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萎的男人
我越来越不行了。近段时间以来，十天半月还不产生一次冲动；产生一次冲动，三两分钟又完事了，给妻子留下大片的空白。她潮红的面孔，失意的叹息，让我隐隐一丝内疚。虽然，她从未责怪过我。
“你这段时间到底咋了？”有一次，妻问我。
“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工作比较累，其它也没什么……”
“不行就去看看吗？”
星期天，我去了省城，在一家专医院做检查。忙了大半天，结果终于出来了：
1，前列腺炎且内部有10MM＊6MM结石。
2，鞘膜积液。
医生把我叫到一个单独的房间里，提取我的前列腺液。
“你还不到三十岁，怎么就已经得上了慢性前列腺炎？”他不解的问。
“我也说不清楚……”，我嗫嚅着……
“一般情况下，年轻人是不会这么严重的。”医生怀疑的望着我，盯得我心里发毛。
每个人得了病都能自己找到原因吗？
我怎样向医生解释我的原因呢？那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那一段难以启齿的经历，正是我短暂的青春，浸润着我的血，沾满了我的泪，埋葬着我的爱情。
如果我亵渎了神灵，请神灵亵渎我；如果我玷污了爱情，请爱情玷污我；如果我伤害了别人，请别人伤害我……
那是怎样的一个春季呢？立春许久了，天空还飘着冰冷的雪花。我独自倦缩在单身宿舍里，泡方便面，煮大米粥，打发着无聊而又散漫的日子。
那一年我十九岁，大学毕业后分配到这所农村中学教书。参加工作不到一年，我已深深感受到了教师的清贫、清苦、清闲。每天上完课后，一个人呆在屋里，为生计发愁。这就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想到这，心里便产生一种巨大的失落。
课堂上，我讲课深入浅出，旁征博引，面对一双双渴求的目光，我有一种满足感。可一回到清冷的宿舍，我的心情就黯淡下来。
由于我初来乍到，性格孤僻，在学校里没有多少熟人和朋友。就我一个人，像一条冬天里的蛇，蜷伏在潮湿、冰冷的枯树洞里，品味着孤独、忧伤、寂寞的漫长。
雪停了，天并没有放晴，转而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春天的雨冰凉冰凉的，不紧不慢的下着，一点也不感到厌烦。
除了上课以外，大多数时间我就呆在宿舍里，听音乐、看书、写一些和思念有关的文字。
一天早晨，我起床后开门时，发现室内地上多了一个纸包。是一个折叠得很精致的纸包，周边还用透明胶纸封着，显示出制作者的细心和爱惜。这或许是哪个学生给老师的匿名信吧，我心里想。
拆开一看，是一对用白纸折叠的纸鹤。灵巧、秀气、诗一般的美丽。我的心一颤，想起了一首歌：
“折一千对纸鹤，结一千颗心情，传说中心与心能相逢……我的心，不后悔，折折叠叠都是为了你，我的泪，流不尽，纠缠在梦里夜里的负累，我的心，不后悔，反反复复也是为了你，千纸鹤，千份情在风里飞……”
我判断有两种可能。1，是哪个学生对老师情意的流露。2，是哪个学生给老师开的善意的玩笑，搞个恶作剧。
无论哪种可能，我的心都是被感动了。不过，我并没有刻意去思考这件事，就像一个人秋天捡到一枚美丽的叶子一样。
第二天早晨，室内又发现了一个纸包，和第一天一模一样。我的心动了一下，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对纸鹤，和第一天的一模一样。灵巧、秀气、诗一般的美丽。
我思索了很久，发现不了哪个学生有给我送纸鹤的迹象。但我敢肯定，以后还会有这样的纸鹤。
果然，第三天早晨起床后，我又收到了一对纸鹤。
我的心情有了变化。那是一个冷雨淅沥的日子，料峭春寒统治着大地，整个世界没有一片鲜艳的颜色，没有一点响亮的声音。孤独的我倦伏在屋里，没有朋友的来信，没有同事的问候，也从来没有被人牵挂着。这一次，我感受到了我被一个人牵挂着，一种幸福的感觉渐渐充溢心间。
以后的许多天里，每天早晨就能收到一对纸鹤。仿佛送鹤人无声的和我许下了什么约定。每天早晨我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捡地上的纸鹤。然后，被深深的感动着。这些纸鹤我舍不得扔掉，都锁在我的抽屉里，从来没有对别人提及过。我有一种精神上的优越，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正享受着这个秘密给我带来的快感，而别人却都不知道。
我一直想知道送鹤人是谁，可转念一想相逢何必曾相识呢。如果那个人只是搞个恶作剧，到时岂不扫兴？我情愿沉浸在这美丽的幻想里，沉浸在这美妙的感觉里。
那个雨季凄冷、潮湿，像一个长长的叹息，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而这一对对的纸鹤，成了那个雨季唯一亮丽的风景，伴我度过那灰暗的日子。
我买了《千纸鹤》的音乐，赿听赿觉得这首歌写得好，赿觉得我手里的纸鹤富有灵性，被赋予了情感和生命。
终于，在一只纸鹤上，她纤细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雨晴”。
我的心骤然紧张起来。
雨晴，班上非常漂亮的一位女生，在课堂上并不起眼，总是趴在课桌上，一动不动，成绩属于中等。可她是镇里纪检书记的女儿，平时穿着入时，气质高傲，神圣不可侵犯。
我并未和她说过多少话，一般情况下老师关注的都是优等生。好像也和她谈过一次话的，就是鼓励她好好学习，别辜负了家长和老师的期望。这是班主任安排给我的“政治任务”，人家毕竟是高干子弟。
雨晴还在纸鹤上写下了一段话：
你说过，人活着必须有梦的维系，梦就是人的希望。你就是我的梦，你让我怎么办？
一整天，我的心思全没了着落。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不可逾越的界线。我是一位老师，她是一位学生，这是社会道德所不允许的。我是一个穷人，她是一个“公主”，从社会地位上也不可能。
虽然我渴望一份真感情，（我不是柳下惠），但我还有理智。我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必须向她解释清楚，斩断她这迷乱的情思。我暗下决心。
下课后，我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那些纸鹤是你送的吧？”我故作轻松，面带微笑的问她。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恐慌、羞涩，就那样默默的注视着我。
“雨晴，你还小，还不懂得社会和人生。你崇拜老师，这很好，说明你热爱知识，热爱学习。可崇拜老师并不能给老师写情书呀。你还小，前头的路还很长，等你将来上大学了，在大城市里，你会发现老师是个‘大老土’……”
我自嘲似的幽默的笑了一下，想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她面上依然没有表情。
“以后再不能送纸鹤了！更不能写信了，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知道吗？”
“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上下一节课！”
雨晴无声的走了。我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对我的话有一点表示。整个过程我感到紧张，压抑，喘不过气来。别的学生是不敢在老师面前这样的，只有她，如此桀骜不驯。
第二天，我的宿舍里还是有一对纸鹤。我无声的苦笑了一下。从内心深处，我是希望早上起床后见到纸鹤呢？还是见不到纸鹤呢？见不到，是我的希望所在，可我会有一种失落感；见到了，这是我最头疼的事情，可我隐隐约约渴望这样的结果。一个人是骗不了自己的。这是我的矛盾心理，纠缠不清。
我小心翼翼的捡起来，锁在抽屉里。
雨季已经过去了。春天毕竟是最美丽的季节，阳光柔柔的，树的叶子柔柔的，鸟的叫声柔柔的，人的心情也变得柔柔的。
雨晴的纸鹤一天也没有间断过。我知道，她这是模拟《千纸鹤》里的歌词，一定要为我叠够一千对纸鹤。这或许就是她心目中理想的爱情。
不过，我还是被她感动了。一个独处时，我会想起她，乌黑的头发，纯净的面庞，大胆而又放肆的眼神……
我赶紧命令自己收回心思。这可是一种犯罪的心理！可是不行，一有空闲，她的影子就会在我心里晃来晃去，捉摸不定。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月亮在春天暧湿的空气里浸泡得朦朦胧胧的，很柔软的感觉。人们都在尽情的谈笑，散步，谁也不愿浪费这良辰美景。
已经很晚了，我从外面散步回来。她正鬼鬼祟祟的趴在我的窗前，看见我回来，想匆匆溜走，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叫住了她，开开门，她幽幽的坐在我的床上。
“给你说过多少遍了，你怎么就不听呢？”
“说实在话，我对你也有好感，可我是一个老师，而你是一个学生，这事传出去会有怎样的后果？”
她幽幽的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你想，你是书记的女儿，而我是个穷光蛋，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我不管，爱情是没有贵贱之分的。”她的话斩钉截铁。
她就幽幽的坐在那里，我让她走她也不走。我才知道遇到了麻烦，请神容易送神难。
我闻到了一种味道，桂花的味道，从她的身上向我袭来……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拥抱在一起。她柔顺的长发滑过我的脸庞，她柔柔的身躯缠绕着我，浓郁的桂花香味包围着我。我渐渐迷失了，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我们相拥着度过了短暂的一夜。直到她走，我还觉得一切都像在梦中。
第二天我起的很晚，感到饿的时候，起来去煮方便面，火炉却灭了。凝视着布满灰尘的炉子和灶具，我的心陷入冷寂之中。这才是我的生活，主题是炉子、方便面、大米。而雨晴，不过是我心中的一个梦。我深深的自卑、自责。我决定，一定要和雨晴断绝、分手。在她的面前，我自卑得要死。
晚上，雨晴又来了。换了一身背带裤的套装，显得更加可爱。她身上依然氤氲着一种香味，桂花的香味。这种香味让我迷失，不知所措。
“我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你知道吗？”我狠狠的问她。
“我不管!”
“你是如此高贵，我是如此卑微，这不是开玩笑吗？”
“我不在乎！”她的回答很轻松，像一个人捡到了一枚石子又随手扔掉了一样。
“你以后不要再来了！听见没有？来了我也不会再给你开门。”我下了逐客令。
她没有说话，幽幽的注视着我，看不出什么表情。
第二天晚上，我早早的关了灯，想躲过这个幽灵的纠缠。雨晴又来了，敲我的门。我故意不给她开门，想把她耗走。
她固执的敲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夜深人静，敲门声清脆、刺耳，传得很远。
我大气都不敢出，在心里默默的数着。已经敲了几十下了，她还没有停手，固执的在那敲着。声音短促而又坚决，一声声敲在我的心上。
两边住的邻居，不知道他们听见了没有。或许，他们只是装作没有听见而已。
我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给她开了门。
雨晴进入屋里，得意的笑了。
她像一匹狼，而我成了她的猎物。
以后的许多晚上，她都勇敢的敲我的门，不怕邻居听见，直到我开门为止。而我只能屈服，成了她的俘虏。她像蛇一样的缠绕着我，像幽灵一样的控制着我。我无处可逃。
每一次相拥在一起，她柔顺的长发水一样泻在我的脸上，火一样的嘴唇灼烧着我，蛇一样的身躯缠绕着我，桂花的香味麻醉着我。我会产生一种冲动，狠狠的箍紧了她，使她喘不过气来。她一动不动，任我的触角在她的身上游弋。我忘记了周围的一切，贫穷、自卑、忧伤，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她。
每一次我都压抑自己的这种冲动，同时感到自己的丑陋和猥琐。她是纯洁的，高尚的，我不配拥有。
这对于我，是一种折磨。就像在沙漠里，干渴到极点的时候，前方有一片梅林，而我却不敢走进去。
我不敢侮辱她，我不愿糟蹋自己。
拥抱着她，我感到了充实。她走了，我极度的空虚。
时间过得很快，在漫长的白天和短暂的夜晚交替中，我渐渐被她征服，渐渐适应了她。我已经无处可逃，无法改变现状。我是一个饮鸠止渴的人。
学校里开始议论起来。每一次我走近人群时，议论便停止了，几个人若无其事的样子。从他们的眼神当中，我感觉得到，他们这是在议论我。
我感到脊梁骨发凉，脸针扎似的疼。
终于，我被校长叫到了办公室。校长办公室非常简陋，一条办公茶几、一张床、一套沙发而已。校长五十多岁了，深深的靠在老板椅上，深深的吸一根烟。
我无声的坐在沙发上，内心忐忑不安。
“你的事情学校知道了。”校长吸完那根烟，注视着我。
“影响非常坏，你知道，在学校里老师和学生谈恋爱是最严肃的事情；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可这样下来你会毁了自己的前程……”
“况且，她还是周书记的女儿，这事要传到周书记的耳朵里，会是怎样的后果？”
“到时间，不管你们两个谁对谁错，一切罪责都会加在你的头上，因为你毕竟是个老师，她是个学生。”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只有接受所有的惩罚，无怨无悔。
校长见我不说话，缓和了语气。“赵操，和她断了吧。或许，这能够救你。”
我牢牢记住了校长的话，“和她断了吧”。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又一个晚上，雨晴在我屋里，我向她讲了校长的话。“我们一定要分手，别无选择。”
雨晴愣了一下。说，“你一点也不爱我吗，说分手就分手？”
我没有回答。雨晴恼怒了，“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没有回答。
“你到底爱不爱我？”
“不爱。”我艰难的吐出了这两个字。
“啪！”一记耳光在我脸上响亮的炸了，我感到热辣辣的疼。
雨晴夺门而出，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泪水滑过我的脸庞。
雨晴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对于我是一种解脱，可我的心感到莫名的失落。
说实在话，我已经深深的爱上了雨晴。这个漫长的雨季里，她的纸鹤，一只一只飞进我的屋里，飞进我的心里，抚慰着我那颗孤独、失落的灵魂。阴霾的日子里，我感受到了一丝牵挂。随着她的纸鹤一只一只飞进来，我空虚的心灵日渐充实。
她又如此美丽，有着清纯的气息。她是个学生，我是个老师。可每一次相拥在一起，我的心里只有她，我的世界里只有她，除了她，这个世界上我不再拥有什么。我也曾想过：假如我不是一个老师，雨晴不是一个学生，我一定会不惜一切的爱着她，厮守一生；当然，最好她不是书记的女儿，是一个平民家庭的女儿。可现实毕竟是现实，我无处逃避，无法改变。就这样，如果雨晴愿意跟着我浪迹天涯，我也愿意带着她，放弃眼前的一切，流浪一生。哪怕靠打工为生，我也心甘情愿。
我也曾问过雨晴。
“你爱我吗？”
“你说呢？”
“你知道我是一个老师，而你是一个学生。我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
“我不管，我只爱你！”
“那你跟着我一块私奔，再也不回来了，过漂泊的日子。老师我也不干了，学生你也不当了，你我出去靠打工生活，你敢吗？”
“我的爸爸妈妈会非常伤心的，如果我离家出走。”
“可我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你知道吗？你这样会害了我！”
“我不管，我只爱你！”
我知道，我被一条蛇缠住了，无法挣脱，无处可逃。她会要了我的命。
或许，雨晴只是追求一种浪漫感觉，这就是她心目中的爱情。一个公主不会有什么害怕的事情，她不应该有什么害怕的事情。
有人说恋爱中的女人最傻，会轻信男人说的随便一句话。就像刚才雨晴，仅仅为了让我说一句爱她，激动得近乎疯狂。而我最低级的欺骗，一句言不由衷的话，她竟然就信以为真。
她不知道，我说出“不爱”这两个字，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我只想让她忘记我，迅速适应自己的生活。既然两个人不能相爱，那只能分手了。这可能就是有缘无分。
每一次雨晴走了之后，我自己在屋里都陷入深深的自卑之中。她家太富有了，在省城已经买了房子。我一个穷光蛋，还在温饱线上挣扎。雨晴，一身名牌，游戏机，手机，首饰，都是高档的。她曾买了一对情侣表送我，我现在还不知道什么牌子的。
有人说，爱情是不分尊贵卑贱的。可在我，爱情使我对尊贵卑贱的感觉愈加强烈。我觉得，自己对不住雨晴。所以，每一个夜晚，我们相拥在一起，我都不敢伤害她。她太完美了，让人不敢冒犯。为此，我一次次压抑自己。我甚至感到脸红心跳，因为自己的丑恶，无耻。面对自己心爱的女孩，怎么能产生如此粗俗的念头呢？那简直是对爱情的亵渎。
我强烈渴望，如果雨晴不是一个富贵家庭的女儿，该有多好。如果她是一个平民百姓的女儿，我也一样爱她，等着她，直到她完成学业，回到我的身边。可她偏偏是一个公主，这一切都更改不了。
我只有和她分手了。因为我配不上她。
可她并没有发现我刚才那句谎话说得如此低级。
我也没有想到，我自作聪明的一句话，倒惹下了更大的祸事。
几天了，室内再没有收到纸鹤，我的心陷入巨大的空虚之中，百无聊赖。我强忍着内心的痛，逼着自己不去想她，可一走神，眼前总是出现她的面孔。唉！总算剪断了这纠缠不清的情思。
一天下午，一位同事叫我，让我去医院一趟。
“雨晴吃安眠药了。抢救回来后一直要求见你，医生和家人害怕再出意外，没有办法才安排我来叫你。你赶紧去吧！”
我的头一下子懵了。周围的一切已不复存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怎样到的医院，怎样到雨晴的病床前。一切都不存在了。
我扑到雨晴的床前，雨晴笑了，脸上挂着泪花。我们使劲的亲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雨晴，包括生命。我知道，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我们的感情。语言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心爱的人儿为我去做死亡游戏，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还能做什么呢？
“你等着我，我要和你结婚，我要为你生个儿子！”
我没有回答他，默默的离开了房间。外面，她的家人用仇恨的目光注视着我，我感到了一丝丝凉意。
我无所畏惧。我什么也不怕了，我愿意牺牲一切，来赔偿欠雨晴的。
这是爱情的力量！
校长又一次找我谈话，我的内心已经没有一丝紧张和激动。
“唉－－事情到这一步搞复杂了！”他神色凝重，疲惫之极。
“学校里都知道雨晴吃安眠药了。周书记虽没有对我提起过这件事，我想他肯定知道，只是羞于提及……鉴于这种情况，我想你还是先到一个偏僻的小学躲一阵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如果你还呆在这儿，恐怕将来必受其害呀！”
老校长见我没有拒绝，进一步问道：“你看你是去哪个学校合适呢？到时我好去任主任那里安排一下。”
“哪个学校都行，赿远赿好！”
“唉！不是我说你，和学生谈恋爱是最忌讳的，你年轻可能不知道，而你又和书记的女儿谈，并且还气得她吃安眠药。不是叔不帮你，说实话，和学生有恋情的老师也有过，但人家都没有出事，而你这不一样了，叔也无能为力。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放在心上，人活一世，哪有不磕磕绊绊的？作为一个过来人，叔劝你一句话：许多年过去以后，这事也不算什么事了……”
他说了半天，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其实，我心里也没有怨恨谁。好像我自己受点惩罚，我心里的内疚就会轻一些，就会感觉到更好受一些。喝吧，自酿的苦酒！
不就是虚名浮利吗？不就是个人尊严吗？在别人眼里，我可能是一个伪君子，欺骗了一个女孩的感情，还逼得人家寻死觅活。我的所作所为君子不齿。可这些别人的议论和冷嘲热讽对于我算得了什么呢？雨晴因为我命都不要了，我还要这虚伪的面子干什么？还要这骗人的尊严干什么？
多数人都是这样：可以歌颂赞美书里的爱情，却不愿承认生活中有纯洁、高尚的爱情。崔莺莺，杜十娘，祝英台，在当时不见得就能得到世人的认可，甚至还会遭到唾骂，更不用说赞美和歌颂了。
我无所谓。
几天以后，我就到了孔庄小学。这是镇里最偏僻的一所小学，和外县邻界。校舍破烂不堪，总共就几个老师，也都老态龙钟，懒得问外面的事情。他们也不问我来到这个学校的原因，一个个心安理得，逆来顺受的样子。
我从内心里感激他们。
陌生的校园，陌生的面孔，对于我，是最好的环境。
我再也不必逃避人们鄙夷的眼神，不必回答同事心知肚明的追问，我自由了，像一条被人打成了重伤的狼，我又回到了原始的草原。我可以藏在角落里，舔着自己的伤口打发散漫的日子。
麦收已过，田野里绿油油的秋庄稼蓬勃生长，焕发出无限生机。
我过的依然是大米加方便面的日子，生活和原来差不多。空闲的日子里，我就到外县的一个镇子上喝酒。一个人，一碟菜，一瓶酒，不必刻意逢迎什么，不必刻意逃避什么，没有一个人认识我，这对于我是最安全的环境。醉了吐出来，醒了接着喝，没有谁在乎我的污秽不堪，我和乞丐没有什么分别。
有时候，我就骑一辆破自行车，沿着学校附近的一条河流，顺流而下，没有目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这样做，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仿佛河流的尽头有我要找的东西。当然，我从未走到过河流的尽头，那里应该是大海。
晚上，在昏黄的灯下，我就躺在被窝里，写一些和思念有关的文字。这不是给雨晴的信，我爱她，但我希望她忘了我，因为我不能给她带来幸福。我也学着忘了她，我想走出这情感的沼泽。
许多时候，听着音乐，我莫名的流泪。为什么感动，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日子散漫而又舒缓。天气已经立秋，天空特别的高，云特别的白，白得没有一点心事，很悠闲的样子。
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收拾好屋里的东西，准备去散步。刚拉开门，我愣住了。
明亮的月光下，雨晴幽幽的站在那里，拎着一大包东西。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默默的向野外走去，学校里有其他老师，我不想让他们再往我滴血的伤口上撒盐。雨晴乖乖的跟在后面，猫一样的温柔，影子一样步步跟随。
空旷的河滩上，月亮好大，好亮。我停下来，等着雨晴想对我说什么话。
雨晴蹲在我面前，打开包裹，取出一个生日蛋糕。
“啊，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竟然忘记了自己的生日，而雨晴帮我捡了回来。
雨晴从包里掏出一朵玫瑰，我看不清颜色，但却嗅到了它氤氲着香味，让人沉醉的香味。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们相拥在一起，紧紧拥抱在一起。河滩上野草柔软而又潮湿，被渐渐暖热。明月照彻的天底下，就我们两个人，我们两个又融化在一起。隐隐约约中，我嗅到了青草的气息，透过雨晴身上香水气息的包围，钻进我的感觉氛围。
我又有了强烈的冲动，笨拙的解开她的衣服，我紧张得浑身发抖。雨晴幽幽的躺在那里，任凭我一件一件摘下她身上的鳞片。
刚一接触她的身体，我崩溃了，坍塌了。我沮丧到了极点，失落到了极点。爱的极致难道就是这个样子。我不顾自己身上的肮脏，赶紧穿上衣服，我害怕她看见我丑陋的躯体，看见我丑恶的欲望。月光纯洁而明亮，照彻天地间，我无处掩藏。
我帮雨晴穿好衣服，她无声无息地躺在草地上，猫一样的温柔。我看不出她是喜悦，还是悲伤。我为自己刚才的动作感到羞耻。
月亮好大，好圆。天空没有一片云。我找不到隐藏自己灵魂的地方，无地自容。
我样相拥着度过了一夜。我本来想抱怨雨晴给我带来的伤害，向她倾诉我生不如死的生活，可我现在有什么说的呢？那一天是我的生日，我永远记住了那晚上的月亮，好大好圆。
黎明时分，我把她送到了镇上的车站。坐上第一班去省城的车。清冷的秋夜里，没有一个人认识我，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雨晴现在已经在省城一家计算机学校学习，她爸给她找的学校。她还要赶回去上学，不能被老师和家人发现。
雨晴走了，给我留下了三只纸鹤，说是让我等她三年，她一毕业我们就结婚。我却没有了勇气向她作出保证。雨晴更时尚了，在城市里生活一段时间，她变得更有气质了。而这，更衬托出我的“土”，更衬托出我邋遢。我极度的自卑，况且，她的家人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我爱雨晴，可我没有资格。我承受不了她的家人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承受不了她的家人那吃人的目光。
我更担心雨晴在城市里发生变化，漂亮的男孩多了，她能耐得住寂寞吗？她可是近者如云呀！
我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雨晴老是给我写信，讲述她在学校的一些情况，讲述她对人生的看法，讲述她对爱情的看法。而我从来没有给她回过信，我不想再和她纠缠不清。
这可能是我骨子里的病吧。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虽然现在上班了，但我的根依然在农村。我对富人存在着一种逆反心理，这种心理好像与生俱来。特别是雨晴的家人，我更无法面对。那仇恨的目光深深刺伤了我，让我不寒而栗。她们是不会再允许我和雨晴交往，我也不想见到她们。
如果雨晴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该有多好！我会一直等下去。
我爱雨晴，但不能给她财富和高贵，不能满足她爱美的虚荣，我只能和她分手。
雨晴每一次的来信都会引起我心灵上的震颤，让我彻夜难眠。我就开始写诗，写很忧郁的诗，打发忧郁的日子。
春节放假回家，父亲劝我赶紧结婚吧。他身体越来越差了，腰也疼腿也疼，每到农忙季节，他都要吃很多药才能挺过去。我心里苦涩到了极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对不起父亲，让他老人家为我受累。
父亲也知道我犯了错误，被发配到外地，可他从没有问过我，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似的。别人都知道了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里一定很苦，又从不对我提起。
在媒人的劝说下，在父亲的哀求下，我和几个女孩见了面。从内心来说，她们哪一个也不能让我动心，我只是看到了更多的粗俗和丑陋，我想努力从她们身上发现更多的美丽来安慰自己，可我找不到。
我知道，我的心已经被雨晴占据了，再也不能接受别人。我真正体味到了最深刻的一句话：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可我必须继续相亲，为了家人。
“心再野只要一娶个婆娘，生个娃子，也就收了，也就安心的过日子了。”这是父亲对“日子”的理解。
我就一次次的相亲，一次次的看那些庸俗的女孩，和那些世俗的目光对视，对于我是一种折磨。每一次相亲后，我就会更加怀念雨晴的美丽。她的动作是自然而雅致的，她的眼神是纯洁而热烈的，让人难以忘记。说句不敬的话，除了雨晴，我已经失去了对女人的欲望。
我还是定了亲。我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也没有多少悲哀，我已经麻木了。试想一下，世上这么多夫妻，有几对是一见钟情？有几对是心心相印？除了罗米欧和朱丽叶，除了梁山伯和祝英台……
过了年还没开学我就回到了学校，我想逃避这世俗的一切。
这让雨晴逮个正着。雨晴放寒假回来后就一直想见我，可又不敢直接去我家找我，便幻想着能在学校里等到我。她守株待兔，也真成功了。
她更时尚了，头发染成了浅黄色，羽绒服衬托出她气质的高雅，穿着深筒皮靴，像个摩登女郎。她的这一身打扮和农村的环境格格不入，她就是这么张扬、这么嚣张、这么富有个性，一点也不懂得顾及我的感受。我看到她第一眼，就更加坚定了和她分手的决心。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人，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这句话是谁说的？我对这句话有我个人的看法。许多时候，人们一见到美丽的东西，往往就会把它往好的方面去想，这是不可否认了。空姐、模特、依仗队都是长得漂亮的。灰姑娘先开始长得丑陋，可为了吸引观众的热爱，作者最后就把她变成了美丽的公主。如果灰姑娘不变成美丽的公主，你对她的印象又如何呢？真善美是密不可分的。
雨晴美丽的外表占据着我的心灵，我从未怀疑过她对我的真，我还相信她有一颗善良的心。她毕竟为我死过一回，这是我一辈子都偿还不清的。
可是我必须和她分手。我无法给她她所需要的浪漫和时尚，我所拥有的是贫穷、卑微、低贱。试想，如果让她整天跟着我啃方便面，熬大米粥，她能坚持多久？和她在一起，我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晚上，雨晴没有走。学校里其他老师都回家过年去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天地。
雨晴几次想拥抱着我，都被我挣脱了。既然不会有结局，我不想把爱情当成一场游戏。
“你咋这么固执这么冰冷无情呢？”雨晴的语气非常强硬。
“我说过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不会再接触你的身体！”说这话时，我死死压抑住内心强烈的欲望，我害怕自己稍微松一下口，一切都会坍塌。
“你真是一个无情而自负的人，难道你不爱我吗？”
“爱！但我不能和你结婚，因为我不能给你幸福，你跟着我会受罪！”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雨晴默默坐在床沿上，泪水滑落脸庞，在灯下晶莹剔透。
“我已经定婚了，是父亲逼着我定的。我一定了婚，就不会再接触别的女人。我有自己做人的原则。”我信誓旦旦，慷慨激昂。
“三年你就不能等吗？”雨晴大声哭喊着。
“一切都会变化，三年后我们都会改变，到时间谁知道是什么样子。忘掉我吧，时间会冲淡一切！”
就这样，雨晴坐在床上，我坐在地上，度过了一个寒冷的冬夜。我不敢接近她，我担心一接近她，就会被她吞噬、被她融化。
第二天，雨晴走后，我感到自己很伟大，很高尚，好像是一个正人君子。
雨晴依然给我写信，可我从未回过信。我很自卑，我不敢介入她的生活，我也不希望她介入我的生活。这就是我对待心上人的方式－－最懦弱最无能的方式。
许多个夜里，我都会梦见她。我们在一起跑啊，笑啊，她清晰的站在我的面前。醒来，却是一个梦，一切都模糊了。
秋天，收获的季节里，我要结婚了。新娘朴实、能干，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形象。这对我已经无所谓。除了雨晴，再也没有谁能给我刻骨铭心的感受。我爱情的感觉已经麻木，已经退化。
对于我来说，结婚是物质上的需要，而不是爱情的结晶。我爱妻子，那只是照料和呵护，是一种亲情的流露。而雨晴，才是唯一我接触过的让我砰然心动的女人。
这是我的悲哀。悲哀的决不止我一个。世上有几人能和自己的心上人步入婚姻的殿堂。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和一个人结了婚，也就埋葬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爱情。我的爱情已经死了，我以后只能祭祀它。
我特意请了两天假，到省城找到了雨晴。她很高兴，因为我的到来。晚上我们一块吃饭，都喝了很多酒。雨晴一个劲儿和我碰杯。喝吧，那氤氲着苦涩滋味的啤酒，那是爱情的滋味。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日子了。
我们踉踉跄跄进入一家恋歌房，我为雨晴唱那首改变我一生命运的歌曲－－《千纸鹤》。唱着唱着，我浑身发抖，泣不成声，眼泪一滴一滴砸落地上，沉重而无助。正是因为这首歌，让我体会到了爱的美丽，甜蜜，销魂；正是因为这首歌，让我尝尽了世人的欺凌，侮辱，冷嘲热讽。情感的闸门一打开，泪水汹涌而出。
我的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唱哑了，瘫在了地上，像一块泥。雨晴想扶我起来，却被我拖倒在地上。我们又相拥在一起，缠绕在一起。我压抑住自己内心的冲动，不敢再伤害她。
她面色潮热，双眼迷离，具有十足的女人味。她是我见过的最具有女人味的女人。
我承受着幸福和痛苦的折磨，一直到凌晨。
分手时，风很大，大街上尘土飞扬。哪个学校的学生已经集体出操了，场面很壮观。
“我这个星期就要结婚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见面，请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不要再给我写信。我不想再见到你，不想再提及过去的一切。我想全新的做一个人，请你理解我。你好好上学，将来会有人爱你的。”我甩下这串话，塞给雨晴过去给我的那对情侣表，悲壮的走了。
雨晴站在风里，衣襟翻动。
我不管，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我要开始人生的另一段生活。
结婚前一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找出雨晴过去给我的一切。千纸鹤，日记本，情书，玫瑰……火光跳跃，一切慢慢变成灰烬。我有一种超脱的感觉，幻想着以前的经历已不复存在。那浸透了我的血泪和屈辱的青春，我诅咒它快点死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