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的爱恋
文 / 莺飞卷絮888
我走进风云网吧,空气无端地变得稀薄,胸口感到翳闷,里面黑压压地坐满了人,这是一个颓废的城市,总有许多的颓废、无聊的人充塞这里的空间,每次走进这里总有一种恐慌感,总担心找不到坐位,可又不得不经常来这儿打打牙祭。
我的那台破旧的二手笔记本,三天两头地抗议罢工,总是一付病焉焉、要死不活的神态,要不干脆死在那儿。编辑部的那个讨厌的老张头总是像催命地似的要我交稿,今天是非得交上一篇应付差事了,食君俸禄、忠君之事。我并不喜欢文字,甚至讨厌写文字,我厌恶编造一个个虚假的爱情故事,我老早就不相信爱情,压根儿唾弃爱情,爱情是啥玩意儿呀,不过是两个无聊、寂寞的人在一起玩的游戏,以打发无聊空虚的时间。而我的文字里却必须塞进这些虚假、做作的东西,好增加一些看相、卖相,以吸引市俗的眼球,就好比一个妓女涂脂抹粉以便用来勾引嫖客。每当我的笔下成全了一对傻逼男女的爱情故事,我的胃就要难受好几天,食欲不振,总有强奸爱情的罪恶感。为了裹腹,为了换取几张肮脏的纸币,也只好出卖自己的良知和灵魂了,好在我的良知和灵魂也早已肮脏得一塌糊涂,难得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总算损失不大。
我的眼睛在网吧里瞄来瞄去,企图在那密密麻麻的空间里寻找一处空隙。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瞄到右角落里有一台电脑前似乎缺少一颗人头晃动。我费劲地在那紧张的空间里穿擦,好不容易挤到那张电脑前,不禁大跌眼睛,不知是哪里横空出世的一位仁兄,居然有这等雅兴、这样的气度,在这闹哄哄、气氛兴奋激动的闭闷的网吧里呼呼大睡,那位老兄雅梦正酣,口水都快流到电脑桌上了,我胃里一阵作涌,恶心得想吐,转身向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似乎除了这儿,再也看不到一处空白了。我来到那位老兄跟前,硬着头皮轻轻地推了推,那人稳如泰山,毫发未动。我只好用力地一推,这一推不打紧,那椅子向里的一条腿倾斜向下踏下去了,所幸这椅子是靠墙的,没有完全塌下去,只是那样半空地悬挂着。那位睡着了的仁兄打了一个趔趄,身子不期然地向墙边滑去,口水像面筋似的涎去几里远。半边身子歪倒在墙上,幸亏有这堵墙,不然恐怕要像孙悟空样翻筋斗云了。
那位老兄自是从黄粱梦中惊醒过来了,脸上有一丝惊慌与愕然,更有好梦惊醒的愤怒,眼前当然是没有了梦中的黄粱妙境,一双还充满血丝的眼睛愤恨地盯在了我身上,好像要吃人似的,我心里不期然地格噔了一下,有些慌乱,但脸上还是故作镇静。
“哦,呵,你好像还没睡好,不打扰了,继续、继续!”我转身想溜走了事,看那架势也崩想打那电脑的主意了。
“什么,就这样想走?”那家伙一手撑着墙,将椅子扶稳,一手抓住了我的手,我细瘦的手骨仿佛被捏碎了似的疼痛。
“干什么,干什么,你想怎么样?”我痛得嗤牙裂嘴。
“想怎么样?你把我推倒了,连一句对不起也没有,还问我想怎么样,你倒是很理直气壮啊!”那家伙气势汹汹地瞪着我。
“对不起,行了吧!我能走了吧!”我心里有些惊慌,嘴上却是不输气势。
“还不行,我的背撞到了墙上,骨头都快要撞散了,你得给我按摩按摩。”那家伙眼睛邪邪地笑着,分明在刁难。
“想得美,老娘也不是吃素的。”我一下子气血往上涌,口不择言。
“呵呵,够味,合老子的味口,老子也是专吃浑的!”那家伙开心地大笑。
“我怎么知道那椅子那不经事,一推就散了架?而且电脑是用来上网的,不是用来睡觉的,你根本就是占着茅坑不拉什么。”我懒得说出那个不雅的字。
“不拉屎是吧,我想拉呀,不过你得给我揩屁股。”那家伙厚颜无耻地说。
“无耻、下流!”我转身想走,那家伙一把将我的手一带,一下子就拖到他的身边。
“不是看你这张小脸长得还算精致,我早就让它变成联合国的地图了,你不是想‘拉’吗?我让给你‘拉’呀,而且我还免费地提供这双大腿,给你当沙发,你‘拉’不‘拉’呀?”那家伙一脸的坏笑地看着我。
“可以呀,不过得很长时间,而且你的手给我放规矩点,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恨不得向那张脸上挥上两拳,让它变成鸡冠花。心里想着那必须上交的稿子,只得萎屈一下了。
“你是说你要‘拉’很长对不对?行呀,我正想效仿柳下惠,体验一下坐怀不乱的难度到底有多大?说不定我还能超过他的纪录,取代他,扬名千古呢!”
我无奈地盯了那张脸一眼,抬起腿,向下重重地坐在了那家伙的大腿上。
“哇,你能不能轻点,你差点坐在我那里了,你是不是想引诱我呀?”那家伙将脸凑近我耳边说。
我扬起右手肘,狠狠地向后捅了一把,那家伙倒是很机灵地向后一闪,坐好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在上面敲起那些乏味的文字起来。
“原来你是卖字的呀,又写那些无聊的、烂得掉牙的爱情小说呀,切,还不如去睡一觉,”那家伙在我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倒还中规中矩的。
总算将稿子完工,我摔了摔发麻的手,正准备起身,突然轰隆一声,我的身子向后翻仰过去。
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没有保持住椅子的平衡,这次椅子可没上次幸运,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彻底地四分五裂、五马分尸了。而我也像孙悟空一样威风了一回,扎扎实实、漂漂亮亮地翻了一个筋斗云。那一声暴响,一下子吸引了网吧里众网友的眼球,毕竟现实鲜活、生动的画面,要比荧屏精彩、有趣得多。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在众目睽睽、像欣赏猴子把戏的目光中逃难般地朝网吧门外跑去。我看到那家伙也跟在我身后朝门外走来,赶紧冲上路边一辆的士里,我向着朝我急急地挥手跑过来的家伙,做了一个得意的鬼脸。
贰、风
我回到我那间杂乱无章的十几平米的处所,一屋的狼藉,桌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书,还有我那台破旧的二手笔记本,墙上横七竖八地贴满了当红名星的艳照,地上到处都是废弃的旧报纸,还有我临时用的手稿件,床上被子随意地歪扭着,我从不收捡我的房间,我总是任它们姿意地霉烂着、颓废着,如同我一身的颓废。我将自己摔在那张如狗窝般的床上。扯上那床被我拉扯得有些凄惨的被子蒙在头上,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我不想看到这房内的一切,不想对着它们。因为我总是在它们身上看到了风的影子,有时候我把被子扯下来吐一下空气,就会看到天花板上、墙上、还有空气里有无数个重重叠叠的、交缠的、晃动的风,他在向我笑、生气、发怒、做着怪相,做着各种各样的姿势,我的眼睛在捕捉无数个风里,发酸、发痛、眼花缭乱。直到眼前变得白茫茫、混沌的一片,我依旧竭力地支撑着眼睛不让幻影里的风消失,而我的心上似乎有无数把尖刀在扎着般疼痛,最后,我在全身百骸酸痛、疲软中睡去,如同死过去了一般。
我经过外环的天桥时,夕阳的金黄的暖色如泼墨般地泼洒在天桥上,看上去像一幅苍凉、古朴的风景画。天桥旁边的高高的脚手架上站着的一个人,长长的披肩发飘逸,泛白的牛仔裤,白底的T恤的后背上,是一整幅黑色图案的杰克逊的肖像。那人手臂轻盈地挥动着,在白色的天桥壁上涂抹着,我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纤长的背影。那幅风景画也因这个挥动着的人影增添了一抹诡谲、奇异的色彩,使整个画面生动、机灵起来。
有些人总能在纷繁的尘世,在汹涌的人流里,分辨出另外一个极为相似的自我。然后相遇、相识,继而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惺惺相惜的含义渲释得淋漓尽致。我就是在这样一个缤纷、绚丽的夕阳里与风相遇了。我看到风优雅地转过身来,夕阳的金黄色涂抹在他的脸上,他那深黑的眸子也映进了一抹金黄色,黄黑交替地闪耀着。我看到他的视线穿越过那一片夕阳与我的眼睛遇上了,我们就在这样一段不远也不近的空间里相互注视着,良久,我看到风轻盈、潇洒地从脚手架上跳下来,径直地向我走过来,我不错眼地不动地看着他朝我走过来。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他恬淡地说,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抹惊异、困惑的色彩,“你像一个末世里最后的一个剩女。”
“那你就是《廊桥遗梦》里那最后的一个牛仔。”我淡淡地笑着说,他看着我笑了,淡淡地。
我和风就这样地互相浸入到彼此的生活里,风在一家大型的广告公司做广告策划,风的工作随意性很大,所以我总在无聊的时候到风的办公室,看风排版、设计、绘图。我喜欢看风工作时专注的神色,风有很好的绘画天份,他并不安于在这家公司做广告策划,可是迫于生计,只得屈居于此。风会在工作的间隙,讲他热衷的画,讲光与影的幻象,讲色彩的浓淡对比度,讲他喜欢的画家,他崇拜毕加索,讲他的一生创作高达六万多件的作品,而且无论是数量与质量都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也喜欢梵高、高更、雷诺阿、莫奈等人。
风的眼神里总有一丝忧郁,有一抹与这俗世里的格格不入。风是北方人,是正宗的旗人,我从他那稍带忧郁的眼神里看到一种末世皇朝的颓废与没落的高贵。我与风都非常喜欢楼下那家湖南面馆的牛肉拉面。老板娘是典型的湘妹子,玲珑秀气,有小家碧玉的风范,给人看了感觉甜润,很能招揽顾客。我们经常去吃,一来二去,跟老板娘熟络了,老板娘总是给我们的牛肉要比别人多一点。当她得知风是做广告设计的,就央求风给她设计一个招牌,风满口就答应了。
风给老板娘设计的招牌很是别致,在招牌的右侧是老板娘穿着土家族的民族服饰,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老板娘那甜美的笑容,以及那仿佛还散着热气的色泽诱人的牛肉。真是既吸引了人的视觉,又刺激了人的味觉。让人看了一眼就有想吃一碗的欲望。招牌挂出后,生意真的好很多,老板娘脸上的笑容更是浓得可以挑起来。那一段时间我与风都是吃的霸王餐,老板娘执意不收我们的面钱,说生意这么好都是风的功劳,说只要看到我们在这里吃,她就很开心,可是时间久了,我与风都觉得不好意思,就不再去吃了,尽管有时候非常想吃,但总是克制着。我们也尝试着到别的牛肉面馆去吃,可就是吃不出老板娘调制的味道。
我与风在许多个的云淡风轻的午后,坐在夕阳里的江岸边,欣赏被夕阳浸润的江水,欣赏那半江瑟瑟半江红的绚美,然后静静地看着夕阳一点一滴地退尽,看着那轮落日消失在远远的地平线下。
我们也会在细雨纷纷的休息日,无聊地跑到地铁那长长过道的入口处,铺张报纸坐在地上,然后数着几分钟就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的地铁,看着地铁那窄窄、低矮的门进进出出的无数张陌生的面孔,看到帅哥、美女毫无顾忌地大声尖叫。
我们也会在夜幕下的天桥上,对着黑暗的夜空大声呼喊,让我们的声音在黑幕里肆意地张扬、侵略、扩散。然后对着月瘦如眉、星光零乱的黑夜发呆。
更多的时候是呆在我们那间斗大的、杂乱的居室里。我在桌上敲打着文字,风则在一旁支着画架画油画,风特别喜欢油画,他喜欢油画那浓抹绚丽的色彩。有时候累了,我们就将油彩互相涂抹到对方的脸上,然后彼此看着对方那像戏台上小丑般的脸孔,开心得大笑。
风对那个广告工作越来越厌倦,他只想专心画画。可他的画在画展上都不被看好,风似乎越来越焦躁,他眼神的忧郁也越来越深。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可我仍然感到了恐惧,感到了那种风雨欲来的气息。他终于不去公司了,只专注地画。他画了很多,但很多都是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我在风的眼里看到了沮丧,令我害怕的沮丧。
那一段日子过得昏暗无光,但也过得惊心动魄。风不画画了,我也不写文字了,我与风躺在那张揉皱得乱七八糟的床上。我们无休无止地做爱,像动物、野兽般的交合,风像一头狮子,一头充满野性的狮子,像罗伯特,那最后的一个牛仔。风就是末世里最后的、最原始的充满野性的一个牛仔。我们都彼此惊奇于对方的身体,我们在疲惫中睡去,醒来又拼命从对方的身体里索取,周而复始。终于,有一天在经过一个长长的夜晚的折腾,我们昏沉沉地睡去了,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没有看见身边的风,风不见了。就如康桥的云彩,挥一挥手地来,挥一挥手地去。可我还没有来得及挥手,风就从我的身边消失无踪了。
叁、寻找消失,消失寻找
风真的消失了,像风一般地消失了,他本来就是风,无声无息的风;诡谲、奇异的风。就像他在那样的一个炫目的夕阳里突兀地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又在一个艳丽的朝霞里突兀地从我身边消失了。
我开始像疯了一般穿梭在这个城市里每一个角落,找寻风的踪迹。我会在整个下午守在江岸边,从阳光灿烂守到夕阳裉尽,直至守到落日暮霭。我在细雨纷飞的日子,依旧铺张报纸坐在地铁的入口处,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搜索着风的面容,只是看到帅哥、美女我再也不会尖叫了,我沉默地看着,无动于衷!我在暮霭里站在天桥上,对着无边的暗夜,狂叫着风的名字直至声嘶力竭;我又开始去那家湖南面馆吃牛肉拉面,老板娘问我风怎么没来,我跟她说,风出差了,她说好久没看到风,真的很想他。老板娘一如既往地对我热情招待,依旧是那么迷人甜美的笑容,依然不收我的面钱。
我经过网吧门口,从门外往里看,仍然是黑压压闪动着的人头,拥挤不堪。我不想进去,尽管老张头又在催稿。我恍惚地从门口经过。一个人影挡在我的面前。
“真的是你,我知道我们有缘,我一定会看到你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困惑地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你是谁?”
“呵呵,你真的好健忘,我们也算是有肌肤之亲了,那天让你摔跤真的不是故意的,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我望着他,网吧的那个男人,声音还是有点油滑,神情却是很真诚。“我叫伟。”他说,“我想你还会来网吧,所以经常来这儿,看能不能碰到你。”
“哦。”我无谓地向前走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他说什么。
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面前,我不讨厌他,真的。事实上,伟是一个好看的男人,也很风趣。只是我的心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我无视于他的存在。我总是漫无目的地转悠,去风可能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伟不离不弃地跟随,风去过的地方,他都去过了。我不问他为什么,他也不问我为什么。我们彼此心照不宣。
那天,我独自一人来到天桥下,也是在夕阳里,如那天一样的夕阳。只是我看不到风,也没有看到风画的那幅壁画,有一幅新的壁画替代了风的那一幅,我惊奇地盯着这幅画的色彩,与这个城市似乎不搭调,却又似乎非常奇异地吻合。那是一个在浅灰黑色的布景下的一个人,盯着像黑布般漆黑的苍穹,那黑布一般的苍穹里居然有一抹光亮,那人的眼睛渴求、贪婪地盯着那亮光,犹如一个溺水者欲捕获一块浮木般的渴盼。这是一个光亮与黑暗的对比,似乎暗示着生与死的含义。我感觉到那个人就是风,我甚至感觉到这是风的另一幅画,我不知道这个城市是不是有许多如风一样的人,挣扎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最终将生命融进无边的漆黑的寂静与寂静的漆黑中。
我终于感到夜暮的降临,那幅画也融入了更为广阔无边的黑暗中,那抹光亮也被黑暗吞噬,我突然恐惧于这黑暗,突然急欲寻求一丝光亮的庇护。我蓦然转身,望向那灯光寥落的街道,突然我恍惚看见在灯火澜珊处、在街道的尽头有一个人影,有一个披着飘逸长发的人影。我兴奋地向那人跑去,近了,近了,真的有一个人。
“你果然在这里,我找你找了好长时间了。”我望向那人,是伟的声音,是伟。我默然地无声无息地望着伟。伟走近我,伸出他的手,我盯着他的手,最终,我将手放进了他的手中。
我不知道这俗世里是不是注定只能成就一些俗套的爱情故事,我只知道在我的笔下又有一个俗套的爱情故事即将诞生,只是故事的女主人公是一个没有心的躯壳。因为她的心早已嵌入了那幅诡谲、奇异、苍凉古朴的风景画,在那样一个午后的有着炫目的夕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