。
    郑三狗一边扭动着矮小的身子,一边招呼赵宏亮说,一起来呀!
    赵宏亮说,我就这样看看好了。
    冯乐发大声说,看有什么看头呀,玩起来才有劲呀。说着,一把将赵宏亮拉下了舞池。
    赵宏亮尴尬地停留了片刻,最终没有融入其间,而是回到了原来站立的地方。
    也许冯乐发天生是一个玩家,他很快习惯了那种环境,摇摆的姿态跟那群人保持了一致。而郑三狗尽管努力模仿,举手抬足还是显得别扭,加上身材矮小这一劣势,在赵宏亮看来活像一个小丑。
    但郑三狗显然不气馁,他眼见冯乐发搭上了一女子,便不甘落后也想去搭,但那女人正眼也不瞧一下,立马将他甩开。后来,郑三狗又尝试了几次,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赵宏亮一直旁观着蹦迪的人群,他很难想象他们竟然能连蹦五小时!这时,他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怪念头:如果叫他们在田野里,顶着烈日干上一整天,看他们还有没有力气再这样蹦?
    想到这里,赵宏亮内心感到了一种悲哀,他想如果这群年轻人的父母,得知自己在辛勤劳动的同时,他们的儿女们却在这里花不菲的钱,这般无聊地拼命摇摆,心里会是怎么样一种滋味?
    赵宏亮不想再呆下去了,开始催促郑三狗和冯乐发回去。冯乐发不停地蹦着,高声回应,我们再蹦一会儿,你先走吧。
    郑三狗也留恋着附和,我们再蹦一会儿,你先走吧。
    赵宏亮就退出迪厅,一个人返回住处去。可让他始料不及的是,正是因为这次蹦迪,改变了冯乐发的命运。
  1
    冯乐发是在迪厅认识李青青的。那是一个妖艳的女子,披一头深棕色长发;眼泡上撒着金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嘴唇抹成银白色;身上的套裙露出半个胸脯,极具诱惑力。
    冯乐发第一次蹦迪就注意上了她,但那次冯乐发没敢搭理她,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自卑。冯乐发以前只是一名室内装修工,所接触的女子大凡平凡而俗气。而李青青显现的高傲气质,使冯乐天感到了一种距离,一种高不可攀的距离。
    然而,李青青深深地吸引了冯乐发,以至于后来一连好几个晚上,他单枪匹马来到了天堂夜总会。而让冯乐发欣喜的是,李青青几乎每晚混迹于迪厅,她总是目空一切地疯狂摇摆,恍如整个迪厅是她的私人空间。
    冯乐发真正搭上李青青,是在第四次去蹦迪的夜里。那次,李青青不知遇到了什么事,没有像以往一样蹦迪,神色忧伤地坐在围栏外吮吸饮料。冯乐发觉得这是一次机会,他同样拿着一罐饮料凑上前去,坐在了李青青的旁边。
    李青青斜了一眼冯乐发,没作声。
    冯乐发不由地向李青青身边靠了靠,他脸朝着李青青凑近去,想说“你好”或者“我能认识你吗”诸如此类的搭讪,但他到底没有勇气说出口,第一眼见到李青青迄今曾无数次演练过的话,此刻全部凝固在了喉咙里。
    冯乐发就这样正对着李青青呆呆地坐着,嘴巴痛苦地张开着,目光定定地瞅着她。
    李青青似乎意识到了他的瞅视,她突然一下子扭过脸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见了他的那副傻样,不好气地说,有什么好看的?没看到过?其实,这些天,她早注意到冯乐发了,因为他每夜像尾巴一样地跟着她。
    冯乐发这才反应过来,他赶忙闭上嘴巴,目光不好意思地躲闪。可他又不甘心就此错过机会,终于鼓起勇气,吐出了几个字,你真好看。
    李青青白了他一眼,冯乐发赶忙声明,我不是哄你,你真的很好看。
    李青青被他的憨态逗笑了。这段时间,李青青正好失宠。包养她的老板有了新人,将李青青无情地抛弃了。
    这时,她问冯乐发,喂,你做什么的?
    冯乐发连忙说,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李青青又问
    冯乐发停顿了片刻,说,我承包宾馆的。他本来想如实回答的,但又怕说自己是承包旅馆的,让李青青瞧不起,便改口说成宾馆。
    李青青眼睛一亮,你是宾馆老板?
    冯乐发有些得意地说,可以这么说吧。
    话音未落,李青青就怦然心动。李青青中专毕业在酒吧打工时,让那个老板瞄上的,他整整包养了她五年。这使李青青成了“爬山虎”,习惯于依赖“墙”才可以生长。最近那个老板不包养她了,她的生活一下子陷入了困境。而现在冯乐发的出现,让李青青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在认识冯乐发的第三天晚上,李青青就跟冯乐发住在了一起。与其说她喜欢冯乐发,不如说冯乐发的钱使她倾心。冯乐发吹嘘的宾馆老板的身份,使她感到了一种坚实的依靠。
    2
    冯乐发跟李青青同居的那天起,就觉得自己像生活在了万花筒里,身边恍如开满了鲜花、撒足了阳光,以及弥漫着快乐的歌声。他很难想象,那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原以为可望不可及的李青青,竟然在短短的三天内让自己拥有了。
    为了长久地留住眼前的美好,冯乐发对李青青是百依百顺。
    李青青说,乐发,你帮我洗脚。
    冯乐发就屁颠屁颠地跑去备水,然后给李青青脱鞋脱袜,用自己的手试水,觉得冷热适中了,就开始帮她洗。洗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惟恐揉痛了李青青的细皮嫩肉。
    李青青说,乐发,我现在想吃冰淇淋。
    当时已二十一点多了,冯乐发就二话不说,立刻起床出门打出租车,赶去十里之外的武林门,给李青青买哈根达斯的冰淇淋。冯乐发知道,李青青就认准吃那种冰淇淋,双筒的最便宜五十元一只,单筒的二十五元。
    李青青说,乐发,你今天让我枕着睡一夜。
    冯乐发就毫不犹豫地将手臂递过去,让李青青的头枕在上面,半夜李青青睡着了,冯乐发的手臂尽管酸痛得厉害,但他还是咬着牙坚持着,而且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担心一动弄醒了李青青。
    他俩租的房子是八百元一套的,家具和电器一应俱全,搬进去住了还不到三天,李青青说,乐发,我们换一套房吧?
    冯乐发也不问一下原因,只是征求李青青的意见,青青,我的宝贝,你想住哪一种的?
    李青青说,我想住离西湖(这座城市市区一个著名的湖)边近的。
    冯乐发就陪着李青青四处奔走找房子。
    ……
    李青青由于以前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跟了冯乐发后自然也不例外,但冯乐发毫无怨言,尽自己所能竭力满足李青青。另外,李青青每顿饭都得上馆子,而且要上星级的;衣服是看中了就买,买的都是上档次的;还时不时要冯乐发陪着去蹦迪和泡吧。好在冯乐发身边还有一笔钱,这次终于派上了用场,手头才不怎么显得窘迫。
    在旅馆的业务方面,冯乐发是懒得过问的,他去找另一承包人余老板。余老板是一位赌鬼,他成天在旅馆里赌博。冯乐发说,余老板,我最近交了个女朋友,时间不太够用,旅馆你多照看些。
    余老板说,我多照看照看倒没什么,只是……
    冯乐发就说,余老板,我跟你是谁跟谁呀,我对你是一万个放心。
    余老板就满口答应。他乐得冯乐发不来旅馆,这样尽管自己显得忙些,但从中可以做做手脚。
    就这样,冯乐发将旅馆一手交给了余老板打理,自己整天跟李青青泡在一起,过着自在逍遥的生活。
    3
    冯乐发跟李青青同居了一周,就领李青青去见赵宏亮和郑三狗。
    郑三狗见到李青青时,眼光一下子发直了,他不敢相信一个月前还是装修工的冯乐发,竟然这么快就泡上了这等美妙的女子。这让郑三狗再次领略了钱的力量。同时,他的心里增添了一种失落。他暗里哀叹自己一个本科生,竟然比不上冯乐发一个初中生。
    赵宏亮对李青青没留好的印象,虽然冯乐发还没透露李青青的身世,但他打一眼起就觉得她不是那种单纯的女子。他从她的抬手举足间看到了风尘的味道,这使他对眼前这个女人产生了些许的厌恶。但赵宏亮在李青青面前没有表露出来,但私底里觉得应当及时提醒冯乐发,以免他误入歧途、覆水难收。
    冯乐发虽说都是二十五岁的人了,对于恋爱方面的事情,再也无须外人插手或干涉。但赵宏亮还是觉得,很有必要过问一下。至于他愿不愿意接受,就取决于他自己了。
    赵宏亮跟冯乐发的关系,与跟郑三狗的不同。他跟郑三狗只局限于朋友关系,而跟冯乐发的除了这层外,还多少夹杂着亲戚的成份。冯乐发的外祖父,是赵宏亮的一个远房公公。赵宏亮打小就认识冯乐发,而且还是看着他长大的。就是冯乐发来这座城市搞装修,也是通过赵宏亮牵线搭桥的。
    当时,郑三狗单位有间办公室要装修,问赵宏亮有没有认识搞装修的,赵宏亮就介绍了远在家乡的冯乐发。赵宏亮之所以介绍冯乐发,那是因为乐发外公知道赵宏亮在省城当记者,认为他挺神通广大的,而自己的外孙学会木作后,整天在家里闲逛,便特意托付赵宏亮帮忙。冯乐发的跟郑三狗相识,也正通过这层关系。
    于是,趁李青青上洗手间的当儿,赵宏亮开门见山地劝说冯乐发,乐发,你不该跟李青青交往。
    为什么?冯乐发感到很意外。
    你在老家跟人订了婚的。赵宏亮指出,你应该对玲玲负责,她还为你流过产。
    冯乐发不以为然地说,我不喜欢玲玲,我喜欢青青。
    赵宏亮顿时觉得冯乐发变了,变得使他感到无以名状的陌生,但他还是苦口婆心地劝说,你认为李青青靠得住吗?她不是安份的女人……
    我不管靠不靠得住。冯乐发不耐烦地打断了赵宏亮的话,一意孤行地说,反正我现在喜欢青青。
    这时,李青青回来了。赵宏亮便停下了劝说。
    接下去,气氛有些沉闷。冯乐发见两个哥们很少说话,想当然地理解为他们内心的不平衡,这让他感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自豪。说实话,以前他还是一名室内装修工的时候,在这两个哥们面前他一直是自卑的。他害怕自己低贱的身份让两个白领轻视,所以每次聚会他总是抢先付钱,企图赢得他们的好感,保持跟他们的交往。
    冯乐发那样做不无道理。在这座城市里厮混,你很需要一些东西,比如某种依靠。冯乐发之所以讨好赵宏亮和郑三狗,那是因为郑宏亮是杂志社记者,而郑三狗是一知名大公司办公室秘书。以前,每当冯乐发接手一担业务时,他总会将他们俩人领到将要装修的新房,向房东介绍他们俩人的身份,以显示自己的朋友是有身份的人,从而避免房东对他的欺诈和赖帐。
    而现在,冯乐发觉得自己已今非昔比,心底的自卑不断消解……
  1
    郑三狗见过李青青的当夜,几乎整夜都没有入睡,他圆睁着近视的眼睛,望着漆黑的租房的天花板,暗自伤神。他觉得老天对他是不公平的,他甚至有些仇恨自己的父母。如果他们将他生得再高二十公分,那么他就不会是现在这种状态;或者他们家境不是那样贫困,同样可以改变他眼下的处境。
    应该说,郑三狗不是那种聪明的孩子,但郑三狗最终能成为本科生,这跟他的努力密不可分。而促使他在学业上不断努力的,恰恰因为他矮小的个子。很多时候,他想如果自己再长高一点点,他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是本科生?
    郑三狗的老家在邻省的一个山村,去山下的镇上赶一次集要花半天时间,那里的人们整天跟大山打交道,砍柴、摘茶、锄笋和种庄稼。自郑三狗长到十五岁之后,他父亲的脸色就始终没有晴过,一直到郑三狗考上大学的那一天。
    三狗父亲的担心,不是毫无缘由的。在那个小山村里,一切活儿都跟体力有关,一个瘦弱的男人,如果要在那里生活一辈子,则意味着要低一辈子头。是呀,那是一个以体力博得地位的地方。所以,等郑三狗长到十五岁,其形体还类似于八岁的孩子时,三狗父亲不得不愁眉苦脸,他几乎预见了自己的这个儿子,今后在这个村里不容乐观的情景。
    而最让三狗父亲担心的是,郑三狗会讨不到老婆。这当然不仅仅因为郑三狗矮小,还有一个因素是,郑三狗有四兄弟,尽管其他三个长得牛大马高的,但有四个儿子的家境不会好到哪里去,有哪个女人愿意嫁到一个家境不好、老公又没力气的家里,甘愿受一辈子穷呢?
    2
    由于郑三狗身材矮小这一客观原因,从十五岁那年起,三狗父亲将希望寄托在了他考上大学这一点上。三狗父亲想,要是考上了大学,三狗个子再矮小,也不会影响他成家立业了,因为他用不着再干体力活,城里的女孩子也不会计较他力气的大小。
    将考大学作为惟一希望之后的郑三狗,很显然在学业上是非常刻苦的,他的精力除了吃喝拉撒,全用在功课上。在他初中和高中的三年中,他除了上学,几乎足不出户,在那间低矮阴暗的房间里,努力学习功课。
    有付出就有回报,他的成绩在镇中学里,几乎每学期都是名列前茅。六年中,他就被评了十二次三好学生。村里的家长都当他是自己小孩的楷模,教育自己孩子时总要捎上这么一句,如果你的学习有三狗一半好,咱们就省心了。
    但这并不说明他一定能顺利考上大学。郑三狗考大学的年代,大学生的招收率极低,要考上大学极不容易,加上郑三狗就读的是山区的镇中,其教育质量远逊于城区的,郑三狗从高一到高二一连两届,该校无一人上录取分数线的。到了郑三狗这一届,虽然是全校最优秀的学生,但高考分数一公布,他的分数还是落后最低录取分数线十分。
    郑三狗得知自己落榜后,躲着自己的房间里,整整哭了两天两夜。而他的父母也在外面的房间里坐着唉声叹气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清晨,郑三狗提出不再读书时,他父亲狠狠扇了他一耳光,他骂道,你怎么这样没志气呀,今年考不上难道不能明年再考?
    郑三狗又哭了,他说,我不能再拖累家里了。
    他父亲说,你现在不考了,才是真的拖累家里呢。
    过完了暑假,三狗父亲就卖掉了家里的母猪,送郑三狗去邻镇的中学(据说教育质量比他们镇中好),供他复读。
    3
    屋漏偏遭连夜雨。第二年,郑三狗还是以三分之差落榜了。看完分数之后,郑三狗就晕了过去。后来学校送卫生院进行了抢救,郑三狗才终于苏醒过去。那天,他不是自己走回来的,是同村的两个学生给抬回来的。
    回家之后的郑三狗不再痛哭,关上门在房间里愣了三天三夜。而他父母呢,就在门口守了三天三夜,他们担心三儿子会不会就这样疯了。等郑三狗平静地走出房时,他们长长地吁了口气。
    郑三狗走出房门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想再复读一年。
    三狗父母没一点反对意见,一个劲地拼命点头。他们想,只要自己的三儿子三狗不疯,哪怕他要割他们身上的肉吃都行!
    翌年七月,郑三狗终于如愿以偿地考上了邻省省城的一座大学。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郑三狗禁不住放声痛哭,他们全家也都陪着放声痛哭。那哭声五里之外的山村依稀可闻,不知情的人以为他们村死了人。
    郑三狗终于成了他们村第一个大学生。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郑三狗家借钱办了十桌酒席,宴请全村男女老少吃了一顿。
    那个时候,三狗父亲满脸发光,他觉得一个累赘终于除却,身子仿佛轻松了很多。直到经年之后,当郑三狗数次因为身材的原因,在恋爱方面倍受挫折之后,他才认识到当时的想法太过乐观了。从此,他的脸色恢复阴暗。
    4
    考上大学以后的郑三狗,意识到命运并非真正改变,是在他读大三的那一年。大凡读过大学的都很清楚,大学第一、二年是用功时期,到了第三、四年就是恋爱时期了。郑三狗读的是文秘大专,他是在最后一年开始谈恋爱的。第一个对象是他的同班同学,一位同样来自山村的女生。
    在他们交往了半年之后,那位女生突然向郑三狗摊牌说,我们分手吧。
    郑三狗很是吃了一惊,他根本没有思想准备。为了弄清原因,他问为什么。
    那位女生支吾了一阵子后,坦然相告,你太矮了。如果你家富点,我也就不计较你的身材了,可问题是你家比我家还穷,如果我告诉我家里,找了你这样一个人,他们肯定会反对的。我自己也觉得不合算。
    郑三狗听了,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只是感到有些不服气,因为对方其实长得不这样呀。他甚至还在暗里嘲笑她的心比天高。
    可接下去谈了几个女生,差不多全因他的身材问题而提出分手之后,他的心蓦地冷了,他想自己交往的女生其实长得都不咋样,可真是这样一类女生,还如此轻视自己,他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然而,当时的郑三狗还没有绝望。就在这年的下半学期,他毫不犹豫地报考了专升本,希望以提高自身的学历,来改变自己今后的命运。
    5
    可是,本科毕业后的郑三狗,尽管找了一份轻松的工作,但在跟女孩子交往方面并未顺利。那些跟他交往了一段时间的女孩,最终都以如出一辙的理由,纷纷跟他分道扬镳。那个理由跟他大四时交往的女生说的基本一致,只是增加了一条:你要是在这座城市里有房,那我们也就嫁给你算了。
    于是,郑三狗开始寻找弥补的办法。首先,他想到的自然是增高身材。为此,他几乎吃遍了所有品牌的增高剂。遗憾的是,这不仅无济于增高身材,反而吃得他身体虚弱,变得越发消瘦了。眼看这不是办法,他只得采取第二套措施,即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
    而要想买一套房,意味着要拼命挣钱。这座城市,由于风景优美,深受各界人士的青睐,在此定居成了他们的首选,房价便一涨再涨,几乎成了天文数字。像郑三狗这种来自农村,无依无靠的本科生,要想短时间内买下一套房,那简单是白日做梦。
    可郑三狗并非因此而泄气,他策划着拼命挣钱。然而,要想在这里挣多一些钱,也并非易事。一则,这座城市居住环境优越,各方人才蜂拥而入,竞争十分激烈,他能找到一份目前的工作,已经算很不错了。二则,他本性木讷,不善于跟人打交道,错过了很多挣钱的路道。
    但郑三狗并没有放弃买房的设想,他白天认真工作多拿奖金,晚上贩卖旧书挣点外快。为了让钱像水流一样积蓄的快一些,他甚至省吃俭用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他三年不吃早餐了,为了省下每天一元钱;衣服也是两年才买一套新的,因为再不换会被人瞧不起;工作整整四年以来,他只给家里寄过不到二千元钱。
    因为身材上的劣势,使郑三狗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个极端吝啬的人。
   赵宏亮这段时间正投入在一场恋爱之中,对方是一位叫白雪的女子。
    赵宏亮来这座城市以后,开始考虑自己的婚姻。以往的岁月里,为了今后能出人头地,他一直疲于奔命。当然,这不排除赵宏亮谈过恋爱。他二十岁至今交往过不下十位女子,但让他真正爱上的只有一位,那就是现在交往的白雪。赵宏亮跟白雪的相识,充满着偶然性;而跟她的交往,更是富有戏剧色彩。
    那是去年年初,由于赵宏亮已经二十九岁,属于大龄青年的行列。家里一个劲催促他结婚,可由于生活圈子的狭小,使他一直找不到理想的对象。正好当时交友论坛以燎草之势,开遍了几乎所有网站,赵宏亮便趁此机会,光顾这座城市的交友论坛,寻觅梦中的女子。
    然而,让赵宏亮失望的是,那里的交友贴子每天成千上万,他连贴了几次都很快沉没,为了吸引论坛里女孩子的眼球,他充分利用一个写作者的优势,发了一个标题醒目,内容搞笑的征婚征:
    献红心一颗,找老婆一个!
    女同胞,如果没有猜错,你一定兴味盎然地进来了!
    一、可是很遗憾地告诉你,如果你还没有结婚的打算,你就看到这里为止吧。接下来的话题已经跟你无关。因为我这次要找的是老婆,不是一般的女朋友。我岁数大了,家里催得紧了,没有进行马拉松式恋爱的兴致了。
    二、喔,你说你有结婚的打算?那好吧,请你坐下来。我再接着谈我的要求。我这人很老派,如果,如果……真不好意思开口呀。但不说也不是办法,我只好红着脸说了。如果,你已跟别的男的有过亲密关系,那你可以从位置上站起来走人了。走的时候别骂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三、哎,你说你还是……太好了!我这就去给你泡一杯龙井茶。我们再接着进行我们的话题。你也看到我了,我这人长相中等,可我是男的呀!男人的优秀应该表现在心里,也不是长相上。但女孩不同呀,长相和心灵是需要并重的。如果你长得不怎么漂亮,不好意思,你喝完这杯茶后可以告辞了。
    四、怎么?你说你长得至少中上?那太好了!!你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我想我们很有必要了解一下对方了。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那很显然你跟爱情有仇、跟今后的幸福结怨了!你以为世上的好男孩还很多?笑话!其实只有我一个了!
    五、:):):)现在我许一个诺言给你吧,如果你嫁给了我,我不保证让你过得非常富裕,但我让你过得尽量幸福。其他的我就不说了,我想前面这句话对你而言应该足够了。你说呢?
    六、好,就这样吧,就这样好,如果你想好的,还不快动手?你说动什么手呀。就是赶快发站内消息呀!另外,别忘了发的时候留下你的QQ号码,我到时好联系你呀,也好在那里让彼此更进一步地了解呀!
    白雪就是赵宏亮发了这个坛子后认识的。当时,因为赵宏亮贴子里显示的处女情结,激怒了那里的大部分非处女,他们纷纷跟贴责问或谩骂赵宏亮。这时,有位名叫白雪的网友出面劝架,她说我们应当尊重他的选择。这使赵宏亮对她顿生好感,俩人便发站内短消息进行私聊。由于利用的是中午休息时间,供他们聊天的时间很短,俩人只是了解了对方的职业,和留下了彼此的联系方式。
    后来,赵宏亮主动给白雪打了电话。但白雪响亮的口音,给了赵宏亮粗犷的感觉。赵宏亮猜测她必定牛高马大,顿时对她失去了兴趣。赵宏亮欣赏小家碧玉的女子。可是,白雪那爽快的个性,又让赵宏亮非常欣赏,他觉得她不适合做女友,但可以成为一个好朋友。
    2
    在电话里聊了将近三个月光景,他们相约在这座城市的武林广场见面。那是春天的一个夜晚,星稀月明、暖风薰人,但赵宏亮等候在广场邮局门前,内心激不起多少喜悦。因为他对白雪一贯的感觉,使他没有对她抱以幻想,他将这次约见定位在普通朋友间的会面。
    然而,当姗姗来迟的白雪出现在赵宏亮面前时,她清秀而亮丽的面庞瞬间照亮了他的心灵。这是赵宏亮见过的近二十位网友中,最为光彩夺目的一位。她让赵宏亮体会到了一见钟情的感受。
    跟白雪第一次见面之后,赵宏亮就喜欢上了她。他不仅仅喜欢她爽快的个性,以及她的清秀和亮丽的样子,更让他倾心的是她庄重的神情。以致于后来赵宏亮每次遇见她,总会油然想起一个字眼:圣洁。而这样美而不妖的女子,赵宏亮极少遇见过,但恰恰又是梦寐以求的。
    见面后的第三天是“五·一”节,赵宏亮在回老家度假的前夕,就发手机短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他喜欢她。可让赵宏亮失望的是,白雪很快回复进行了拒绝,她说自己有男友的,他们只间只能做朋友。这一回复使赵宏亮疑云重重,他怀疑那只是白雪的推辞,也许她根本对自己没感觉。这样的猜想,让赵宏亮感到失望,他决定就此放弃那份念想。他不习惯于勉强别人。
    如果故事至此不再发展,赵宏亮和白雪将永远无缘。可让事情发生转机的是,赵宏亮过完假期返回城市的当夜,白雪竟然给他发了一个短讯表示问候。于是,赵宏亮重新燃起希望之火,再次跟白雪进行了联系。之后的日子,他们频繁地通邮。但白雪依旧咬定已有男友,跟赵宏亮永远只能做朋友。这使赵宏亮陷入绝望,他终于中断了他们的联络。
    赵宏亮不想因一份无望的爱情,而过多地投入精力,结果使自己得不偿失。与其那样,不如放弃。赵宏亮在这方面,总是显得那样冷静,甚至接近冷酷的边缘。为此,他的一些朋友指出,他至今单身是因为在爱情方面太过理智。而他自己在很多时候,也反问自己是否真的冷血?
    后来,赵宏亮跟白雪的恢复联系,缘于一场误会。那个时候,聊天室渐渐淡出网友的视线,一种聊天工具——QQ开始被热衷。赵宏亮由于找女友需要,在QQ刚出现时曾注册过一个,当时还发邮件告诉过白雪。后因白雪在单位不便使用,两人最终未曾互加为好友。
    就在QQ被普通使用的时候,网友妞妞不失时机地出现了。如果不是她猜中了他的外貌特征,也许赵宏亮永远不会再联系白雪。那时,赵宏亮跟白雪已两个多月没联系,赵宏亮正慢慢将白雪从记忆里删除。
    可让赵宏亮感到惊诧的是,妞妞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子,竟然全盘猜中了他的外貌特征,这不得不让他怀疑她认识自己。而根据赵宏亮的回忆,自从使用QQ以来,他只将号码告诉过一个人,那就是白雪。
    于是,赵宏亮一口咬定妞妞便是白雪。尽管妞妞一个劲地否认,但由于迟迟不肯见面,赵宏亮还是固执己见。随后,他又开始打电话给白雪,问是不是她在捉弄自己?白雪说她从未加过他的QQ,更不要说跟他聊天了。但赵宏亮仍然不信,他甚至怀疑白雪尚无男友。
    3
    那是一场误会,但也是一种缘分。赵宏亮跟白雪重新交往。
    赵宏亮和白雪频繁地通电话,几乎每天晚上他们都聊天。
    赵宏亮每次说,我喜欢你。
    白雪总是推却,我有男友的。
    赵宏亮又说,你还可以选择。
    白雪无奈地说,那是不可能的。
    赵宏亮很困惑,追问,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白雪就避而不答,建议聊聊其他的话题。
    赵宏亮约白雪见面,白雪欣然前往。他们在新修建的西湖南线散步,白雪笑着说,你要跟我保持一米的距离。
    赵宏亮不答应,问,为什么?
    白雪说,我有男友的嘛。然后,就格格地笑。
    赵宏亮心里就很迷惑,他弄不清楚:她到底有没有男友?
    走累了,他们坐在“柳浪闻莺”(西湖边的一个景点)的长椅上。赵宏亮将一只手臂伸过去,还未碰到白雪的肩上,白雪就将它在半路拦截,然后友好地把它放回赵宏亮的腿上。
    赵宏亮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雪笑笑,别人的女朋友,你可不能乱碰喔。
    赵宏亮生气了,说,你就不能做我的女朋友?
    白雪认真地说,目前不可能,以后可能性也不大。
    白雪这样对待赵宏亮,在见过面后的日子,还是整夜整夜地跟赵宏亮聊天。
    如果赵宏亮在单位里跟她聊,聊到晚上八九点的光景,她就会催赵宏亮,今晚先不聊了,你赶快回去做饭吃,不要让自己饿着了。一副很心痛赵宏亮的样子。
    赵宏亮提出跟她见面,她又满口答应,但每次相见不超过二个小时。
    赵宏亮问,你就不能多呆一会?
    白雪总是这样回答,人家有男友的嘛,多呆怎么行?
    赵宏亮说,你有男友还跟我来见面?
    白雪就争论,有男友怎么就不能跟你见面了?难道有了男友就不准见别的男生了?谁规定的。你这样的想法,整一个大男子主义!
    赵宏亮企图拉拉她的手,她就将赵宏亮的手打开,笑嘻嘻地说,我男友知道会骂的喔。
    如今,赵宏亮跟白雪交往了大半年,都一直搞不清白雪到底有没有男友,也弄不明白她心里到底有没有自己。
    这让赵宏亮深感苦恼。他想,这到底是一场爱情,还是一场游戏?
李青青跟冯乐发同居了一月后,才弄清他承包的根本不是宾馆,而是一家规模不大、设置简陋的旅馆。李青青就有了一种受骗的感觉。她质问冯乐发,你说自己是宾馆老板,怎么承包的是一家旅馆?
    冯乐发装作莫名的样子,故作夸张地说,不会吧?我说过我是宾馆老板?我记得当时我是说旅馆老板的,肯定是你听错了。
    李青青说,你当时是说宾馆老板的,要不我也不会跟上你。
    冯乐发就笑嘻嘻地说,这重要吗?金钱有爱情重要吗?
    李青青不耐烦地说,谁跟你爱情了?
    冯乐发为了牵住李青青,牛皮十足地对李青青说,青青,你也别失望了,我承包的是一家旅馆,那又怎么样呢?我父母在我老家可是办厂的。
    李青青一听,顿时笑逐颜开,向冯乐发撒娇道,你坏,你干嘛不早说呢?
    李青青终于没有离开冯乐发,而是跟他一起过着纸迷金醉的日子,他们整天厮守在一起,白天不干活睡懒觉,晚上要么去泡吧要么去蹦迪。令冯乐发深感欣慰的是,他承包的旅馆因地处闹市,那段时间恰逢旅游旺季,兴意是非常兴旺,收入尚可供他俩挥霍。
    2
    这年四月,冯乐发准备回老家一趟。冯发乐整整一年没回家了,除上次骗钱打过一次电话,一直没有跟家里联系过,家里倒是打来过三次电话,问他的腿伤好了没有。这次冯乐发回家,倒不是想家了,而是他的手头越来越紧张,需要问家里去拿一些钱。
    李青青闻讯,提出一道回家。
    冯乐发说,你去干嘛?冯乐发不想让李青青回家,基于两点考虑:一、他在家有未婚妻的,二、不能让她知道了他家的底细。
    李青青说,我不已是你老婆了呀!哪有老婆不去婆家的?
    冯乐发说,你现在还不是我的老婆,你只是我的女友。等你当我老婆了,我再带你回去。
    李青青就不高兴了,冲着冯乐发大声说,乐发,你好呀!你原来想抛弃我呀。你如果真不想跟我过,我现在就可以走人,我青青也不是没人要的人,我随便跟一个就比你强!
    冯乐发连忙求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爱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想到抛弃你。
    李青青就下了最后通牒,那你这次必须带我回去,要不,咱俩就拜拜。
    冯乐发就没辙了,只好勉强答应下来。但他心里忐忑不安,惟恐这趟回去后,李青青就跟自己分道扬镳。
    3
    冯乐发家所在的村,跟这座城市同属一个省份,但跟这座城市相距甚远,乘车回家要花足足一天时间。冯乐发和李青青凌晨出发,等到村里已是日薄西山。
    村里人见冯乐发带回一个标致的女人,一时间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他们不约而同地说,那个女人不是过日子的,你看她打扮成什么样呀!头发搞得乱糟糟的,眼泡上还涂金粉,而且这么冷的天竟然穿超短裙!
    冯乐发家人见了李青青更是吓了一跳,他父母赶忙将他拉进里屋,压低声音盘问,这个女人来干什么的?
    冯乐发朗声说,她是我女朋友呀。
    乐发父亲问,女朋友是不是对象的意思?
    冯乐发回答说是的。
    乐发母亲脸就阴下来,她开始责备冯乐发,你跟玲玲都订婚了,怎么又处女朋友了?
    冯乐发说,我不爱玲玲了,我爱青青。
    这下,乐发父母才知道,冯乐发带回的这个女人叫青青。于是,乐发父亲问,那玲玲怎么办?
    退婚呀。冯乐发露出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
    乐发母亲皱着眉头说,退婚,退婚,你以为退婚那么简单?退婚了,咱家给玲玲家的礼金一分也还不到了,她们说不定还会来找事端呢。
    还什么礼金呀?冯乐发不以为然地说,不就两万块钱呀,还不到还得到的。
    乐发父亲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仿佛不认识冯乐发似的,他惊诧地说,乐发呀,你搞装修一年才挣了多少呀,怎么这样说话?
    冯乐发不由地笑了,爸,你错了,我早不搞装修了,我现在是宾馆老板!
    4
    李青青在冯乐发家呆了一天,就向冯乐发提出返城。李青青说,这哪里是人呆的地方呀!冯乐发说,这怎么不是人呆的地方了?李青青说,你说这是人呆的地方?冯乐发就不吱声了。他想,李青青是在生怨气。
    李青青生怨气是有原因的。他们回家的第一天清晨,还不到四点光景,李青青和冯乐发睡得正甜,突然楼下发出了嘣嘣的声音。那声音很大,简直震耳欲聋。李青青惊醒过来吓了一跳,连忙摇醒了冯乐发问,这是什么声音呀?
    冯乐发似乎有些习惯这种声音的,迷迷糊糊地说,没什么,我们睡觉。
    李青青睡不着了,追根究底。
    冯乐发没办法了,如实相告,捣米的声音。
    捣米?李青青不知所以然地问。
    是呀。冯乐发说,我不是告诉你,咱家办厂的呀。
    李青青就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她想,原来他家办捣米厂的。可她又寻思道:他家的厂怎么办在家里的呀。
    起床后,李青青要冯乐发领着去看厂。冯乐发本不想去,但实在缠不过,只得领她到楼对面的一间矮屋里。
    那间屋里谷屑飞扬,几乎看不清东西,李青青走近了,才发现:那里装着一台机器,乐发父母一个装谷,一个接米,正忙得不可开交。
    呆了不到一分钟时间,李青青就退出来了,她问跟着出来的冯乐发,你说的厂就是这?
    冯乐发支支吾吾着。
    李青青也就懒得再追问,一脸不悦地回屋去,后来她的脸一直阴着。
    5
    离开家的前夕,李青青的脸还是拉着,她愣在那里等着冯乐发,自己没兴致跟他们告别。冯乐发拖着不出门,他在问他父母要钱。这段日子的开销实在太大,他差不多已捉袖见肘,如果再不想父母要点,自己已无法支撑下去。
    乐发父亲苦着脸说,乐发呀,你也知道的,我们挣钱也不容易呀。
    冯乐发说,这我知道的。可我的宾馆现在急需资金,如果不投入,会倒闭的。
    乐发父亲没法子了,向老婆使了个眼色。乐发母亲就登登登地进屋去,好长时间过去了,才拿着一叠钱出来,抖抖地递给冯乐发。
    冯乐发接过去,大概地数了一下,问,多少?
    乐发母亲回答,一万。
    冯乐发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他佯装生气地说,爸,妈,你们也太那个了,我这钱又不是去用掉的,我是用它去投资的,你们这一万元钱顶什么用呀?
    乐发父亲为难地说,现在钱不好挣呀,最近给人家捣米的越来越多了,我们的生意大不如前了。
    冯乐发说,那家里也不至于只有一万块钱吧。
    乐发父亲沉默了会儿,问,那你想要多少?
    冯乐发很干脆地说,我也不想多要,就三万吧。
    乐发父亲就又勉强地向老婆使了个眼色。
    这次,乐发母亲进屋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几拍,她慢慢腾腾地走进去,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她想,乐发这孩子变得太厉害了。
    6
    冯乐发和李青青返城的路上,李青青没给冯乐发好脸色看。冯乐发怕李青青返城就跟自己分手,涎着脸皮低三下四地哄了李青青一路。他说,青青,你干嘛不高兴了?
    李青青没作声。
    冯乐发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骗了你?
    李青青还是没响。
    冯乐发还说,可那确实也是厂呀,只是规模小些。
    李青青别过脸,当作没听见。
    冯乐发急了,用手去拔李青青的脸。李青青一言不发地将那手打掉,脸继续朝着窗外。
    冯乐发差不多要哭了,他说,青青呀,再怎么着,你应该知道我爱你的吧?我家的厂是小了点,但不影响挣钱呀,你看,这次我父母就又给了我三万块。说着,冯乐发急不可待地掏出那些钱给李青青看。
    李青青有些动情了,她想,乐发他家的厂大不大关我鸟事呀,只要乐发有钱供我吃喝玩乐,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我又不想嫁给乐发。于是,她的脸色开始变得和缓了些。
    冯乐发是那种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他知道李青青不像刚才那样生气了,禁不住轻轻地吁了口气,他一把搂住李青青的肩,继续甜言蜜语,我爸妈说了,要待你好些,他们吩咐我了,说这三万块钱中的五千块给你买衣服。
    李青青一听乐了,向冯乐发转过脸,一下伸出手说,拿来!
    返城后,李青青还是跟着冯乐发,一则,她觉得冯乐发对自己还是挺大方的;二则,除了冯乐发,她目前确实没遇到愿意包养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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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乐发跟李青青同居了,而赵宏亮虽未明确目标,但也有了红颜知己,只有自己孤苦零丁的,连个念想的对象都没有。这使郑三狗深受刺激。为了早些拥有梦想的一切,他更加拼命地挣钱,几乎每天晚上都一点后收摊。
    而这时,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劳动节。要是往年,他或许会趁七天长假回家一趟,但今年他改变了主意,打算利用假期贩卖旧书。他想,这样一来,不仅可以省下回家的路费,还可以多挣上一笔。自己的梦想离现实也会更近一些。
    郑三狗贩卖的旧书,都来源于废品回收站。他跟那里的一个老头混得挺熟,每次去都会捎上一包烟笼络他,让老头为自己大开绿灯,任自己在那些沦为废品的旧书堆里,精挑细选一些受读者欢迎的书籍,然后以极低的价格论斤买回,再在街上设摊以五元至十元不等的价格出售。
    整个假期,郑三狗夜以继日地贩卖。七天一过,他仔细核算了一下,不由地心花怒放,竟然挣了近四百元!再加上没回家省下的路费,共攒下了近五百元。这对郑三狗而言,不是一笔可小视的数目。如果一幢房售价五十万,那他等于购得了千分之一。
    2
    劳动节后上班的第一天,郑三狗还陶醉在那份喜悦中,远在老家的弟弟打来了电话,告诉他母亲病倒了。
    郑三狗急切地问,娘,她得了什么病?
    三狗弟弟说,医生说是劳累过度。
    郑三狗就松了口气,继后关照道,那叫她不要再去干活了,在家多休养休养。
    三狗弟弟在电话那端迟疑了一会,有些吞吞吐吐地说,可现在她还住在卫生院里。
    郑三狗听出了弟弟的意思,他这次打电话是来讨钱的。这让郑三狗有些不高兴,他停顿了一阵子后,口气勉强地说,好吧,我知道了。末了,啪地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时间里,郑三狗盘算着回家一趟,可让他费劲的是,他想不好该给家里多少钱?但无论给多少,郑三狗都感到心痛,他想这个假期白忙活都不够了,甚至有些怨恨起母亲来,她怎么好好地生起病来了,害得自己的房子梦,离现实又拉开了一点距离。
    郑三狗本来准备回去一趟的,后来觉得这样破费会更大,便打消了那个念头。拖了好几天后,他到邮局给家里汇去了六百元钱。他想他们四兄弟,每家拿出六百元,合起来也有二千多了,治母亲的病应该可以了。他怕汇多了没用完,让他的弟弟们占便宜,当然自己也舍不得。
    3
    郑三狗汇出款的第二天清晨,弟弟又打来了电话。他一听出是弟弟的声音,便以为他是来催钱的,很不耐烦地说,你又有什么事了?钱,我昨天汇出了。
    三狗弟弟似乎没听清郑三狗的话,只是焦虑地说,三哥,你咋还不回来?
    郑三狗冷冷地说,我回来干嘛?我这里不用上班了?
    娘的病很重了。三狗弟弟几乎哭丧着说。
    郑三狗的心就顿了顿。他说,你们叫医生尽力治,我再汇些钱回去。
    三狗弟弟说,现在不是谈汇钱的事,娘的病很重了,你回来一趟。
    郑三狗没有了选择余地,只得答应下来。
    放下电话,他去向办公室主任请假。末了,问,请一天假要扣多少钱?进单位近四年了,他从来没有请过假,不太清楚请假方面的事。
    办公室主任告诉他,请半天假以上,这月全勤奖就没了,另外每请一天假,扣工资的5%。
    郑三狗估算了一下,不禁吓了一跳。这样一去一来,就是只请一天假的话,他也将损失三百多元。况且他回一趟家,请一天假是肯定不够的。而且,这趟回去还要路费,说不定到时还要给家里钱。
    郑三狗的情绪一下子降到了极点。他想,自己怎么这样倒霉呢!自己怎么会这样倒霉呀!就连娘生病都要拣在假期之后。
    4
    郑三狗回到家,一切都晚了。郑三狗是黄昏时分,回到老家山村的。他刚到村口,他弟弟似乎在等他,一见到他,就生气地埋怨,早打电话给你了,到今天才回来,现在好了,娘上午没了。
    郑三狗知道母亲死了,心里特别难受。他没有理会弟弟的话,只是埋着头朝家里赶。来到家门口时,他发现家里来了很多亲戚,他们在来回奔走着,显然在忙母亲的丧事,而母亲已挺(死人僵硬的躺)在了门板上。
    郑三狗三脚并成两步地赶上去,来到母亲的旁边。他看到她瘦得像一根干树枝,浑身几乎没一点肉了。这时,守在一边的父亲说,你娘一直盼着见到你呢。她昨天还唠叨着你,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郑三狗没有出声,只是一个劲地端详着母亲,他见到她的眼还没阖上,好像是在期盼着什么。于是,一种无以名状的愧疚涌上心头,他“登”在一声在母亲面前跪下来,双手不断地抚着她干枯的脸,禁不住伤心地放声恸哭起来。
    郑三狗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母亲,她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们这几个儿子,操劳了一辈子,可自己从未报答过她。而且,母亲想见上自己一面,都未能如愿以偿。他有些恨自己将钱看得太重,可生活在那座城市里,没有钱又怎么能够生存呢。像自己这样的人,对于那座城市而言,渺小如一只蚂蚁,他除了妥协还是妥协。
    5
    郑三狗回家当晚,父亲告诉了他母亲的死因。父亲说,她前些日子病倒了,去卫生院看病,医生说是劳累过度,挂几瓶盐水应该会好的。可今天早上吊盐水的时候,我出去给她买桔子吃,买回来就发现她死了。
    郑三狗听到这里,赶紧问,那给他挂盐水的医生呢?
    三狗父亲说,他一给你娘挂上盐水,就去隔壁的房间,跟其他医生打牌去了。随后,补充道,我见你娘不行了,赶忙去叫他。他还说,急什么呀,等这盘牌打好。
    郑三狗心底的火,“腾”的窜上来。他咬牙切齿地说,我明天找他们去算账!
    第二天,郑三狗来到了卫生院。
    这两天,卫生院院长正忐忑不安。他是昨天中午知道那事的,要是换了别的医生,他就将他解雇了事。可给三狗母亲治病的医生不同,他是这个镇的镇长的亲外甥。再说,卫生院出了这种事,万一死人的家人闹起来,他们卫生院影响也不好。
    所以,郑三狗一露面,院长看他不像农村里呆的,就立即将他请进了办公室。
    郑三狗说,你们治死了我娘。
    院长承认,我们卫生院确实有责任。
    郑三狗还想说,院长截住了他的话头,抢先提出了解决的方案,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开个价,我们卫生院来陪。
    郑三狗还在犹豫,院长见状帮他分析利弊,这事,我们卫生院确实有错,但你们如果打官司的话,只要我们不承认责任,你们打起来也挺费劲的。再说,你们打赢了,你娘也不会活过来,最终还是赔钱。那还不如不打,这样我们卫生院保住了名声,你们又不用费周折赔到了钱。
    郑三狗想想在理,接受了院长的建议。
    6
    关于母亲医疗事故的处理办法,郑三狗跟院长就这样商定了。院长征求他索赔数额时,他本想好是五万的,后来想想母亲都死了,只赔五万好像太亏了,便闭着眼睛开价十万。最后,院长与他经过协商,达成共识,敲定为八万,现金,一次性付清。赔款数目和事故本身向外保密。
    郑三狗拿了钱回家时,一路上内心很矛盾,他想不好如何分配这笔款。等他到家了,还是没结果。
    父亲和兄弟见他回来了,纷纷围上来询问处理结果。郑三狗本来想说四万的,这样每兄弟分到一万,分到自己头上就是五万,相当于一套新房的十分之一。但他突然想这样太不合算了,这钱是自己去赔来的,如果不是自己,他们兄弟也赔不来这钱,于是觉得这钱理应归自己。
    父亲和兄弟还在七嘴八舌地询问,郑三狗向他们摊了摊手说,卫生院不承认这是医疗事故,他们说娘的病确实很重了,要不也不会叫她住院。
    三狗父亲愤愤不平地说,他妈的,这卫生院也太欺负人了,你们娘明明是挂盐水的时候死的。
    我也是这样说的。郑三狗解释,可卫生院死活不承认,我们也没办法呀。
    三狗二哥发怒道,他们不承认,我们可以去告他们呀。
    三狗大哥在旁附和,是呀,我们去告他们。
    郑三狗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他深思了一会说,要告他们也不是那样简单呀,我们又拿不出什么证据。
    三狗弟弟说,我们怎么会拿不出证据呀,我爹就看到娘死的时候,那位陈医生在隔壁房间打牌。
    你懂不懂呀?爹是病人家属,他提供的证据,法院不会采用的。那等于白提供!郑三狗不由地火了。
    父亲和兄弟一下子息声了,不约而同地唉声叹气。
    三天后,郑三狗给母亲送完葬,带着八万元钱返城了。
  “五·一”节,赵宏亮照例回家去。到家刚放下包,邻庄的娘舅赶到了。他还是一贯来的模样,穿着中山装扣着风紧扣,那架势好像要出席一次庄严的会议。
    赵宏亮见娘舅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好像他家的晒场一下变得不平了,于是,关切地问,舅舅,你的腿怎么了?
    不是腿,是腰。宏亮娘舅苦不堪言地说,前些日去浇菜的时候,挑尿桶担折的。
    娘舅都年过古稀了,竟然还要担尿桶浇菜。赵宏亮的心头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他想农民真苦呀!老迈了,一点生活保障都没有。
    宏亮娘舅落座后,胡扯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他以前当过不脱产的乡长,斗大的字不识一箩,但说话挺讲究策略的,喜欢远绕着圈子。半个小时过去了,赵宏亮依然听不出,他竟然为何而来。当然,赵宏亮也不好过问,那样就显得不礼貌了。
    终于,宏亮娘舅绕到点子上来了,他明知故问道,宏亮今年应该不小了吧?他这样问的时候,对着宏亮母亲,而非赵宏亮。
    宏亮母亲回答,都三十岁了。
    宏亮娘舅装出吃了一惊的样子,赶忙强调说,那可真要抓紧了。然后,大谈了一番他三十岁的时候已生了几个小孩,最大的已经几岁了什么的。
    咱们也这样催他的,可他就是不听。宏亮母亲说。
    宏亮娘舅就更表现出一种急迫的样子,他说,那真该定下来了。
    赵宏亮不参与他们的话题,只是在旁听着笑笑。
    宏亮娘舅就开始举例,说文革的时候,他们村有一个下乡知青,叫某某某的,在村里当会计,长得一表人材的,一开始有好些女的喜欢他,可他总是挑来挑去的,后来年纪大了,没女孩子挑了,最后没法子娶了个二婚的。言下之意,赵宏亮如果再不抓紧,情况会跟那个某某某相类似。
    赵宏亮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舒服,他想把我比作什么人了呀,但又不好说出来,言王而顾左右。
    宏亮母亲显然也不怎么舒服了,她想自己的儿子也算一个人物,不至于像某某某吧,于是在旁帮腔,哥哥,这倒不会的,宏亮身边不是没有人,只是要求高,总是挑来挑去的。
    但宏亮娘舅不理会妹妹的话,只是进一步强调,不管怎么说,宏亮都应该抓紧了。可不能像某某某喔。
    后来,赵宏亮放假在家的几天里,宏亮娘舅一连来了三次,重复的始终是那个话题,让赵宏亮哭笑不得,但又不好回避,只得装出聆听的样子。
    2
    赵宏亮返城后,约白雪见了一面。在见面的时候,赵宏亮提起了娘舅的事。白雪一本正经地说,你确实不小了,是应该考虑你的终身大事了。
    赵宏亮直视着白雪说,我是在考虑呀。
    白雪问,那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对方是怎么样一个人?
    赵宏亮开始构画,她,26岁左右,身高1.67米的样子。
    白雪说,跟我差不多高呀。
    赵宏亮认真地审视了一下,确定道,好像是差不多高的。
    那其他呢?白雪急切地问,一副很想知道的样子。
    赵宏亮继续构画,体重嘛,这我不太清楚,不过,身材挺苗条的,不胖不瘦。
    那好呀。白雪赞成道,那她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
    赵宏亮回答,本地人,工作嘛,跟你是同行。
    白雪问,也是会计?
    是的。赵宏亮肯定。
    那你快追呀!傻冒。白雪催他,你不追,人家可不会呆呆地等你的。
    赵宏亮苦涩地说,我在追呀,可我一直不知道她喜欢不喜欢我。
    你不知道她喜欢不喜欢你,那你就直截了当地问呗。白雪帮他出主意。
    我问了。赵宏亮一脸无奈,可她不肯回答。
    白雪自告奋勇地说,你告诉我她的电话,我帮你来问。
    这时,赵宏亮笑了,说,你就问你自己呀。
    这回,白雪真的生气了,她严肃地告诫赵宏亮说,你以后少来这一套,我早告诉过你,我跟你是绝对不可能的,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赵宏亮一下子显得很尴尬,他嚅讷道,我在你眼里真的这么差?
    白雪纠正说,我从来没觉得你差,但我们真的不可能的。真的。
    为什么?赵宏亮逼问,是不是因为你有男友?你有男友怎么了?你有男友难道就不能作出其他的选择了?
    白雪痛苦地摇着头,恳求赵宏亮说,你不要再问了好不好?你不要再问了好不好?
    赵宏亮看着白雪那副样子,缄口不言了,但他心里感到很纳闷,白雪是不是有难言之隐?莫非她不爱她的男友,但又无法摆脱他的控制。他甚至想,她的男友会不会是一个黑帮老大?这样的设想,让他为白雪的处境深感担扰,可他又想不出办法对她进行拯救。
    后来,一次打电话时,赵宏亮突然问,你男友是不是黑帮的?
    白雪莫名其妙地说,怎么呀?乱七八糟的。
    赵宏亮说,既然不是黑帮的,你干嘛这么怕跟他分手?
    白雪反问,我怕吗?你说过要跟他分手吗?
    赵宏亮顿时无言以答。但他依然猜不透,白雪为什么要这样?
    3
    整个五月间,赵宏亮每周跟家里通电话,宏亮母亲总要说,你舅又来过我家了,他叫我们多催催你,叫你早一点结婚。
    等到了六月初,赵宏亮给家里打电话,宏亮母亲没提到娘舅。赵宏亮感到蹊跷,忍不住问,这些日舅去我家没有?
    宏亮母亲叹了口气说,还来什么呀,他上次腰折了,舍不得去治疗,现在很严重了,每天躺在床上。停顿了一会,补充道,不过,我跟你爹每次去看他,他总提到你的事,叫你早一点结婚。
    接下去的双休,宏亮回了一趟家,他问母亲,舅现在怎么样了?
    宏亮母亲告诉他,你舅估计快不行了,他现在躺在床上侧身都很难。
    赵宏亮说,那他干嘛不早一点治疗?
    宏亮母亲说,你的三个表兄没出息,他攒的钱都花到他们身上了,他哪里有钱治病呀。借了又怕还不上。
    赵宏亮心头就涌上了一股悲凉。
    赵宏亮看到娘舅的那一刻,宏亮娘舅正脸朝里侧躺着。陪在一旁的宏亮舅母,推了一下他说,宏亮来看你了。
    宏亮娘舅艰难地转过身来。赵宏亮发现,他短短一个月就瘦了一大壳,眼窝陷得像两个洞似的。他看到了赵宏亮,嚅动着嘴巴,伤感地说,宏亮,舅的日子不长了,看不到你成家了。说完,眼泪禁不住啪啪地流下来。
    这月底一天凌晨,赵宏亮破天荒地梦见了娘舅。在梦里,赵宏亮看见他一手撑着腰,一拐一拐地在场地上走。在赵宏亮的记忆里,娘舅似乎从未在他梦里出现过。
    这次梦见,使赵宏亮感到一种不详的预兆。临近中午,父亲打来了电话。赵宏亮没等他开口便问,是舅舅没了?
    父亲在电话那端迷惑地问,谁告诉你的?
    赵宏亮说,我凌晨已梦见了他。
    当天下午,赵宏亮赶到娘舅家时,舅母一见面就告诉他,娘舅死前始终向她唠叨,说他没什么牵挂的,除了你还没成家。
    赵宏亮来到娘舅的灵前,他注视着静静地躺着的他,心头涌上一种无以名状的愧疚。他默默地念道,舅舅,对不起,我不能了却你的那份心意,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呀!
    第二天凌晨,灵车驶向殡仪馆的路上,赵宏亮听着那摧心的衰曲,眼前油然浮现娘舅劝说自己的情景。他想,以后这样的情景不会再有,泪水止不住夺眶而出……
    4
    宏亮娘舅的死,对赵宏亮刺激很深,他觉得自己的婚姻,确实已经迫在眉睫。这次,赵宏亮又约见了白雪,并跟她很认真地谈了次。
    赵宏亮说,以前我在你面前总是嘻嘻哈哈,但今天我想认真地跟你谈一下。
    白雪知道赵宏亮想说什么,但还是问了一句,谈什么?
    赵宏亮说,谈我们俩的事。
    白雪不作声。
    赵宏亮问,我跟你认识大半年了,但我一直弄不清,你到底有没有男友?
    白雪欲开口说话,赵宏亮拦截了她的话头,如果你确实有男友了,而且很爱他的话,那么以后我不再跟你交往,我不想破坏你们的感情。
    白雪张了下嘴巴,但还不等她说话,赵宏亮继续说,如果你没有男友,如果你真的喜欢我,那我希望从今天起,你答应做我的女友。
    说完这些,赵宏亮停下来,征求白雪的意见。
    白雪愣在那里,欲言又止。
    赵宏亮见状,说,如果你现在很难作出决定,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让你考虑,你可以在明天之前回答我。
    白雪还在沉默。赵宏亮忍不住了,他说,要不,你自己一个人静静地考虑,我先走了。说罢,转身就走。
    走出不几步,白雪突然在他背后说,你别走,我现在就告诉你。
    赵宏亮回转身过,内心极度紧张,这一刻将决定他一生的幸福。
    这时,白雪讷嚅着说,我说出来你别怪我?
    赵宏亮保证说,你说好了,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白雪艰难地说,我骗了你!
    骗了我?赵宏亮困惑地反问。
    是的!白雪坚定地说。
    赵宏亮问,你骗了我什么?
    白雪一字一顿地说,我、是、结、过、婚、的,还、有、一、个、女、儿。
    什么?赵宏亮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是、结、过、婚、的,还、有、一、个、女、儿。白雪再次声明。
    不可能!赵宏亮大声说。
    白雪哭着讲述了一切。原来白雪丈夫是开建材店的,贪玩、懒惰而自私。他跟白雪结婚以来,从未关心、呵护过她。原以为生下小孩,会改变这种僵硬的关系。想不到的是,因为生了个女婴,丈夫感到很不满,对她越发冷落。这使白雪彻底冷了心,便在小孩满一岁时,带着她离开了家。正在这时,赵宏亮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在白雪看来,赵宏亮不是那类英俊的男子。但他满腹的才情和纯朴、稳健的气质,让白雪怦然心动。然而,作为结过婚的女子,白雪颇有自知之明,不敢对他抱有丝毫的幻想。所以,跟他一直保持着距离。
    赵宏亮一下子懵住了,心如秋千一样竭力摆动。他知道自己已爱上白雪,并认定以后不会再遇到更好的女子,但他又无法接受白雪结过婚这一现实。
  随着气候的逐渐变冷,这座城市的旅游旺季转入了淡季,来冯乐发他们旅馆的住客越来越少,有几天甚至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冯乐头的手头油然抽紧,但他和李青青挥霍依旧。苦苦捱了半个月,冯乐发的口袋里终于只剩下了三千元钱。
    在这座城市里要吃喝玩乐,只有三千元钱显然是不够的。这天早上,冯乐发先向旅馆余老板开了口,余老板向他摊了摊手。冯乐发就不再抱什么希望。后来,他想到了自己家,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冯乐发自上次出来以后,一直没有跟家里联系过。冯乐母亲接到电话,担心而关切地问,乐发,你都好的呀。你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
    冯乐发说,我实在太忙了。我开的是宾馆,不像你们的捣米厂。我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没时间给你们打电话。我在外面一切都好,你们不用记挂。
    乐发母亲说,你好。我们就放心了。
    冯乐发就问,最近你们的生意好吧?
    乐发母亲听冯乐发问起捣米生意,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便在电话那端停顿好一会,在她的记忆里,冯乐发从来不关心捣米的事的。
    冯乐发见母亲不作声了,连问,妈,你还在吗?
    哦,哦,我在的。乐发母亲这才赶紧应道。
    这时,冯乐发说了,妈,我最近手头有些紧,你们能不能给我汇些钱来?
    汇钱?乐发母亲显得紧张起来,语气里有些怨恨,你上次刚拿走了三万块呀。家里哪里有那么多钱?!
    冯乐发就装出很无奈的口吻说,妈呀,你不是不知道,在外面创业该有多难呀。我想挣很多钱,开始只能先投入呀。我的宾馆跟你们的捣米厂……
    话还没说完,乐发母亲叹苦道,乐发,你也甭说了,这次真的不行了。前几天咱家的捣米机坏了,昨天刚换了台新的,花了不少钱,实在拿不出钱了。
    冯乐发还想说,听到电话里有人在喊,乐发他妈,乐发他妈的。这时,乐发母亲便对乐发说,乐发,有人家来捣米了,你爸在喊我了,我挂电话了。你在外面要保重。
    冯乐发着急地喊,妈,妈,……
    可已经来不及了,乐发母亲在那端挂断了电话。
    冯乐发从家里要不到钱,想反正还有三千元钱,用上二三天还是可以的,也就不去想借钱的事了。
    2
    这天晚上,吃完饭,李青青突然提议,咱们去春光酒吧怎么样?
    冯乐发面露难色地说,今天算了吧?我钱没剩多少了。
    李青青就问,还有多少?
    冯乐发如实相告,三千。
    李青青说,三千够了,三千够了。说着向李青青撒娇道,亲爱的发发,我今天晚上想去玩嘛,陪陪我闹(这座城市特有的语气助语)。
    冯乐发缠不过,勉强陪着去了。
    进了春光酒吧。李青青一落座,便向服务生打了个响指,说,来一瓶百利甜。
    冯乐发在旁边一听,脸色就变了,他压低声音对李青青说,你能不能换瓶便宜点的?
    便宜点的?李青青斜睥了冯乐发一眼,便宜点的什么呀?
    冯乐发说,干红不行吗?
    谁喝干红呀!李青青生气了。
    冯乐发轻声说,人家不也喝干红的呀。
    李青青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人家是人家,我是我!你如果养不起,我们现在就可以分手!
    这次,冯乐发也真生气了,他想你也太不体谅人家了,于是冲着她说,你要分手就分手!
    话音刚落,李青青就蹦地弹起身,一个转身气呼呼地走了。那速度之快,恍如装了机关。
    冯乐发一见李青青真走了,不由地慌了,赶忙起身追出去。
    在酒吧门口,冯乐发终于追上了李青青。他伸手去拽她的手。但李青青一把甩开,继续向前走。
    冯乐发站在那里,喊,青青!他想,自己这样一喊,李青青应该会停下来的。
    可是,李青青毫不理会。
    冯乐发急了,加重语气再喊,青青!
    这次,李青青已出门了,她勇往直前地朝大街走去,并毫不迟疑地扬起了手。
    冯乐发一见她喊出租车了,心猛地收紧,飞快地冲过去。那样子,很像箭。
    可这时,已经有一辆出租车停下来。李青青手势熟练地拉开了门,就要跨进去了。冯乐发终于赶到了,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李青青又甩,这次冯乐发拉得很紧,没让李青青甩掉。李青青情急之下,突然低下头,去咬冯乐发的手。
    冯乐发一慌,拉着的手松开了,李青青就顺势钻进车,拉上了门。
    冯乐发朝着车窗喊,青青,你开开门!青青,你开门呀。
    可没用,出租车启动了,随即一溜烟远去,冯乐发一边追赶,一边高喊,青青!青青!!青青!!!
    3
    李青青失踪了之后,冯乐发像丢了魂似的,他废寝忘食地寻找李青青。他知道李青青爱玩,出入的场所不外乎酒吧、夜总会,于是每夜挨个儿上门找。每到一个地方,他就问,青青在吗?
    服务生迷惑地说,哪个青青呀?
    冯乐发就说,就是我的青青呀。
    服务生笑了,说,我们又不知道哪个是你的青青,你自己进去找吧。
    冯乐发寻找了三天三夜,还不见李青青的踪影,急得宛如热窝上的蚂蚁。他打电话给赵宏亮,说,宏亮,我的青青丢了,你帮我一起找行吗?
    赵宏亮说,丢了就丢了,她不是过日子的人,她丢了你正好跟玲玲继续呀。
    冯乐发说,可我爱青青呀。
    赵宏亮便说,那你慢慢找吧,我白天要上班,晚上要写那部传记,没时间的。
    在赵宏亮那里碰了鼻子灰,冯乐发转而联系郑三狗,他说,三狗,我的青青丢了。
    话还未说完,郑三狗就埋怨不息,你也真是的,青青,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你怎么会让她丢的呀。
    冯乐发不想说这些,只是恳求郑三狗,你帮我一起找行吗?
    郑三狗迟疑了一会说,好像不太行呀,我晚上要摆书摊。
    冯乐发试探着问,你能不能不摆?
    郑三狗说,不行吧,不摆,我的房子更买不起了。
    冯乐发就说,你不摆书摊帮我找,损失的钱我补你。
    郑三狗一听,爽快地答应了。
    郑三狗帮冯乐发找到李青青时,她正在天堂夜总会蹦迪。郑三狗一见到她,从人群里穿梭过去,来到李青青跟前,说,你怎么在这里?乐发找你呢。
    李青青瞟了郑三狗一眼,问,你是谁?
    郑三狗说,我是三狗呀。
    我又不认识你。李青青不冷不热地说。
    你不认识我了?郑三狗惊讶地说,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呢。我就是乐发的好朋友郑三狗呀。
    李青青哦了一声,继后冷冷地说,他找我干嘛?
    郑三狗说,他还以为你丢了呢。
    关他什么事?!李青青气愤地说。说完不再理会郑三狗,只管使劲地摇摆着身子,但时而轻蔑地瞅他一眼。
    郑三狗被冷落在一边,显得有些尴尬。他在蹦厅无趣地呆了会儿,便怏怏地退出去,守候在夜总会的门口,用手机给冯乐发打电话。打的时候,心里很不爽,想,他妈的还要浪费我的话费。
    4
    冯乐发奔丧似赶到天堂夜总会时,郑三狗告诉他李青青还没走,他就长长地吁了口气,那架势好像在湖底憋了半天。他急不可待地问,她现在哪里?她现在哪里?
    郑三狗领冯乐发找到李青青后,说我的任务完成了,钱你以后付给我也行,现在我先回去了。征得冯乐发的同意后,他看了一下三元一只的电子表,发现还不到十九点钟,便心急火撩地赶回去。他准备再去补摆几小时书摊。
    冯乐发挤身过去,一把抓住李青青的手,恳求道,青青,终于找到你了,你跟我回去。
    李青青让冯乐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她很快镇静了下来将冯乐发的手狠狠甩掉,然后冷如冰霜地警告道,请不要碰我!
    冯乐发不敢再轻易动手,只是不断地恳求着。
    李青青熟视无睹地蹦自己的迪。可她蹦到哪冯乐发就跟到哪,那样子很像一条吃屁狗。这让李青青感到很恼火,她厉声告诫冯乐发,你离我远一点!
    可是无济于事,冯乐发依然紧跟着李青青,并始终用低三下四的语气,重复着同一句话,青青,上次我错了,你饶了我,你跟我回去,我真的很爱你。
    有这样一个人跟着,李青青觉得再蹦没意义,便停下来直视着冯乐发,口气冷漠地说,冯乐发先生,你到底想什么样?
    青青,上次我错了,你饶了我,你跟我回去,我真的很爱你。冯乐发又重复了一遍。
    李青青扬起脸笑了,是一种冷笑。她说,跟你回去?跟你回去干什么?
    冯乐发说,我爱你,你跟我回去一起过日子。
    李青青就哼了一下气,用一种讥讽的口吻问,我问你,你还有多少钱?
    冯乐发如实回答,二千。这几天找李青青,他花掉了一千。
    李青青又冷笑了一声,说,你说你还叫我回去干嘛,你都只有二千块钱了,你说你还叫我回去干嘛?你叫我跟你喝西北风去吧?
    冯乐发说,钱,我会想办法的。
    李青青就说,那等你想好办法再来找我。
    冯乐发见李青青还是不肯回去,又重复着恳求起来。
    李青青直截了当地对冯乐发说,告诉你乐发,你再求也没用。这样吧,你一星期内带二万块钱来见了,如果带来了我跟你回去,如果你带不来那只好拜拜了。实话告诉你,我不是那种想过苦日子的人。
    冯乐发还想恳求,李青青发怒了,乐发,我告诉你,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再这样下去,以后就休想再见到我!
    冯乐发一听怕了,立马闭上了嘴巴。
到这个月发了工资,郑三狗已积蓄了二十万元钱。而这一年,郑三狗已二十九岁了。郑三狗觉得自己必须订一套房了,要不成家之日真要遥遥无期了。
    这段时间,经常留意房源讯息的郑三狗,在报上发现有个刚开盘的小区,地段还行且报价也合理。于是,趁上班没事情之际,特地赶去售楼处看房样。
    当郑三狗来到售楼处时,那个售楼小姐见他武大郎一般的,人长得矮不去说它,穿的衬衫也皱得厉害,就猜测他不是来买房的,便口气冷漠地问,你找谁?
    郑三狗说,我不是来找人的。
    售楼小姐又问,那你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看房的。郑三狗说。
    售楼小姐很认真地瞅视了他一会,有些不太信地说,现在的房价很贵喔。一般人家可是买不起的。
    郑三狗就扬了扬手里的报纸,说,上面不是写着八千一个平方米呀。
    那是最低价。售楼小姐说,平均价要九千多一平方米。
    郑三狗禁不住吸了口冷气,他想这怎么行呀!
    这次,郑三狗没看房样,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了。
    回到单位后的郑三狗,在同事面前发牢骚说,现在的房价真太妈的贵,钱江三桥(这座城市边缘的一座桥)那边的房子都卖到九千多一平方米了。
    那些同事不以为然地说,九千多已经算可以的啦,你去问一下古荡(这座城市的郊区)那边的,比三桥这边还贵呀,听说都差不多上万了。
    郑三狗不信,按同事指出的那个也是刚开盘的小区,打了一个电话问那里的售楼处,果真正是同事说的那个价。
    后来,郑三狗又问了几处新开盘的地方,发觉对比起来还是自己去过的那处便宜,于是重新回过头赶到那里去看房样。
    接待郑三狗的仍是上次那位小姐,她对郑三狗留有深刻的印象。她见郑三狗这个武大郎又来了,打心底里不存在任何幻想。她想,看这个武大郎的样子,就不是卖得起房子的人。给他介绍房样的时候,也是漫不经心的。
    可真让那售楼小姐猜着了,这次郑三狗还是无功而返,他觉得这房价实在吓人呀,他原以为那套八十多平方的房子,使用面积就有八十多平方,可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使用面积连七十平方都不到。
    郑三狗回单位后一说,那些同事都笑他了,说本来就是这样算的呀,你以为标着八十多平方,就给你八十多平方的使用面积了?这样人家房地产公司还有钱挣?
    郑三狗经他们一点破,觉得自己真是孤陋寡闻,又一次去了去过两次的售楼处。
    很凑巧,这次接待的,还是那位售楼小姐。她见这个武大郎又来了,要说多反感就有多反感,不等郑三狗开口说话,便不好气地说,先生,我们这里是售楼处,不是无聊的场所。
    售楼小姐的话,让郑三狗摸不着头脑,他迷惑地问,我知道这里是售楼处呀,我是来订房的呀!
    售楼小姐便说,那你怎么看来看去的,看了好几次了,都没有真的订?
    郑三狗说,买一套房不是一件小事,总得让我们斟酌斟酌对不对?
    售楼小姐见郑三狗说得也有道理,就一下子闭上嘴巴不吱声了,心里打消了那种他是来骚扰的想法。
    这一次,郑三狗终于硬着头发咬着牙齿订下了一套房。这套目前还了无踪影要三年后尚可居住的房,其首期付款差不多花完了他这么多年的积蓄,而且还贴上了从镇卫生院赔来的那笔钱。而未付部分,将以按揭方式逐年缴纳,要到郑三狗六十岁那年。
    2
    郑三狗订下房的那天,虽然花完了几乎全部积蓄,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当晚,他破天荒地请赵宏亮和冯乐发吃饭,说要对自己订了房进行庆祝。那天,李青青还没回来,冯乐发心情很低落,但他还是强打精神来赴约。
    请客是在一家小酒家。也许是兴奋所致,这次郑三狗喝的酒特别多,都三瓶啤酒下肚了,还要继续喝。冯乐发顾自喝闷酒,不去留意郑三狗。赵宏亮开始就觉得郑三狗有些反常,现在第一次见他喝复这么多,正暗地里由衷地为他担心。
    这时,郑三狗突然又要来了一瓶酒,并用牙齿猛地咬开了瓶盖。赵宏亮见状,知道再不截止不行了,便按住那瓶酒的瓶口说,三狗,今天你喝得差不多了,不要再喝了。
    郑三狗用睡眼斜了赵宏亮一眼,不断地打着嗝说,宏,宏,亮,今天,可,可是我请,客喔。钱是,是我付的,我连喝,喝酒的,自,自由都,没了?
    赵宏亮想这家伙真是喝多了,都说话都打疙瘩了,将瓶口按得更紧了,他哄郑三狗说,我知道今天是你请客,所以才劝你少喝,我这样也是为你省钱呀。
    见赵宏亮这样说,郑三狗还真顿了顿,有点被说动的样子,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晃荡着脑袋说,今,今,天,我高,高兴。我就,就是,想喝,喝……
    赵宏亮劝说,你高兴的日子还多着呢,以后可以慢慢喝,今天喝到这里差不多了。
    不行!郑三狗斩钉截铁地说,说话一下子不结巴了,我就今天喝!就要喝饱!
    赵宏亮还想劝,郑三狗不耐烦了,一把夺过酒瓶,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巴,咕咚咕咚地灌起来。赵宏亮连忙去抢那瓶,郑三狗一侧身背对着他,使赵宏亮抢了个空。赵宏亮再去抢时,酒瓶就见底了。
    灌完酒的郑三狗,还在不断地打着嗝,说话语无伦次的。旁边的服务员见了,纷纷掩嘴偷笑不休。这下让郑三狗听到了,他猛地站起身,拖开椅上腾地跳上去,用手指着那些服务员,歇斯底里地嚎,笑什么?瞧不起我三狗是不是?我三狗人是矮点,可又怎么了?我今天卖了房了,80多万呢!你们买得起吗?你们谁买得起!
    赵宏亮知道他真是喝醉了,一边向那些服务员道歉,一边赶紧站起身去拉他。冯乐发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回事,也顾不上再喝闷酒,帮赵宏亮一起拉郑三狗。
    郑三狗被劝下椅子后,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鄙夷地瞅着那些服务员,嘴里一个劲地骂骂咧咧,好像刚才他们的偷笑,严重了伤害了他的自尊。
    赵宏亮见再留下去要闹笑话,自己掏腰包结了这次吃饭的帐。冯乐发因为跟他们不同路,一个人先回去了。赵宏亮则扶着已喝得烂醉的郑三狗,步行返回他简陋的租房去。
    半路上,郑三狗忍不住哭了,他头靠在赵宏亮的肩膀上,不断地抽泣着说,宏亮,你不知道我有多难,我整整三年了没喝早餐了,我两年才换一套新衣服,我娘病得快死了都舍不得回去,我还瞒着我的兄弟独吞了八万块钱,我可都是为了买这套房呀。宏亮,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苦,你不知道的……
    赵宏亮扑着郑三狗的背,想不出话语来劝慰,他只是这样安抚地扑着,联想自己在这座城市的处境,心头止不住一阵阵地发酸……
    3
    郑三狗订了房子以后,底气比以往足多了。自工作初谈过几次失败的恋爱,郑三狗已三年多没交女朋友了。这次,他重新鼓起了勇气,准备一切从头开始。可他排来算去,竟没可以谈的。在他认识的女的里,要么要求奇高的,要么就是已结婚的。
    无奈之下,郑三狗想到了曾谈过的几个。尽管他们早已没联系了,但他们的电话还是保留的。于是,趁上班没事时,郑三狗就挨个儿打过来。他觉得倘若他们未婚,知道他买了房,应该会跟你破镜重圆的。
    第一个是王小红,他的初恋情人,大三时的女同学。他打通了她家里的电话问,小红在吗?
    对方是女的,问,你是谁?有什么事吗?
    郑三狗说,我是三狗,刚买了一套新房,通知她一声,以后有空来玩。
    对方说,我知道了,我会转告她的,她前年出嫁了,我是她妈。
    郑三狗感到很失望。
    第二个是蒋小娟,也是他大学同学。郑三狗打过去的时候,正好是她本人接的,她兴奋地说,你真是三狗呀,接到你的电话挺高兴的。
    郑三狗听了,暗想她肯定还没结婚,要不不会还留在娘家,而且接到自己电话还这样兴奋。他告诉自己要镇静,然后继续说,我最近刚买了一套新房,通知你一声,以后有空来玩。
    蒋小娟满口答应道,好的,以后一定来,以后一定来。随即问郑三狗,你结婚没有?
    郑三狗说,还没呢。
    蒋小娟就说,那要抓紧了,我看你也不小了呀。
    是说闹。郑三狗说,可没人要嫁我呀。
    不会吧。蒋小娟说,你人虽矮点,但挺有能力的,凭自己的本事买了房,不简单嘛。
    郑三狗就开玩笑说,我真这样好?那你嫁给我算了。
    蒋小娟笑着说,要是不是下个月结婚,我就现在答应嫁给你了。说完,格格地笑。
    郑三狗一听,心就倏地沉下去了,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
    郑三狗联系了所有谈过的女孩,都最后均以失败告终。这些女孩中,大都结婚了,没结婚的也快出嫁了。
    郑三狗正感到失落时,同事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长相很一般,个子比郑三狗还矮不少。
    见面时,介绍人没有在场,让他们单独相见的。那女孩瞟了他一眼,好像很失望地问,你就是郑三狗?
    郑三狗说,是的。
    那女孩就说,你们单位好像挺有名气的。招秘书要求这么低的呀?
    这明显是瞧不起自己嘛。郑三狗听了,心里很不舒服,但又不好明说。
    这时,那女孩问,你买房了吗?
    买了。郑三狗连忙说,心头升起了一丝希望。
    女孩的脸色开始有些和颜。
    杂七杂八地聊了会儿后,女孩突然说,要不,先去看一下你的房子?
    郑三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前几天刚订的,房子还没造好的。
    女孩的脸就冷了下去,但还是问了一句,是按揭的还是买下的?
    按揭的。郑三狗低声说,中气很不足。
    哦。女孩应道,接下去就没话了。
    过了一天,郑三狗给她打电话,她接起来问,你是谁呀?
    郑三狗说,我是郑三狗。
    女孩问,你有什么事?
    郑三狗说,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不好意思,我晚上有事。女孩说完就挂下了电话。
    又过了两天,郑三狗再次给那女孩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没接“啪”地按掉了。
    郑三狗第三次打电话过去时,对方电话发出提示说:此号码是空号。
    后来,郑三狗又交往了几个女孩,但情况跟第一个相类似。郑三狗的底气便重新回落,此后更加拼命地挣起钱来。
得知白雪是离异的以后,赵宏亮颓废了好几天。他想自己真是倒霉呀,好不容易爱上了一个人,可她偏偏是结过婚的。赵宏亮尽管在城市生活多年,但脑子里还保留着一些传统观念,譬如他根深蒂固的处女情结。然而,在认识白雪之后,他曾多次对自己说,对她可以完全破例。可如今,赵宏亮进退维艰了。
    这次,因为做娘舅“五七”,赵宏亮又回去了。当天晚上,父母提起赵宏亮婚姻的时候,赵宏亮讲了关于白雪的事。他说自己真的很爱她,可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宏亮母亲听了,皱着眉头说,如果她没结过婚就好了。可她现在这样子,你如果娶了她,外人知道了,你的名声就坏了。
    宏亮父亲也犹豫着说,如果你是离过婚的,那倒没什么,可现在你还没结过婚,传出去确实不太好。人家会说,赵宏亮看上去挺牛的,在城市里原来是个鳖三,连个女孩子都找不到,还找个离过婚的。
    宏亮母亲又说,你跟别的村里人不一样,他们娶了也就娶了,最多让村里的人知道,可你在镇里在县里都有些名的,很多人都会知道那事。那以后,你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赵宏亮沉默着不说话,他也是异常矛盾,一方面很舍不得白雪,她是自己深爱的女子,放弃会成为一种遗憾。另一方面真娶了白雪,以后会面对很多问题,特别是对他的名誉,无疑是一种打击。
    宏亮父亲见他迟缓不决的样子,最后放话说,这种事最终还是要你自己定的,毕竟以后的生活是你自己过的,做大人的只能给你们意见。宏亮父亲识得不少字,在村里也算一个才子,有些话说得很有见地。
    宏亮母亲建议,如果有好的碰得上,那你还是找其他的。要是真碰不上好的,你自己喜欢了,我们也不好太反对,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见的世面比我们广,有些事情应该比我们想得透。只是要真找了她,你可让你舅说中了。
    赵宏亮听了父母的意见,觉得他们说得不无道理。这次谈话后,他决定先学着忘记白雪,去找其他女孩试试。尽管作出这样的决定是痛苦的,但对于目前的赵宏亮而言别无选择。那一刻,他深深地感到了现实的无奈。
    2
    赵宏亮返城之后,不再主动跟白雪联系,他决定慢慢忘记白雪,在爱情上有新的开端。
    这天,赵宏亮的一个堂兄来找他了。赵宏亮的那个堂兄是油漆工,刚在这座城市打短工不久。他一见面就问赵宏亮,你现在有女友没有?
    赵宏亮想了想说,还没。
    宏亮堂兄就兴致勃勃地说,这下好了,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他说那女孩是他做油漆的房东家的女孩,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目前在一家大型公司当文秘。
    赵宏亮勉强地答应了。他说那见一面吧的时候,眼窝不禁湿润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背叛了白雪。
    赵宏亮见过那女孩的第二天晚上,宏亮堂兄兴冲冲地又来了,他兴高采烈地对赵宏亮,人家对你有意思了,说你人挺厚道,又蛮有才气的。
    赵宏亮不吭声。
    这时,宏亮堂兄问,你觉得她怎么样?
    赵宏亮皱了皱眉头说,我好像对她没什么感觉。
    不会吧?宏亮堂兄说,我看她长得蛮漂亮的。
    赵宏亮说,我没说她不漂亮,可我总觉得她没有那种“圣洁”。
    宏亮堂兄疑惑地问,你说什么?初中毕业的他,没听到过那个词。
    圣洁。赵宏亮重复了一遍。
    我听不懂。宏亮堂兄实事求是地说,那些什么意思?
    赵宏亮解释道,就是看上去很纯洁、很神圣那种意思。
    宏亮堂兄就拼命地摇头,你们这些文化人太深奥,我们理解不了的。紧接着劝说道,你也不要要求太高了,我觉得这个女孩不错的,而且她家里条件很好,有两套房呢。她父母说了,找了女婿后,如果对方没房,就送一套给女儿。你要慎重考虑呀。
    赵宏亮坚决拒绝了,他说,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我不能因为一套房而跟她结婚,一套房在人的一生中算得了什么呢。
    宏亮堂哥知道再劝也没用,无奈地放弃了努力。
    接下去的日子里,赵宏亮又认识了一些女孩,但结果都以分道扬镳收场。分手的理由如出一辙,赵宏亮无法在他们身上找到白雪的影子,这让他失却了再跟他们交往下去的兴趣。
    到了这时,赵宏亮才深深地意识到,要忘记一个爱过的人,原来是这般的艰难。尽管他已放弃了跟白雪联系,但心门却无意中为她锁住,再也无法轻易向别的女孩洞开。
    3
    自从赵宏亮放弃白雪之后,新结交了好几个女孩,但发觉再也爱不上她们。他就每天思念着白雪,回味着跟她相处的情况,一天天打发着黯淡的日子。
    这天夜里,赵宏亮下班回住处,路过一家大酒店。无意中,他看见有对新人,在酒店停车处欢送客人。赵宏亮细瞧了一眼,发觉那新娘很像白雪。于是立刻停下车,紧张地走上前。
    等到了那新娘跟前,赵宏亮发现正是白雪。他便慌乱地叫了她一声。白雪转过脸看见了他。她正在开口说话,一边的新郎催她上车了。白雪就依恋地瞧着他,一步一步往那辆车走去。临跨进车的那一刻,她再一次回过头来,眼神里噙满着热泪。
    赵宏亮手足无措地站着,目送着白雪跨进车。这时车开始启动了,赵宏亮才回过神来,他大声地喊白雪的名字。可是,车已绝尘而去。赵宏亮就拼命追赶着,泪水如暴雨般滂沱而下……
    赵宏亮从梦中哭醒过来后,心像被一只手攫着般难受,他再也无法入睡,促膝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清晨,他给白雪打电话。白雪一听是他,淡淡地说,你还记得我?
    赵宏亮艰涩地说,还能约你见面吗?
    白雪停顿了一会,同意了。
    晚上,赵宏亮和白雪相见于孤山(这座城市市区的一座山),他们坐在露天的长椅上,在昏黄的灯火的照射下,气氛有些沉闷和尴尬。白雪问,女友找得怎么样了?
    找了。赵宏亮答。
    白雪黯然地说,她一定很优秀,你一定很喜欢她。
    她是我碰到过的最优秀的女孩,我很爱她,很爱。赵宏亮承认。
    能说一下她的情况吗?白雪说。
    我给你看她的样子。赵宏亮说着,从背着的包里取出一个信封。
    白雪伸手去接,赵宏亮没直接给,而是事先声明,她没给过我照片,这张是我从网上下载后打印的,可能有些模糊。
    白雪接过去后,开始去拆那个信封。赵宏亮发现她一脸紧张,手在不住地颤抖。
    白雪拆开信封,一展开那张纸,就立马合上了,泪水一下子流出来。
    赵宏亮真诚地说,我真的很爱她,我从未这样爱过一个人。
    白雪哭了,摇着头说,我是离过婚的,我们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赵宏亮揽住她的肩,郑重地对她说,我不在乎。
    可你父母不会同意。白雪说,如果我们结合,以后会给你造成很大压力。你想过没有?
    我考虑过。这些,我们可以想办法去克服!赵宏亮镇定地说,明天回家,我就去说服我父母,告诉他们我要娶你。
    那一刻,白雪感到了无比温暖,她第一次抱住了赵宏亮,而且抱得很紧很紧。她觉得自己不光抱住了赵宏亮,还抱住了一份爱情和幸福。
    4
    赵宏亮未能说服他的父母,他们还是坚持着上次的观点。从老家回来的当夜,赵宏亮正坐在书桌理东西,白雪就打来了电话问。
    赵宏亮如实相告后,白雪不禁沉默了。良久,她开口说,你有优秀的女孩,就找他们去吧?不要因为我而耽误了你自己。
    为什么这样说?赵宏亮问。
    白雪说,想听实话吗?
    赵宏亮不假思索地说,当然。
    希望说出来不会打击你。白雪关照道,不过,我说的是真的。
    你说吧。赵宏亮催促着。
    白雪吞吞吐吐地说,我发觉自己对你没感觉。
    赵宏亮笑了,你开什么玩笑呀。
    白雪认真地说,我没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
    赵宏亮顿住了,这不啻于一个惊雷。
    白雪见赵宏亮这边没动静了,忙问,你怎么了?
    赵宏亮反应过来,有气无力地说,没什么。随后追问,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白雪坚定地说,特别是那次抱了你以后,甚至有些反感。
    赵宏亮从白雪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玩笑的意味,心头升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慌。他再次追问,你说的真的是真的?
    是。白雪还是那么坚决。
    赵宏亮的心就冷到了冰点,他艰涩地说,如果真是那样,那我们就分手吧,我不勉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的。
    白雪说,好。然后,挂断了电话。
    这时,赵宏亮的心开始剧烈发痛。他慢慢地放下手机,身子伏在书桌上,脸埋于张开的双手间,禁不住无声地哭起来。他觉得整个世界在那瞬间全丢了。
    待一切冷静下来之后,赵宏亮决定彻底放弃白雪。作出这个决定之后,他用手机给她发最后一个短讯:今天是我最痛的日子,以后我不再相信爱情。别了,祝你一生幸福!
    发完短讯,他将手机留在书桌上,站起身去烧饭。
    不一会儿,手机响了。赵宏亮返回来,一看是白雪的电话,忍着不接,重新去厨房。
    手机在拼命地鸣叫着,一副决不罢休的架势。赵宏亮听着那震耳的声音,心止不住一阵阵地发痛,泪水再也止不住涌流满面……
    深夜,白雪又打来了电话,赵宏亮在昏睡间接听,是谁?
    我。白雪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赵宏亮无言。
    此刻,白雪在电话那端痛哭起来,我以为那样可以让你放弃,可我想错了,我不但让你受了伤害,也让自己受了伤害,我放不下你,我放不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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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青终于回到了冯乐发身边。冯乐发那二万块钱,是问家里要来的。
 那天晚上,冯乐发从天堂夜总会出来,就给赵宏亮打电话,他说,宏亮,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了。
 赵宏亮问,你说,我能帮的,尽量。
 冯乐发就说,你借我二万块钱行吗?
 赵宏亮吓了一跳,他说,乐发,你以为我是老板呀。我还有那么多钱借给你。随即问冯乐发,借那么多钱干嘛用的?
 冯乐发本想说个谎的,但又怕以后赵宏亮知道,便实话实说,今天三狗帮我找到青青了。青青说要我准备二万块钱才肯跟我回来,要不就要跟我分手了。
 冯乐发说,如果是其他的急事,我倒可以借多一点给你。但为李青青的,我最多只借二千,你要也好不要也罢,随便你。
 冯乐发去赵宏亮那里取了二千块钱后,又想到了另一个朋友郑三狗。其实,他对郑三狗借钱给自己,是不抱多少幻想的。他知道郑三狗是只进不出的人,而且这两天叫他帮忙还没付过钱。但此刻冯乐发顾不了这么多了,立刻打电话给郑三狗。很遗憾,对方关机。
 冯乐发就赶去他住处。还算凑巧,郑三狗刚收摊回来。他一见冯乐发,顿时两眼发火,高兴地说,乐发,我们是好朋友,你不用这样急着付钱给我吧。
 冯乐发知道郑三狗误解了,纠正说,我不是来付你工钱的,你工钱我是肯定会付的。我现在来是想……
 话未说完,郑三狗的眼神就黯淡下去,但他还是当作无所谓地说,没关系的,朋友嘛,有什么好急的。
 可等冯乐发提到要借钱时,郑三狗不由地紧张起来了,他连忙诉苦道,乐发呀,你不是不知道,我是没什么钱的,要不,还晚上去摆书摊。任冯乐发什么说,也不同意借钱给他。结果,冯乐发空手而归。
 赵宏亮借了自己二千,身边还剩下二千,合起来才四千,离李青青所要求的相差极远,而冯乐发在这座城市里再也无法可施了。冯乐发就再一次想到了家里。他连夜给家里打电话。
 都十二点多了,被吵醒过来的乐发母亲,很不耐烦地问,是谁呀?这样三更半夜的。
 冯乐发喊了声,妈。
 是乐发呀。乐发母亲口气一下转好,你怎么这么晚给家里打电话呀。
 妈,冯乐发又喊了声,随即开门见山地说,你们给我寄二万块钱出来。
 乐发母亲在电话那端不说话了。
 冯乐发问,妈,你还在听吗?
 乐发母亲说,我在听,可我上次跟你说过,家里刚换了捣米机……
 妈。冯乐发说,这次我是真的急用。
 乐发母亲还想推却,冯乐发没耐心听下去了,他恨恨地甩下了一句,如果你们再不肯寄来,那我死在这里算了!
 乐发母亲一下子软了下来。她一迭声地说好话,乐发,乐发,我的好儿子,你不能那样呀,妈明天就叫你爸去给你汇款。你可不能那样呀,妈只你一个孩子……
 过了三天,冯乐发就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二万元钱。
 2
 这次李青青回来后,冯乐发不再高枕无忧。他想,要想青青永远留在自己身边,自己必须想办法挣到足够的钱。面对生意不景气的旅馆,冯乐发想到了一个女人。
 那个女人是冯乐发寻找李青青时遇上的。那几天,因为找不到李青青,冯乐发焦急而消沉。找到第五天还没结果,冯乐发几乎绝望了。
 那天夜里,他在一家酒吧狂灌了一番,回家路上醉倒在了地上。那个女人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是那种深夜游来荡起,看见男人眼睛就发亮的女人。她见冯乐发衣着鲜亮,估计是一个有钱的人,就主动扶她去了她的房间。
 等第二天上午冯乐发酒醒过来,发现自己身边躺着一个女人。他以为是李青青回来了,手抚着她的背,睡意朦胧地说,青青,你这些天去哪里了?我到处在找你呀!
 那个女人被抚醒了,翻了个身面朝着冯乐发,纠正道,我不是青青,我是苗苗。
 不是青青,是苗苗?冯乐发一下子清醒过来,吃惊地问,你怎么会在我床上?
 那个女人再次纠正冯乐发说,不是我在你床上,是你在我床上。
 冯乐发就从床上跳起来,这时他发现自己竟然裸着身。他跳到地上,惊慌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怎么会在你床上的?
 那个女人看他这模样,禁不住笑了,紧张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然后,告诉冯乐发说,她是那种专门让男人快乐的人。他之所以在她床上,是因为他吃醉了,半夜醉倒在路上。
 冯乐发听了后,觉得她良心还不错,紧张感开始消除了,他盯着她问,那你想要多少钱?
 那个女人没有接冯乐发的话,只是打量着冯乐发好奇地问,你昨天夜里怎么会喝得那样醉的?
 冯乐发沮丧地说,我女朋友跑了。
 怎么会跑的?那个女人问。
 我没钱她就跑了。冯乐发实话实说。
 那个女人很诧异地看着他,怀疑地说,不会吧?看你样子好像挺有钱的。我问你,你干嘛的?
 冯乐发说,我承包旅馆的。这次,他没有说谎。
 承包旅馆会没钱?那个女人大惊小怪地说,这怎么可能呀。
 真的。冯乐发说,前段时间生意还行,这段时间是旅游淡季,房间都空着的,还能有什么钱?
 那个女人沉思着说,可我朋友他们的旅馆生意很好呀。说着,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地问,你们旅馆不会不做那种生意吧?
 冯乐发蹊跷地问,什么生意?
 真笨!就是我们这些人做的生意呀。那个女人白了他一眼。
 这倒没有。冯乐发承认。
 怪不得了。那个女人断定道。末了,对冯乐发说,如果你们旅馆也做那种生意,包你住满人,挣饱钱。
 告别的时候,她递了一张卡片给冯乐发,嘱咐道,想做那种生意联系我。小姐包在我身上,我在这座城市做了五年了,认识的人多。
 冯乐发将卡片收起来,说,好!做的话一定找你。走出门了,又回过头来说,不好意思,昨天晚上的钱还没算给你。
 那个女人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不断地向他挥着手说,你这是什么话呀。算了,算了。以后真做了,给我回扣多一些就行了。
 3
 冯乐发觉得旅馆不是个人的,做那种生意自己不好作主,于是去找余老板商量。余老板在旅馆最偏的那间房里。那房间差不多就是赌窝,余老板每天在那里赌博。
 冯乐发走到那间房门口,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的余老板惊慌地问,谁呀?伴随着他的问话的是,一阵悉悉疏疏的声音。冯乐发知道他们在藏钱。
 冯乐发应道,是我——冯乐发。
 余老板就来开门。他将冯乐发让进房,探头往外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什么异样,“嘣”地将门撞上,马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着对付自己手里的牌。
 冯乐发站在余老板背后,说,余老板,我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
 余老板专心于自己的牌,好像没听到冯乐发说什么。
 冯乐发就重复了一遍,余老板,我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
 这次,余老板似乎听到了,他应付着说,你说。
 冯乐发扫了一眼其他的人,觉得在这种场合说不方便,就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找个时间谈谈。
 余老板头也不回地说,我这些日都很忙的。你看我今天又输了三千了。你有事现在说就行了。这些都是我的好朋友,没关系的。
 冯乐发就斟酌着说,我们旅馆现在生意挺差的,我们能不能做那种生意。
 一听说是能够来钱的,余老板的劲头给吊起来,他忙中抽闲回顾了一下冯乐发,兴味盎然地问,你说是什么生意?
 就是找几个小姐呀。冯乐发坦白了。
 话音一落,余老板吓了一跳。其实,他这人胆子还是挺小的。他连忙摇着头说,这不行,这不行,万一给警察抓住了,就完蛋了。
 冯乐发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哪家旅馆不做那种生意。
 余老板面对着手里的牌,自言自语道,这生意做不得,抓住了,要封旅馆的。
 冯乐发见说服不了他,退出房去了。
 不料,不到一个小时,余老板找他来了。冯乐发问,余老板,你找我有事?
 余老板搔着秃头,不好意思地说,你刚才跟我说了什么事呀?我当时在打牌没留意听。
 冯乐发说,你不是说那种生意做不得,要封旅馆的呀。
 余老板莫名地问,什么生意?
 冯乐发见余老板那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便给他重复了一遍。
 余老板还未听完,就用力地拍着大腿直夸,这生意好呀,怎么会做不得,凡是能来钱的,我们都做呀。最近,他的钱缺得实在太厉害了,他正为搞不到钱而忧心如焚。
 冯乐发说,万一让警察给查了,咋办?
 这有什么好怕的。余老板最近钱正缺得厉害,便信口开河地说,我是本地人,又开旅馆又这么多年了,这地盘上还会摆不平呀,这个街道的派出所所长就是我老K。这你不用担心,你只管负责找小姐,其他的事我来担。
 冯乐发见余老板牛逼十足的,想必也是有两下子的人,要不也不至于这样满口大话了。所以,就忙着去找那个让自己白睡过一夜的女人了。去的路上,他美滋滋地想,挣钱的机会终于又来了。
这天,郑三狗的同学来了。郑三狗的同学找到单位时,郑三狗的心头不禁沉了一下,他想这次看来不得不破费了。
 要是别的同学,郑三狗肯定会找个借口推了。可对这个同学不行。这个同学以前跟他上下铺,毕业那年他出差去南京,吃住都在他那里,让他省了一大笔钱。这次如果不接待,让别人知道了说不过去。
 郑三狗将他领向住处的路上,暗地在想怎样少花钱。他想请他吃盒饭算了,可转而一想,这样好像太那个了,毕竟人家请自己上过酒家的。后来,他决定自己做菜给他吃。这样一来,比请他吃盒饭光彩,但比上酒家实惠。
 为了不给对方留下吝啬的印象,郑三狗说得比唱还好听,他说,老同学,我最近业余学了烹饪,今天请你尝一下我的手艺。
 三狗同学一听,自然满口答应。
 等郑三狗忙了半天,满头大汗地搬上菜时,三狗同学急不可待地举筷尝鲜。可只尝了一口,他的食欲便全无了。他想郑三狗根本不是当厨师的料。但他又不好明说,假装吃得津津有味。
 饭后,郑三狗与同学聊家常,郑三狗问同学,你结婚没有?
 三狗同学说,我儿子都四岁了。你呢?
 郑三狗黯然失色,你看我样子像结婚的吗?
 那女友总该有了吧?三狗同学说。
 郑三狗叹口气说,还没。
 三狗同学就说,你不会想当单身贵族吧?
 郑三狗连忙说,哪里呀。在这座城市里,没一套自己的房子,想找个女的比登天还难呀,再说我长成这样的,更是难上加难。
 三狗同学便不说话了,三狗同学是在城市长大的,他一毕业就有了女友,谈了两年就结婚了,房子是现成的——家里有。所以,对于郑三狗的生存处境,他没有过切身的感受,也就很难谈到一起了。
 拉完家常,接下去是住宿问题。这对郑三狗来说又是个大问题。郑三狗本想叫同学睡在自己那里的,可一看自己狗窝一样的床铺,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同学难得来了一趟,叫他睡在这样的地方,以后传出来会让其他同学瞧不起。可安排他去宾馆过夜,没二百元钱是住不了的,这对于郑三狗来说,无疑是一笔不菲的费用。
 郑三狗正左右为难,突然想起了冯乐发,便立即对同学说去他那里睡。他说冯乐发是他的一个哥们,开着一家大旅馆,让他那里睡服务应该不会差。他没有说,让他那里睡费用便宜。
 三狗同学听罢,自然同意。
 2
 郑三狗领着同学来到冯乐发旅馆时,冯乐发正在旅馆大堂专心致致地玩牌。他看了一眼郑三狗,没理会顾自己打牌。要是以前搞装修的时候,冯乐发看到郑三狗,不管手里的活儿有多忙,都会毫不迟疑地放下来,然后迎上前去敬烟点火的,尽管他知道郑三狗不抽烟,但总是每次那样装样子。
 可现在,冯乐发觉得没那个必要了。他想,如今自己是旅馆老板,用不着郑三狗他们来壮胆了,也就无需再低三下四装孙子。反过来,他甚至有些瞧不起郑三狗,他一个大学本科生,不要说买套房子了,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真是一文不值。
 郑三狗见冯乐发还在打牌,以为他没看见自己,便走到他跟前开口叫了声,乐发。
 冯乐发抬眼看了眼郑三狗,装作刚发现郑三狗的样子,应付着说,哦,是三狗呀,我还以为是谁。你先等一会,我打完这盘牌。说着,将郑三狗晾在一边,噼噼啪啪地打自己的牌。
 这时,郑三狗留意了其他的人。他发觉除了冯乐发,还有三个女孩子。一个就是李青青,她跟冯乐发搭手。其他两个女孩子,郑三狗不认识的。其中一个打扮得很妖,穿着低胸衬衣,几乎有半个奶子露出来了。另一个看上去挺清纯的,披着一肩秀发,样子很像在校大学生。
 郑三狗眼睛一眨不眨瞅着那女孩,暗里非常羡慕冯乐发,他想要是自己也能跟她打打牌,哪怕是输掉也是心甘情愿的。
 冯乐发说说是打完这盘牌,但实际上打完了三盘才息手。打完牌后的冯乐发,瞟了眼郑三狗说,三狗,你找我有事?
 郑三狗只管瞅那女孩了,没听到冯乐发问自己话。于是,冯乐发又问了一遍。
 郑三狗这才醒悟过来,赶忙回答道,当然有呀,无事不登三宝殿嘛。
 冯乐发就问,那你有什么事?
 郑三狗指了一下那位同学,对冯乐发说,他是我的同学,大学的最要好的同学,今天晚上要在你这里过一夜。
 冯乐发皱了皱眉头说,也不知道有没有空的房。这些天生意挺旺的。
 郑三狗连忙说,乐发,咱们是哥们,这只能托你帮忙了。
 冯乐发就喊了声服务员,问她有没有空的房间。服务员说有的。冯乐发就打了个手势,示意郑三狗领他的同学过去。
 郑三狗走的时候,还一个劲地回头瞅那女孩,但她兀自跟李青青说说笑笑,正眼也不瞧一下郑三狗,这使郑三狗感到很受伤。
 3
 安排同学住下之后,郑三狗回到大堂时,冯乐发已不在了。郑三狗正拔腿要走,服务员叫住了他,先生,你还没付钱呢。
 郑三狗说,我跟你们冯老板是朋友。
 服务员说,冯老板关照了,说给你优惠,打七折。
 郑三狗显得很尴尬,迫于无奈正要掏钱,突然想起自己帮冯乐发找李青青,冯乐发还没付钱给自己,去掏钱的手一下子顿住了。他问,你们冯老板呢?
 服务员说,我也不知道。
 郑三狗就说,你打个电话他,说我有事情找他。
 服务员刚要拔电话,冯乐发出现了,服务员喊,冯老板,这位先生找你。
 郑三狗一见冯乐发,不好意思地说,乐发,我今天走的时候太匆忙,忘了带钱,这住处费下次给你。
 冯乐发知道郑三狗玩花招,显得一肚皮不高兴,但也不好直接点破,只得勉强地点点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没问题,没问题,朋友之间计较什么呀。
 说完又要走,郑三狗急切地喊住了他。
 冯乐发问,你还有事?
 郑三狗留意了一下四周,见没什么其他人了,压低声音红着脸问,刚才跟你打牌的那几个女的是谁呀?
 冯乐发瞪了郑三狗一眼说,你连我青青都不认识了?
 我不是指青青。郑三狗连忙声明,我是问哪个像大学生的。
 哪个像大学生的?冯乐发一脸费解地问。
 郑三狗说,就是看上去挺清秀的那个呀。
 冯乐发“哦”了一声,打趣道,看上了?
 没那个意思,没那个意思。郑三狗连忙摆着手否认。
 冯乐发笑了,一边笑一边说,不要怕难为情嘛,看上了就看上了呗,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 郑三狗就埋下头不作声了。
 这时,冯乐发又说,要是真看上了,跟哥们说一声,这点忙,哥们还是肯帮的。
 见冯乐发这样说,郑三狗鼓起勇气来,问,能不能给我一个她的联系方式?
 可以呀。冯乐发爽快地答应下来,并伸手去袋里取东西。少顷,取出一张卡片来。
 郑三狗赶忙伸手去接,冯乐发没有直接给,而是附到郑三狗耳边悄声说,哥们,事先关照你一下那娘们可不是学生,是“野鸡”……
 还要说下去,李青青突然在旅馆门口叫起来,冯乐发就将那张卡片留给郑三狗,匆匆忙忙地过去了。
 郑三狗怔了一下,心头好像被打了一枪。他拿着卡片手足无措地愣着,不知道如何处理是好。最后,他还是将那张卡片收了起来。
 4
 郑三狗是在几天之后的夜里,给冯乐发说的那个“野鸡”打电话的。
 那天夜里,郑三狗不知咋的梦见了她。在那个梦里,他竟然在跟她作爱。醒来后,郑三狗再也无法入睡,浑身发烧似的。他找出了那张卡片。
 然而,面对那张卡片,郑三狗还是犹豫了很久。一个声音说,这样可是在嫖妓呀。另一个声音反驳,嫖妓又怎么了?以前的文人都嫖妓的。
 最终,郑三狗说服了自己。他对自己说,就尝试一次吧,以后绝不了。于是,拔通了那个电话。
 郑三狗正在考虑怎么开口,对方抢先说了,你是不是想服务?
 郑三狗一听,连忙应道,对,对。
 对方问了郑三狗住处的地方后,郑三狗觉得还应该问些什么,后来他终于想起来了,问,服务一次多少钱?
 对方说,那看什么服务了和服务时间的长短了。
 郑三狗说,就是那种服务呀。长短嘛,一次多少?
 对方说,一百!
 郑三狗吓了一跳,他想太贵了吧。但又不忍心拒绝,便硬着头发答应了。
 对方来到郑三狗的租房门前,第一眼见到郑三狗的当儿,不由地有些失望,她觉得他太矮了,但既然来了,也只能认了。要是知道他这么矮,她应该叫高价钱的。
 郑三狗见“野鸡”真来了,心里紧张得“嘣嘣”跳,他搓着手尴尬地说,请进!请进!那样子好像在迎接一位女贵宾。
 “野鸡”走进郑三狗的书房,四下扫了一眼,皱着眉头说,你住这种地方呀。你做什么工作的,屋里堆着这么多破书。
 郑三狗本想说出单位的,后来想想那样不妥,便撒了个谎说,我就摆旧书摊的。
 “野鸡”“哦”了一声后,径直走到郑三狗的床边,开始脱自己的衣服。郑三狗楞在旁边看,有些手足无措。
 “野鸡”见了,说,你怎么还不脱?我可是讲效率的,你跟我说好是一次,可不是一夜。
 经“野鸡”一提醒,郑三狗手忙脚乱地脱起来。
 两个人都脱完之后,“野鸡”从包里取出一只套子来说,这个你戴上,对你对我都负责。
 郑三狗说,这个我有的。他就赶到书桌抽屉里寻找,那里确实放在一打避孕套,那时他大四的时候买的,一直没机会用。现在,他觉得机会来了,就应该用他自己买的。
 郑三狗取出避孕套后,一则没戴过那东西,二则由于过于紧张,戴了很长时间都戴不进去,“野鸡”在旁边看得烦了,从他手里夺过套子帮他忙。
 这一帮不要紧,郑三狗的那东西,被她的手一碰,深受刺激一下便泄了。后来,再怎么着也勃不起来。
 “野鸡”问郑三狗要钱准备离开。郑三狗说,没做成也要收钱的呀?
 “野鸡”说,那是当然,又不是我不给做,是你自己做不成的。
 郑三狗踌躇了一会说,那能不能少收一些?
 “野鸡”觉得再纠缠下去没意义,不情愿地说,那好吧,算我倒霉,少收你十块。
 郑三狗怕不给两人吵起来,让邻居听到影响不好,忍痛给了她九十元钱。
这年十月,对赵宏亮来说,可谓多事之秋。九月三十日,还没放国庆假,家里就来电话,说父亲摔伤了,正住在医院里。
    赵宏亮接到电话的当天下午,就心急火燎地赶回去,在县城医院里见到了父亲。他出现在病房里的时候,父亲正颓废地躺在病床上,苍白的头发乱糟糟的,黝黑的脸膛刀削一般瘦,人也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宏亮母亲见儿子来了,连忙去推熟睡的老伴。赵宏亮阻止了母亲后,问,爹是怎么摔伤的?
    宏亮母亲说,他去理猪舍的瓦片,脚滑了一下,从屋顶摔下来了。
    赵宏亮说,爹都这么大年纪了,自己还去理什么瓦片呀,请泥水匠理不就行了。
    宏亮母亲就叹了口气说,我也这么对你爹说的,可他说泥水匠理要花钱,他自己理理得了。现在可好,摔坏了,也不知能不能治好?说完,苦着脸愣在一旁发愁。
    正在这时,宏亮父亲似乎听到了响声,醒过来。他努力地睁开浮肿的眼,发现了凑近去的赵宏亮,黯然的眼神由衷地发亮,他有气无力地说,宏亮,你回来了。
    赵宏亮喊了声,爹。
    宏亮父亲就埋怨起来,你这么远的路回来干嘛,这里有你娘照看着就行了。
    赵宏亮知道他怕自己回来影响工作,赶紧说,明天是国庆节,单位放假了。
    宏亮父亲“哦”了一声,紧张的神色有所放松。随后,又杂七杂八地问了一些赵宏亮在单位里的情况。
    赵宏亮安慰父亲说,爹,你养你自己的病,不用担心我的事,我在单位里做得很好。
    宏亮父亲又“哦”了一声,顿时面露喜色。
    诊断结果出来后,宏亮父亲得知自己的椎骨断了,便卧在床上,双眼发着愣,一句话也没说。
    宏亮母亲则在一旁呆着,无声无息地暗自垂泪。
    赵宏亮见状,违心地劝慰父亲,爹,你别担心,治得好的。其实,他知道今后父亲能站起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宏亮父亲没吭声。
    赵宏亮又说,爹,你要开心一点,你现在这样子,不利于治疗。
    宏亮父亲还是不出声。
    赵宏亮又要开口,父亲突然哭着说,我现在这样,还治得好吗?就是菩萨保佑给治好了,也成了废人了,以后还怎么干活呀。说着说着,削瘦的脸上老泪纵横。
    赵宏亮感到了一种无以名状的难受,他一把抓紧了父亲满是青筋的手,动情地说,爹,你别发愁,以后你就呆在家里,不要再出去干活。
    可家里的活谁来干呢?宏亮父亲反问。
    赵宏亮说,家里的活随它荒着,我以后每月会寄钱回来。
    宏亮父亲拼命地摇着头,你在外面要买房子,要成家,用钱的时候多着呢,家里还怎么好花你的钱。
    赵宏亮说,我还年轻,以后好日子长着呢,你们苦了一辈子了,我不能再让你们苦下去。说着这里,赵宏亮哭了,他说,你们培养了我这么大,我到现在没给家里分担过责任,你对不起你们,我真对不起你们。
    顿时,三个人哭成一团。
    宏亮父亲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坚持着要求出院,任外人怎么劝说也不行。赵宏亮他们没法子,只得同意了他的要求。宏亮父亲出院后,身子还动弹不得,就整天躺在家里休养。
    2
    赵宏亮在家陪了父亲几天,假期一满就返回了城里。返城后的赵宏亮,感觉肩上的担子加重了,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慌乱。但正在这时,他利用了半年业余时间,辛苦辛苦写成的一部传记,让陈远大明月张胆地窃为了己有。
    赵宏亮在某杂志社设在这座城市的分部供职。这个分部由一名叫陈远大的人负责,下面配备副主任、记者各一名,广告发行人员五名,还加一名秘书。因为该杂志是一本商业杂志,赵宏亮所在分部分管商人介绍这一块。
    赵宏亮就是分部记者,专司相关商人的报告文学写作。一般情况是这样的,先由副主任联系妥采写对象,然后陈远大带赵宏亮前往采访。等采访结束,由赵宏亮执笔撰写。稿子赶出来后,交陈远大过目,然后传给北京总部。发表时署两个人的名字,其排列次序:陈远大、赵宏亮。
    让陈远大剽窃的那部传记,是赵宏亮年初动笔写的。写的是郑三狗单位的老总。郑三狗供职的那家单位,是这座城市最具实力的饮料企业,该老总的经历富有传奇色彩。赵宏亮进这个分部,第一篇报告文学就写他。而赵宏亮和郑三狗正是那次采访时认识的。
    陈远大要赵宏亮写传记时,赵宏亮没有一口答应,他觉得那是本职工作外的事。再说,写那么一部二十万字的传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将占用他至少半年业余时间。而在此期间,他无法再写其他文字。而那时,赵宏亮计划开始写一部长篇小说。
    赵宏亮的迟疑不决,让陈远大甚为焦急。因为鉴于报酬丰厚,他已单方面接下了活。又由于这不是份内活,他不好硬派给赵宏亮,所以只好动用三寸不烂之舌,以哄夹骗来说服赵宏亮,他说,宏亮,你不要再犹豫了。这可是一桩名利双收的美差。方总那样有名,你给他写传记,以后你也有名了。
    赵宏亮没有动心,说,我没写过传记,怕写不好。
    陈远大说,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凭你的实力,写好这部传记不成问题。
    赵宏亮还想推却,陈远大说,你就别推了,这部传记只能由你来写,我不会亏待你的,传记完成后,我会付你五千元钱。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同意就都尴尬了,赵宏亮被迫答应了下来。事后,他想,五千元钱报酬,对于自己这样的打工者,确实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国庆节后上班第一天,赵宏亮拿到那部传记的样书时,发现上面只署着陈远大的名字。这一意外的发现,使赵宏亮感到一股冲击肺腑的怒气!他止不住骂了句“卑鄙的小人!”同时,顺手抹翻了办公桌上的一只茶杯。
    茶杯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办公室。在这个节骨眼上,陈远大正好从外面回来,经过赵宏亮所在办公室门口。他听到了一记清脆的响声,以为发生什么事,顺便走了进去。他目睹了这一副场面后,最终没有出声,只是哼了一声,就踅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3
    赵宏亮平息了心头的愤怒,发热的头脑也冷静下来。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傻事。既然书已经付印,署名早成定局,自己就不该如此冲动。这样除了弄僵跟主任的关系,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说不定还会因此遭到解雇。
    想到“解雇”这个字眼,赵宏亮感到了一种惶恐。当天夜里,他就去找郑三狗商量对策。白雪离婚时间不长,还未从不快中摆脱,不便于去烦她。而冯乐发正跟李青青打得火热,体会不到他的心情,就是平时也不一定能理解他。现在,能找的人只有郑三狗。
    赵宏亮尽管来这座城市好几年了,但总认为这里的人不同农村里的,他们缺乏农村人的那种纯朴,心计满腹动辙就企图利用你。鉴于此,赵宏亮虽认识很多这座城市的人,但真正引为知己的只有三个:郑三狗、冯乐发和白雪。除此,他很少跟这里的人进行交往,类似于这座城市离群索居的“出家人”。
    这天晚上,天下着滂沱大雨,整座城市湿漉漉的。尽管刚进入秋季,赵宏亮却感到了一阵寒意。他裹了裹身上的茄夹,打着伞冒着雨,赶往郑三狗的住处。
    郑三狗人不在,租房的门紧闭着。赵宏亮试探着打了下他的手机,像以往每次一样关机。郑阿三的手机,在上班时间以外,几乎没有开的时候,他心痛每分六角的话费。只有上班时间,他才开机,但从不接听。每次来电都按掉,然后用单位的电话回过去。
    赵宏亮就只得守在门口,等着他的归来。
    都快到了半深,郑三狗才骑着车,捎着一大箱书回来。他一见门前的赵宏亮,不由地吓了一跳,他说,宏亮,你怎么在这里?
    赵宏亮愁眉苦脸地说,我有事跟你商量。
    郑三狗开门,俩人进去。郑三狗的租房很小,也就十个平方的光景。里面除了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其他的地方到处堆的是旧书。
    郑三狗招呼赵宏亮坐下后,自己拉过一张椅子伏在桌上,从袋里掏出一张潮湿的纸,用笔开始对着上面的数字指划。他一边指划一边说,宏亮,你说,你有什么事?
    赵宏亮开口说,今天写你们老总的那部传记印出来了。
    郑三狗顾自算着数,嘴里却应了声,“哦”。
    赵宏亮继续说,可那本书上只署了一个名字。
    这时,郑三狗自言自语道,共卖掉十五本……
    赵宏亮见状,推了一下郑三狗,焦急地说,你到底在不在听呀?
    郑三狗抬了下头,看了眼赵宏亮,说,我在听呀,你说好了,你说书上只署了一个名字。这样不是更好,以前你们主任可每次都要署上去的。
    可上面只署了他的名字!赵宏亮高声说。
    不会吧?郑三狗不禁停下了笔,近视的小眼睛顿时睁大了,那你们主任也太卑鄙了吧!
    问题不在这里。赵宏亮不安地说,问题是我骂他的话让他听到了,摔了只茶杯也让他看到了。
    这有什么?郑三狗气愤地说,这样卑鄙的人当然要骂。
    可这样我跟他弄僵了关系,以后还怎么呆在那里呀。赵宏亮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郑三狗不认识地瞧着赵宏亮,颇感惊讶地说,你是赵宏亮吗?以前的赵宏亮可不是这样的呀。你让他听到让他看到又怎么样了?大不了辞职不干呀。
    赵宏亮用力地摇了摇头,为难地说,我家最近发生的事你还不知道,我爹前几天理瓦片从屋顶摔下来,椎骨摔断了,以后能不能站起来还不一定呢,你说我这种时候怎么能说辞职就辞职呢?
    郑三狗噤声不语了。作为同是贫困人家的孩子,他理解赵宏亮此刻的心情。可现在面对这样的变故,他跟赵宏亮一样束手无策。
    这次,他们没有想出应对措施。
    这天,赵宏亮整夜无眠。
因为那种生意的介入,旅馆的生意开始回升。正在这时,乐发父亲打来了电话,要求冯乐发回去一趟。冯乐发问是什么事呀?乐发父亲说是退婚的事。
    这次,李青青没要求跟冯乐发回去,一个人留在了冯乐发的旅馆里。自从旅馆开展那种生意之后,李青青陡然对旅馆产生了兴趣,几乎每天都呆来那里,一跃而成了那帮“野鸡”的妈咪。
    冯乐发回到家时,丁玲玲他们都在了。他们气势汹汹的样子,唬得乐发父母忙前忙后地讨好。他们担心万一惹火了他们,将自己的家给砸了,这样的事情在村里不是没发生过。
    冯乐发刚跨进门,玲玲父亲就凶猛地冲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胸衣,恶狠狠地嚷叫,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流氓!
    冯乐发扭开他的手,冷静地警告,你别碰我,告诉你别碰我!
    玲玲父亲还不肯休,嘴里叫喊着,碰你怎么了?你这个下流坯!再次伸手去抓冯乐发。
    冯乐发一边回避着,一边厉声威胁,你再碰,到时别后悔!现在的冯乐发可不是以前上你家的冯乐发了,以前的冯乐发是搞装修的,现在是宾馆老板。你自己想清楚了。
    玲玲父亲顶嘴道,宾馆老板什么了?宾馆老板就可以耍流氓了?
    老实告诉你!冯乐发整了整衣服,不无夸张地说,老子现在是有地位的人,不要说我们这种小地方,就是杭州那种大地方,也是随便可以摆摆平的。你要是再敢碰,我一个电话打过去,到时派出所要是不拘留你几天,我杀了头也不相信。
    经冯乐发这么一说,玲玲父亲还真被唬住了,尽管还张牙舞爪的,但明显是虚张声势了。旁边的亲戚见状,胆也怯了几分,怕玲玲父亲真让抓了,那事情就难收场了,于是纷纷上前劝说。
    玲玲父亲本来心就虚了,亲戚一劝正好趁势住手,退到一边仇视着冯乐发,不断地喘着粗气,摆出一副势不两立的架势。
    冯乐发见阵势终于压住了,暗地里松了口气,他开门见山地问,你们想怎么样?
    玲玲父亲刚要开口说话,在一旁始终埋着头的丁玲玲讷嚅道,我不想退婚。
    冯乐发听了,冷笑着反问,这可能吗?你说这还可能吗?
    丁玲玲哭了,说,你当初说爱我一辈子的,你现在怎么说退婚就退婚了?你一点情义都没有。
    冯乐发语重心长地解释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我是搞装修的,现在是宾馆老板,身份不同了,想法也就不同了。也不是说我没情义,两个人在一起,应该讲相配对不对,你说你现在还配得上我吗?
    可我为你流过产的。丁玲玲说。
    那又怎么了?冯乐发说,流过产很正常呀,你又没少什么的。
    玲玲亲戚见再说下去也没意义,就提退婚之后的赔偿要求。冯乐发不想再纠缠下去,一一答应了下来。赔偿的钱财,自然由乐发父母承担。
    丁玲玲他们走后,乐发母亲阴着脸说,你看看,这一年我跟你爸又白干了。
    冯乐发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这那么一点点钱嘛,有我的爱情重要吗?
    乐发父亲在旁边说,这钱也不算少了,整三万呀。他妈的,玲玲家也太狠了点,当初给过两万礼金不还,还要走一万元什么鬼的青春损失费。
    冯乐发听得头都大了,不耐烦地说,别吵了,别吵了,为了这点小钱叽叽喳喳的,烦不烦呀,你们这笔钱,我以后补给你们,等我宾馆挣大钱了,你们要多少就给多少。
    乐发父母一听,感到一阵欣慰,暗想自己儿子可是挣大钱的。
    2
    冯乐发在家里呆了一天,第二天便返身回城。回到城里的当天,他发现李青青不见了,便问旅馆的服务员,李青青去哪了?
    那些服务员一律目光闪烁地回答,我们也不知道呀。
    冯乐发明白他们是不肯说,最后去找苗苗问。苗苗就是跟冯乐发酒后邂逅的那个女人,她这段时间经常跟李青青混在一起。
    苗苗开始吱吱唔唔的不肯说,后面见冯乐发实在问得急了,才迫不得己地说出来,在冯乐发回家当夜,李青青跟一个叫王大包的走了。
    王大包?冯乐发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想,完了,这次青青找不回来了。那个王大包是山东人,长得牛高马大的,特爱在漂亮女人面前侃,说自己在老家开有一家化工厂,他住进冯乐发他们旅馆不到三天,就跟那帮“野鸡”打成了一片。现在看来,李青青是被他勾引走了。
    于是,冯乐发手忙脚乱地翻阅王大包住宿登记的资料,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手机号码,迫不及待地打过去竟然说是空号。这下,冯乐发一点都没辙了,怀着的希望彻底毁灭,身子便一下软了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这以后的几天里,冯乐发什么事也不干,连手机也懒得接听,整天躺在住处独自伤心。他想,自己真没用,不像王大包一样开化工厂,要是像王大包一样也开化工厂,青青就舍不得离开自己了。
    他又想,就是不开化工厂,钱挣得比现在多,青青也是不会走的,青青一定是瞧不起自己了,所以才离开的。自己真是废物一个呀。
    冯乐发正在进行自我谴责,赵宏亮找上门来了。他一见到冯乐发,发现他死猪一样俯躺着,还时不时发出呜呜声,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颇为蹊跷地问,乐发,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冯乐发翻了个身,由俯躺变成仰躺,然后苦丧着脸说,青青又跑了。这次她跟人跑了。
    赵宏亮不解地说,乐发,不是我说你,我真看不懂你,李青青这样的女人,我真不知道有那点好,让你这样舍不得?
    冯乐发说,宏亮,你不知道,我多爱她呀,我真的很爱她呀。失去她,我感觉自己像死一样的。
    赵宏亮就不作声了,他知道再说也是浪费口舌。停顿了片刻,他问冯乐发,你这几天的手机怎么了?怎么老是打过来没人接的?
    冯乐发说,青青跑了,我没心思接电话。
    你怎么可以这样呀。冯乐发埋怨道,你父母打了你很多次电话,没见你接听,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担心得要命,特地叫我来找你。
    他们找我有什么事?冯乐发问。
    赵宏亮说,听说你爸的手臂让捣米机压了一下,伤得有些重,叫你帮他们买些好点的伤膏。你们老家没好的伤膏。
    这样的小事也要我做。冯乐发闷闷不乐地说,青青跑了,我正烦着呢。他们怎么也不理解我一下。
    赵宏亮不冷不热地说,他们又不知道你的青青跟人跑了,怎么知道你烦着呢。
    那你现在打电话告诉他们,就说我正烦着呢,没心思给他们买伤膏,叫他们自己去城里买。冯乐发说。
    赵宏亮冷眼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他冷冰冰地说,你父母要我捎的话我捎到了,给不给你爸买伤膏,你自己看着办。末了,他狠狠地骂了句粗话,操他妈的,为了个女人,连自己父亲的死活都不管了。然后,怒气冲冲地走了。
    3
    过了一星期,李青青回来了。这次,李青青是主动回来的。她跟王大包去了山东,原以为他真开化工厂的,到了他家才发觉受骗了,根本就没有那回事,他不要说办化工厂,就是普通的楼房都造不起,家里还是两间破泥房。于是,趁王大包没留神,一个人偷偷溜回来了。
    李青青明知理亏了,但也不能让冯乐发抓着把柄,要不以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所以一见到冯乐发,故意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狠狠盯了他一眼,顾自到房间里去了,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
    冯乐发见李青青回来了,既意外又惊喜,他忙不迭地迎上去,激动不已地说,青青,你终于回来了,我真的好想你呀,我……
    李青青倏地转了个身,背对着冯乐发。冯乐发跟着转过去,这时李青青立住了,怒视着冯乐发说,你想怎么样?
    冯乐发怯怯地说,我爱你。
    你爱过我吗?李青青气急败坏地发问。
    冯乐发露出一种莫名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说,我爱你呀,青青。
    李青青就哼了一声,质问道,你口口声声说爱我,爱我的,你倒说说,你到底是怎么爱我的?
    冯乐发可怜兮兮地说,你走后,我每天都想你,饭都没吃,觉也不睡,你看我人都瘦了很多了。
    李青青又哼了一声,说,真的这样?
    真的这样。冯乐发一脸无辜地说,我没骗你。
    李青青就说,真的这样的话,我走了之后,你怎么连电话都不打一个?
    冯乐发赶忙解释说,我打了,可你的手机关机。
    你就不会打王大包的?李青青说,你明明知道我跟他在一起,你就不打一下他的手机?
    王大包的我也打了。说是空号。冯乐发委屈地说。
    那你就这样不找了?李青青说着反话,就这样随我走了?
    我联系不到你们,没办法了。冯乐发说。
    李青青就趾高气扬地说,哦,你手机联系不到就不想办法了,随我这样让坏人拐骗了?为了掩饰自己的错误,李青青将自己的“私奔”改为“拐骗”。
    冯乐发埋着头不吭声。
    李青青继续指责,你就不会动动你的死脑子,你难道不会按王大包写的地址,直接到山东来找我?
    冯乐发闷着声解释说,王大包没留地址,我只知道他家在山东,不知道具体在哪的。
    好了,好了!李青青怒气冲天地说,就你借口多。这次,算你运气好,我饶过你。下次再这样,那你一辈子休想再见到我。
    冯乐发唯唯诺诺着。李青青突然冲着他吼,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带我去饭店吃饭,你是不是想把我饿死?!
    饭后,李青青只字未提这次山东之行,只是谆谆教导了一番冯乐发,她说,乐发,不是我看不起你,实在是你不争气,我多少也算金枝玉叶吧,跟上你算是下嫁了,这委屈我就不说了,但你至少要让我幸福呀。可现在你看看你,整天儿挣着这么点儿小钱,你说怎么让我幸福呀。
    冯乐发无奈地说,可我实在没其他挣钱的办法呀。
    李青青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办法当然要你自己想呀,总不能我想好让你去挣吧?要是那样,我还说什么,自己去挣了。
    冯乐发说,青青,只要你以后不走了,我一定想办法。
    李青青说,那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记住了,是最后一次。
    我记住了。冯乐发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把握好这次机会。
郑三狗上次召妓,事情倒没做成功,却白白浪费了九十元钱,事后后悔了一阵子,也心痛了好长时间。接下去的几天里,他卖旧书就卖得更晚了,每夜不到一点不收摊,他决意将那钱补回来。
    可让郑三狗自己觉得不争气的是,他一边心痛着那次花掉了九十元,一边却遏制不住地想那个“野鸡”,刚开始他只是夜里睡前想,随着白天上班的时候偶尔也想,最后发展到无时无刻不想了,仿佛那“野鸡”住进了他的脑袋里。
    这天晚上,郑三狗临睡前,又想拼命地想那“野鸡”了,他想她清纯的模样儿,想她脱光衣服时雪白的肌肤,也想她握住自己的东西时的情景。这样的想象是折磨人的,郑三狗终于敖不住了,再次拿出了那张卡片。
    “野鸡”娇滴滴地问,你是谁呀?
    郑三狗说,你忘记?你上次来过我这里的。
    “野鸡”说,我去过的地方多了,怎么会记得你?
    郑三狗不好意思地说,就是,就是,上次没做成的那个呀。
    哦,是你呀。“野鸡”说,口气陡然冷淡了几分,你找我有什么事?
    郑三狗开始结结巴巴了,我的意,意思,是,是,你能,能不能再来,来一次?
    “野鸡”在电话那边放声大笑起来,来干嘛呀?你又做不来的,再说你那么小气。
    郑三狗恳切地说,这次一定不让价了,做不成也是我自己的事。
    那行。“野鸡”说,不过,这次不是一百块了,是一百二十块。她觉得郑三狗长得太差劲了,所以对他要价应该抬一点。
    不会吧?郑三狗吃惊地叫起来,上次不是一百块呀。
    “野鸡”说,物价在上涨,我们就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