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娘
娘是疯子,这是不争的事实,虽然我不想承认。
娘是疯子,但没有同学敢在我面前提起。
七岁那年,我与比我高出许多的男生李源发生争执,平时话不多的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气急准备转身离去,他突然扔出一句:“走吧,走吧,快回去侍候你那疯娘吧!”我大脑一片空白,当被老师一声断喝惊醒时,才发现自己正拼命撕打着李源,而李源则狼狈不堪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被我的疯狂吓到了。同学中,不知谁扔出句:“她比她娘更可怕。”很轻,却很刺耳。我扭转身,狠狠瞪着人群,没人承认是谁说的,但,从此,再也没人敢提及。
是的,娘并不可怕,她从不攻击别人,只会呆呆傻傻地或走着、或坐着,嘴巴不停地絮叨,却不知所云,相信也没人听懂她在说什么。
我不想让娘出去,但娘喜欢出去,她也不走远,就在小区内找个石椅或栏杆,开始打坐,开始神游她自己的世界。
娘不认识人,但她认识我,或者说是认识那个叫“囡囡”的人。因为我每次出去找她,叫上百遍她都相应不理,但只要说一句:“娘,回家吧,囡囡等你吃饭呢。”她准会乖乖跟我回家。只是,这是个秘密,我谁都没说,包括爹。“囡囡”是谁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不是我,因为爹从来没叫过我“囡囡”,只叫我的乳名“小雪”。
娘不攻击别人,但却会自残,她经常在睡梦中突然惊醒,然后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撞墙一边喃喃自责:“都怪我,娘,都怪我,囡囡、囡囡,快点回来……”撞到青伤遍布都不停,别人想拉都拉不住。家中的四面墙壁被爹找人包上一层厚厚、软软的壁纸,温馨而豪华。但我知道,我们家并不富裕,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爹怕娘真的撞伤自己。而每每这时,也只有我能阻止她。我只要在她耳边轻轻说一句:“娘,囡囡在这儿呢!”她就会安静下来,转过脸看着我,目光呆滞而浑浊,然后将我抱紧,说:“囡囡,别怕,别怕,有娘呢!”我不知道那个“囡囡”会不会害怕,但娘不知道,她却是我害怕的根源所在。因为,我害怕她那呆滞、浑浊的目光,它令我心慌;因为,她在抱紧我喃喃自语的同时,总会有口水流到我的衣服上,一大片,粘粘的、臭臭的(娘是从不刷牙的)。我只能等她平静下来后,将衣服一遍遍打肥皂清洗,生怕别人闻到娘的口水味。
我怕水,从不下水玩,小城内也没有江河类的水域可供我游玩。但我经常梦到自己掉到水里,苦苦争扎,然后,有一只手紧紧拽着我的衣服往岸上拖,却怎么也上不了岸……醒后大汗淋漓,惊魂未定。问爹,爹说那只是个梦而已,当不得真。
娘很高,也很胖,因为终日只吃而不事劳作,浑身的肉暄暄的、软软的,几乎是一走几颤。我不喜欢跟她走在一起,因为这样总会招来别人异样的眼神,但又不得不走在一起,因为她只听我的话,因为她是我娘,尽管我很少叫。
十三岁那年的深夜,娘跳楼了,从四楼一跃而下,抱着我。我活了,娘却死了。
那夜,堂姐跟姐夫来小城游玩。饭间,她还让我抚摸她那已经隆起的腹部,并让我猜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吃过饭,爹就上班去了,值夜班。
那夜,睡得很沉的我被一起凄厉的叫声吵醒,我知道那是娘。娘又犯病了!并引燃了什么东西?因为我闻到一股浓浓的烟熏味,却没看到娘的身影。
当我完全清醒时,烟雾已经弥漫进我的房间,“娘——”我本能地大喊。娘很快出现在我面前,搂紧我说:“囡囡,别怕,别怕,有娘呢!”这次,娘的话很清晰,让我有种感觉,娘口中的“囡囡”就是我,但我知道那不是我,一直都知道。
我看到了火舌,在一吞一吐无情地舔噬着我们的房间,门口处更是一片火海,我已不知所措。娘什么也没说,撞开窗户,抱着我从窗口跳下,身手敏捷,身体一点也不显臃肿,更没有半点平时那慢吞吞的影子。离开窗户的那一刹那,我听到堂姐跟姐夫的哀哀求救,只是,没人能救得了他(她)们。
当我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爹说,娘死了,摔死了。落地时,娘那多肉的身体成为我最柔软的气囊,而她,内脏俱粉。堂姐、姐夫,还有那未谋面的小生命也死了,熏死了。那时,火舌已封住了门口,想从门口逃生已不可能,娘选择了跳楼,抱着我,而堂姐跟姐夫则选择躲进厕所。
那场大火一直烧到天光大亮,动用了几辆消防车才将其扑灭。十几天后,警方做出失火原因鉴定:门口处电源短路引起的,软而厚的壁纸起到了助燃的作用……
娘死了,病房内,爹在哭。
我也在哭,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脑海突然闪过一念:娘死了,从此不用再担心会有口水流到我身上了。
我的腿摔断了,打石膏住了三个多月的院后,一瘸一拐地跟爹回家了。
房子已被爹粉刷一新,室内很简约,简单的灯饰、简单的木门、洁白的不着一物的四壁……我寻视着房间,寻不到过去的影子,包括娘的影子和她的口水味,有的,只是一股淡淡的油漆味。
没有娘在,房间显得空荡荡的,仿佛在旷野中,几欲闻回响。
这一夜,爹迟迟不睡,坐在我床前絮叨着什么,一如娘。只是,娘说的我大都听不懂,而爹说的,我全能听懂。
爹说,原本,我家住在不远处的乡下,爹在小城上班,娘便留在家中照顾奶和我。二岁那年,刚学会走路不久的我,跟着奶和娘下河洗衣服。她们洗衣,我则在岸上玩石子,玩了一会儿,我便觉无趣,向水中走去。那时的我,大脑中是没有“危险”一词的,我不知道河道上的石子会将我绊倒,不知道河道会突然变深,更不知道河水会将我卷走……
当娘看到我时,我已被石子绊倒并被河水卷入深水区,那时,奶离我更近一些,情急之下,娘大喊:“娘,囡囡落水了——”奶以最快的速度冲入深水,将我死死拖住,并交给了随后赶来的娘,自己却因脚下失衡而被激流打倒,卷入河心。奶不会游泳,娘也不会,当我被娘用力拖回岸上时,奶已不知去向……
几天后,在下游好远的地方找到了奶,奶死了。奶的死对娘打击太重,她后悔不该让奶先下河救我,而她又担心我会再有什么意外,于是,整天沉浸在自责与患得患失中的娘精神失常了。只要见不到我,娘就会顺着那条淹死奶的河寻找,边找边喊:“囡囡、囡囡——”找到后,就会紧紧搂住不放,依旧喃喃:“囡囡,囡囡,别怕,有娘呢!”
“囡囡”不是我的乳名,但娘一直这样叫我。
娘的病虽经治疗,但没什么成效。为了娘的安全,我们搬离了那里。
在这个无娘相伴的夜晚,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爹那斑白的头发和骤然苍老许多的面孔。
爹的絮语还在继续,我已听不清他又说了些什么,我一瘸一拐地跑到娘的床前,双膝跪地,和着泪一叩!再叩……失声恸哭。
娘——娘啊——
我知道,娘并没有走远,因为,在这个充盈着油漆味的房间里,我又闻到了娘的口水味,温暖而亲切;
因为,此刻,我又听到娘的声音:“囡囡、囡囡,别怕,有娘呢!”
……
文 / 月影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