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贱卖了爱情
一、
这个夏季对李瑞华来说仿佛有一生那么漫长，特别是八月以来，每天清晨起来帮母亲劈柴、担水弄好一家人的早餐胡乱吃点后就跑到村头的老槐树下等着邮差的到来。早在七月中旬，他就听镇上的同学说起某某已经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而他这个令村里人骄傲的育才中学的高才生却依然两手空空。巨大的期待与忐忑不安的失落感在他心头反复纠缠着，交替着的情绪所形成的巨大反差让他恍恍惚惚的犹如是在天堂和地狱间徘徊的游魂般倍受煎熬。要不是隔壁村的同学兼未来媳妇王雅芳终日陪伴在他的身旁，恐怕早已到了情感崩溃的边缘。
王雅芳和李瑞华是在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中一同长大的，从小学到中学都在村里、镇里的同一所学校读书，最后又一起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育才中学去实现他们共同的愿望——考上大学从此脱离祖辈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早在念初中的时候，他俩就成了村里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陈家婶婶更是热心的奔波于两家之间，说动双方父母为他俩早早的定下了亲事。虽然他俩为这事见面还脸红了好长时间，彼此也不再有说有笑了，但在他俩的心里，都为此而暗自开心了好久。他们就那么隐忍着各自的情感，默默的关怀着对方，但始终不敢向对方流露出情窦初开的爱恋，直到念高三以后才于某夜，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第一次为对方献上自己的初吻，也同时昭示着爱情的火焰在彼此的生命中燃烧。
已经是晌午时分了，从村头延伸出去的黄土路上依然没有见到镇上邮差那辆熟悉的邮递单车，李瑞华重重的叹了口气，然后拉着王雅芳的手说道：“看来今天又没有消息了，我们回去吧，要不老妈又得出来叫我们回去吃饭了。”王雅芳点了点头正准备同李瑞华转身往村里走，她眼睛的余光却看到了一辆绿色的摩托车从山峦的转弯处浮现了出来。“瑞华等等，你看那是不是邮局的摩托车呀?”李瑞华扭头一看，可不正是吗？兴奋的他拍了一下雅芳的手，就迎着摩托车驶来的方向跑去，离得还远就听邮递员报喜般的问道：“李瑞华家是不是住在这个村子里？”“是，是的他，是的我就是。”邮递员的这句问话对李瑞华来说无疑就如同听到金榜题名的宣科之声般的令人激动，让他的回答有点语无伦次起来。“哦，你就是呀，恭喜恭喜，你可是我们全县第一个考入上海交大的学生呢。邮局怕耽误时间，特地让我骑上摩托车把通知书给你送来。”
王雅芳听到邮递员这样说了，兴奋得连忙转身往李瑞华家里跑去，她要把这个喜讯用最快的速度通知瑞华的家人、通知全村的人。李瑞华陪着邮递员一进村子，鞭炮声就炸醒了沉寂的村舍，村人们迅速的往李瑞华家里集中，如众星捧月般的将他围在了李家的院子中间，你一言我一语的称赞着恭喜着，那些羡慕的眼神迅速将李瑞华父母淹没了，也将他淹没了，让他第一次享受到了成功的喜悦所带来的耀眼光环。
儿子如愿以偿的考上了大学，这让当了一辈子农民的父母即光荣又犯起愁来。高昂的学费，还有孩子上学期间的生活费都成了眼下亟待解决的难题，可无论如何合计，这些费用都如同一座大山般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低着头也陷入如此压力中的王雅芳内心在激烈的斗争着，望着李瑞华写满愁绪的脸，她咬了咬牙毅然作出了决定，抬起头果敢的望着瑞华的父母说道：“伯父母，你们只要把瑞华第一年的学费想办法凑齐就可以了，其它的我来想办法。”“闺女，你能有啥子办法呀，你自己的学费、生活费都没有着落呢。”“我考虑好了，我考上的那所省内大专就不去念了，我去上海打工帮助瑞华顺利完成学业，只要他有出息我就心满意足了。”说完这话雅芳微微感觉到自己的脸有点发烧，她知道这是爱的表白带来的灼烧。“孩子这可不行，会太委屈你自己的，再说你父母也不一定会答应的。”瑞华妈妈拉着雅芳的手动情的说道，雅芳深情的看了一眼瑞华后站起来说道：“你们放心，我父母那里我会去说服他们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临行前的那几日，炙热的夏季仿佛也多情了起来，天高云淡，深邃蔚蓝，婆娑的山竹在微风中摩擦轻诉，婉转的翠鸟在展翅中互诉衷肠，特别是在夜里，在月明星稀中，在花香暗袭里，依偎在老槐树下的一对人儿聆听着夏虫呢喃，捕捉着那点点随风起舞的萤火虫的身影，闻松涛阵阵，睹朦胧远山，这所有的一切无不让他们倍感情感的真挚，当四目相对的时刻，便凝聚成了一团化不开的柔情。
二、
大都市的绚丽和奢华让来自远山的李瑞华和王雅芳都沉浸在了梦想成真的喜悦之中。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领略两旁橱窗内璀璨的霓虹灯、第一次站在黄浦江畔迎着和煦的江风惊羡着两岸的美景、第一次手牵手在外滩的陪衬下留下了第一张合影，太多的第一次充斥在了他俩最初来到上海的记忆之中，当所有的新奇沉静下来后，才从恍若做梦的感觉中清醒过来，真正的开始面对这段求学与打工的人生历程。
因为有爱的支撑，更因为有了王雅芳的奉献与牺牲，李瑞华很顺利的念完了大一到大三的课程，如今已进入最后一年的学业。他对王雅芳除了有一份深深的爱意外更多的是充满内心的那份感激之情。现在总算就快毕业了，闲暇的时候他常常会独自坐在校园内的长凳上思考学成之后的计划，当然，这些计划中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才能好好报答王雅芳的一片深情付出。这天课后，他如往常一样独自坐在午后的阳光下，让斑驳的春阳在树荫的摇曳中尽情的洒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去享受来自自然的温暖馈赠。然而，这天的阳光温暖依旧，可他却失去了往日闲暇思考的心情。记忆中雅芳已有近一个月时间没来看他了，尽管他知道自从年前她被公司老总提升为业务经理后工作就变得非常的繁忙了，但再怎么忙也从没有像这次这样快一个月了都没有来看他，也没有给他捎来只言片语。隐隐之中，他感觉有些事情正在改变，一些可怕的想法这几天常常萦绕在他脑海里，让他感觉惶恐终日，连学习的注意力都受到了影响。
王雅芳在李瑞华入学的一周后通过老乡的介绍进入了目前的这家公司。公司主要经营纺织品贸易，下属还有好几家制衣厂。王雅芳因为天生丽质再加上有一米六出头的高挑身材，在其中的一家制衣厂打工不到一个月就被销售部的张经理看中选入了公司的销售部门，经过简单的培训后她被派往各大商场充当公司产品推介的模特儿。这样的给予对于一个刚从乡下来都市里打工的年轻女孩来说无疑是非常幸运的，也正因感觉到这样的幸运来之不易，所以雅芳工作起来特别的刻苦认真，不到半年时间竟然让她这个没有丝毫人际关系的新人在公司里站稳了脚跟，同时也让从前设想的艰难化为了乌有。因为，有了较好收入的她不但可以轻松的承担起李瑞华的生活费、学费，而且还能为女孩爱美的天性积攒下一笔私房钱。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都市奢华的熏陶，三年后的王雅芳早已不是昔日的乡下小丫头了，现在的她不但打扮入时而且魅力十足，以至于到后来，李瑞华同她一起在路上行走就会遭到路人投来的异样眼光，这样的尴尬李瑞华也注意到了，确实，他和她无论是从衣着到仪态都是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就算他是名牌大学的学生也无法在路人怀疑和轻视的眼光中若无其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卑微的心态每次都会伴随着王雅芳的到来而到来。
尽管如此，李瑞华依然盼望着能见到李雅芳，这其中不单单是因为她给了她资助，更重要的是因为他爱她，而且是那么深爱着她。李雅芳是村里公认的漂亮女孩，没来上海的时候那种淳朴的美常常会让王瑞华怦然心动，而现在，她的美就更加惹人注目了，简直可以用绚丽二字来形容，但王瑞华发现在这样的美丽面前他显得好土气，也常常因此生出一种无法企及的虚幻的无奈。有时候他会把从前心里的她和现在的她来比较，他感觉在他心里还是喜欢她曾经的那种淳朴、那种无邪的美，他想也只有那样的美他才能抓得住，才能真正属于他自己。
午后的阳光是温暖的，思念的阵痛却是冰凉的。三年多了，一直都是王雅芳来学校看他，他却没有去找过她一次，一是因为她所在的公司离学校很远，二是因为每次他想去她那里看她的时候，她总是用令他无法抗拒的声音在电话中劝说道：“瑞华，你要心无杂念的好好念书，那样才不会辜负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他别无选择，他只能投降。但是今天被思念的情愫煎熬着的他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决定下午翘课去探望她一次，因为心头那份强烈的不安全感正吞噬着他，他感觉他的王雅芳离他的心里越来越远——
“请问你找谁？”门卫警觉的盯着李瑞华问道。“王雅芳，你们销售部的经理。”面对着门卫不屑的眼神李瑞华故意提高声音大声的说道。“哦，找王经理呀，请问你有预约吗？”门卫连忙收回他不屑的眼神微笑着问道。“没有，麻烦你转告她就说有个叫李瑞华的来找她。”见门卫态度变客气了李瑞华也平静的回答道。“哦，你就是李瑞华呀，真是久仰大名了，快请到里面坐一下，我们马上通知王经理。”门卫突然的热情让李瑞华有点受宠若惊。“看你满脸的疑惑肯定是不知道你的名字在我们这里可是耳熟能详呀。”打了一支烟给李瑞华后门位继续说道：“二年前公司的人都知道你的名字了，沈总就在那年的新年茶话会上面对着全公司几百名员工讲述了王经理为帮助表哥李瑞华完成学业勤奋工作的故事，还号召全公司员工向她学习呢。”听了门卫这样的介绍，李瑞华内心即感动又高兴，可他就有点纳闷，自己怎么就成她的表哥了？
谜底很快就揭晓了。王雅芳对他的到来虽然感觉很诧异，但还是十分热情的接待了他，热情得让他都感觉到十分的陌生。半小时后，王雅芳在离开一会后回来告诉他，公司的沈总想单独的同他谈谈，朦朦胧胧的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次的会谈会带给他一生都无法洗刷、忘却的致命打击。
“李瑞华，果然是一表人才，难怪雅芳会这样的帮你。”沈总一进来就边说边十分绅士的向李瑞华伸出了手。“沈总，您过奖了。”望着风度翩翩年近四十的沈总李瑞华腼腆的回答道。宾主坐下后沈总继续说道：“就快毕业了吧？有些事按照雅芳的意思是要等到你毕业后才同你说的，但现在你既然来了，她和我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提早告诉你。”沈总看了一眼李瑞华稍微停顿了一下后又说道：“你同雅芳的事她全都同我说过了，我十分钦佩她的勇气和为人，也因此深深的喜欢上了她。尽管最初她有点犹豫怕影响你的学业，但我告诉她我愿意等到你毕业以后才同她谈及婚嫁，她也就不再拒绝我对她的情感了。”
一席话下来李瑞华已无法坐着了，他霍的一下站了起来怒视着沈总说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沈总看着他恼羞成怒的样子，从衣袋里拿出二万元钱放在了桌子上后依然不温不火的说道：“这些钱足够你以后的生活费和学费了，你拿去吧，以后就别来找雅芳了。”“拿开你的臭钱，你把王雅芳叫来，我要亲自问她，你们怎么可以这样？”随着李瑞华激动的叫嚷，沈总也站了起来，轻视的看了他一眼后说道：“我们怎么就不能这样了？一个未婚、一个未取的。我告诉你李瑞华，要不是尊重雅芳的一片善良之心，你这样的人哪里有资格同我面对面说话？现在的大学生，社会上是一抓一大把，别说你还没毕业，就算毕业了最多也就找份二、三千块一个月的工作，试问你拿什么去为雅芳创建一个幸福的家庭？小伙子，未来的路还长着呢，拎得清的话把这二万块钱拿走，那样你还可能顺利毕业，也才有可能抓牢二、三千的工作在上海滩立足。”
李瑞华狠狠的对着沈总“呸”了一声，转身向门外走去。王雅芳见他怒气冲冲的出来，知道事情没有谈妥，无奈之下从另一个门出来叫住了李瑞华：“瑞华，我知道同你挑明了你心里会不舒服，所以才不想当面同你说，到了现在这一步我也不能不实话对你说了，一年多以前我就已经爱上了沈总，但我也答应过你要帮你完成学业，所以才一直不敢告诉你。没想到还是熬不到你毕业以后。不过也好，我们迟早要面对这一天的，你拿上钱走吧，那样我才会心安一点的。”
李瑞华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他心爱的王雅芳口里说出来的，他含着泪摇了摇头说道：“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知道我们的爱情到哪里去了？”王雅芳无言以对，只能叹了口气后说道：“瑞华，爱情是换不来我如今的幸福的。就算我对不起你吧，你走吧，把我忘了吧。”说完这话，王雅芳回转身进入了办公室内，然后将门关上了，也将李瑞华的爱情关上了。
三、
李瑞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学校的，一路上他都反复的念叨着这样一句话：“我的爱情被谁贱卖了？”他实在是想不通，那个同他青梅竹马、那个同他订了亲的未来媳妇、那个为了他甘愿放弃学业外出打工的雅芳哪里去了？那个曾以为会一辈子彼此深爱着对方的雅芳哪里去了？恍恍惚惚的他走到了黄浦江畔，望着湍急的江水他真想跳进去好好的冲刷一下自己被撕裂了的灵魂，好好的清醒一下头脑，可父母为了他而变得更加苍老的脸、那个依然贫瘠的家乡小山村拽住了他的脚步，他知道这一步自己无法跨越。
李瑞华大病了一周后才恢复元气，在学校的贷款助学帮助下他还是顺利的完成了学业。毕业的时候，他没有留在上海，那个曾以为是自己最大梦想的留城计划在他的眼里已变得非常的可笑，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回乡，回到生他养他的贫瘠山村去。因为他知道，只有让家乡从根本上改变，才能让他的弟妹们，让他那些古老山村里的后辈亲人们不再因为贫穷而失去自己最宝贵、最纯真的人类情感。
呼啸的火车带着李瑞华以及他想要改变家乡的梦想向着来时的路滚滚而去，望着越去越远的城市背景，李瑞华喃喃的对自己说道：“是谁贱卖了自己的爱情？罪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贫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