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宫
公元前99年盛夏某日的早朝后,数十个文武大臣争先恐后地作鸟兽散,他们在阴湿的朝堂地板上跪坐得下三路麻酥酥的,急于回到自己治下的一亩三分地。36岁的司马迁走在队伍前列,步子迅速敏捷,但是纷乱杂沓。使命感和内心的混乱摆弄着他。汉武帝刘彻身边的一个太监扯住了他的长袖,喘着脂肪味的粗气说,太史令大人,奴才都提点你好几回了,上朝时不要说得太多,退朝时不要走得太快,唉,皇上准备跟你单独谈谈,跟奴才去趟御书房吧!司马迁转而尾随太监慢步返回朝堂,他说,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现象,谷仓里的老鼠,个个肥得有如斗犬,而就在一墙之隔的厕所里,老鼠们都瘦得像油条。太监苦笑说,你知道的,那深不可测的圣意,就像是沙漠中的流沙,奴才的全副心胸深陷其中,至于你所说的卑微污秽之物的行止,恕在下视之如无物。司马迁说,我只是想说,一个人活在自己的人性中,有如在厕所中自得其乐的老鼠,关乎一生的利弊,都不可能改变他。太监先是沉默继而声音寡淡地说,如果不是利与弊,而是指向脐下三寸的刀斧,太史公以为又当如何?司马迁的心像是一面小鼓被敲了一下,一时想不到应对的话,太监已经为他推开了御书房的门,然后僵尸一般枯立门外。
眼睛有点近视的司马迁走到书房正中,才看清下朝后的刘彻改穿了短绸衫,袒胸露腹,瘫坐在帽子形的案桌之后,像是一叠摞起来的猪肉。正襟危坐,掩盖了45岁的刘彻,像个发酵的面包一样,快速肥起来的事实。司马迁一边想着,一边作一长揖。匍匐的声响,而不是司马迁的参见声,让刘彻从遥远的冥想那儿班师回朝,并且立刻变得充满活力富于激情了,他说,子长来了,来,来,坐到我面前来吧,再靠近一些!司马迁抖索了好一会才坐笃定,与刘彻保持着亲密而不失礼的距离。他感到很安全,似乎进可攻退可守。
刘彻说,子长,你曾经参与过《太初历》的制定,我想跟你聊一下这个夏天出奇长的日照时间。司马迁当即汇报了日照最长日与最短日,文学化地描述了可能达到的最高气温,他提到鸣蝉的生命周期会顺延,降温用的冰块迅速融化,冒出白烟,像是初燃的薰香,最后他预报炎热在未来会继续,直到残酷的地步。
刘彻并不关心这些抽象的学术化的气候知识,他说,阳光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有如刺客的刀子,我每一天就这样从恐惧开始,接下来是漫长得难以忍受的白日,我固执地把它想象成这样一个沙漏,它装载着整个沙漠,永远漏不完。于是我坐立不安,我抓耳挠腮,我上窜下跳,我周游后宫,向远在天边的国度发兵,重判犯轻罪的人……
《史记》的撰写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我记得你很久没有新作了,我已经四十有五了,不能单单指望通过交媾来混一整夜;我还想知道,作为一个有理智有头脑的学者,你是如何应对这个酷暑的?司马迁的白脸皮有些泛红,他说:说起来真是白拿朝廷的俸禄,有负皇上的恩典,数年来,《史记》毫无进展,我庞大的阅读计划也搁置不前。刘彻克制着内心的不悦说,你缺什么吗?不知疲倦的速记者、探古与采风的经费,还是无法摆平干扰你的小小欲望,这些我都可以满足你。司马迁说,我什么都不缺。也许我是跟陛下一样,陷入了一种中年特有的狂乱里面,无法脱身。刘彻说,愿闻其详。
司马迁说,在我每篇著述的结尾,都会有一节太史公曰,太史公不单是指我自己,而是一个集体名词,指代所有的历史工作者,以及从历史的角度思考着的人,和以历史的名义言说着的人,我想站在一个对人类全部历史进行终局审判的高度,也就是陛下你跳一跳就可以够得着的天的高度,来评述往日之功过,今人之是非。但是我发现自己做不到,我曾经跟司马相如、卓文君夫妇有过探讨,与身为诗人的相如相比,我的观念是学者的一己之见,与文君相比,我的观念又成了该死的臭男人的想法,甚至在门外侍候的公公的历史视角,也跟我不一致。结果是,我的想法仅仅成了司马迁的个人看法。这大大偏离了我的期望。
刘彻沉思片刻,汗珠从他光滑的额头上钻出来,蛇形而下,书房外大树上的蝉鸣正紧。他说,你是说碰到了人生难以逾越的大限,石头会沉、人会死一般的大限,首先是性别的限制,你是一个男人,没法知道女人的想法,而她们在历史上却同样有着过人的力量,就像阻碍我登基的萧太后;然后是职位的限制,你子承父业,是本朝的太史令,你接近了书籍,却远离了天子,而朕却是最耀眼的历史;最后是你对自己的身份认同,也限制了你。所以你有多大的局限,史记也必定会有多大的局限。是这样的吗?
司马迁为刘彻的清晰思路感到吃惊,但却又忍不住怀疑,他这样把感觉理性化,把抽象具体化,把混乱条理化,是不是做得太武断、太粗暴了。但他仍然称赞了刘彻的洞察力。刘彻忽然叹气说,如果朕有秦始皇焚书坑儒的劲头,也许可以帮你一把。司马迁狐疑地问,陛下为何突然想起了始皇帝?刘彻说,他是一个做事相当彻底的帝王,敢最大限度地与掌握着书写能力的人为敌,朕不会这样干,不会把自己的小辫子交给刀笔吏,然后任由他们钉在历史的大牌坊上示众。司马迁说,陛下的意思是,只有与我为敌,才能助我脱于困囿。刘彻说,对,因为要是先对你施以宫刑,再委以重任,这样,你就可以相继突破你的性别、你的职位和人生定位的限制。司马迁觉得刘彻的想法充满了灵感。最近一次感受到灵感这种物事的存在,还是十年前他写作《项羽本纪》的时候。他为刘彻的想法感到疯狂,开始幻想立即就能实现它,并且从生理上感到了裤裆里性器官的多余。于是他说,那陛下当以何种罪名骟掉我呢?
刘彻说,前线刚刚送来了加急军报,朕的大舅子李广利,远征匈奴失败了,李陵力战之后,兵败投降。司马迁的喉管像是被钝物击打了一下,禁不住“啊”了一声。刘彻接着冷冷清清地说,总是要有人为失败负责的,当然不会是我,所以也不可能是李广利,我决定让李陵来背负这个罪名,反正他已经人在匈奴了,任何刑罚,都不可能加诸其身。今天叫你来,本来是准备提示你,明日早朝不要随便往自己身上揽事的,因为我还期待着《史记》的更新呢!司马迁心领神会,知道败于匈奴和李陵投降,就是刘彻能够迅速为他定下的罪由。于是他当即表示说,陛下放心,明天我会上书力保李陵的,我同样期待着突破自己的局限。刘彻说,那你回去准备吧!太监送走司马迁之后问刘彻,司马迁与李陵素无交情,怕是当不了替死鬼。刘彻说,朕非常了解自己的臣子……现在,文臣和武将都有了担当罪责的人了,你去安排一台歌舞吧,也该驱逐一下这失败的阴霾了!
次日早朝,汉武帝刘彻为兵败之事震怒,在朝堂之上作狮子吼,说是要以判国罪严办李陵,灭九族。安享富贵的朝臣对冒死涉险的将领毫无同情心,没有人为李陵出头。司马迁站出来了,他在缺乏最基本的事实依据之下,玩了命地强调性格与行为之间微弱因果关系,他力陈说,因为李陵孝顺父母、诚实守信、视义气重于浮财、与官兵同甘苦,所以他投降很可能是去做个卧底什么的。而且他曾经立下了巨大的战功,一个武将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好挑剔的了,现在投降异邦,就只当从来没有这个人好了。刘彻直斥司马迁对李陵的设想是荒谬,是一厢情愿的,还说司马迁认为“武将有战功无忠诚也足堪完美”的论调,是力图动摇国家的意识形态。遂当即宣布对司马迁处以宫刑。
司马迁先是被下狱,然后宫刑执行日期被推迟了六个月。刘彻说给半年的时间让司马迁好好地思考一下,如果司马迁改变了主意的话,他可以暗中出钱把司马迁给赎出来。刘彻还派贴身太监传话给司马迁说,朕真的不想成为第一个割文人鸡*巴的皇帝。司马迁拒绝了,他说,很多年后,民族会在统一的版图里死亡,帝王的面目会在漫长的时间链条里模糊不清,只有基于伟大灵感的事件,才会越来越有生命力。次年正月,司马迁坦然领受宫刑,然后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小屋子养伤。三月份,司马迁晋升为中书令,成了刘彻御用的秘书长,担任出入奏事的职责,年薪一千石。刘彻去泰山封禅的时候,还特地带上了他。
公务之余,司马迁仅仅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就完成了受刑前折腾了十年而无所成的《史记》,成为二十四史之开山之作,就是在两千年后,仍有大作家赞扬它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司马迁在给写给官场朋友任少卿的信中,描述了他当时的创作心态和历程,照录如下: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氐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明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