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盗女娼
文 / 子尘
我见过表妹的丈夫老二两面,第一次见到他是二十年前,脐橙对口三峡才开发出新品种,市面很受消费者欢迎,因此很是紧缺,话又说回来,那个时期什么不紧缺,大凡一切与人们生活相关的物品多十分紧缺,计划经济的一个鲜明特点就是一切都要计划,粮食要计划、布帛要计划,生火用的燃煤劈柴要计划,住房当然也要计划而且条件特别差,没有自来水,没有厨房,更别说卫生间了,就连香烟洋火都得凭票供应,说了那些八十后肯定不会相信。那年,单位知道我乡下有门亲戚在外贸工作,是专门负责脐橙研发的,有些门路,就派我到乡下去采购些脐橙回单位分发给职工过年。表叔很热情,我是第一次回乡下又是一个读书人,谈得很投机,时政开放搞活,大到安邦定国。一个乡下糟老头子能够把一些大人物整天考虑的事情,简洁明了的剖析得如此精辟,就连我这个老三届的高中生,七七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北大历史系的高才生也是自愧不如:要想树木成林,就必须选定种苗,打牢根基;希望江河流得很远,就得看源头是不是有足够的水源,要想国家长治久安,就应该实施德义,救万民于水火。我当然知道那句话的出处,但是,在当时那种场火,要把一个封建王朝的丞相对君王的进谏用自己的话讲出来需要多大的勇气,而且对我要有多大的信任和厚望,大概希望我有朝一日一举成名,能够为他鸣冤叫屈,当时在他看来我长有一幅当官的像,满脸正义凛然,仪表堂堂,他自称通读过黄麻相书,这是一本古代专门给人看相的书,我曾经查找了所有能够找到的资料,没有找到相关只言片语记载,研究唯物主义历史,相信辨正法也得接触一点唯心的先验论。虽然二十年过去了没有半点应验,但是我依然没有放弃对黄麻相书的相公消息的寻找,确实始终一无所获。
那些年城乡差别是很大的,城里人不用刻意标榜就比乡下人高出半截头来,不知道从什么朝代开始的,不论走在那里乡下人遇到城里人,总是那样的卑恭谦顺的让开道路,遇到有教养的城里人会道声谢谢,而那些没有教养的城里人,总是不屑一顾,似乎乡下人的谦顺是理所当然的,全然不知道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平等的,乡下人的卑恭谦让只能是对城里人的景仰,城里人从根本上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就象现在的富人对穷人的态度一样,其实富人不比穷人多长一个脑袋,荷包里不就是比穷人多几吊钱,如果那钱确实是劳动所得也到是可以炫耀一番,只是现如今有多少是干净的,贪污腐化的,以权谋私的,公饱私囊的,结党营私的,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每每看到这些就让人打不起精神,没有办法现实就是现实,不是那一个人说改变就能够改变得了的。
表妹知道我回乡下来采购脐橙,不由分说非得让我到她的新家去吃一餐她亲手烧的饭菜,十多年没有见面,没有理由拒绝只好听从表妹的安排。
当时,表妹住在头道河法庭里,他的新婚丈夫刚调动到法院不久能够在法院里分配到住房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许多在法院工作了半辈子的老同志住房都十分困难,如果表示院长发话要想在法院里分配到住房,怕是很难。
表妹的住房是从法庭里隔断出来的四十平米的通间,中间一分为二,进门的一间作为客厅兼饭厅,另外的一间就是卧室了。没有厨房,只是在客厅的一角安放着锅碗瓢盆。这种格局在当年,不论城乡都是很普遍的,只有级别特别高的会是另外一番景象,在城里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的政治大气候形成不久,所有城市几乎无一例外,除了大型国有企业的职工享有职工宿舍,其他行业那怕就是国家干部很少有高标格的职工宿舍,几乎全都挤在低矮的平房里面,而且那些低矮的平房多是旧社会遗留下来的,也有少许的洋房,不过那些洋房多是大机关的办公地,城镇居民住房相当紧张,那个时期城里没有城市监察局,胆大的居民见缝插针就地取材,干打垒营建起自己的小天地,虽然破败,但是那儿属于自己的天地,大凡坚持到最后城市改造,多从开发商那儿找回可观经济补偿,大发一笔。
表妹的家在当时,不论是在大城市还是在乡镇都是受人羡慕的那种。我是从大城市来的,他们不了解城里的住房情况相反觉得自己住家不阔绰,拘谨而难为情,把得在其它场伙,他们的住房条件是绝对值得在人前炫耀的,可是那天不同其他,我反复强调我是从大城市来的而且表妹凭借朦胧的印象,自愧不如是有充分根据的。我并不觉得比别人高出多少,相反从别人的敬畏中觉得几分不自在。他们很热情,这种热情怕是前所未有的,表妹的热情多的是一份感恩以及显派,她的新婚丈夫多的是几份自卑以及有所乞求。我的感觉一直很准确,大抵应该感谢与人交往多了培养出来的自信,在纷繁复杂又危机四伏的大环境里没有怎么一点小本身,很难立住脚。
家宴很丰盛,当时在乡下几乎能够用钱买到的东西全都摆满了大圆桌,表妹的新婚丈夫老二吆喝来他的能够喝酒的那帮小兄弟,也就是倒腾大货车司机,就是后来跟随他支撑天平公司的那帮兄弟,差不多个个都是海量,他们轮番进酒结果是我大醉而归。为了不在表妹的新婚丈夫已及他的兄弟面前丢面子,只有那自己的身体做赌注,很多人肯定觉得不值得,接下来,不用我费一点力气,我来乡下的事情就办干净利落,回到单位交了差使。不过,事后有人在背地议论,脐橙里搀杂有景橙,在当年脐橙与景橙之间的差价是很大的,领导虽然没有过问此事,也就没有机会澄清自己,白过单位领导再也没有委派我的差使。
对天发誓我是清白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天知道。
第二次见到表妹的丈夫是两年前,过往三峡必须在茅坪翻坝,想起表妹一家移民到了茅坪,住进院长大楼里,我也与多年前从单位离职,做了专业律师,为的是一经在茅坪遇到诉讼代理不至于措手不及,很久前就想与这个大能耐的表妹夫联络感情,以备不时之需。
诚心找到他不是难事,只要一打听,就会有人清楚的告诉你他家的具体位置。可见他的知名度是很高的,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面有一定的影响。
表妹还是那个表妹,年轻热情落落大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脸上凭添了几分忧郁的神情;老二也还是那个老二,精神干练,脸上多了自信的微笑却少了几分热情,自然而然流露出傲视一切的神情,这种神情不是三天两天形成的,而是经历长期的风霜雨雪磨砺;这种磨砺是长期媚上厉下的必然结果,满脸春风得意的背后隐藏着一双尖刻的眼睛,无时不刻以利害为唯一标准取舍交往对象,通俗的讲,交往朋友的唯一标准就是看对方能不能给自己带来利益。这一发现,不禁使我大吃一惊。人怎么可以变得如此势利,好在,这么些年的磨砺,世态炎凉迟早的事情,鸠山作为反面人物,日本鬼子在那个时代是同仇敌忾的,好一个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度批臭了的东西如今不又开始吃香了,日本鬼子的处世之道,成为越来越多的人效仿的楷模,恐怖的是很多人丝毫一点也没有警觉。
院长大楼的规格就是不一样,享受的却是正厅级的待遇,四室两厅双橱双卫仨凉台,差不多两百平米,肯定是超标了。县级法院顶多白过正处级,一百二十平米的住房标准。客厅里同时摆放了两套沙发,一套布衣的欧式洋派,一套中式的实木古板摆在一起,张显着主人口袋里的钞票多的恨不得贴在墙上,给人的感觉十分的不协调,两台同样尺寸的大彩电并排在高大的电视柜上,背对着落地大窗,本来就是顶楼,采光很足,如果不淹上窗帘,室内简直阳光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初来乍到很难有居家的感觉,反到是误以为进了商品展示大厅,好像是当初憋屈在低矮的平房陡然住进了高大宽敞的楼房,不适应空旷,也不知道当初听信了装潢设计师的建议,还是他们自己的主张,于是劳神费力把整个居室添的满满当当。有品位的主人不会这样布置家居的,大多是含蓄,简约,典雅。可是走进表妹的家像是百货商店,无一俱全时新用品,与进入大多数暴发户的新家是一样的感觉。有钱就应该拥有一切。纯粹不懂得艺术,其实艺术到底是什么,我也不是十分清楚,我不过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但是不十分走运的律师,其实,律师只有法律十分健全的情况下才能够真正做到尽心尽力,忠于法律。是不是有权大于法,律师最有发言权,但是律师也是最不敢说的,把很多的委屈憋在心底,策略的说一句,现在比起从前还是好多了。不然,高院就不会坐下来讨论很多现实问题了。成绩肯定,问题也显而易见。
第二次见到表妹的能干丈夫的当天,他家里正好有牌局,客厅一桌是男士,这些男士都是县法院的法官在一起斗地主,全国人民都会斗的那种,包括幼儿院的小孩子都会耍上两把的那种斗法,只是赌注不一样罢了,他们都的虽然也是一二三,只是他们的最低计量单位是百元计算,而且是全屏道,兴关的,兴关反的,兴炸。全国人民都知道,可能只是叫法不一样罢了。我掂量了一下口袋里的千儿八百元现钞,还不够关上个连的带炸,既然是赌博,火背的时候是经常发生的,火好也只是运气,把得平时在别的场伙,被逼上架了也能够豁出去了,舍得一身刮,即或输个精光,也不丢人。可是当天却不同,面对的是年轻气盛的法官,我不能给表妹丢脸,我很知趣听从了表妹的安排在饭厅与那帮法官的太太们打起了小麻将来,说是小麻将,其实一点也不算小,倒倒和,就是不用东西南北中发白板的那种,门前清,青一色,全求人,十三乱,一条龙样样都兴,遇到手气不好,点个大和,一次也要输出去三百元人民币。麻将桌上有一种很是灵验的说法,不会打麻将的火好,那一晚,我不仅没有输钱,相反赢很多的钱,多得我到最后没有地方揣钱了,也许是那帮法官太太看在我表妹的面子上故意输给我的。说了也不怕人笑话,第一次打在有钱人眼里的小麻将,却是我有生之年打的最大的麻将,就赢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多少钱,如果长此以往,不说一年,哪怕只有半年,我也就不用费劲口舌为有罪无罪的去辩护,轻而易举成为有钱人了,也难怪满街的麻将屡禁不止,原来麻将有那么大的诱惑力,赢得痛快,输的同样痛快。
我清楚的记得,表妹夫老二在第二次见面没有与我总共说上三句话,麻将的中场进餐时礼节性的从女士那桌过来进酒,从前,他滴酒不沾,这次他能亲自进酒也够难为他的。进酒时,他似乎很随便的说了一句:请随意,吃好喝好!面对比第一次更加丰盛的晚宴,我却没有了第一次在他相对简陋的家宴烂醉如泥冲动,时间毕竟相隔十八年。十八年人世间,不知道要发生多么大的变化。
从老二春风得意的微笑,我看出了几分冷寂,几分嘲笑,藐视一切的嘲笑,他看不起法律,更加看不起律师,更何况那些与法律终身为伍的巴结他的法官,在他眼里只有钱是至高无上的,有钱能使磨推鬼,听起来也真够悬的了。
夫妻感情破裂,社会的通病。
我当时就有种感觉,表妹他们是不是也遇到了感情危机。做律师的直觉大多很灵,虽然从表叔嘴里没有得到只言片语,大概表叔遵循家丑不可外扬的古训,把我确实当成了外人。不过,两天后就败露了。
大清早,表妹打来电话,叫我无论如何去一趟。去了才知道,她准备从家里搬出来,收拾的大包小包的行李,把我当成了重庆人的扁担。我打算规劝几句,动不动就闹出走,多少有点轻率,挪那出走后怎么办。转念一想说这些她未必能够听得进去,不是被逼无赖是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我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很不情愿的做了一回表妹的使唤廉价劳动力,把那些沉重的包袱到表叔家里,其实除了一份人寿保险以外。其他的早就该扔掉。我有种感觉,表妹外表看上去花枝招展,其实很拮据,没有那个要面子女人愿意将自己的家底抖露在外人面前的,很多事情除非是万不得以,也是事出有因。
表叔见小女大包小包的回到了娘家,知道又是在家闹别扭,全盘托出当初的想法,本来就不同意这桩婚事,到不是嫌弃老二家境贫穷,只是觉得他人太精明,心眼很活,老实人跟了这样的人会一辈子没有安身的日子,受欺负受累不说,还会莫须有的沤一些瞎气,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老话说的一点不错,到时候后悔那又是何必,世界上是根本就没有卖后悔药的地方。难怪过去人们相亲成婚要经过一道严密的程序,男女婚前一定要请高明的阴阳先生对生辰八字,只有对上的才会一生和和美美幸福安康,要是命中不和,即或是强硬的拉扯到一起,也只是露水夫妻,这一生就别想有安稳日子,整日鸡犬不宁,甩盆子砸碗的那,那里是人过的日子。再说小女比老二大两岁,虽然老话说,女大三抱金砖,也要看是对什么人来说的,如今金砖是抱上了,却砸到了自己的脚上,喊痛又能够怪谁呢?当初,就说了属马的不能够嫁给比自己小两岁的属猴的,火暴脾气上来谁的话都不听,现在知道锅儿是铁打的了,知道了也晚了。说好的给二十万外加一套住房,女儿归他跟他的姓谭,万一他反悔一分钱不给,也没有见到谁是饿死了的。先前我和你妈靠二十斤食盐起家,走东乡串西巷不是也没有让你们四姊妹饿肚子。这次,既然回家来,就不再回去。老二那小子也太不是东西了,吃着碗里的却看着锅里的,就让他贪得无厌,能够撑得下几晚干饭。
到后来,表叔干脆拜托我在城里有合适的就给表妹介绍一个,哪怕条件比表妹差些的都可以,只想换个环境。我当然没有敢答应,至少在表妹没有解除目前的婚姻关系之前是绝对不能答应的,原因十分简单,我们毕竟生活在法制社会里,虽然我们的法制不是十分健全,许多知法的和不知法,就是利用这一点来发家致富也好,或是违法乱纪的也罢。我们绝不能够因为别人做了违法乱纪,伤天害理的事情自己也跟着别人的样子去学,自古男人三妻四妾似乎天经地义,在传宗接代的封建礼教的束缚下,女人偷人养汉,我们的社会势必回到从前,万恶的旧社会一样的男盗女娼。
我也知道表叔也只是随口说说,心里向着自己的女儿,又不能给予实际帮助,出出怨气总该可以。人都是自私的动物,其实整个物质世界的万事万物都是自私,既然自私就会有报复,就会饵鱼我诈,就会勾心斗角,就有罪恶,就有了人类社会一切不公正的待遇,一切剥削与被剥削,凌辱与被凌辱,整个的一切都是怎么一回事情。
男人最怕,上入错了行,女人最怕,下嫁错了郎。我又想起了那句不一定正确的话,我管不了这话正确不正确,也不想搞清楚是谁说的,搞清楚一点意义也没有。我很清楚,我自己是入错了行当,本来不胜任做律师却生硬的强迫自己去做,还为自己编造了一个欺骗自己同样也欺骗别人的荒唐理由,只有不胜任工作的人,没有不适应人的工作。不胜任工作的人是懒惰无能力的人,是十足的白痴;我不懒惰也不是白痴,大约所受到的教育,大约人生的所有经历,根深蒂固的培植着人定胜天的立论,不可动摇,直至生命终结一事无成的望月兴叹了此一生。表妹是不是真的像她的亲嫂子说的那样,下嫁错了郎君。说真的,我不是十分清楚,统共只见过两次面,也没有在一起深谈过,对表妹的那个人过去现在一点也不了解,仅凭由经验养成的印象,就能够断定人品行的优劣,德行的好坏,那未免太神了。有神人的本事,不如放弃辛苦考取的三流律师的资格,改行去算命。这样一来,人也就轻松多了,而且事半功倍预防许多犯罪,同样也是在维护法律的庄严。再则说,女人最怕嫁错了郎,说的是万恶的旧社会,妇女没有社会地位,经济不能独立,只有依附男人成为男人的附庸。新社会不同了,女人顶起了半边天,改革开放了,女人又多顶起了那么一点点。
那次,表妹离家出走,不知道是受到表叔的鼓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真的学起了娜娜,打点起了行李北上去了山东,据说她的一些朋友之前去的在山东混的多不错,这可能是触动表妹出走的根本原因,女人是爱感情用事的,在山东,她给我挂过几次电话是陌生的电话被筛选掉了,她又发了短信,说明那个陌生的座机是她打的,顺便告诉我她去了山东,在那边一切都好之类。看上去很平常,没有什么特别的,充其量还想求得法律方面的支持。说实话,我不赞成表妹出走,这样会让男方很没有面子,直接导致夫妻之间的隔阂越积越深,裂痕越来越大,最后不可收拾,最后一刀两断,快刀乱麻,恩断情绝。谁说过,当爱情的火焰熄灭以后我们应该友好的说声再见。管他是谁说的呢,伟人也好,名人也好顾不得那许多,那个地境叫村野山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