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小说之股海浮生决不宽恕
三亿五千万可以建立起一个资本的王国,这个王国对普通人来说确实不算小,可对于一个曾经点石成金的投机家来说,却不会大到可以随意挥洒的地步。
三亿五千万现金如果摆放在一起,可以占据多大一个空间呢?拥有三亿五千万资产的远鹏投资的董事长林庄没想过,不过,当他拥有第一个一百万的时候,他是真的将它们摆放到一起,亲自验证过空间的大小。
“一百万现金堆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是比一个小号沙发靠垫大不了多少的。”有些愁眉不开的林庄坐在凯金大厦36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忽然回想起了当年。
林庄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回想一些往事,那些往事往往是他人生的某个重要转折点,这些转折点放在他记忆的深处有点像里程碑,记载了很多激动人心的时刻,并可以不断地给予他继续扩张资本的强刺激和强动力。
林庄的第一个一百万,来自于南港市南平村伏龙滩外的一个小岛,来自于一个疯狂的年代,一个足可以小博大、从无到有的年代。
十多年前的南港,接纳了从丁村来淘金的二十岁的林庄,接纳了这个在火车硬座下蜷缩了几天几夜的汗酸的身体,这以后的每一天,一无所有的林庄做过所有出卖自己汗水和臂膀的苦力活。转机来临前的那一天,他正躺在大通铺的床头翻看着一份垫盒饭的报纸,当他看到报纸上铺天盖地连中缝都布满了土地转让信息的时候,当他把犄角嘎拉的所有报纸按时间排序以后发现土地在一天一个价疯长的时候,林庄忽然意识到,他这一生的转机,终于来了。
一个月以后,林庄把动用了所有关系东拼西凑来的钱买了一座岛,因为这个时候,城里的地他已经买不起了。
日上三竿了卖家还没有到,渔村里稀稀落落的几乎看不到人,只因为画地为牢的财富太唾手可得了,这里的渔民似乎连赚钱都有些倦怠。
卖家的脚上松松地系拉着鞋带终于来了,他双眼惺忪地一边拿着地图一边向着海里指给林庄看,那是一个隐约的远远的岛尖。卖家在图上画了一个象征意义的红圈,然后什么都不说,只看着林庄夹在腋下的包。其实即便他说话,林庄也不懂,他听不懂客家的语言,可林庄也根本不需要懂,他现在只需要倾囊而出,如果不当机立断,十分钟后,这个岛,就必定会换一个价码,甚至再换一个买家。
一个月以后,林庄带着他的下家在海边相同的那个位置站着,却怎么也看不见了图上的那块属地。林庄急了,他带着卖家上了船按图索骥,可曾经那么大的一个岛屿,却仿佛人间蒸发一样真的失了所踪。
林庄现在想起这件事还觉得在他的商业生涯里就糊涂了买岛那么一次,他甚至连附近的潮汛都没有调查过就付了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的钱,可他又聪明了卖岛的那么一回,眼见得买家就要离开,林庄忽然一拍头顶恍然大悟,他对那个肥佬说,“对了!今天涨潮啊!”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肥佬想了想还是交了钱,林庄知道他一定会将那个看不见的小岛买下来的,肥佬和自己在卖岛上的区别,无非是前者下次带买主来的时候,一定会选在退潮的时候而已。
当林庄拿着赚来的第一个一百万,并把它们摆放成一个类似正方的形状时,他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许会坐拥数亿,他虽然知道自己到了那个时候仍然不会满足,可他没有预期过真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处境居然还是尴尬的。
林庄的第二桶金来自于股市,当年风光一时的很多支股票背后都有他的身影,不过林庄和许多不得善终的庄家唯一的区别便在于,他确实有超人的眼光和预见性,就像他先知先觉地从琼岛地产热中及时抽身一样,在卖报纸擦皮鞋的大爷大娘也开始学习玩股票的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带着他胜利的果实退出了这个战场。
和美丽高贵家世良好的医生秦涵结婚以后,林庄一直在致力于搞真正的实业。随着市场经济逐渐走向成熟,由于地产和股票曾经赋予他的暴利,在林庄眼里,几乎所有的投资项目都是小打小闹,钱再也不能生钱甚至生大钱的感觉让林庄时常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废物,想到自己在这不进则退的商业洪流里即将被迫变成一条趴在过去的辉煌上饱食终日的肥虫,他的心情就没法好起来。
遍地黄金的投机岁月真的已经逝去了,国内的市场竞争已经由投机转向了规模化集团化的理性投资,虽说在银峰林庄还算个不大不小的角儿,可和国内国外那些财团比起来,林庄知道,他越来越缺乏竞争力了。
远鹏投资今年投入的第一个项目便被省科委判了死刑,原因很简单,银峰市南郊600亩银杏的GAP种植项目在传统中医药正在走向世界的前提下成了大家眼里的肥肉,而这个项目根据规定全省只能有一家来承办,省里最终还是决定交给银峰市唯一一家上市公司-银海药业,银海药业的规模远远超过林庄的远鹏投资数倍,所以面对这次的失败,作为一个久经风雨的投资家来说,林庄确实不应该太难过。
其实,从得知银海药业出现在这个项目里开始,林庄便已经猜到了这个结局,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又开始着手下一件事了,这一件事,也与银海药业有关。
林庄一直在等一个人从香港回来---王氏企业的当家人王从,王氏企业共持有了银海药业15%的股份。林庄查得很清楚,王从此去香港逗留那么长的时间,正是与出手这些股份有关。
透过36楼董事长办公室宽阔晶莹的落地窗,市区的街景历历在目,在街景的中间,一个巨大的户外广告灯箱上写着四个俊秀的大字“银海药业”,自打两年前“银海药业”上市以来,这块巨大的广告牌便成了林庄每天不得不看的一道风景,在这个寸土存金的黄金地段,它的存在似乎旨在告诉所有的人,它的主人在这个城市里拥有者显赫的、难以逾越的地位。
众所周知,除开流通股以外,银海药业一共有三个股东,银海集团、绿洲集团,另一个就是王氏企业,可是银海集团凭着多年来的运作,单它一家的股份就已经相当于其余两家的总和,银海药业的控股权其实都在银海集团的手上,也就是说,实权,在银海集团的委派人――宋子松的手里。
林庄对宋子松此人亦有耳闻,坦白地说,林庄认为宋子松无论从气魄、思路,还是人品以及商誉上都属于中下之品,如果没有银海集团这个国有资本的航空母舰做支撑,林庄实在想不出名声在外的银海药业会有一个怎样的明天。
如果银海药业现在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以林庄这么多年磨练出的投资眼光看去,他还真为这个孩子优良的天赋而感到不值和深切的惋惜。
林庄是在窗外的鸟鸣婉转中醒来的,拉开卧室的窗帘,整个别墅群沐浴在朝阳初升的晨曦中,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虽然昨夜又有些失眠,可林庄的心情和这天气一样好,今天,他的母亲苏大红会从遥远的丁村来到银峰,来到儿子豪华的别墅,来享受林庄多年来一直渴望给予却没能给予母亲的天伦之乐。苏大红这一辈子吃了太多苦,林庄是有孝心的男人,虽然他心里清楚秦涵并不愿意苏大红长久地逗留他们的二人世界,可是林庄更清楚,一旦母亲和妻子间出现了问题需要他做出抉择,他一定会选择母亲。
当然,这条底线秦涵并不知道,他也希望永远不会有机会让她知道,毕竟,秦涵是关心他的,毕竟,秦涵在改造他林庄的生活品质和品味方面功不可没。比如在类似现在的每个清晨,他都会想起秦涵的叮嘱:应该养成进早餐的好习惯,早餐对人的24小时都负有重要的责任,早餐,基本就是他一天所有动力的来源,他的加油站。
可是今天,当林庄走下楼,再缓缓走进家里清爽雅致的餐厅的时候,他却发现,他每天一个的囫囵个的生鸡蛋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碟煎得又黄又透的平平整整的煎蛋。
林庄放高了声量大声唤起了保姆宁婶,宁婶不曾应声,已然打扮停当的秦涵却随着林庄的叫声出现在饭厅门口,她朝林庄身边走去,同时语气淡淡地说:别问宁婶了,我跟和她说的,以后全部换成这个。
作为银峰市中心医院的妇科医师,就在昨天出医院大门的路上,秦涵碰见了一个沙门氏菌感染引起细菌性中毒的男孩被推进医院来急救。据护士说孩子的病情很严重,当秦涵盯着孩子紧闭双目的时候,她心里想的,却是林庄每天早晨雷打不动的那个特别节目――生吞鸡蛋。
也就是因为这个沙门氏菌中毒的孩子,秦涵毅然地决定改变丈夫的食谱,事实上这只是个催化剂,林庄多年来的这个癖好她早就看着不舒服了,只是以前总是觉得不嗜烟酒的林庄没有过多的爱好,如果这些也给他剥夺了去,似乎真有点残酷。
看着林庄被自己的营养学理论呛在原地说不出话来,秦涵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有点过分,可她很快便释然了,一、这是件小事;二、她的出发点是好的;三、她是一所著名医院里著名的医生,而林庄,不管他承不承认,他只是一个由农村孩子努力挣扎出来的大老粗。
林庄知道秦涵这回是认真的,他虽然也觉得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而在今天这个应该举家欢庆的日子起冲突,可心下却是忍了气的,这一忍气,自然也就没了胃口。
林庄饭也不吃就出了门,秦涵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忙站起身来问林庄,“今天我和你一起去接你……妈吗?”
林庄回头看着秦涵说,“你不是有手术脱不开身吗?”
秦涵的中气有些不甚足了,她从喉管里飘出一句:是。
林庄似乎并不在意,他连停都没停地走出了门,顺便留下了一句话,“那就别去了,你让宁婶多做几个清淡的菜就行。”
林庄说话已经走出了门廊,留下秦涵呆在原地看着林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起来似乎有些委屈。
秦涵并不委屈,因为她今天其实并没有那个所谓的手术,可是,她真的不知自己到底想回避什么,自打林庄告诉她婆婆来的准确日期时,她就下意识地回避重新见到她的那一刻。如果以平常的眼光来看,秦涵故意不去接远道而来的婆婆,这岂止是谈不上什么委屈,她这样做,本身就是错的。
不出秦涵的所料,当她把自己的烦恼原原本本地告诉好友兼同事苏萱的时候,她遭到了苏萱的责怪。趁着午休,苏萱拉着秦涵的手来到医院后面的绿廊,两人一路无语,走到僻静处,苏萱终于憋不住了,“你呀!干吗不去?!”
秦涵若无其事地答她,“他也没让我去呀!”
苏萱满脸恨铁不成钢地埋怨秦涵:那是他给你一个主动表现的机会,连这都不懂?
秦涵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前方,好似万般无奈地叹口气。
苏萱的话一下便揭开了秦涵蒙起来的那些心事:我知道你怕和他妈一块过不习惯,可她怎么说也是林庄的妈啊!你既然是媳妇,就是晚辈,该迁就的必须得迁就。
秦涵坚持着自己的固执:这道理我能不明白吗?刚结婚那会儿,林庄带我回他们家,你可是没看见……
苏萱无奈地笑了,似乎一切都了然与心:我用得着看吗?别说你是书香门第,是千金小姐,就是普通人家,你指望婆婆和媳妇的生活习惯完全一致,这也不可能!你既然选择了林庄,也就等于选择了他的家庭,他就是个地道的农村人,你不也心甘情愿地嫁了吗?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你想想,他妈有多少年没来银峰了,眼下林庄好不容易把她诓来尽尽孝心,你……
苏萱花了整整一个中午的时间苦口婆心地教导着秦涵,很像一个谆谆教诲自己孩子的母亲,苏萱尽管只比秦涵大两岁,可却是个天生的大姐性格,说得年过而立的秦涵哭笑不得。秦涵心里明镜似的,苏萱说的一切她是真真切切地全懂,也会做,问题在于,作为一个从不喜欢勉强自己做任何事的女人,她真的不愿意接受一个陌生的女人住在家里,尽管,这个女人,是她丈夫的母亲。
林庄的母亲苏大红终于来了,陪着她一起来的,还有两只来自丁村土生土长的公鸡。
黑宝马的后车门已经打开,身板依旧硬朗的苏大红拎着两只鸡出现在了儿子的家门口,她用有些陌生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豪宅,神情里不仅没有乡下人进城的胆怯,反而异常的冷静,母子俩的眼神像得出奇。
林庄满面笑容地簇拥着苏大红进屋,紧闭的大门忽然开了,秦涵迎了出来。
两只鸡被林母一直倒拎着一定很不舒服,它们中的一只不知怎的忽然拼命扑扇起有力的翅膀,秦涵亲切急促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她紧紧盯着两只鸡,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仿佛是察觉出女主人对自己同伴的不满,另一只鸡不合时宜地一扑棱翅膀,这个小意外更让秦涵惊呼着向后就是一个趔趄。
苏大红一直盯着秦涵看,林庄也盯着秦涵看,显然,秦涵的惊呼令他有些不悦。母子二人从秦涵身边走过,秦涵亦觉有些失态,她急忙尴尬地拢拢耳发,也跟在两人的身后进了屋。
晚餐是秦涵和宁婶一起做的,说是一起,秦涵不过是在两头打了一些下手,可是,这对娇生惯养的秦涵来说,已经是真的破了一次天荒。
待到秦涵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承托着今晚的第一份菜兴冲冲地走进饭厅时,坐在桌边聊天的林庄母子俩已经不见了,只有两杯残茶,余温尚存地留在那里。
秦涵抽了一张纸巾边拭手边朝着楼梯上看,林庄正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来。
秦涵边仔细擦去指尖的油渍边发问:妈呢?吃饭了。
林庄径直朝厨房里走:妈有点累了,我乘碗汤拿上去。
秦涵擦手的动作终于停了:不一块吃饭了?那…….
林庄依旧没有回头:来日方长嘛,你先吃吧,啊。
秦涵看看林庄的背影,再看看楼梯上的房间,这回,她一双秀气细长的眼睛里,真的凝满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