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人生] 处女之痛

处女之痛

文 / 夜郎月

  


二猴两岁半的姑娘招弟跪在她爷爷侯三公脚前,流着眼泪,用两只瘦筋筋的小手不停扯着侯三公宽大的、用牛血染的大布裤脚,求说,爷爷,我饿!我饿呢!侯三公跷着二郎腿,坐在猪圈边的石头上咂老棉烟,正为没得孙子传宗接代的事发愁,因此不管招弟怎么哭喊也懒得管,就像没听到一样。招弟饿极了,见他没理,就使劲扯他裤脚,差点把他的裤子扯了下来。侯三公又气又烦,抬脚把瘦小的招弟踢到猪屎凼头,裹了一身猪屎。招弟见状,不敢哭了,只是伤心地抽泣着。侯三公乜斜了她一眼,把旱烟竿斗在石头上磕磕,站起来,径直朝屋子走去。
刚到门口,火堂边传来了水珠叫床般的声音,左边……左边……上点……再上点……好……对了……用劲!用劲!狠点!再狠点!……啊……啊……啊……好舒服啊!……
侯三公听到水珠“用劲用劲”地哼哼着,忽然想起了他那个死了几十年、叫用劲的八哥来。刚结婚那年,他到石羊堂割草,路上碰到了一只受伤的八哥。他听说八哥舌头灵活,会学人说话,觉得稀奇,就捉回家,砍棵斑竹,编个笼子,养了起来。他去哪里,拎到哪里。割草,挂在马草箩上;吃饭,挂在窗户边;睡觉,挂在屋子里。时间晃晃翻了两年,八哥长大了,并且渐渐学会了说话。一日晌午,他多吃了几碗红薯酒,将八哥在床边挂好,就和二猴妈做那事,过了一会,二猴妈叫起床来,声音颤颤地喊着,用劲!用劲!……把八听她喊得死去活来,也学会了,放开喉咙喊叫起来:用劲!用劲!……从这以后,八哥只要见他和二猴妈在一起,不管做没做那事,都颤着声音喊着:用劲!用劲!……等寨上人弄清楚是什么回事以后,笑得合不拢嘴,干脆给八哥取了个绰号,叫用劲。谁知用劲才叫了半年,被个公猫拱开笼子,抓出来,吃了。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当侯三公听到水珠喊着用劲的时候,认为二猴他们正在做传宗接代的事,连忙停下了脚步。不一会,听到二猴笑淫淫地说:你好骚啊,那多鱼眼睛呢!侯三公一听,觉得奇怪,禁不住从门缝睃一眼,原来二猴正捋开水珠衣服给她搔痒,手指头正拿着从她雪白的背心上抓下来的骚疔盖,和她嬉呢。侯三公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开门,指着羞成一团的水珠吼道:不会生崽就不要骚了!快收拾那扫帚星去!
水珠像被捉奸似的,扯下衣服,逃到大门口,瞧见招弟裹了一身猪屎,上去给她脸庞两巴掌,提起来,又砸进猪屎凼头,骂道,没成器,死算了,不要拖累我!
招弟呆在猪屎凼头,怯怯地看着水珠,大颗大颗眼泪又从惨白的脸蛋滚落下来。
水珠家住在离枫香坝四十里外的苦竹寨,人长得苗苗条条,细皮嫩肉,漂漂亮亮,害得寨上那些穷后生见了她,就不停地吞着口水,但她心高,一心要嫁到枫香坝去,而且要嫁个好男人。二猴来提亲那天,水珠正在后山上讨眼泪苔,听她妈喊枫香坝有人来提亲,忙拎了篾篮下山来。她心里想,我这样漂亮,来提亲的小伙一定也很漂亮,等她从门缝偷看到了又瘦又黑,形象丑陋的二猴时,立即呕了一回,对她妈说:这鬼人,丑得很呢!她妈小声骂道:不丑,他会到我们这个穷地方来提亲?方圆十八寨,好姑娘多得很呢!水珠又从油柴洞里瞧了二猴一眼,又呕了一回。虽然失望,还是没吭声了。
水珠嫁到了枫香坝。二猴为要崽接香火,就请寨上的鬼师长寿公来用鬼。当时,长寿公刚从老铁爹家喝酒回来。因为老铁爹家黄猫死了,舍没得甩丢,他又是个老寡公,就想找人来一起整吃。找去找来,只有长寿公愿吃猫肉。他俩就把猫皮剐了,拿干辣椒来爆炒,舀老铁爹泡了几年的杨梅酒来喝。因为肉香酒好,长寿公多吃了几碗,有些羊眼了。
来到二猴家,长寿公见他已把一升米和一百五十块钱礼信,规规正正摆在了堂屋八仙桌上,烧了四炷香,放了一土碗水,觉得他懂事,夸道:二猴真懂事,菩萨保佑,一定得崽呢!二猴听他这么一说,高兴得差点哭出声来,一个劲说:多谢长寿公金口玉牙!长寿公本想答话,一时胸闷,说不出来,只好将右手一扬,打住二猴话头,从安肉的衣服里掏出他父亲死时传给他的秘笈来,规规正正摆在八仙桌上,双手作揖,装着念咒语,突然酒又涌了上来。他感到不妙,连忙拿右手蒙住,手指缝里立即有些黄水冒了出来。二猴想到茶能解酒,忙对水珠说:你陪长寿公,我去烧水泡缸茶来。然后跑到灶边引火烧水去了。长寿公又涌了一下,赶紧跑到茅厕边,拿手指蘸粪水抠。刚吐出一捧,正想甩掉,不料水珠怕他落茅厕,跑了过来。长寿公怕水珠看见丢脸,忙把那稀屎一样的东西又吃进了嘴巴头。水珠到底还是看见了,呕着,跑回了堂屋。
长寿公丢了老脸,索性把那东西吞进肚皮头,用手背抹了抹嘴巴,又歪歪斜斜回到堂屋边,装作没事人一样地说:二猴,我,还忙,过来,跟你讲,讲了,我,我好,走。二猴跑过来,见水珠拿手蒙着嘴巴,扭脸在门边呕。恨了一眼,对长寿公说:长寿公,你老人讲嘛。长寿公急促地说:等你,媳妇有了,注,注意她肚皮上,有没有,一条线,要,要有,很黑,小肚,又是往上,抬的,就,就是崽,要不黑,小肚,又是往,往下吊的,就是姑娘。要那样,再,再来找我,我,跟你改。说完,也不管二猴听不听懂,装好米,揣好钱,摇摇晃晃地走了。
长寿公一出门,二猴就和水珠上了床,没多长时间水珠就怀上了,那白嫩的肚皮活像被吹的气球一样一天天鼓了起来,不仅往上抬,而且还有一条黑漆漆的线。他们一家高兴极了。
盼去盼来,水珠终于生了。接生婆罗六奶用一双黑乎乎开满裂口的老手在水珠下头抠了半天,才把那婴儿从水珠下身拉出来。望见是个姑娘,冷冷地说:是讨猪菜的呢。二猴及他父母一听,不相信地问道:讨猪菜的?罗六奶又冷冷地说:不是讨猪菜的,会是扛枪打鸟的?他们三人一听,呆了!
水珠生了姑娘,二猴一家怪她不争气,谁也不愿照顾她。侯三公心里烦,坐到猪圈边石头上大口咂老棉烟。侯三奶踢了趴在门边的老母狗一脚,骂道:烂老母狗,怎么没出息!二猴跑到地头,砸着石头出气。水珠没办法,好像偷吃了家里那块老腌肉一样心慌,托起丰满的奶子,学着喂姑娘奶水。姑娘乖,不吵不闹,含着水珠奶头咂起来,饱了,就乖乖睡去。满月后,侯三公给她取了个名字,叫招弟。一家人都祈望这个名字能给侯家带来福气,生个带把的东西。
过了一段时间,侯三奶还是没放心,怕侯家断子绝孙,等招弟满百天,她就抱去吴过阴家望鬼。吴过阴收了她一升米和三十六块钱,提着招弟,望了望她的三庭,还给侯三奶,说:这姑娘三庭没好,命硬,是个克星。她活,侯家就没得后呢。侯三奶一惊,忙问:有没有改?吴过阴闭着眼,掐着手指嘀咕一阵,睁开眼说:有倒是有,可观音菩萨要要一个红公鸡,一百块香火钱,才愿帮忙呢!侯三奶拿不定主意,吱吱唔唔退了出来。
回到家,侯三奶把情况跟侯三公和二猴说了。侯三公说:家那样穷,哪里有钱改,把她整死算了。侯三奶觉得这个主意好。二猴想到苦竹寨陆豹猫拿麻线勒死三岁姑娘坐牢的事,说:招弟这么大了,没病没痛的,整死了,怕不着枪打,也要坐牢死呢!并跟父母说了陆豹猫勒死姑娘坐牢的事。侯三公夫妇一听,怕了,于是决定拿家里那只红公鸡和那一百块肥料钱,请吴过阴来望鬼。
二猴请来了吴过阴。吴过阴收了公鸡和钱,扎个草人,叫二猴拿来一套招弟穿过的衣服穿上,拿到堂屋摆好,然后念咒语,念毕,含一口水,喷到草人上,接着拿出一把雪亮的尖刀,一边怒骂着:杀死你!杀死你!……一边狠狠地在草人身上砍杀。不一会,草人身上横七竖八的刀口纷纷流出血来。吴过阴停下,抹了一把汗,气喘嘘嘘说:刚才我和恶鬼大战一场,把它杀死了,招弟没得克星了,你家二猴这回能生崽了。二猴一家又惊又喜,硬拉吴过阴吃了饭才走。

不久,水珠又怀上了。十个月后生下来,又是姑娘。侯三公说,这姑娘怎么说也不能要了,把她悄悄整死算了。要了她,二猴和水珠就是二胎了,到时候乡里那些割猪匠将水珠捉去,把崽肠一割,我们侯家就绝种了。侯三奶和二猴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当晚,二猴三人找来三个黑塑料袋,把姑娘装进袋里,封了口,用麻线捆紧,在屋后菜地里挖个坑放进去,压实,耙平,栽上一蔸菜,就完事了。
事后,读过三年小学的二猴慌了几天,怕事情暴露。一天,他问侯三公:爹,这几天我心里慌得很,会不会被人发现呢?侯三公恨了他一眼,骂道:怎么一点鸟出息都没有,被人发现又有屁用。这种事又不光我们做!要是有人整我们,我们不会点他们的水?过了三个月,没人提这事,二猴心上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事倒是过去了,却发生了别的怪事。一天,侯三公又坐在猪圈边石头上咂老棉烟,竟落下一块瓦来,把他的脚砸破了,害他个把月走不起路。更怪的是,他家那匹马在沟边吃草,吃着吃着,一条眼镜蛇竟咬了它舌头一口,它发疯似的蹦几蹦,脑袋栽在石头上,死了。
侯三公一家觉得背时,忙请隔壁的李过阴来用鬼。李过阴那晚上尿,恰巧瞧见二猴和她父母拿黑塑料袋活埋姑娘。于是装着掐指算了一会,大惊失色地说:不好,死罪呢!这样的事,恐怕没有人帮得了呢!二猴一家慌得发抖,连裤裆里的虱子都差点抖落下来,结结巴巴问:怎么呢?李过阴说:你们手头有条命呢!听了这话,他们知道李过阴算出了他们埋姑娘的事,但又不想认帐,装憨说,怎么会呢!李过阴又闭上眼睛算起来,口里一字一句地说:黑塑料袋,房背后,菜地头,……没等李过阴说完,二猴一家连忙跪到地上,哭道:仙姑,没讲了,求求你,救救我们吧!李过阴说:这人命关天的事,要求观音菩萨,求阎罗王,钱贵得很呢。侯三公忙说:要多少钱才行?李过阴冷冷说:得五六百块才行。侯三公一听,呆住了,哀求说:我现在穷得只有卵子吊面前了,麻烦你跟观音菩萨、阎罗王求求情,放过我家吧。李过阴盯着他家楼上那几块用来割棺材的木板,缓缓说:人命关天的事,观音菩萨和阎罗王怎么愿少呢。侯三公顺着李过阴目光望去,立即转过弯来,说:用棺材板抵,行不行?李过阴显得很为难地说:看在我们两家是隔壁邻居的分上,我就帮你家一回吧。二猴一家一听,脸上露出了牡丹花一般的笑容,把棺材板搬下来,扛到李过阴家去了。
李过阴等他们回来后,叫二猴拿来一碗水,然后开始画符,画完符,让他们各自喝了一大口,才细声细气说:刚才观音菩萨跟我讲了你们埋姑娘的事,说你家有死罪,要惩罚你们,先让你家死牛死马,接着死人。要不是我替你家求情,你家就要家破人亡了。二猴一家激动得热泪盈眶地说:多谢仙姑!多谢仙姑!侯三奶不知道以后万一又生姑娘怎么做才不得罪观音菩萨和阎罗王,又虔诚地问李过阴道:仙姑,万一以后水珠又生了姑娘,怎么做才好呢?李过阴乜斜了她一眼,高傲地说:这还不简单?拿塑料袋包她埋,她是受气死的,你们就有罪。要是拿酒灌她,她是自己吃酒醉死,你们就没有罪了。侯三奶一听,如获至宝,连声说:多谢仙姑指点!李过阴哂笑一声,转身走了。
翻年,水珠又按香爷的法子怀上了,结果还是姑娘。侯三奶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提起那光溜溜、血乎乎的姑娘,接连灌了几碗酒。姑娘连出气的功夫都没得,挣扎了一下,脚手一伸,死了。
水珠连生三个都是姑娘,二猴一家怪她肚子不争气,骂她还不如牲口,家里喂的老母猪下五个崽,还有四个是公的呢!二猴更不是人,除了骂水珠,操水珠,还像对待畜牲一样揍水珠。水珠知道自己没能给侯家生崽,犯了不可饶恕的错,所以不管二猴他们怎样虐待她,她吭都不吭一声。他们虐待够了水珠,就去虐待招弟,怪她克了侯家的脉,侯家才没得后,因此没有人没人疼她,护她,就像屋后墙坯上那株孤零零的狗尾草,随它是死是活,通通与他们无关。
水珠起初还可怜招弟,给她点笑脸,有时心情好,还给她缝上一套新衣服,让她高兴。可当她因为不能生崽,被二猴一家骂得猪狗不如,一文不值后,她就把怨恨转嫁到了招弟身上,怪招弟连累她,克了她肚子里的崽,才让她这样受尽磨难和委屈,因此对招弟也就冷如冰霜了,以致那天招弟跌在猪屎凼头,她才做得出那样狠心的事情来。
虐待够了水珠和招弟,二猴就去怨恨祖宗没保佑他,他才没得崽。一天出门,见二郎神他们七八个人聚在一起吹牛×,就上前去听。二郎神见他过来,装没看到,从荷包拿出一包带把的烟来分,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分。听吹牛×的人伸出两个手指,先后接了一支,点上吸起来。轮到二猴了,他恭恭敬敬伸出两个手指去接,二郎神却隔过去了,没分给他。他脸刷地红了起来,就像后山上的猴屁股一样。为找个台阶下,他故意晃了晃那两个手指装笑说:今天星期二呢!二郎神知道他在装憨,指着他鼻子挖苦:你狗日的连个崽都没得,绝种了呢,还有脸来这里吹牛×!说什么今天星期二呢?日你妈,今天星期五,会是星期二?其他人也看出他在装憨,附和着哄笑起来。
二郎神是枫香坝郎之新的绰号,他人高马大,有两个崽,恶毒得很呢!二猴脸红到耳朵根,气得牙齿差点咬破了,但他知道自己那点只能打老婆的本事,心里怯火,不敢惹他,只在心里咒他:日你妈二郎神!你两个崽要着枪打死!着火烧死!着雷公劈死!……然后像被欺的野狗一样,灰溜溜逃回家了。
回到家,二猴从他父母卧室抱来一坛红薯酒,一麻花钵接一麻花钵吃,羊眼了,擦燃一颗火柴,点燃了神龛上写着天地君亲师位的红纸。眼看火舌就要爬上了高梁杆编的壁头,侯三公、侯三奶和水珠望到,忙拿水桶、潲桶、洗脚盆,从茅厕坑拎来粪水,泼在烧着的神龛上,把火泼熄了。
泼灭了火,侯三公甩掉潲桶,右手从大门边堂屋窗户上抓来一把镰刀,左手封住二猴衣领,把他提起来。怒吼着:挨刀崽,没出息算了,为什么烧神龛,得罪老祖宗?老子杀死你!二猴醉醺醺的一脚高一脚低的晃来晃去。想到自己没得崽,活着也没什么靠头,就偏着脑袋,伸长颈子,冲他爹喊道:你杀嘛!我巴不得早点死呢!侯三公两颗眼珠鼓得像马卵似的,吼道:你以为老子不敢杀你?镰刀砍了下去。侯三奶和水珠慌得尿都差点滴了出来,各自抱住自己男人,拼命拉开。侯三奶骂侯三公道:你泥巴都安到颈子了,想着枪打是不是?又骂二猴:你们爹不像爹,崽不像崽,要真的死了,谁来给侯家传香火?谁来照顾这个家?侯三公咬牙切齿,不吭气了。二猴仍偏着头,伸长鸭颈一般瘦小的颈子,冲他爷说:杀呀!杀呀!怎么不杀呢?侯三公捏刀的手动了下,侯三奶和水珠吓得阴毛都立了起来,连拉带拽,把骂骂咧咧的二猴推进他的卧室,扣上了门扣。
二猴被关在卧室里,火气更大了,叫着、撞着、踢着,门怎么也弄不开,哭了起来。哭了一阵,突然感到自己被人冷落,被人欺侮,都怪那死鸟没用,想把它剪掉,当公公(太监)算了。翻去翻来,找不到镰刀,也找不到剪刀,只有一根抵门的短竹竿。抓过来,掏出那东西,拉长,放在窗户边长板凳上,一棒一棒打起来。打了几下,昏倒过去了。侯三奶和水珠听到二猴打东西,接着又倒了下去,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忙打开房门,进去一看,二猴那东西已被打得又肿又青,顿时吓呆了。
个把月后,二猴的肿渐渐消了,可是已经抬不起头,软软的,拿药水了洗,不但没用,反而更小了,真的应了那句话:冷水洗鸟,越洗越小。二猴和水珠慌了,悄悄买牛鞭、狗鞭来炖吃,买锁阳、枸杞来泡酒喝,两个月过去,还是老样子。二猴觉得这辈子算是熄了灯,没什么指望了。有时偷偷哭,甚至想干脆找个洞跳进去,死了算了。有时又没甘心,不管行没行,都要赖在水珠肚皮上干泡,希望奇迹出现。水珠也希望怀崽,心想只要得个崽,在侯家就有地位了。可是将就了他两个多月,往往好容易进去了,自己稍稍动动屁股,那不争气的东西又滑了出来,到头还是没能怀上。她觉得这样下去没意思,不愿将就二猴了。二猴心里烦,动手打她。她为了躲开二猴,特意捡家里砍柴、割草一类重活做,这样她才能到离家远一点的地方去。
一天晌午,热辣辣的太阳晒得天井活像刚从瓦窑里烧出来的瓦一样烫。二猴靠在大门边,张着嘴巴打瞌睡。水珠拿了棵宽板凳,在太阳底下用蘑芋熬的浆糊打布壳,等晒干了才得做背袋、鞋帮什么的。侯三公坐在猪圈边石头上咂老棉烟,守他那块放了两年多的老腌肉(当地人说,存放一年以上的腌肉可以做药),太困了,把脑袋勾到胯裆里打瞌睡。突然,他家母狗不知从哪里叼来了一块吃国家粮那种女人用过的卫生纸。那纸浸透了血,变成了乌黑色。水珠望见心烦,于是骂那母狗:打死你!那边去!二猴和他爹被吵醒了。侯三公人老眼花,望见夹着尾巴逃跑的母狗嘴里叼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以为是自己晒的老腌肉,连忙骂道:背时狗,站倒起!就追了过去。二猴年轻,眼睛亮,看清楚了那是什么东西,又看到水珠被太阳晒得红艳艳的脸,兴趣来了,拖着水珠,进了卧室,没两下,又软了。水珠气了,骂道:没出息!不要烦我!二猴觉得窝囊,抡起拳头要打水珠。水珠跑出来,拿把镰刀,抬副马草箩,上四五里外的白兰坡割草去了。
白兰坡是个荒僻的高坡,听那些到坡顶打过山羊,或是讨过蕨菜的人讲,天气好时,站在高头,就可以望到县城。有回还看见寨上的老铁爹像狗一样大小,在城头卖杨梅呢。白兰坡的山腰有个安得下枫香坝的草坪,这时已经长登顶的茅草,夹杂着五颜六色的兰花,漫山遍野,铺到天边,人睡下去,被茂密的花草盖住,看不见了。草坪里错错落落长着齐人高的艳山花,开花时,白的、红的、紫的连成一片,活像城头人穿的花绸子一般漂亮。只因为离寨子远,很少有人到坡上来砍柴割草。
水珠来到白兰坡,见一个人都没有,有点怕了,赶紧割草。割得草,抬到半坡,天色还早,怕回去被二猴纠缠,想歇口气再走。一歇气,才发觉太阳辣得像火烧,嘴巴干得要开裂,加上细嫩的手脚被茅草割破,横一道,竖一条,又辣又痒,非常难受。见白兰坡边有片松树林,估计有井,想去吃口水,洗把脸。到了那浓密的松树林,连她自己都惊呆了,那里不仅有井,还有条清清的溪水。溪水的一处,有个清净如银的小石潭。她跑下去,掐匹芭茅,打个草标丢到潭里,吃几捧水,水甜如蜜,洗洗手脚,新鲜清爽。突然,她想到了洗澡,忙站到高处一颗石头上,四下望望,发现除了鲜花遍地的茅草坡外,确实连个人影都没有,放心了。来到潭边,徐徐脱下衣服,露出玉兰花瓣一样白嫩的肌肤,慢慢浸入了清清的溪水里。劳累的身子一下子得到放松,她惬意地张开双手双腿,像个白玉雕刻的大字,仰躺在明净的溪水里,似乎整条溪水都是她个人的,整个白兰坡都是她个人的,整个世间都是她个人的。
其实,这时白兰坡上还有一个人,而且就在她不远处的一棵松树脚的茅草窝里打瞌睡,他就是枫香坝二十出头的豺狗。豺狗是因为家里的母水牛扯断绳子跑了,他想到曾经拉牛来白兰坡吃过草,才到白兰坡来找牛的。找不到,困了,到溪边吃水,洗澡,想睡一觉再走。
豺狗听到潭边水响,醒了过来,抬头一看,是花朵一样漂亮的水珠,突然像中了邪似的,边脱衣服边吞口水奔到潭边,就水珠大字姿式,从水里托起来,放到潭边草坪上,慌慌张张压了上去。水珠恍恍惚惚,以为做梦,睁开眼睛一望,原来是豺狗。她本能地挣扎着,用劲推着豺狗。还没等她推开,豺狗那硬梆梆的东西已经进去了,双手捆柴似的箍住她柔嫩的细腰,拼命动起来。水珠渐渐失去了抵抗,双手紧紧抱着豺狗,边哼边迎合着了起来。她觉得太奇妙了,跟二猴那么多年,从来都没有这种感觉,尤其是二猴那东西坏了以后,更是像嚼木渣一样索然无味。大约一竿老棉烟功夫,豺狗才滚下来。豺狗下来后,他俩不说话,也不穿衣服,就这样静静地躺着。躺了一会,豺狗又爬上去了,水珠又哼动起来。豺狗第三次滚下来的时候,太阳落坡了。他们穿上衣服,由豺狗抬着水珠的草往枫香坝走去。到了不能再往前抬的地方,水珠接过马草萝,说:不准乱讲。豺狗说:我知道的。水珠又说:只有这回,以后不准来找我。豺狗说:我也有婆娘呢。水珠抬草走了。豺狗站在原地,唱道:砍柴没砍马桑柴,马桑重重妹难抬,哥想帮妹抬一气,又怕前头有人来。唱完,见水珠没回头,又唱了首:妹家门口有条沟,一年四季水长流,一个泥鳅钻进去,两个螺蛳在外头。直到水珠身影在他的视线消失了,他才喊唱着山歌朝家走去。
一个月后,水珠怀了崽,二猴像做梦吃肉一样高兴,心想:老子虽然病了,照样能生崽呢。他爹妈却不怎么高兴,心想:二猴烧神龛,我们又用粪水泼神龛,老祖宗肯定生气了,不会显灵的。加上这个崽又没请鬼师来望,心里一点谱都没有。不过,既然怀上了,就让水珠生下来再说,说不定瞎猫碰到了死耗子呢。
十个月后,水珠生了,果然是个带把的。他一家人激动得差点哭出声来。侯三奶跑得跟阳春河边的水碾一样快,拿出准备了三年多的新围片、新披风、新衣服、新鞋子和带有民族银器的洋狗帽,给小孙孙穿起来。穿好了,轻轻放在水珠侧边,让水珠喂他奶。接着拿来鸡蛋、红糖、甜酒,煮了一锅荷包蛋,催着水珠吃。说:鸡蛋营养,红糖补血,甜酒催奶,多吃点,好得很呢!有时水珠忙喂崽了,她竟拿起瓢羹,小心小意喂起水珠来,就像照顾王母娘娘一样。不仅如此,她还显得和蔼可亲了,有时水珠吃不完,望到快四岁的招弟站在侧边暗暗吞口水,也会舀一个荷包蛋给招弟吃。
侯三公心里高兴,特意多拿两匹老棉烟叶,扛起他爹留给他那棵三尺多长的旱烟竿,大口吐着浓烟,慢吞吞串门去了。当有人看到又瘦又黄像老瓜叶一样的侯三公过来了,还不知道他得了孙子,就拿他绰号开玩笑大声喊:老瓜叶,你家嫩瓜藤结瓜崽没得?没想到这回侯三公没生气,反而停下来,像公鸡一样,昂着脑袋,咂口烟,吐出来,才不紧不慢大声说道:是呢,二猴得崽了呢。过几天来喝碗酒,吃几颗甜酒粑咧!那些人忙变了脸色,笑呵呵说,恭喜你呢!侯三公一听,又大声说道:多谢!多谢!才又慢吞吞往前走去。
二猴高兴劲头就更没得讲了。一大早,他就抱着家里那只足有六七斤重的红公鸡去苦竹寨报喜去了。临走,特意绕到二郎神家门口站住。一旦有人从面前过,就提高嗓门,五爷六爹的打招呼。偶尔有人问他:二猴,你抱公鸡去打架啦?他就扭脸对着二郎神家窗户大声说:水珠生个崽,我去苦竹寨报喜呢!喊了几回,二郎神脑袋从窗户伸出来,喊着他学名问:得斋,你去哪里呢?(二猴本叫侯得斋,因为他老是干筋筋、瘦壳壳,活像后山偷包谷的二猴一样,寨上的人就给他取个绰号,叫二猴)二猴又大声说:水珠生个崽,我去苦竹寨报喜呢!二郎神听他果真得了崽,又说:苦竹寨远,路上小心点啊!二猴像没听见一般,扭头朝苦竹寨走了。
二猴那崽满月,侯三公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长生。水珠怀长生时营养不好,现在总是长得瘦瘦弱弱的,脸小眼珠大,跟山上的豺狗一个模样一点都不好看,而且一到晚上,就像被鬼掐了似的没完没了的哭,不管怎么哄都没得用。一天晚上,长生哭得更厉害了,最后竟回不过气来,哑过去了。二猴和水珠以为死了,大声哭起来。
侯三公夫妇一听急了,连忙起床哭喊着奔了过来。侯三公抱起长生,掐他人中,过了一会,长生终于醒过来了,一家人才算松了一口气,渐渐止住了哭声。
安排好长生休息后,侯三公来到火堂边坐下,叫来二猴说:长生爱夜哭,万一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得想个法子治好才成呢。二猴也觉得这事严重,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水珠在卧室听到了,想起了以前别人家用“天黄黄”的法子治小孩哭夜的事,就说:用天黄黄好不好呢?二猴父子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同声说:是呢!
二猴忙去找纸,好容易才从包饼干的纸里头翻出巴掌大一张来。没毛笔,拿根筷子削尖,中间破个缝,就算笔了。没有墨汁,拿土碗到灶边锅底下刮了半碗锅烟,加水一调,成了。然后,找棵宽板凳,铺好纸,拿竹笔蘸着锅烟水,歪歪斜斜地写起来。由于他才读到小学三年级,文化浅,最后写成了这个样子:天黄黄,地黄黄,我家有个哭夜狼(郎),闲(贤)人过路念三便(遍),一叫(觉)睡到大天光。写好后,找饭安好纸的中间和四角,然后又找来几棵干竹子捶破做成火篙点燃,避开人来到寨边,找棵光滑的树杆贴了上去。
过了几天,长生还是老样子。侯三奶只有从长生衣服上剪了一小块布条,用帕子包上三十六块钱和五斤米,去隔壁找李过阴望鬼,看是不是犯了什么刹。李过阴又装念咒语,念了一会,对侯三奶说:都怪你们作孽,以前你们埋的那个姑娘不甘心,变成了恶鬼,要来夺长生的命呢。侯三奶一听,吓得浑身发抖,从安肉的衣服抠出十块皱巴巴的钱加上,求说:仙姑,请你帮我家长生改改吧!李过阴虽然嫌钱少,但知道她家穷得肚皮差点巴到背梁骨了,就说:等哪家死了男人,去抢灵堂上的供果给长生吃,他身上就会有那个人的魂魄。女鬼怕男鬼,有了男人的魂魄,女鬼就不敢来打搅长生了。
侯三奶回到家,跟家里人说了来回。他们于是天天盼着死男人。寨上有谁男人多咳几声,或是生病多睡几天,他们就有了希望,有时还装着串门到那些人家去转悠,看他怎么样了,还能挨几天。盼去盼来,半年后寨上的罗有后挖矿时被石头砸死了。他一家人觉得罗有后还没结婚,又不得好死,鬼最恶,都说:老天有眼,长生得救了!因此,一大早二猴和他爹就装着去帮忙,把最好的位置占了。挨到半夜,搞完家祭,点完亲,做完盘花解结后,终于到抢供果的时候了。把守大门两边的二猴父子眼疾手快,抢到了五块饼干和一个苹果,终于如愿以偿。接着跑回家,用小瓢羹刮出苹果肉喂正哭得死去活来的长生。长生不吃,二猴就挤开他的嘴巴,让水珠灌进去。不知道是不是供果起了作用,几个月后,一岁多的长生再也不夜哭了。
长生虽然不夜哭了,但长到快两岁,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就像吃了铁丝似的,老是长不大。侯三奶担心他夭折,悄悄煮鸡蛋,用品红染得红红的给他,哄他吃。他却像看到屎一样心烦,死活不愿吃。等了几天,红蛋有些臭了。侯三奶没法,才拿给巴在门边守了几天的招弟吃了。
侯三公也担心长生有个三长两短,跟家里人说道:长生太瘦了,又不吃东西,怕不成人的。二猴说:是呢,这野崽懒得很呢,整天吼着要我抱,搞得我两根手杆酸溜溜的,水珠又不愿招呼……。他还想说下去,见水珠鼓眼瞪他,不敢说了。自从生了长生,水珠的地位就变了,不但可以瞪二猴,不招呼小孩,有时看二猴爹妈不顺眼,还可以念几句。侯三公想了想说:还是请个鬼师来给长生栽花树、搭花桥吧。一家人都觉得好,就是家里穷得连老鼠都不愿进门了,拿什么请呢?侯三奶说:把圈头那个肥猪杀卖了。一家人都不说话,只有这样了。于是二猴就到场坝肉摊请杀猪匠刘二毛来杀猪。
第二天一早,跟二猴家猪一样肥的刘二毛提着亮晃晃的杀猪刀,推着一架油腻腻的人力车,到二猴家来了。他把家私放好,一步跨进猪圈,揪住大黑猪耳朵,拽出来,侧压在一棵长板凳上,左脚按住猪背,左手捏紧猪嘴,右手提着杀猪刀,从猪颈项捅进去,拔出,一股稠红的血喷射出来,不偏不歪落到事些调好盐巴水的塑料盆里。那大黑猪闷叫几声,后脚向后一蹬,慢慢缩回来,死了。刘二毛三下五除二刮掉猪毛,剖开猪肚,把心肝肚肺掏出来,割下,挂在葡萄架已经变得灰白的树桠上。然后把猪分成两半,用二猴借来的大称一称,刚好一百斤,开了两百六十块钱,把猪肉和内脏在手推车头装好,就想走了。
侯三奶见刘二毛要走,想到自己天天起早摸黑讨猪菜喂了一年多,到头来只能吃血,连筷肉都不得尝,心慌了,赖着刘二毛说:二毛,留点肉给我们娘崽尝尝鲜吧!刘二毛杀猪十多年,自然知道杀猪要留点肉给主人家吃,只不过想混一回算一回,既然侯三奶已经挑明了,他也不好再装憨,就说:忙抢生意,忘了呢。割下半页猪肝丢给侯三奶。侯三奶觉得太少,又赖着。刘二毛死活不愿了。在灶边煮饭的水珠听到门口吵,出门来看是什么事,刘二毛恰好看到她红扑扑的脸蛋,于是用那双肉眯眯的眼睛朝她挤了挤,提起一套猪肺,丢给侯三奶,朝水珠说了句:想吃肉,来跟我赊。然后推着车,吹着口哨,走了。
得了钱,有了肉。侯三公说:时间还早,干脆今天把事做了。得斋去请香爷和他通事,顺便买三张黄纸、三张红纸来。得斋妈呢,去房背后菜地头要三根竹子来,砍成六截,一下得裹花桥杆。再拿两包鸡蛋来煮红蛋,顺便染几根红线,一会才得捆红蛋。二猴和侯三奶按侯三公的吩咐,各做各的事去了。侯三公拦腰拴好柴刀夹,插好柴刀,扛把锄头来到寨子边的山上,挖好一蔸水竹,砍倒两棵手杆粗的小白杨,扛回家来。
回到家,香爷和他的通事已经来了。香爷闭着眼睛,对着八仙桌上的四炷香念咒语,念着念着,拿起一块黑油油的惊堂木在桌上敲一回。他五十来岁的通事坐在堂屋一角,将二猴买来的红纸、黄纸剪成二指宽的纸条,斜裹在六根小手指粗、三四尺长的竹竿上。二猴蹲在堂屋一角,用红线将煮好的红蛋一个一个捆好。水珠抱着长生在大门口抖着。侯三奶已经把饭煮好,在灶边炒菜,炒着炒着,忍不住了,用手抓块肺来尝。招弟守在灶边,眼睛盯着奶奶的手,手上去,眼光跟着上去。奶奶把肉吞进肚里,她跟着吞一口口水。侯三奶看着心烦,骂道:我在尝盐够不够呢。然后把抓肺的手指塞进招弟嘴巴,让她舔一回。又骂道:馋痨饿鬼的,跟长生玩去!招弟怕她奶,退出去了。
侯三公把竹子和小树放在天井上,又把小树各自砍成三截,然后拿着竹子进到堂屋放在二猴面前,说声:到你卧室中柱脚挖个坑,一会得栽花树。又笑着跟香爷他们打招呼。香爷忙念咒语,只点了点头。二猴站起来,拿把锄头到卧室挖坑去了。侯三公蹲到刚才二猴位置上,把二猴已经捆好的红蛋捆在那竹桠上。
不久,香爷念完了咒语,他的通事裹完了花竹竿,侯三公手头的活路也做完了。侯三奶擦着鼻子,过来喊道:香爷,饭菜好了,吃了再做吧。香爷早就闻到了肉香,顺着口说:好,先吃饭再做。人是铁,饭是钢呢。
吃饭了,每个人都吃得很快,活像刚从牢头放出来的一样。招弟吃了几片肺,觉得香,好吃,见香爷面前有片又大又好,伸筷去夹。侯三公烦了,骂道:小孩子,不讲礼呢。拍落在锅里。自己夹起来,放到长生已经装满肉的碗头。长生不想吃,连碗甩泼在地上。正在火堂边串去串觅食的母狗一见,几口吃完了。侯三公心里可惜,却不生气,轻轻揪了揪长生的瘦脸笑道:你这小调皮,个人没得吃,还叫花子可怜相公,送给狗吃呢。大家装笑附和了一回,又接着吃。
吃好饭,香爷又对着那蔸挂满红蛋的水竹念了一阵咒语,然后对二猴说:把花树栽了。二猴忙扛起那蔸水竹拿到卧室栽了。等二猴栽好花树,香爷又对他说:收拾东西,去搭花桥吧。二猴忙用竹篮装好他母亲事先准备的两碟炒猪肝,一瓶红薯酒,交给通事,自己扛着那六根裹了花的竹竿和那六截小木头,说:香爷,我们走吧。
他们来到田坝中间长满马蹄叶、折耳根的小沟旁,停了下来。香爷接过木头,并列架在沟埂上,踩巴实,又接过花竹竿,像箭弓背一样折弯插在木桥两侧,说:花桥搭好了,拿礼信来敬菩萨吧。通事忙把两碟炒猪肝在花桥上摆好,又倒三碗红薯酒,摆在两碟炒猪肝前头,缩了回去。香爷又念起咒语来,念了一会,说:好了。然后他们一人一碗红薯酒,用手抓着炒猪肝吃起来。吃完后,香爷将粘油的手指在衣服上一抹,接过二猴的一百五十块香纸钱,带着通事回去了。
半年后,长生还是矮矮小小,瘦瘦弱弱的,尤其不爱吃东西,一听叫他吃饭,他就浑身发抖,就像猪被推进杀场一样。好容易给他喂了一口白砂糖拌饭,他却含在嘴巴,磨去磨来,把糖水吞了,饭还含在口里,就是不咽下去。常言说,讲不成理要输,吃不去饭要死。看着长生一天天瘦下去,二猴一家更紧张了。他可是侯家的命根啊!一天,侯三公说:长生老是干筋筋瘦壳壳的,这样下去怕要坏菜的,得再想个法子,把他的病治好才成呢。侯三奶说:我也是这个想法,就是该做的都做了,家里也穷得差点露屁股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说完,叹口气,用松树皮一样的手背去擦眼角的泪花。水珠不说话,捋开衣服,露出白嫩丰满的奶子,抬起树莓一般大小的奶头塞进长生嘴里。快三年了,长生就是靠水珠的奶水吊命的,然而生活不好,加上时间长了,水珠的奶水也少了,再也不够长生吃了。二猴听了他爹妈的话,又望了长生一眼,生气地说:这个崽跟后山的猴子一样瘦壳壳的,实在不成的话,再要一个算了。侯三公夫妇听他说话不吉利,忙吐三呸口水,恨了他一眼。水珠知道二猴那点能耐,好容易才得了长生,自己日子才好过一点,自然不想长生死。听二猴这样一说,狠狠地踩他一脚,愤愤说:你说的什么话,长生长得再瘦再丑,还不是你的种?你都长那猴样,他会长成关公来?骂到这里,突然想到她爹跟别人家小孩当保爷的事,又说:在我们苦竹寨,小孩命薄,兴拜寄一个人保爷,当他的干崽,得了保爷家祖宗的保佑,小孩的命就会硬起来,不知道枫香坝兴不兴呢?侯三公一听,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就说:我们枫香坝也兴,叫踩水。然后又对家人说:我们明早给长生找个保爷,保他福大命大,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好不好?家人都笑道:好呢!

TOP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二猴按侯三公的吩咐,拿洗脚盆端来一盆水,放在堂屋边大门脚,把门打开,然后坐到堂屋一角咂老棉烟,等头一个进大门的人。按当地规矩,这天谁头一个进大门踩了水,就要拜他作保爷。天越来越明了,门口小路上来往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可就是没有人上门来。二猴想:我们为人也不差,平时寨上的老少也经常上门来唠唠的,今天要办点好事,怎么就没人来了呢?正想着,招弟在床头哭起来了,求说:我胀尿呢,我要上茅厕屙尿呢。侯三奶吼道:忍刚刚,等长生得了保爷,才能出去!招弟不敢哭了。时间又过去了半竿烟功夫,还是没见一个人影。一家人开始走动起来,哼哼叽叽的,都要上厕所。长生哭开了,呜呜哇哇闹个不停。
说来也巧,这时豺狗又拉牛去坡头吃草,经过二猴家门口时,听到长生在哭。见二猴家大门开着,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心想可能只有水珠在家领长生呢,于是把牛拴在路边李树上,径直朝敞开的大门走去。到了门边,还是不见人影,就一脚跨过大门,正好踩进了盆。二猴听到声响,抬头一望,是豺狗,连忙一把抓住他,大声喊道:爹,人来了,我抓到了。豺狗一惊,以为跟水珠的事露馅了,心里骂道:这烂老奶,不守信用。狗日的,既然你不要脸,也别怪我没良心!于是壮着胆说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二猴激动地说:你踩了长生的水,我们请你当他保爷,做他干爹呢!豺狗一听,放心了,客气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做呢。正说着,侯三公过来了,笑道:这有什么难,给长生取个名字就成了。他们这边说着话,其他的人连忙朝茅厕赶去。
过了一会,家里人都拢过来了,侯三公安排道:得斋妈煮饭,打锅豆腐,炒几颗花生米和一碟干鱼来下酒。得斋去场坝周表姐家赊套合德才穿的衣服来。豺狗本叫苟德才,因爱偷懒,常找借口到处乱串,就像山上的豺狗一样,寨上人就给他取了个绰号,叫豺狗。豺狗听说要给他赊衣服,忙打断话头说:不要买,要买我就不搞了。侯三公说:这是规矩呢!说完,催二猴道:还不快去!二猴起步就走,豺狗忙拉住他,对侯三公说:三公,我是讲真的,你们要买的话,我就走了。说完,就要走。侯三公忙拉住他说:你这样体谅我们,那就不买,过来坐吧!说着,拉豺狗到堂屋太师椅上坐下,叫二猴给他泡来一漱口缸茶水,然后说:你休息一下,我去去就来。然后拉二猴来到灶边,说:德才客气,我们不能慢待他,你把家里那只老母鸡杀了。然后对侯三奶说:杀鸡了,不要打豆腐那些了。安排完,回到堂屋,坐在另一棵太师椅上,和豺狗边咂烟边吹牛。过了一会,二猴把鸡杀好,交给他妈,也跟豺狗他们咂烟吹牛去了。
侯三奶忙了一阵,把饭菜整好了,然后舀起一碗鸡肉摆到堂屋八仙桌上,对侯三公说:饭菜煮好了,你现在就请德才给长生取名字吧。侯三公忙叫二猴舀来一升米,点三炷香插在米上,摆在八仙桌中央,然后客客气气对豺狗说:德才,你是我家恩人,请你给长生取个名字吧。豺狗真的不知道规矩,慌了,试探着说:三公,不要这样客气,随便点,我们边吃饭边取,行不行?侯三公听他这么说,不好为难他,反正在哪里取都一样,就说:你是恩人,你说怎么办都行!
他们就拢到火堂边来吃饭。躲在卧室的水珠也抱着长生出来了,见了豺狗,装着没事一般。他们饿狼扑食地吃着。豺狗心乱如麻,不知怎么给长生取名字才好。过了一会,豺狗肚皮已装了几碗红薯酒,有点羊眼了,就说,三公,我们给长生取名字吧,但你要告诉我怎么取,我真的不懂呢!侯三公也有些羊眼了,也就不再客气,说道:长生拜寄给你,你就按你家的姓和字辈给他取嘛,还不简单!豺狗一听,松了口气,原以为要算八字,按金、木、水、火、土来取呢,想不到这样简单!于是笑道:这个我会。我家苟日来、苟日得的名字都是我自己取的呢。二猴一家应和着,脸像开得正艳的红牡丹。二猴说:从今天起,长生就是你的崽了,你金口玉牙,给他取吧。水珠听二猴这样一讲,看了豺狗一眼,脸刷的一下红了起来,巴不得他马上取了名字好走。豺狗看到水珠的变化,突然想到了水珠的珠字,脱口而出:我家姓苟,小孩是日字辈,你们把长生看得像宝珠一样珍贵,就叫他苟日珠吧!水珠一听,脸更红了。
长生渐渐长大,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个子也长高了许多。二猴一家真的把他当作宝珠呵护起来,一天日珠日珠地叫他名字,好像少喊一句,他会消失去似的。因此对他百依百顺,有求必应。他想咂烟,就做根短烟竿给他咂;想吃酒,就给他倒小半碗给他吃;想要招弟碗头的菜,就叫招弟夹给他。总之,全由他的性子。因此长到五岁多时,他就学会偷人家树上的黄腊李,菜地头的黄瓜;学会骂脏话,打架;学会串门找吃,在别人家睡觉了。常常天亮出去,天黑才满身泥巴回来。有时,他干脆赖在别家睡觉,不回来了,真的跟野狗一样。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半年过去了。一天,乡里那些吃国家粮的人不知是吃饱了没事做,还是吃错药发了疯,拢到寨子脚的油菜田边操场上,打球的打球,拔河的拔河,搞得热火朝天,活像办客一样。日珠怎能听得这种声音,一早起来,听见开幕式的鞭炮一响,就像饿狗听到杀猪叫一样跑出去了。接着,侯三公、侯三奶、二猴也去了,只有招弟被二猴安排拉牛去阳春河边吃草,水珠在家煮饭,没去。侯三公先看打球,见那些人在操场你争我夺,跑来跑去,累得满头大汗,喘得像牛打架一样。心想:真没意思,十来个人抢一个球,就是舍不得一人买一个。穷地方就是穷地方啊!又去看拔河,当时正是女的拔,都穿运动衣,由于太用劲,有的衣服被绳子捋上去,露出了黄的或白的肚皮,甚至半个被勒得鼓鼓的奶子。他又想不通了:这些女人真不要块脸,穿得那样少,连奶子都露出来了,还两颗眼睛鼓得像牛卵蛋一样在那里扯,拿这点力气去白兰坡割草,恐怕都得十挑了。看到这局结束,又去看别的,横看竖看就是看不惯,嘴里又絮絮叨叨,一副不屑的样子。
日珠毕竟还小,只是图个闹热。看了看那些活动,觉得没意思,就去捡开幕式时没炸的鞭炮来玩。捡了十几个,见几个咂纸烟的男人站在田埂上看什么,觉得稀奇,就跑过去看到底是什么回事,顺便找他们的烟头来放鞭炮。到了那里,见他爹也在,而且吞着口水,好像吃着什么东西似的,两眼死死地盯着田里。他朝田里看去,原来是一个公狗和一个老母狗屁股连在了一起,正在那里扯着。二猴看到日珠,恨了他一眼,匆匆走了。日珠觉得没意思,想跟一个绰号叫土行孙的男人找烟头放鞭炮玩耍。老土说:狗日猪(这是寨上男人给苟日珠取的绰号),我讲个谜给你猜,猜得到,就给你。日珠想要烟头放炮竹,就说:讲嘛。老土就说:四角朝天,八脚朝地,中间扯炉,两头出气。你猜猜是什么?站在侧边男人一听,哄笑起来。日珠猜了半天,还是猜没到。正想放弃,突然操场边传了来一阵阵叫喊声:加—油!加—油!……他一激灵,想到了拔河,就大声说道:我猜到了!老土问:是什么?他又大声说:狗—拔—河!男人们一听,又哄笑起来。有个吃国家粮的男人笑得太过开心,把一支还没抽的烟都抖落到了地上,日珠捡起来,见弘先公蹲在田埂上咂纸烟,就想去找他点火。弘先公见他拿的是支带把烟,忙说:我拿嘴上这支跟你调,好不好?日珠听说弘先公心黑,常骗别人的钱,想整他一回,装着生气来到一根田埂脚,把烟丝抖出来,装上鞭炮,填回烟丝,才又回来,对弘先公说:好!我跟你调嘛。弘先公把自己那支只剩一点的纸烟又猛咂了两口,才递给日珠,接着叼起那支带把烟,擦颗火柴点燃,有滋有味咂起来。还没咂上几口,鞭炮响了。弘先公嘴巴顿时流出血来。众人一见,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弘先公气极了,追上早已逃跑的日珠,照他脸蛋就是两巴掌。日珠第一次被人打,哭着朝家跑去。
却说二猴看到狗做那事,心里热起来,忙跑回家,一把抱过水珠冲进卧室,闩上门,扯开衣裤压了上去。不一会,日珠哭着跑回来了。二猴和水珠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连忙穿了衣裤跑出来。日珠见到他们,说声弘先公打我,哭得更伤心了。二猴和水珠听是这事,虽然生气,还是放心了,加上他们夫妻还想干那件事,就想等后再找弘先公理论,于是哄着日珠说:日珠不哭,一有空爹妈就跟你报仇。哄了一会,日珠终于停住了哭声。二猴忙拿水珠刚炒的那碗黄豆倒进日珠荷包,想打发他拉牛到河边吃草,等到圈边一看,才想起牛已让招弟拉去了。实在没办法,只好找来一根长麻线,把母猫捆好,将线头交给日珠,让他拉猫去阳春河边吃草。日珠一走,二猴和水珠忙闩门上了床,谁知日珠刚拉出去不远,被人笑话了,于是又折了回来,踢着门生气地说:猫不会吃草,你们为什么骗我?……二猴夫妇一听,只好停了下来,说到了晚上再要。
几个月后的一天中午,二猴正坐在大门口檐柱下咂烟,水珠骚红着脸上来了,说:我痒呢。二猴说:过来我给你抓。水珠又嗔声说:我痒在肚子头,用手抓不到呢!二猴一下子明白来,骂道:你这老母猪,昨晚上才喂饱呢,现在又饿了?说完,轻轻唱起一首山歌:十七十八想妹多,二七二八妹随摸,三七三八哥老去,讲到妹来摆脑袋。水珠也轻唱了一首山歌道:想哥多来想哥多,想哥没得哥的摸,想哥没得跟哥睡,叫妹心里空落落。二猴又唱道:妹的×妹的×毛像蓑衣。哥的大像锄头把,妹的大像水牛×。水珠一听,上来揪了他的耳朵一下。突然想起跟豺狗在白兰坡的事,又唱道:背时表哥无良心,把妹压在大树根,石头石头顶背上,太阳太阳刺眼睛。二猴一听,抱起她就要做事。水珠说:日珠不见了,万一他回来怎么办?二猴也担心发生上次的事,把她放下来,说:还是把他打发妥当了再说,万一像上回一样就扫兴了。
他们等了半袋烟功夫,招弟从河边洗猪菜来了,不一会日珠也气喘嘘嘘地回来了。他一回来,就拉着招弟的衣角急切地说:姐,领我去做玩嘛!招弟现在已是十岁出头的黄花姑娘了,虽然人长得瘦一点,但还是漂漂亮亮的,就像照她妈的样子画出来的一样。此时,她看着日珠,为难了。因为能不能去,不由她说了算,得听爹妈的吩咐。万一爹妈不同意,要让她再讨一篮猪菜,或是熬蘑芋浆糊打布壳、绣背袋、纳鞋垫呢。所以她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爹妈。其实她心里多想跟日珠一块出去玩啊!她是个山里姑娘,跟其他山里姑娘一样,从小就得跟家里做事,或者学绣花,不像日珠他们男生自由自在的,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二猴看着招弟,柔声说:你带日珠去吧,注意不准出什么事啊!招弟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她爹跟她说这样暖心话,鼻子一酸,差点哭出声来。
她跟日珠来到一派碧绿如玉的田坝上,然后问道:日珠,我们要去哪里玩呢?日珠说:去讨老铁爹家杨梅吃呢。招弟觉得不好,劝道:现在杨梅还没红,怕不好吃呢。日珠说:老铁爹家杨梅是我们寨上最好的,又大又甜,红半边就吃得了,不酸呢。招弟还是不敢,又劝道:老铁爹凶得很,被他撞到要被打死的。日珠说:我刚才见他进城去了,至少天黑才回来呢。招弟还是不敢,说:我们还是去去河边扳螃蟹,或是去坡上讨眼泪苔玩算了,好不好?日珠生气了,恨恨地说:你不去,我个人去,回家再跟爹妈说。招弟经常吃他告状的亏,怕了,就说:我跟你去讨,但我们讲好,不要贪心,得几颗尝鲜就行了,要是被老铁爹撞到,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呢!日珠听她愿意去了,连声说:我听你的。
老铁爹是个老寡公,名字叫金则魁,因为细啬,寨上人给他取个绰号叫老铁。他独门独户地住在寨子对面坡脚下,屋后有十棵上辈人种下来的杨梅树。由于他家杨梅又大又甜,年年都有人来一块收购。这天眼看杨快熟透了,他就想进城一趟,找杨梅老板谈谈收杨梅的事。因为担心别人偷杨梅,出门前,给杨梅全喷了农药,又砍来猫爪刺挡在树丫上,然后才上县城去。
招弟和日珠来到老铁爹家屋后,四下望望没人,就钻进了老铁爹家后园。看到老铁爹已拿猫爪刺把杨梅树丫挡住了,招弟有了借口,又劝日珠说:爬不上去了,我们回去吧。日珠生气地说:我不回去,你要讨杨梅给我吃我才回去。招弟说:树丫被刺挡住了,你自己说说怎么讨!日珠说:找梯子爬上去嘛!招弟没办法,只好领日珠来到老铁爹家屋山头,找到梯子,一人一头抬过来,架在一棵杨梅树上,接着日珠就争着爬了上去。他一手抱着树枝,一手讨着杨梅往嘴巴里塞,边吃边不停地说:真好吃呢!真好吃呢!吃得差不多了,折了十几桠挂满杨梅的树枝丢下来,喊道:姐,你吃嘛!不酸呢!招弟第一次吃到老铁爹家杨梅,觉得好吃,直往嘴里送,久不久,提醒一下爬在树枝上吃杨梅的日珠小心点,不要跌下来。过了一会,招弟觉得头昏,就对日珠说:日珠,我头昏,想回去了。日珠说:我也觉得头昏呢。就回身下树,谁知眼睛一黑,跌了下来。招弟又怕又慌,摇着日珠不停地喊着:日珠,醒醒!日珠,醒醒!……喊了一会,日珠还是没醒过来。她担心被爹妈打,更担心日珠死,连忙将日珠背到背上,边哭边朝家艰难走去。
快到家时,招弟越来越昏,越来越累,倒在了家门口的稻田边。这时恰好在田坝望田水的长寿公见了,连忙跑到二猴家,把情况告诉了刚从水珠肚皮上下来二猴。二猴一听,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来到田边,见日珠昏迷不醒,急得哭起来,抬脚就往倒在地上的招弟踢去,气势汹汹地喊道:日珠怎么了?你说!日珠怎么了?二猴一脚正踢中招弟下身,她顿时痛得就像撕裂一般,脸色惨白得更加怕人了,可由于害怕她爹,还是吃力答道:他讨老铁爹家杨梅吃,跌下树来了。二猴听罢,更气了,给她脸上又是狠狠一耳光,骂道:让你好好领他,你为什么要害他!你怎么这样狠毒!见招弟腿上流出血来,停住了叫骂,抱起日珠,飞快地朝家跑了。
招弟的头重得好像压着一块巨石,下身还不停地流出血来,她本想休息一下再走,又怕回去晚了被打,还是撑着田埂,费力爬起来,趔趔趄趄回到家。刚到大门边,见日珠躺在两块杉木板上,肚皮上敷满着湿牛屎,一家人正哭得死去活来,顿时浑身发软,又倒在地上。二猴见了,骂道:背时姑娘,你把日珠都搞成了这样,还装什么死马症?万一他成了什么,拿你命来赔!招弟听见,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却说不出来。二猴上去,一把提起她,丢到她的卧室去了。不一会,她也昏了过去。
等了半杆烟功夫,日珠还是昏迷不醒。一人哭得更惨了。哭声惊动左邻右舍,都围了过来。有的女人心软,也跟着哭开了。隔壁张三太哭了一阵,突然想到什么,忙说:日珠可能是被人放蛊了,你们快去请蒙幺公来烧蛋。侯三公一听,忙对二猴说:快去请蒙幺公来。二猴连忙抓了一只红公鸡作礼信,箭一般跑开了。
又过了半杆烟功夫,二猴扶着颤悠悠的蒙幺公来了。他要了一个鸡蛋,来到到日珠身边,拔掉日珠身上的牛屎,边念咒语边拿鸡蛋在日珠肚皮上滚,滚了一会,停下,用根青线将鸡蛋拦腰捆住,放到火堂里。烧了一会,鸡蛋乓的一声炸开,而捆鸡蛋的青线却没断。周围的人见状,顿时佩服不已。蒙幺公手把鸡蛋壳剥开,见顶头已经炸烂,说:你家日珠成老蛇蛊了。你们看,这些都是老蛇咬烂的呢!水珠一听,知道老蛇蛊是最毒的蛊,眼前一黑,昏死过去了。侯三奶也哭倒到了一边。二猴忙问:幺公,有没有改呢?蒙幺公叹口气说:蛊快要长成大蛇了,我没得法子了。你们去找黄仙姑给日珠打个替身吧,也许还有救呢。说罢,颤颤悠悠去了。
侯三公忙叫二猴去请黄仙姑,叫侯三奶拿冷水泼醒水珠,自己跑去寨上借鸭子去了。当他借得鸭子回到家后,二猴和黄仙姑也来到了。黄仙姑收了五十斤大米后,接过侯三公手头的鸭子,念着咒语在日珠身上绕了一会,然后用两片竹片在地上边砸边唱起来。又唱了一会,把雄鸭杀了,甩出门去,对侯三公一家人说:日珠的灾星已被鸭子顶替了,他一会就能醒过来的。你们放心吧!说完,扛着米,提着死鸭子,回家去了。
侯三公一家守了半天,日珠的口里开始冒出白沫,脚也抽动起来。他们以为黄仙姑的法术显灵了,日珠有救了,心里好像放下了一副重担,顿时轻松了许多。正在时,乡上小学校的柯老师上门来了。柯老师原本是来动员二猴让招弟去读书的,因为按乡教育辅导站普九工作安排,由他负责枫香坝这一片的动员工作。谁知刚到二猴家,就碰到了这个事,忙蹲到日珠身边仔细看了一下,顿时焦急起来,说:得斋,小孩中毒了,赶快送县医院抢救,快!……。二猴一家本不相信,听柯老师说了几遍,心想:侯家只有日珠这个独丁丁,不防一万防万一,还是先拿去医院看看再说,可是家里穷得连屁股都差点露出来了,怎么去呢?柯老师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想到身上刚好揣有今天领的工资,和几个女学生家补交的学杂费,就将钱塞给二猴说:这一千二百块钱你们先拿去给日珠看病,以后再还我。二猴接过钱,像见到菩萨一样跪了下去,哭道:多谢柯老师!柯老师扶起他说:快!治病要紧,不要搞这一套了!二猴站起来,背上日珠,花钱请了乡里的吉普,和水珠一道上县医院去了。
二猴他们出门不久,侯三奶才记起招弟来,到她卧房一看,见她口里吐着白沫,腿上流满了血,紧张起来,朝侯三公喊道:得斋他爹,招弟快不行了,怎么办呢?侯三公过来看到招弟的情形,也紧张起来,说:还是找柯老师帮忙吧!

TOP

TOP

TOP

TOP

TOP


出来铡刀,请多关照!

TOP

然后呢?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