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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 金融小说之股海浮生决不宽恕

金融小说之股海浮生决不宽恕

三亿五千万可以建立起一个资本的王国,这个王国对普通人来说确实不算小,可对于一个曾经点石成金的投机家来说,却不会大到可以随意挥洒的地步。

    三亿五千万现金如果摆放在一起,可以占据多大一个空间呢?拥有三亿五千万资产的远鹏投资的董事长林庄没想过,不过,当他拥有第一个一百万的时候,他是真的将它们摆放到一起,亲自验证过空间的大小。

    “一百万现金堆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是比一个小号沙发靠垫大不了多少的。”有些愁眉不开的林庄坐在凯金大厦36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忽然回想起了当年。

    林庄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回想一些往事,那些往事往往是他人生的某个重要转折点,这些转折点放在他记忆的深处有点像里程碑,记载了很多激动人心的时刻,并可以不断地给予他继续扩张资本的强刺激和强动力。

    林庄的第一个一百万,来自于南港市南平村伏龙滩外的一个小岛,来自于一个疯狂的年代,一个足可以小博大、从无到有的年代。

    十多年前的南港,接纳了从丁村来淘金的二十岁的林庄,接纳了这个在火车硬座下蜷缩了几天几夜的汗酸的身体,这以后的每一天,一无所有的林庄做过所有出卖自己汗水和臂膀的苦力活。转机来临前的那一天,他正躺在大通铺的床头翻看着一份垫盒饭的报纸,当他看到报纸上铺天盖地连中缝都布满了土地转让信息的时候,当他把犄角嘎拉的所有报纸按时间排序以后发现土地在一天一个价疯长的时候,林庄忽然意识到,他这一生的转机,终于来了。

    一个月以后,林庄把动用了所有关系东拼西凑来的钱买了一座岛,因为这个时候,城里的地他已经买不起了。

    日上三竿了卖家还没有到,渔村里稀稀落落的几乎看不到人,只因为画地为牢的财富太唾手可得了,这里的渔民似乎连赚钱都有些倦怠。

    卖家的脚上松松地系拉着鞋带终于来了,他双眼惺忪地一边拿着地图一边向着海里指给林庄看,那是一个隐约的远远的岛尖。卖家在图上画了一个象征意义的红圈,然后什么都不说,只看着林庄夹在腋下的包。其实即便他说话,林庄也不懂,他听不懂客家的语言,可林庄也根本不需要懂,他现在只需要倾囊而出,如果不当机立断,十分钟后,这个岛,就必定会换一个价码,甚至再换一个买家。

    一个月以后,林庄带着他的下家在海边相同的那个位置站着,却怎么也看不见了图上的那块属地。林庄急了,他带着卖家上了船按图索骥,可曾经那么大的一个岛屿,却仿佛人间蒸发一样真的失了所踪。

    林庄现在想起这件事还觉得在他的商业生涯里就糊涂了买岛那么一次,他甚至连附近的潮汛都没有调查过就付了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的钱,可他又聪明了卖岛的那么一回,眼见得买家就要离开,林庄忽然一拍头顶恍然大悟,他对那个肥佬说,“对了!今天涨潮啊!”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肥佬想了想还是交了钱,林庄知道他一定会将那个看不见的小岛买下来的,肥佬和自己在卖岛上的区别,无非是前者下次带买主来的时候,一定会选在退潮的时候而已。

    当林庄拿着赚来的第一个一百万,并把它们摆放成一个类似正方的形状时,他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许会坐拥数亿,他虽然知道自己到了那个时候仍然不会满足,可他没有预期过真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处境居然还是尴尬的。

    林庄的第二桶金来自于股市,当年风光一时的很多支股票背后都有他的身影,不过林庄和许多不得善终的庄家唯一的区别便在于,他确实有超人的眼光和预见性,就像他先知先觉地从琼岛地产热中及时抽身一样,在卖报纸擦皮鞋的大爷大娘也开始学习玩股票的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带着他胜利的果实退出了这个战场。

    和美丽高贵家世良好的医生秦涵结婚以后,林庄一直在致力于搞真正的实业。随着市场经济逐渐走向成熟,由于地产和股票曾经赋予他的暴利,在林庄眼里,几乎所有的投资项目都是小打小闹,钱再也不能生钱甚至生大钱的感觉让林庄时常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废物,想到自己在这不进则退的商业洪流里即将被迫变成一条趴在过去的辉煌上饱食终日的肥虫,他的心情就没法好起来。

    遍地黄金的投机岁月真的已经逝去了,国内的市场竞争已经由投机转向了规模化集团化的理性投资,虽说在银峰林庄还算个不大不小的角儿,可和国内国外那些财团比起来,林庄知道,他越来越缺乏竞争力了。

    远鹏投资今年投入的第一个项目便被省科委判了死刑,原因很简单,银峰市南郊600亩银杏的GAP种植项目在传统中医药正在走向世界的前提下成了大家眼里的肥肉,而这个项目根据规定全省只能有一家来承办,省里最终还是决定交给银峰市唯一一家上市公司-银海药业,银海药业的规模远远超过林庄的远鹏投资数倍,所以面对这次的失败,作为一个久经风雨的投资家来说,林庄确实不应该太难过。

    其实,从得知银海药业出现在这个项目里开始,林庄便已经猜到了这个结局,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又开始着手下一件事了,这一件事,也与银海药业有关。

    林庄一直在等一个人从香港回来---王氏企业的当家人王从,王氏企业共持有了银海药业15%的股份。林庄查得很清楚,王从此去香港逗留那么长的时间,正是与出手这些股份有关。

    透过36楼董事长办公室宽阔晶莹的落地窗,市区的街景历历在目,在街景的中间,一个巨大的户外广告灯箱上写着四个俊秀的大字“银海药业”,自打两年前“银海药业”上市以来,这块巨大的广告牌便成了林庄每天不得不看的一道风景,在这个寸土存金的黄金地段,它的存在似乎旨在告诉所有的人,它的主人在这个城市里拥有者显赫的、难以逾越的地位。

    众所周知,除开流通股以外,银海药业一共有三个股东,银海集团、绿洲集团,另一个就是王氏企业,可是银海集团凭着多年来的运作,单它一家的股份就已经相当于其余两家的总和,银海药业的控股权其实都在银海集团的手上,也就是说,实权,在银海集团的委派人――宋子松的手里。

    林庄对宋子松此人亦有耳闻,坦白地说,林庄认为宋子松无论从气魄、思路,还是人品以及商誉上都属于中下之品,如果没有银海集团这个国有资本的航空母舰做支撑,林庄实在想不出名声在外的银海药业会有一个怎样的明天。

    如果银海药业现在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以林庄这么多年磨练出的投资眼光看去,他还真为这个孩子优良的天赋而感到不值和深切的惋惜。
林庄是在窗外的鸟鸣婉转中醒来的,拉开卧室的窗帘,整个别墅群沐浴在朝阳初升的晨曦中,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虽然昨夜又有些失眠,可林庄的心情和这天气一样好,今天,他的母亲苏大红会从遥远的丁村来到银峰,来到儿子豪华的别墅,来享受林庄多年来一直渴望给予却没能给予母亲的天伦之乐。苏大红这一辈子吃了太多苦,林庄是有孝心的男人,虽然他心里清楚秦涵并不愿意苏大红长久地逗留他们的二人世界,可是林庄更清楚,一旦母亲和妻子间出现了问题需要他做出抉择,他一定会选择母亲。

    当然,这条底线秦涵并不知道,他也希望永远不会有机会让她知道,毕竟,秦涵是关心他的,毕竟,秦涵在改造他林庄的生活品质和品味方面功不可没。比如在类似现在的每个清晨,他都会想起秦涵的叮嘱:应该养成进早餐的好习惯,早餐对人的24小时都负有重要的责任,早餐,基本就是他一天所有动力的来源,他的加油站。

    可是今天,当林庄走下楼,再缓缓走进家里清爽雅致的餐厅的时候,他却发现,他每天一个的囫囵个的生鸡蛋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碟煎得又黄又透的平平整整的煎蛋。

    林庄放高了声量大声唤起了保姆宁婶,宁婶不曾应声,已然打扮停当的秦涵却随着林庄的叫声出现在饭厅门口,她朝林庄身边走去,同时语气淡淡地说:别问宁婶了,我跟和她说的,以后全部换成这个。

    作为银峰市中心医院的妇科医师,就在昨天出医院大门的路上,秦涵碰见了一个沙门氏菌感染引起细菌性中毒的男孩被推进医院来急救。据护士说孩子的病情很严重,当秦涵盯着孩子紧闭双目的时候,她心里想的,却是林庄每天早晨雷打不动的那个特别节目――生吞鸡蛋。

    也就是因为这个沙门氏菌中毒的孩子,秦涵毅然地决定改变丈夫的食谱,事实上这只是个催化剂,林庄多年来的这个癖好她早就看着不舒服了,只是以前总是觉得不嗜烟酒的林庄没有过多的爱好,如果这些也给他剥夺了去,似乎真有点残酷。

    看着林庄被自己的营养学理论呛在原地说不出话来,秦涵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有点过分,可她很快便释然了,一、这是件小事;二、她的出发点是好的;三、她是一所著名医院里著名的医生,而林庄,不管他承不承认,他只是一个由农村孩子努力挣扎出来的大老粗。

    林庄知道秦涵这回是认真的,他虽然也觉得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而在今天这个应该举家欢庆的日子起冲突,可心下却是忍了气的,这一忍气,自然也就没了胃口。

    林庄饭也不吃就出了门,秦涵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忙站起身来问林庄,“今天我和你一起去接你……妈吗?”

    林庄回头看着秦涵说,“你不是有手术脱不开身吗?”

    秦涵的中气有些不甚足了,她从喉管里飘出一句:是。

    林庄似乎并不在意,他连停都没停地走出了门,顺便留下了一句话,“那就别去了,你让宁婶多做几个清淡的菜就行。”

    林庄说话已经走出了门廊,留下秦涵呆在原地看着林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起来似乎有些委屈。

    秦涵并不委屈,因为她今天其实并没有那个所谓的手术,可是,她真的不知自己到底想回避什么,自打林庄告诉她婆婆来的准确日期时,她就下意识地回避重新见到她的那一刻。如果以平常的眼光来看,秦涵故意不去接远道而来的婆婆,这岂止是谈不上什么委屈,她这样做,本身就是错的。

    不出秦涵的所料,当她把自己的烦恼原原本本地告诉好友兼同事苏萱的时候,她遭到了苏萱的责怪。趁着午休,苏萱拉着秦涵的手来到医院后面的绿廊,两人一路无语,走到僻静处,苏萱终于憋不住了,“你呀!干吗不去?!”

    秦涵若无其事地答她,“他也没让我去呀!”

    苏萱满脸恨铁不成钢地埋怨秦涵:那是他给你一个主动表现的机会,连这都不懂?

    秦涵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前方,好似万般无奈地叹口气。

    苏萱的话一下便揭开了秦涵蒙起来的那些心事:我知道你怕和他妈一块过不习惯,可她怎么说也是林庄的妈啊!你既然是媳妇,就是晚辈,该迁就的必须得迁就。

    秦涵坚持着自己的固执:这道理我能不明白吗?刚结婚那会儿,林庄带我回他们家,你可是没看见……

    苏萱无奈地笑了,似乎一切都了然与心:我用得着看吗?别说你是书香门第,是千金小姐,就是普通人家,你指望婆婆和媳妇的生活习惯完全一致,这也不可能!你既然选择了林庄,也就等于选择了他的家庭,他就是个地道的农村人,你不也心甘情愿地嫁了吗?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你想想,他妈有多少年没来银峰了,眼下林庄好不容易把她诓来尽尽孝心,你……

    苏萱花了整整一个中午的时间苦口婆心地教导着秦涵,很像一个谆谆教诲自己孩子的母亲,苏萱尽管只比秦涵大两岁,可却是个天生的大姐性格,说得年过而立的秦涵哭笑不得。秦涵心里明镜似的,苏萱说的一切她是真真切切地全懂,也会做,问题在于,作为一个从不喜欢勉强自己做任何事的女人,她真的不愿意接受一个陌生的女人住在家里,尽管,这个女人,是她丈夫的母亲。

   

    林庄的母亲苏大红终于来了,陪着她一起来的,还有两只来自丁村土生土长的公鸡。

    黑宝马的后车门已经打开,身板依旧硬朗的苏大红拎着两只鸡出现在了儿子的家门口,她用有些陌生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豪宅,神情里不仅没有乡下人进城的胆怯,反而异常的冷静,母子俩的眼神像得出奇。

    林庄满面笑容地簇拥着苏大红进屋,紧闭的大门忽然开了,秦涵迎了出来。

    两只鸡被林母一直倒拎着一定很不舒服,它们中的一只不知怎的忽然拼命扑扇起有力的翅膀,秦涵亲切急促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她紧紧盯着两只鸡,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仿佛是察觉出女主人对自己同伴的不满,另一只鸡不合时宜地一扑棱翅膀,这个小意外更让秦涵惊呼着向后就是一个趔趄。

    苏大红一直盯着秦涵看,林庄也盯着秦涵看,显然,秦涵的惊呼令他有些不悦。母子二人从秦涵身边走过,秦涵亦觉有些失态,她急忙尴尬地拢拢耳发,也跟在两人的身后进了屋。

    晚餐是秦涵和宁婶一起做的,说是一起,秦涵不过是在两头打了一些下手,可是,这对娇生惯养的秦涵来说,已经是真的破了一次天荒。

    待到秦涵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承托着今晚的第一份菜兴冲冲地走进饭厅时,坐在桌边聊天的林庄母子俩已经不见了,只有两杯残茶,余温尚存地留在那里。

    秦涵抽了一张纸巾边拭手边朝着楼梯上看,林庄正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来。

    秦涵边仔细擦去指尖的油渍边发问:妈呢?吃饭了。

    林庄径直朝厨房里走:妈有点累了,我乘碗汤拿上去。

    秦涵擦手的动作终于停了:不一块吃饭了?那…….

    林庄依旧没有回头:来日方长嘛,你先吃吧,啊。

    秦涵看看林庄的背影,再看看楼梯上的房间,这回,她一双秀气细长的眼睛里,真的凝满了委屈。
全面裸奔小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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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指针指向了夜里11:00时,门终于开了,秦涵盯着进门的林庄生硬地问道:妈睡了?

    林庄一边埋着头自顾自地脱衣服,一边回答:睡了,路上累了,人不太舒服。

    秦涵酸溜溜地问:妈不舒服,还聊这么久?

    林庄竟愣了一下,可他很快便带着些狡黠反问道:你这是嫌我聊得久,还是嫌妈聊得久啊?

    被人说穿了心事的秦涵倒头睡下,同时底气不足地反击了一句,“狗咬吕洞宾。”林庄觉得妻子的任性倒给平常拘谨有余活泼不足的她平添了几分可爱,他笑眯眯地说,“那就对了,咱俩你属狗啊。”秦涵把头闷在被窝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气不知不觉全消了,“还董事长呢!贫嘴!”

    秦涵的笑声给了林庄莫大的鼓励,他俯上秦涵的身子正欲给她多送几句甜言蜜语,门外却隐隐传来了公鸡的打鸣声。透过指尖,林庄感觉秦涵的身体明显在这一瞬间僵硬了,而实际上林庄听着这叫声也知道煞风景,他把嘴凑近秦涵埋在枕中的脸,琢磨着怎么分散秦涵的注意力,“哎,我们老家这鸡呀成天在山上溜达,吃的全是药材,妈……可是专门带来给你补身体的。”

    秦涵模糊不清地答了一句,“哦。”林庄的声音若无其事却忽然有了一些暧昧,“妈的意思,你明白吗?”秦涵霍地转过了头,额头差点碰上林庄的鼻尖,“我们不是说好了,等我评上高级职称再说孩子的事吗?”林庄所有的兴致都被秦涵这句话打到了爪洼国,他按捺着自己尽量平和地说道,“我们结婚……有五年了吧……”

    秦涵这回彻底不给林庄说话的机会了,她呼的一声翻身睡下,给了林庄一个背脊,林庄听见妻子冷冰冰的话从他看不见的那个方向丢过来,“改天再说行吗?”林庄只得叹口气,说,“也好,明儿我也约了人,得起大早去球场。”

    贵景园别墅8号二楼主卧室的灯熄了。

    鸡又在打鸣,这回的声音更响亮了。

    秦涵侧身而卧不让林庄看见自己的脸,她的双眼闭得死紧,因为这忽然闯入的鸡叫,她在这样一个夜里心烦意乱地皱上了眉头,迟迟无法入睡。

   

    秦涵醒来时身边的被窝已经凉了许久,林庄一早就走了,待她梳洗停当准备下楼吃早餐的时候,看见苏大红一身朴素洁净的农村老妇打扮,半跪在地板上,手持一张方巾正在利索地抹茶几腿儿。

    不知为什么,秦涵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冲下楼去阻止苏大红做这些该下人做的事情,而事实上,她也真的这样做了。

    秦涵原想拉住苏大红的手阻止她做这一切,可是看着苏大红潮乎乎的手,她又把手缩回来说道:妈,这些事不用您做,有宁婶做,天还早呢,您再睡睡!

    林母头也不抬地继续忙活着,话语里难分是有心还是无意:不早喽,阿庄都走了一阵子了,做女人哪,眼里要看得见活,手里要做得住事。你看看这里,还有这里,怕有辰光没拾掇喽!脏的嘞!哦呦!

    正走出厨房的宁婶听到苏大红这段话异常尴尬,眼见得从小带大自己的阿姨和自己一起受了或明或暗的抢白,秦涵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苏大红自顾自的忙活着,秦涵愣了半晌只得尴尬地走到饭厅去吃她的早餐,可是,桌面上的宁婶尚未来得及收拾的一切让她不禁愣了。

    餐桌上被人吃过的几个碗碟之间,放着俩磕成两半的空蛋壳。显然这是林庄吃剩下的,秦涵看着正收碗筷的宁婶,只见宁婶正一脸为难地看着埋着头的苏大红,刚掀起的早餐革命还没站稳脚跟就被人若无其事地给拆了招,秦涵觉得这样不行,她准备和苏大红聊聊这件事。

    秦涵走到门边挺严肃地叫了一声:妈…….

    也许是茶几腿全部打扫干净了,志得意满的苏大红抬起头来一脸慈爱地看着秦涵:哦,阿庄已经吃过了,你快吃吧。

    秦涵的严肃顷刻间找不到任何存续的理由了,她走回餐厅,桌面上那两个空蛋壳,就像两个大大的骄傲的白眼,向她诉说着不知是谁的胜利。

   

    林庄起了大早约的人正是王氏企业的当家人-王从,王从昨天才从香港回来就立刻被并不算熟络的林庄给约了出来,清晨的镜湖高尔夫空气新鲜而且人迹稀少,王从这一杆的表现看来不错,林庄一脸钦佩地击掌赞叹:王总,球开得真不错!

    王从很受用地手持球杆看着远处球的落点笑道:哪里,今天状态不错……怎么,听林总话里的意思,也对我手上的股份也有兴趣?

    两人在球场里慢慢地走着,两人的球童赶紧推着球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面,林庄想了一想便毫不掩饰地给了王从一个回答:坦白说,有兴趣。

    王从大笑着说:林总你这么直接,不怕我王某人趁机抬价?

    林庄收了笑容,他正色缓缓答道:能做到王总您这样规模的人,都必然有自己恪守的规矩,所谓守商道者方成大事,我能担心什么?

    王从听出林庄的话毫无玩笑之意:不错,我是准备将手头银海药业15%的股份全部出手,不过,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恕我直言,林总你的公司我也有耳闻,流动资金加上固定投资不会超过4个亿,怎么样,没说错吧?

    林庄听了王从的话却无所谓地笑了,他直直地盯着王从那双鼓鼓的眼睛说:我能付多少毕竟是我的事,今天我很想借这个机会知道一件事,同等条件下,王总你是否愿意把这个机会给我呢?

    见王从笑而不语,林庄继续追问道:开门见山,如果我想买的话,王总心目中的转让价是多少?

    王从这才轻松却异常坚决地给了林庄一个答案:一次性付款,4个亿。

    王从说完便直视着林庄的脸,似乎想就此看看对手对这个价码的反应,然而林庄却转脸看着面前的草地咧开嘴笑了:今天我这球还真听话,你看看,这个位置攻果岭怎么样?

    林庄没任何预兆就忽然撤出两人正谈着的话题,这令王从一怔,不过久经沙场的他也很快便像个弥勒佛般的笑了,笑声夸张却掩不住失落。

    林庄看着王从笑起来便肿成四个圆泡的双颊和眼睛,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来的不舒服。王从并不知道,林庄早已经探明了王从对几家大的投资公司报出来的价,根本没有一个超过了4个亿,王从敢如此毫无忌惮地抬高价格对林庄来说只能意味着两件事,一是林庄比不上别的人那么有钱那么尊贵,二是,王从并没有诚心要把手里的股份卖给林庄。所以,林庄心里一下子便窝了火。

    林庄心下明白,王从即便没把林庄的提议看在眼里也没什么错,这场交易看起来确实有点滑稽,谁也不会相信林庄会用自己十年来打拼出来的江山去换取一个小股东的位子,可是他们,都不是那个敢于背水一战、一旦抓住机会决不放手的林庄。

自打苏大红进了门,秦涵忽然觉得自己对婆媳生活的那些不良预感就快要应验了,以前林庄虽然忙,可两个人总有一些私密的时间,现在的林庄虽然在家的时间多了,可却忽然变得不是她的了。吃饭的时候林庄的嘘寒问暖总是对着苏大红,吃完饭林庄便陪苏大红一直陪到她睡下来,现在的秦涵,几乎快成了一个等着丈夫从另一个女人身边归来的怨妇,秦涵甚至要感慨,林庄哪怕应酬在外深夜不归的那阵子,也比如今的煎熬来的好受一些。

    难道婆媳之间的真正使命,就是为了争夺一个男人?她想不通,既是想不通老天爷的这个安排,也想不通一向自恃甚高的自己怎么也走上了这条世俗的路。

    晚餐的时候,苏大红硬要拉着宁婶一起上桌吃饭,秦涵是宁婶带大的,深谙这位大小姐的洁癖有多厉害,宁婶的一再推托终于让苏大红看出了问题的根源。苏大红尽管是板着脸训斥了一顿林庄,可那些“忘本不忘本”之类的话听在秦涵的耳朵里,就像小针扎一样的难受。

    林庄的本是什么?农民?可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不就是教育农民么?更何况,自从她秦涵决定嫁给林庄那天起,林庄就应该是天底下最不像农民的那个农民。

   

    林庄最近很忙,自从起了收购的念头,林庄便紧锣密鼓地查实银海药业幕后的一些实情,不论是为了做出那个倾尽所有孤注一掷的决定,还是在和王从谈判最后的时候真正抛出合理的价码,他都必须提前摸清银海药业幕后的底牌。

    情况渐渐清晰,银海药业上市后资金充裕、业绩尚可,针对内部股东的分红方案也算差强人意,可是宋子松上下通吃、独断专行、寸土必争的处事方式令其余两位股东彭启耘和王从几乎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若非处境确实尴尬,王从断然不会私下着手出让自己的股份。

    对林庄来说,这是一个喜忧参半的消息,喜的是王从的尴尬处境必然会降低收购的难度;忧的是人弃我取这样的事明摆着未来凶多吉少,而关于自己是否还要根据原计划收购银海的股份的事,林庄则决定亲自去一趟琼岛。

    几年前还不如银海药业的琼岛市医药公司经过改制和重新并购,已经在几年时间里成长为了规模远超银海的绿色药业,光去年一年的销售收入就有20个亿,几乎快赶上银海药业的全部家当了。这件事听在别人耳中只是又一个创业的奇迹,可是听到林庄的耳朵里却非常重要,他忽然从这件事上看出了能让他得出最后结论的重要依据,那就是,身处内陆的银海药业,是否具有和绿色药业相似的发展平台和空间。

    林庄出门前对着秦涵千叮咛万嘱咐,因为秦涵的脾气和苏大红的脾气他都清楚,不管怎么说,他希望苏大红在银峰的这段日子可以舒舒坦坦地度过去,这是他除了自己的公司以外,唯一最关心的事了。

    可是现实总与美好的愿望相背离,林庄这边刚踏上琼岛那块潮湿火热的土地,家里就真的出了一件事。

    闯祸的,就是那两只自打进了别墅便专门半夜打鸣的公鸡。

   

    先是物管部来到8号别墅径直找到了秦涵,将附近几家住户的投诉转告了她,秦涵一听有人投诉自己家里的宠物夜夜闹得别人睡不着觉,她当场就急了,从来不养宠物的秦涵压着自己的脾气逼问物管,自己究竟养什么了让他们这样大费周章,可是物管一张口,秦涵顿时闹了一个大红脸,原来,她竟然忘记了婆婆养在厨房里的那两只公鸡。

    物管来的时候,苏大红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送林庄出门那天她淋了雨有点受凉,这会儿倒是乐得耳根清静一无所知。

    秦涵却犯了愁,她不知该如何对苏大红说这个问题,她很担心万一轻了重了的惹自己的婆婆生气。宁婶看着又尴尬又为难的秦涵动了恻隐之心,秦涵打小就是一个不好伺候的小主子小人精,可不管怎么说秦涵是她带大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相当于她的半个孩子,让苏大红把那两只鸡杀了的事,她决定由自己去说。

    事情却比想像的顺利,苏大红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她原本便打算把鸡养顺了再杀给儿子媳妇补身子,宁婶把城市管理规则外带小区规定一讲,她也就真的下了心要提前杀了它们。

    没过几天,苏大红就闷声不响地在厨房里亲自动了手,也不知是于心不忍还是刀法偏差,这鸡脖上的重要一刀竟然失了手。在庭院里给花儿浇水的宁婶只听一声惨烈的鸡鸣,一只浑身是血的鸡从碰巧层层洞开的门里一直跑了出来,跑进了小区的花园小径里。

    宁婶还没回过神,苏大红已经从屋里追了出来,手里还高举着一把带血的菜刀,这阵势可把宁婶吓坏了,就这样,宁婶追上了苏大红,苏大红紧紧赶着那只作孽的鸡,受了疼发了疯的鸡撞上了一个遛狗的女人,女人的狗受了惊再跟在后面撵鸡,直到一鸡一犬冲进别人家花园把整个园子里的花全给毁灭了,这场闹剧才算有了一个尘埃落定的结局。

   

    秦涵从没在人前这么低声下气过,由于鸡犬全部有份,她只好和狗的主人一起去道了歉,狗的主人是一个除了当狗的主人以外完全无事可做的中年江浙女人,花园的主人是一个人气和雄性荷尔蒙都在走下坡路的男歌唱家,尖尖细细的句句话里都暗藏着文化人独有的话锋儿,一刀一刀割得秦涵很难受,虽说赔的钱不多,可脸却丢了不少。

    出了花园主人的门,江浙女人又把憋的一肚子气转个弯撒到了秦涵的身上,她絮絮叨叨地开始阐述她那狗乖巧得连一泡屎都知道夹回家跳上马桶沿去放,然后便引出“若不是受了你家那半死的鸡的惊吓,断然是不会干出这么翻墙入室的事情来的”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秦涵委实不想和这种无事生非的无聊太太理论太多,她一路沉默着什么也不说,大概是亦觉邻里邻居的不便把关系搞得太僵,江浙女人总算在半路上识趣地停了唠叨,还说了几句“远亲不如近邻”之类的话来弥补自己口不择言可能带来的不良后果。

    秦涵一直窝着火却知道教养决不允许自己发作,她从一条僻静的小道慢慢走回家,却在一棵树下被夜鸟排出来的一坨鸟粪染了雪白的绸衣,秦涵回了家在自己的洗手间脱了衣服看着那一块花生米大小的污渍,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苏大红并不清楚鸡飞狗跳墙这类的小事情在城里解决起来的难处,在乡下这样的事情实在很多,她回了家,再将那只惹事的鸡熬成了一锅汤以后,就一心一意地准备让儿媳秦涵亲口喝上两大碗,好好地补养补养她那纤细瘦弱的身子。

    秦涵坐在桌前看着苏大红端着鸡汤朝自己走过来,苏大红两边的拇指有一半已经浸在了汤里,秦涵看着苏大红放下碗,又把手指从汤里取出来在围裙上抹抹,她忽然又感到了一阵恶心。

    苏大红亲手给秦涵盛了汤,又亲手送到她手里看着她喝,秦涵把汤搁到嘴边却愈发地喝不下去,苏大红越是看着她,她越是想起那两个油浸浸的拇指和开始那坨鸟粪,想着想着秦涵忽然忍不住了,汤碗“砰”的一声便便被她重重地放回了桌上,汤水溅得到处都是。

    苏大红呆住了,她看着秦涵一脸的难受忽然明白了什么,林母讪讪地点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给你们丢人了。”

    这句话让秦涵吃了一惊,她急了,“妈,您说什么呢。”

    林母还在自顾自地念叨着,“对不起了……让你们丢人了。”

    秦涵知道她不喝那碗汤把自己逼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里,苏大红看着那只大汤碗似乎有些傻了,她喃喃地说,“这乡下的鸡呀,真比不上城里的鸡好……这鸡,这鸡是不好,进城了瞎叫讨人嫌,杀它吧它要闯祸更讨人嫌,最后变成一锅鸡汤还是……还是讨嫌,它……”

    秦涵的脸色从胀得通红变成了满面铁青,苏大红的唠叨渐渐变成了一种嗡嗡的声音令她的忍耐限度到了喷薄欲出的时候,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忽然不再受什么控制了,她忽然“啪”一下放下筷子,大声咆哮起来,“妈,您这是干什么啊?!”

    宁婶大惊失色地去拉秦涵的袖子,“小姐。”

    秦涵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儿媳的身份,她就是觉得愤怒,熊熊燃烧的怒火让她一把端起汤碗,她盯着苏大红一字一顿地说,“妈,您别拿话堵我!我,我今天确实不舒服,我喝不下……您的……这鸡闯了祸,我去别人家里陪笑脸,低三下四……我……不就是一碗汤吗?您想让我喝,我就喝呗,我喝还不行吗?”

    其实秦涵根本喝不下去那碗汤,她全身都在发抖,发抖的还有苏大红,老太太显然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她一边机械地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就端起大汤碗准备去倒掉,慌了神的宁婶急忙放下秦涵又去抓苏大红的手。

    苍老的苏大红此刻看起来就像每一个古老故事里被儿媳虐待的老太太,秦涵忽然觉得婆婆这样的委屈给自己带来了她根本无法面对的压力,想着想着她委屈地哭了,她边哭边看着苏大红说,“妈,我是晚辈,您何苦这样做堵我呢?你想让林庄回来骂我是不是?”

    苏大红终于被这句话迫得哭出了声,秦涵也在哭,宁婶劝劝这个劝劝那个却全无效果,她忽然觉得只有自己也哭才能摆脱她作为第三方的困境,于是,她也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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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下起了暴雨,有科学证明雷雨天气对人体也有重大的影响,也许这个说法真是对的,要不怎么宁婶的儿子俞自强就忽然犯了小时候落下的痉挛的毛病,一个电话让宁婶请假回了儿子家;而秦涵刚送走宁婶,医院里又打来电话,两个孕妇忽然提前破水,要她立刻回医院去。

    秦涵本想给苏大红打个招呼再离开,可走到苏大红门口又退了回来,她该怎么说,万一说的不好把所有的过失都揽到自己身上成了铁板钉钉的罪状,林庄回来自己又该怎么办?

    还是等等再说吧,秦涵这样想着也这样决定了。

   

    苏大红一夜没睡,她知道今天儿媳这是集中发作了,从进门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隐隐约约地知道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她听见外面一阵忙乱,还听见宁婶出门的声音,然后秦涵轻轻走到了她的门口,再然后,她也出门了,留下她一个人,什么也没有说。

    这是怎么了?苏大红想不通,她觉得心里发慌,在儿子宫殿一样的家里住着,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废物,像一个白痴,像一个摆设。

    儿子真好,林庄和林稼一样,都是她的好儿子,只是她没法和两个儿子都待在一起,他们一个铁了心在乡下教孩子们读书,一个在城里做着自己不懂的翻天覆地的大事情;儿媳也好,小儿媳是自己选的自不用说,秦涵也满好,苏大红尽管感觉得到秦涵有些嫌她,可她还是满喜欢秦涵,她知道,自尊心极强的林庄从小就盼着可以娶到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大小姐,娶了秦涵算是遂了他多年的一个心愿了。

    苏大红这辈子就是为了两个儿子活的,凡是儿子喜欢的她都会喜欢。男人去的早,大儿子林庄就像家里的半个男人,林庄小的时候没让他过过一天轻松的日子,现在儿子大了,她不能再让林庄过不上舒心的日子。

    苏大红楼上楼下地走着,想着,这房子真大,也真空。

    外面在下雨,雨很大,夹着轰隆隆的雷声,苏大红有些担心地想,“天气这么差,秦涵真不应该这个时候开车出去。女人开车,还是有点不稳妥。”

    宁婶走了,秦涵走了,苏大红也决定走。

   

    秦涵回家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晚上了,宁婶还没回来,进门时屋子里黑漆漆的,秦涵听见挂钟刚好敲了8下,这才知道已经8点过了。

    秦涵懒洋洋地放下包,准备到厨房去看看有什么吃的,冰箱里放着一盘林庄最想吃外面却买不到的糖馍,秦涵看着苏大红亲手做的糖馍忽然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回来时家里并没有开灯,那么苏大红在哪里呢?

    秦涵跌跌撞撞地爬上楼,苏大红的房间里干干净净的,到处都干干净净的,就像林庄和她刚刚布置好房间时的样子。

    秦涵差点摔倒在地板上,很明显,苏大红走了。

    秦涵懵了,“苏大红,她会去哪儿呢?”

    秦涵想完这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浮出脑海,苏大红的离开,林庄会不会知道呢?秦涵觉得苏大红不是那样的人,可是,万一她真的和林庄说了什么,她秦涵又该怎么办?

    秦涵想着想着自嘲地笑了,这不可能,如果真是那样,那么她的手机肯定早就炸窝了,可是,苏大红去了哪儿呢?

   

    苏大红临离开贵景园别墅8号前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今天就准备回去了。林稼觉得很奇怪,想再问问大哥为什么又觉得不大妥当,苏大红话音里很平静,又说他不用担心,林庄亲自送她去火车站什么的,林稼这才糊里糊涂地放了心。

    苏大红买的是下午的火车票,老太太既排斥飞机也根本不懂怎么坐飞机,她在火车站的候车室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了整整一天,想了很多事情。她想林庄也许会和秦涵因为这件事吵架,其实她并不愿意儿子和媳妇为了她吵嘴;她又想不如先回到别墅去等林庄回来以后再找个理由离开,可是她再想想秦涵那天“啪”的一下在她面前就摔了碗,她又觉得实在不平,当着婆婆的面媳妇摔了饭碗,这在家乡几乎意味着扫地出门的大事情,凭她一辈子要强的性格,她忍不下这口气。

   

    秦涵决定给林稼打电话,还没等她开口,林稼便不打自招地告诉秦涵,“娘回来以后,俺会照顾好娘的。嫂子,娘在你家,谢谢你照顾了啊!”

    秦涵心里的石头呼的一声落了地,她知道苏大红一定是给林稼打电话了,而且并没有说自己离开这里的原因。秦涵忽然宽了心,她几乎忘了自己在电话里和林稼唠唠叨叨地又客气些了什么,反正,这最坏的结果已经不复存在了。

    苏大红原来是买了火车票回老家去了,秦涵很清醒,苏大红只要不是失踪而是回家,哪怕林庄回来以后和她大吵一架,都不是那么重要了。现在的问题是,她需不需要告诉林庄。秦涵想了很久,反正该面对的迟早还是要面对的,不如让烦恼来的迟一些吧,她决定,还是等林庄回来再说。

    窗外又是一个炸雷,天气预报里说,这次全国面积的雷雨天气,估计还将维持一天,一到两天以后,大部分地区都将变为晴朗的好天气。

    该过去的总会过去,而该来的,也总会来的。

苏大红离开贵景园的第二天夜里,林庄就赶回了银峰。

    林庄异常的兴奋,考察结果说明,他对此行重要性的预感是对的。通过这此对绿色药业的实地考察,林庄做出了一个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决定,他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用最低的代价买下银海那15%的股份,如果不出他的所料,如今的银海完全具备绿色药业起飞前的雏形,不论是从市场前景还是从自身的基础上看,银海都完全具有大力扩张资本翻倍的潜力。

    归心似箭的林庄在机场买到了最后一个航班的机票,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为了不吵着家里人,他轻手轻脚地放了东西,又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回自己的卧室。

    丈夫不在家的日子,秦涵睡觉非常警醒,林庄的身影刚靠近床沿,她便醒了。一个男人壮实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这个刚扑入眼帘的影像世界里,惊出冷汗的秦涵发出一声尖叫,“啊!”

    林庄看着惊魂未定的妻子扑哧一声笑了,秦涵这才发觉原来是林庄回来了,她边轻拍着胸口边嗔怪林庄,“晚上要回来也不说一声,吓人!”

    林庄笑眯眯地拍拍秦涵,“事情办完了,一问机票还有,这就决定回来了。”

    林庄打开了灯,秦涵看着林庄在屋里忙忙碌碌放东西的样子,从昨天开始便压在心里的惆怅又泛了出来,林庄回来了,她该怎么和他说苏大红离开银峰回老家的事情呢?

    林庄拾掇完了东西,果然准备去悄悄地看看苏大红,秦涵从林庄走向门口的动作里看出了丈夫马上要做的事情,她忽然叫了一声,“林庄!”

    林庄很少听见秦涵这样的大嗓门,更何况是在晚上,他奇怪地看着忽然间丢失了素日里气定神闲的妻子问道,“你怎么了?”

    秦涵也不知该说什么,她清清嗓子想了一会还是开了口,“林庄,妈,妈她提前回老家了。”

    “你说什么?”林庄忽然觉得事情不对,他站在门口死死盯着秦涵问道,“妈怎么了?”

    眼见秦涵顿时涨红了脸,林庄厉声责问道,“这事和你有关系?是不是?!你说!”

    秦涵觉得林庄的表现是在意料之中的,可却是情理之外的,结婚五年来林庄从没有这样对她高声叫喊过,可眼下他的愤怒似乎才开了一个头,究竟火势会有多大,她根本没有把握。

    林庄从秦涵的表情里看出理亏的潜台词,他上前两步盯着秦涵,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我和你说过什么?!啊!照顾好妈!知道我为什么要专门和你说这话吗?!啊!就是对你不放心!你,你,你居然把妈气跑了你!你……”

    林庄边大声喊叫边挥舞着双臂,丈夫像今天这样的张牙舞爪,秦涵结婚以来这一次看见,可她奇怪自己竟然不感到陌生,似乎她心里早就知道他会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也该是这样的一个人。苏大红的离开自己应该负责,可林庄如果真是一个上等人,就不会这样失了风度,在这种情况下,沉默或者认错在秦涵心里都不是好的选择,她觉得自己就像紧紧贴着一面墙站着,如果不往前冲,就没有可以走的路了,秦涵用压过林庄的声音更大声地叫喊了起来,“是!是有关系!可不是我一个人的错!她是长辈,可她自己犯的错不能往别人身上摊!我没让她走,是她自己要走的,她这么做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把不孝的屎盆子往我头上掼吗?!”

    秦涵嚷嚷完自己都愣了,她从未觉得自己竟然是个隐藏得那么深的悍妇,而林庄,也因为妻子疯狂的表现彻彻底底地怔住了,过了好一会,他才拉开房门对着楼下狂喊,“宁婶!宁婶!”

    秦涵冷眼看着林庄大吼大叫的模样,知道他是想找宁婶来问清楚,可是林庄凭什么还没听自己解释就不相信自己了呢,想到这她顿时觉得这么些年的夫妻情谊竟是个假东西,没遇到事情倒好,一旦到了关键的时刻,林庄是宁愿信一个下人也觉不会体谅她的。

    秦涵就那么披着一头睡醒的乱发看着林庄,虽然带着愤怒可更多的还是委屈,可是林庄全然看不见她的委屈,想到这里她觉得心里割裂般的痛,眼神里也平白多了几分可以拿来保护自己的犀利。

    林庄叫了几声没人应,当他重新看着秦涵时,秦涵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冷冰冰地甩给他一句一直备着的话,“宁婶儿子病了。她请假了。你别叫了。”

    林庄看着秦涵,平日里美丽娴静温柔高雅之类的比喻此刻全然用不到她的身上,这个消瘦的女人阴冷冷的目光里有委屈有抗议还有对他的不屑,而这“不屑”是从骨子里流出来的,这个“不屑”就是她每次看着他生吞鸡蛋的时候流露出来的“不屑”,正是这“不屑”令他没来由地更加愤怒了,可能因为愤怒在胸腔里聚得太多,林庄反而说不出话来,他不顾一切地冲出卧室,冲进了苏大红的房间,他在苏大红的房间里狂乱地奔走着,一圈又一圈,似乎只有这样,才可以找到苏大红离开的真正答案。

    这时,他听到了电话铃声,是的,是电话铃声,而且是从他和秦涵的主卧室里传出来的。

    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只会是林庄夫妻俩最亲近的人。

    这个电话会不会是苏大红打的?林庄这才想起来,自己真的气糊涂了,他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回去,问一问苏大红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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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林稼打来的,接电话的人是秦涵,林稼打来这个电话是因为苏大红并没有按时到家。

    秦涵的心里忽然闪出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这预感尖利而冰冷,刺得她好像忽然不能呼吸了。秦涵正不知说什么好的时候,林庄已经一把抢过了她手里的电话,秦涵听着林庄焦急地和林稼核对着时间班次之类的数据,她心里越来越觉得眼前的情形不像是真的,倒好像是一个小说里要出事之前的情节,说真的,如果苏大红真的出了事,她肯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夫妻俩放下电话一夜无语,林庄一下子蔫了,他衣衫也没脱就在沙发里蜷缩着过了一夜,他脸上长出来的胡茬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看起来出奇的落魄,也出奇地招人可怜。有那么一瞬间,秦涵看着林庄这副模样她忽然想抱着他痛哭一场,可她又知道如果她这个时候上前去,哪怕是碰着他一根手指头,也许林庄都会立刻离开这个房间,她现在才知道,她有多么不愿意离开这个朝夕相对了五年的男人,她爱他。

    秦涵倒是没哭,可她累了,她一阵清醒一阵昏沉地过了一夜,每次她醒过来的时候,都会看见林庄大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电话,看着地面,或者看着天花板上的浮雕小人,就是不看她。这样的煎熬和忐忑令秦涵担心看到结果的心态起了微妙的变化,她快要疯了,现在,管它是什么样的结果,她都希望,它索性早一些来吧!

    一直等到早晨8点,终于来了消息,打电话来的人不是林稼,而是盘平县交警支队的一个同志。

    就在林庄回银峰的当天夜里,也基本就是林庄在天上飞的时候,一辆从盘平县火车站开往丁村的小巴因为雨太大路太滑而摔进了山谷里,全车人无一幸免,死者名单里,有一位老年妇女,名叫苏大红,现年53岁。

    林庄不知道自己怎么听完这最后一句话的,他的脑袋嗡的一声天旋地转,他从口型上看见秦涵焦急万分地张着嘴在问他怎么了怎么了,可是他却真的听不见她说话的声音,整个世界嗡嗡作响,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苏大红那天在庭院里送他上车时的慈母面孔“刷”的一声,在林庄脑子里定格成了一副永远也不会动的黑白照片,仅那快门按下的一丝颤动,便足以震得他涕泪交加,直至五内俱裂,裂成没法再拼在一起没法再回到从前的碎片。

   

   

    自打接了电话知道了苏大红的死讯,秦涵在林庄眼里就成了一个隐形人,不论她上上下下进进出出,林庄都熟视无睹。

    苏大红的死秦涵一样很难过,可她的死终归不是秦涵一个人的责任,秦涵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要说,有一万种心情想要表达,可是林庄不给她机会说,不给她机会表达,她就像是一个急于立功的新兵端着一把上满了膛的冲锋枪,可是面前是一片坦荡荡的平原,她一个敌人也看不见;她又像是已经练好本事急于练好本事急于上台表演的那个拳手,和她对抗的唯一工具,不是粗重的沙袋,只是一堆蓬松柔软的棉花。

    林庄回家奔丧是必然的,秦涵连说了三声“我和你一起去吧”,林庄都没有回答,秦涵想想也知道自己没什么脸面回去,她也就自己作罢了。林庄出门时秦涵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林庄走了两步终于回头看了秦涵一眼,还说,“回去吧,你也累了。”

    秦涵登时眼泪就夺眶而出,林庄拍拍秦涵,叹了一口气,走了,留下秦涵在院子门口,人来人往中,哭得像个泪人。

   

    林庄一个人买了机票回丁村,丁村离省城安平市还有三百多里的路,林庄这次回去,要先坐飞机到安平,再换大巴到盘平,再换小巴回丁村,这种小巴,就是带着苏大红滚落山崖的那一种小巴。

    这种小巴是本地产的,粗劣的车体却配着一个鬼怪式的车头,所有工艺和配件都来自于东拼西凑,林庄此刻想到它并不是以往的嗤之以鼻,而是无限的愤懑和伤感,他从恨它延伸到恨很多人,他恨林稼为什么不来银峰跟他做事而偏要待在丁村教书,他恨苏大红为什么偏要留在乡下照顾弟弟而非要两处奔波,当然,他最恨的还是秦涵,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就是不能接纳自己的母亲呢?

    林庄把所有的委屈伤心和难过都憋在了喉头,一阵短暂的憋闷之后,他在飞机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非常大而且饱含感情,惹得一名长着章子怡一样小巴掌脸的空姐诚惶诚恐地跑过来一脸不安地问他“先生你怎么了”,林庄苦苦地摇摇头,小巴掌脸空姐百般不放心地走了,走了还不忘不时回头看看他。

    由于那一声叹息,惹得前后不少人用奇怪的眼神扫他,林庄甚至听见后排有个不懂事的男孩子小声地拿他当笑料取悦邻座的小女朋友,说他极像“一副死了亲娘的样子”,而曾几何时雄狮一样的林庄林董事长,却已经精神涣散到无力理睬一个乳臭未干小儿的地步了。

    林庄身边坐着的女孩却一直没看他,倒是从空姐手上取饮料的时候,林庄不经意看了女孩一眼,清清爽爽的一个女孩,25、6岁,尖尖的下颌大大的眼睛,眼神里,盛满了与阅历不相符合的无可倾诉的沉沉伤感。

    林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想,这天下有伤心事的人,又岂止他一个呢?

雷雨天过后,天气暴热了起来,苏大红的遗体在林庄回去的第二天就火化而且下了葬,一轮毒太阳撒下的烈焰炙烤着灰尘弥漫的黄土垅上,连唢呐声都被烤得尖利了许多,林家两兄弟扑在苏大红的棺头哭得死去活来,整个丁村来的人不知内情,没人不陪着兄弟俩也落些伤心泪下来,却不知林家两兄弟哭的,却是各有各的伤心。

    林庄毕竟是大哥,他在电话里就已经将苏大红负气回家的事情告诉了弟弟林稼,并且承认了母亲的去世他们夫妻二人应该负很大的责任。虽说是家丑不可外扬,可是等送葬的人渐渐散去以后,林稼忽然拿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木棍,劈头盖脸地便朝林庄身上打了过去。

    林庄就势跪了下去,跪在苏大红的新坟前,不躲不闪的,由着林稼没头没脸地一阵打。林稼打累了,撕心裂肺的“啊”一声也跪下了,他泪流满面地拎着大哥林庄的衣领说,“哥!俺再最后叫你一声哥,从今往后,你和你那个城里女人,俺就全当没遇见过,俺没你这个哥了!”

   

    林庄从离开丁村起便有些恍惚,苏大红因为车祸而淤肿的脸和林稼因为愤怒而变形的脸交错在他的脑海折磨他,让他一刻也得不到安宁,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从丁村飘到了盘平县,从盘平县飘到了安平市,再来到了机场,总算飘到了一个暂时的终点,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他居然在这个暂时的终点丢失了他随身最重要的一切东西:钱,身份证,手机,还有刚买的机票,而这些东西,都是放在一个随身的小皮包里丢失的。

    林庄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把这个小包给丢了,他只记得掏钱买机票的时候有一个很瘦很瘦的男人一直挤过来抢着买一张去上海的机票,现在那个男人狡黠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清晰,可是事情却已经无法挽回了。

    现在林庄全身上下就只有一个装着随身衣物的小皮箱,可里面却没有一点可以帮得上忙的东西,林庄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他觉得冥冥中有一只手揉乱了他的生活,并且在预谋着夺去他身边很多重要的东西,让他再集中深深体会一次忘记了很久的手足无措和无依无靠。

    林庄自觉还打得起精神面对,在银峰,还有很多计划以内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他不会怕的,他林庄从不怕命运的磨折,可眼下,他确实面对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林庄走到机场的服务台,大略地讲了一下情况,他希望他们可以帮助他联络一下家里的人。一个估计是从空勤退役到地勤后常年无法找到平衡感的准徐娘居高临下地回答他,“这里没有长途,如果你需要用长途电话,我必须带你进办公区才行。”

    “办公区”三个字说得骄傲而神圣,林庄想也没想便请她带他去办公区,准徐娘又用怀疑的眼光足足看了他一分钟以后,请他出示一个可以证明他身份的证件出来。

    林庄急了,“我告诉过你,连证件一起丢了!”

    准徐娘一脸的遗憾,“哪怕任何一个证件,都可以。”说完还看看他腿边的箱子,意思是林庄决不可能把所有和他的名字相关的东西都丢了。

    准徐娘的高傲令林庄心头无名火起,“打一个电话,我让我的人把钱汇来以后,就把电话费还给你不行吗?小姐?”

    准徐娘笑了,“不是钱的问题。”她停一停又说,“就算汇过来,又给谁呢?你不是说,证件都没了吗?”

    准徐娘满是嘲讽的眼神告诉林庄,她根本就不信他,她也许以为林庄一旦进入办公区就会另想一些花招来博取同情从而达到骗钱的目的,而她现在,正在根据经验和一个骗子进行着灵巧机敏的斗智。

    “谢谢你,你慢慢忙吧!”林庄冷冷地回应了准徐娘一句,转身走了。

    林庄听到身后的准徐娘一个冷笑,似乎为自己成功地看穿并且击退了一个老奸巨猾的骗子而画上了一个胜利的句点,林庄想,怎么现在的人会变成这样,难道人与人之间已经没有一点基本的信任和同情心了吗?

    可现实确实是这样的,当林庄鼓起勇气拉下面子准备请求他人的帮助时,机场里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表情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如果你告诉一个陌生人“对不起是这样,我的钱包丢了”的时候,你就要准备迎接人们的白眼和绕道而行了。

    林庄几乎快疯了,他无数次打开箱子试图找出一些因为某种原因遗漏下来的纸币,可是,因为平常总有人簇拥着伺候着照看着,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在随身皮包之外的地方存放一些备用现金的习惯了。

    “回去?回去再和那个女人解释一下?”林庄很无奈地想起,接着又很坚决地掐断了这个让人丧气的念头。

    整个出港大厅变成了最热闹也最孤单的电磁场,所有人都是和林庄同极的电子,他们在电磁场里滑行游走,可不会有一个电子向他靠拢并且愿意帮助他,难道,这就是现代人身处这个世界的宿命吗?

    没了钱,没了身份,我TMD究竟是什么?林庄很久没这样困惑了。

    正在这时,身后有一只软软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林庄的肩头,一个女孩轻柔的声音说,“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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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庄回过头,一个清秀的女孩睁着一双疑惑的大眼睛正看着他,女孩很面熟,急于得到帮助的林庄还不及细想就丢了董事长的架子,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一样边说带比划起来,“是这样,我的钱包,被偷了!钱包、机票、身份证、手机!我……”

    女孩还是娇娇柔柔的嗓音,她打断了他,“你回银峰啊?”

    这回林庄愣住了,他正在想这个女孩会不会是他的员工,如果真是,那这脸就丢大了。

    女孩看出了林庄的迷惑,她又补充了一句“飞机上。”同时举起白白净净的小手做了一个飞的姿势,模样很乖巧。

    林庄这才想起来那张充满忧郁的脸和那双大大的眼睛,她,就是来时飞机上那个邻座的女孩。

    女孩请林庄在咖啡厅喝了杯红茶,林庄将丢钱的经过讲了,不过却略去了回家奔丧那一节,女孩扑闪着长长的睫毛想了不到两分钟,便从粉红的钱夹里取了500块钱给林庄,说是让没了身份证的他买张卧铺票回银峰去。

    林庄手里捏着这500块钱觉得特别沉,心想自己如果真是一个骗子,那这钱也实在太好骗了,倒是女孩看出了他的心事,她故作老沉地为自己解释说,“我可别以为我那么容易被人骗啊,你想想,谁有事没事坐着飞机骗钱玩儿啊?”

    林庄知道她是因为同情才伸出援手的,而且她的善良和善解人意被那张替他考虑的卧铺票放大到了最大程度,可她偏偏又要掩饰,这掩饰让她的善良再加了倍。他想和这女孩再聊聊天,可惜时间不等人,随着大厅的广播,女孩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写在了一张纸条上,便匆匆忙忙地换了登机牌,拎着一个粉红乖巧的企鹅形的小皮箱进候机室去了。

    女孩的身影消失了,林庄收回目光坐在原地看着纸条,上面用瘦仃仃的字体写着她的名字:苏湄。

   

   

    一天以后,林庄坐银安直达的卧铺顺利地回到了银峰。也许上天最近喜欢和林庄开玩笑,就在他刚出站台,刚坐上施云飞来接自己的车,刚把那张纸条拿在手里准备按号码给对方打过去约定还钱的时间地点的时候,一阵忽然溜进来的劲风“呼”的一下就把林庄松松捏着的纸条给吹出了车厢,林庄探出头看着纸片像一只白蛾子一样在机场路无数的车顶上掠过然后无影无踪,一股实实在在的懊丧感突然袭击了他的心头,他再也见不到那个叫苏湄的女孩了,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苏湄一定会以为自己遇上骗子了,也许这以后,她再也不会去帮助谁了,或者就算她还会帮助人也许也会带着些猜疑了,难道,这就是这个世界为帮助他人的好心人们安排的结局么?想到这儿,再联想到多年来在商海里弱肉强食尔虞我诈的充满血腥味儿的游戏规则,一股很久不曾体会的沧凉从林庄心头弥漫出来,一直凉到咽喉,让他如梗在喉,全身心都异常的憋闷。

林庄回到家时,秦涵早已在家中等他了。

    秦涵眼巴巴地看着林庄洗了澡、换了衣服、吃了一点东西,正准备和他说点什么的时候,林庄却拿了车钥匙就出门去了。秦涵在门口看着林庄的车开出了视线,她心想自己必须理解林庄,他心情一定很差,母亲刚去世,他又在机场被人偷了皮包,真是够倒霉的了,想着想着秦涵自己先委屈地哭出了声,林庄现在心情不好还有她关心着,可林庄这样冷落她,又有谁关心她呢?

    林庄回银峰后便每晚深夜才回家,凌晨也是常有的,他回到家也不去卧室,而是去苏大红的房间睡,这样睡了三天以后,秦涵终于受不了了。

    这天林庄回家后打开苏大红房间的门,房间里一直紧闭的窗帘全部拉开着,一个女人坐在床沿,在幽蓝夜色里更显苍白的脸上,一双深幽幽的眼睛瞪着他一定不动,尽管知道是秦涵,此情此景还是让林庄吓了一大跳。

    秦涵提议要和林庄谈谈,林庄说没什么谈的以后再说,秦涵又说你到底在回避什么又要回避到什么时候,林庄嘟哝了一句无理取闹就抱着被子准备再换一个房间睡,秦涵被激得浑身发抖,她冲到林庄跟前拼命地撕他咬他,林庄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地让她闹,过了一会秦涵累了把头埋在林庄怀里“呜呜呜”地哭,林庄叹了一口气然后把秦涵的手拿开说,“休息吧不早了。”

    秦涵从软弱中回过神来,看着她婚后五年的丈夫,她用几乎不认识他的眼神看着林庄,声嘶力竭地问他,“你到底要我怎样,你才满意?你妈已经死了!”

    林庄笑了,“我妈死了?”还没等秦涵反应过来,林庄的脸上忽然浮上了一副类似狰狞的凶像,“说得好!她到死了还是我妈!我一个人的妈!可她什么时候是你的妈了?!”

    秦涵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林庄存放多日的火药桶被秦涵的火星给彻底引爆了,他又逼近秦涵两步说道,“你别老想着逼我,你逼我干什么?你非逼我给个答案出来是不是?我只是想冷静冷静,冷静冷静你知道吗?我TMD算个什么玩意儿!我就不配有妈,不配有兄弟,不配!”

    林庄呜呜呜地哭出了声,边哭边说,“我真不配,不配!”

    秦涵从来不知道林庄会哭,她以为林庄根本不会哭,林庄一哭她的心顿时软得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精制黄油,她走过去把林庄抱在怀里,想用最温柔的话语令他不再伤心,林庄却一把就把她推了一个趔趄。

    秦涵终于明白林庄心里有多恨她,她现在比开始还想知道一件事,林庄到底要怎么样?她一定要问问林庄,他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怎么样?”林庄听了秦涵的问题似乎早有准备,他不受控制地又笑又哭,哭到伤心处他就像发了狠似的冲着秦涵一声大吼,“我要离婚!和你离婚!和你!秦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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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宁婶一直听见故去的苏大红房间里传来两个主人声嘶力竭的争吵声、哭声、吼叫声,这场内战的激烈程度几乎是她从来没有看过的,先生林庄是她从来就怕的,她知道这个不爱说话不爱表达情绪的男人不仅有个粗蛮的身体还有一个粗蛮的内心世界,她还知道她斯斯文文秀秀气气的大小姐这次真的遇到了她从未遇到过的大麻烦。

    宁婶虽然很难在心里为楼上的当事人分清楚错与对,不过她却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说法,所以她一直守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边流着泪,算作是为秦涵尽了自己该尽的一份主仆情谊;一边默默祈祷着战争的结束,算作是为了两个主人又尽了一份不偏不向的心。

    宁婶手里一面攒着念珠一面在心里念着,老天爷,不论什么事,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也总有个到头的时候吧?

    争吵声真的停了。

    不到半分钟,楼上的房门砰的一声开了,宁婶听见先生林庄用嘶哑的嗓子大喊一声“离婚!”,宁婶心里一惊,手里的念珠一定是被自己的错愕加了不对付的外力,忽然间噼里啪啦地散了一地。

    林庄的脚步声冲到了楼下,离自己的房间好像没两步似的,宁婶一下慌了神,她蹲下身子哆哆嗦嗦地开始捡珠子,还没捡到两粒,便听见秦涵也发了狂似的冲下了楼,她的脚步随着林庄的脚步一直冲到了门口还大声喊着,“你会后悔的!林庄!林庄!”

    林庄走了,屋里的一切都平静下来了,除了秦涵的呜咽和宁婶开门走路的细碎的声音。

    宁婶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她看着在门口缩成一团的秦涵,心里顿时像钝刀割一样的难过和酸疼。宁婶蹲下身子紧紧抱着秦涵孱弱的肩头,她感到秦涵伏在她身上的那一块面积热了又凉了又开始粘粘乎乎的,她知道,那是秦涵滚烫奔涌的泪水正在被夜风渐渐地吹冷,又吹干。

    秦涵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把头埋在宁婶的怀里伤心落泪了,闺阁里的泪是因为父母姐妹而流,难过完了总会有人心疼的,可今天门外的冷风告诉她,一个出阁女人的泪,却是为了一个原本不相干的男人而流,难过之后,也可能还是遥遥无期的难过。

    “离婚”这两个字从林庄口中这么轻易地说了出来,这件事提醒了秦涵,夫妻这种结构从亲如一体变为互不相干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这些年来她对林庄的情甚于对自己的父母血亲,她曾经以为她和林庄之间不论发生了什么都是可以在一个机体内解决的,是可以像对自己的父母那样有商有量的,可是林庄却亲手打破了她这个梦,不仅如此,他还伸手把她推出了那个安置了她所有未来的亲密无间的机体,他怎么就能因为苏大红一下子变得这么残忍?

    夜风冷得她有种万念俱灰的悲伤,在可是在真正的绝望来临之前,秦涵忽然对甩手而去的林庄充满了恨意,在恨意中她的自尊渐渐浮现出来并给她出了一些令她可以感到平衡的主意,她想,也许今天她已经做不了什么了,可是明天,或者以后,如果林庄不能让她重新拾回这个梦,如果他不带着愧疚和温存把她亲手拉回这个圈内并让她重新感到他们是一体的,她就一定会让林庄为今天的鲁莽和无情而感到后悔。自从林庄从丁村回到银峰,宋子松一股独大不给其他股东合理权益的事情便在整个商界开始流传起来;过了不到一个月,又有传闻说,股东之一的王从正在和市里一个颇有实力的投资公司谈判,并准备放弃一部分利润转手自己手里的股份;再过了一个月,林庄准备倾其所有入主银海药业当一个小股东的事情,便已经尽人皆知了。

    外界传开这个消息的时候,林庄已经和王从基本同意了转让的具体方案,3个亿,一年内分三次付清全款。

    就在这尘埃即将落定的时候,王从借着一次机会向林庄倒起了苦水,他说,不清楚是谁那么无聊,将自己在银海药业的处境到处宣扬,逼得自己在价格和付款上吃了不少亏,林总你真是有福之人,云云。林庄闻言笑着说,王总此言差矣,现在外面都说我是解放军,把你解放了却把自己卖给宋子松当了长工,前途未卜啊,以后倘若遇了难兄长一定收留我,等等。于是两人相视而笑,一副在舍得之间难评断谁对谁错的模样,总之是各怀心事。

    外界对此的说法确实很多,不少人认为王从被宋子松的跋扈逼得快疯了,想来想去实在气不过才走上了挥泪大甩卖这条路,却让林庄捡了个大便宜;有人却说林庄被上市公司这张花花招牌迷了眼,削尖了脑袋倾家荡产地去当一个有名无实的股东,这才是真疯;总之不管是谁疯,有一点是没有争议的,那就是,没人觉得这笔交易里面有什么商业的价值。

    银海药业内一个小股东的变化在银峰还勉强算个事,可是放到股市里就像是个太平洋里落了一阵雨,起不了什么波澜就无声无息了,这笔股权交易的事情没波没折地经过了很多业内人士的耳朵又被他们从嘴里放出来,消息面平淡到一切还没有发生,就几乎快变成了历史。

    等到王从在董事会上正式提出要转让股权给第三方的时候,宋子松已经听说这事有半个月了,王从这朵落花对退股是肯定有意的,而宋子松这条潺潺流水原本就对王从没什么情,于是,从提议到表决同意,这一来二去剩下的事情,似乎就只有正式签约了。

    到了签约的那一天,林庄特意在家里吃了早餐,宁婶熬的桂花糖粥。自从那天大吵之后,林庄就没在家吃过一顿饭,总是早出晚归基本不和秦涵照面,所谓的家也就是歇脚的驿馆,而且这驿馆还只限于苏大红的那个房间。

    林庄原本还担心秦涵会在客厅里守着他然后再和他哭闹一番,没想到秦涵居然不等他也不找他,林庄觉得两人也该冷静一段时间好好考虑一下了,虽然秦涵忽然的冷淡让他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失落,也总的说来还是乐得耳根清静的感觉暂时占了上风,至于离婚的事,说实话,除了当时他的确有那个念头以外,他真的还没认认真真地想过。

    林庄想,等到手上的事告一段落,他再来解决家庭内部的问题也不迟,可他忘了一句话,儒学里说“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两个字,那可是放在“天下”前面的。

林庄和王从的正式签约安排在凯宾斯基饭店的一个小会议厅进行,来的人不多,因为两人都觉得没什么张扬的必要,所以除了亲随的人以外,一切都很低调,3个多亿的一项交易,居然一个记者也没有请。

    签约准时开始,王从拿起秘书递来的那支镶了蓝宝石的典藏版万宝龙,脸上看不出是喜还是忧地正准备在转让协议上签上自己的大名,房间的大门,却在这时忽然开了。

    在场的人都有些吃惊,他们还以为是哪一个服务生会这么不懂规矩闯进来,可是进来的人却是银峰市一个赫赫有名的人,一位专为亿万富豪的弃妇们打离婚官司的律师,唐纪爻。

    唐纪爻彬彬有礼地道了歉,林庄从他早有准备的目光里看出了一点来者不善的意思,王从看见曾为自己的糟糠之妻代理过离婚官司并且敲了自己很大一笔钱的唐纪爻,已经先发了脾气,“唐大律师,我们好像没请你嘛?”

    唐纪爻笑了,“对不起对不起,王先生,我来这确实很冒昧,可也是受人之托纯属公事,见谅见谅。”

    林庄这时已经想起了唐纪爻的背景,他觉得唐纪爻是冲他来的,一种非常不好可又寻不出缘由的预感让他有些背心发冷,他不露锋芒却丝毫没客气地对唐纪爻说,“既然知道自己冒昧,唐律师是不是该等我们办完正事以后,再来打扰呢?”

    唐纪爻听出了林庄有逐客的意思,他笑着打开手里的一份文件,看也不看林庄一眼就当着会议室里所有的人大声念了起来,“本人受秦涵秦小姐的亲自委托,来此收回我的当事人一直放在林庄先生那里的一枚重要印鉴,一旦拿到印鉴,我立刻就离开,决不打扰在场的诸位,抱歉抱歉。”

    不论是王从还是他带来的下属,不论是林庄请来的见证人还是他的下属,在场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射在林庄身上,目光里看着是猜疑,可是眼神下面似乎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的幸灾乐祸,很显然他们从唐纪爻微妙的身份里猜出了眼下发生的这一切,有可能正是一位亿万富翁异彩纷呈的家务事的延伸。

    林庄这才想起来一件旧事,刚刚新婚的时候,为了表达自己对妻子矢志不渝的爱,他将公司的印信分成了两部分,也就是说,涉及公司重大决策的问题,必须要两个印鉴同时使用,这项决策才有法律效力。当初这样做在林庄心里只是一种对秦涵心理上的安慰,也是一个不分彼此的意思。虽然一枚是“林庄”,一枚是“秦涵”,可是婚后这两枚印信实际都在林庄的手里,这个约定也从未发生过实际的意义。

    唐纪爻的所指林庄已经清楚了,秦涵究竟想干什么林庄也明白了,她是想拿走这枚印鉴让他林庄什么也干不了,让他的公司业务陷于瘫痪!林庄想不下去了,越想他就越愤怒,众人的猜测和议论纷纷令林庄几乎想拎着唐纪爻大脑袋下面的细脖子把他扔出门去,可身为半个公众人物,他不能发作,他一再提醒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可是他不管他怎么冷静,他将要面对的,只能是一个无法挽回的残局了。
全面裸奔小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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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纪爻志得意满地功成身退了,林庄把刻着“秦涵”的印章拿给他时脸色已经铁青,王从很给面子地立刻叫退了自己带来的人,林庄带来的人也在施云飞的眼神之下悄悄地退了出去,只剩下林庄和王从两人留在厅里。

    林庄异常尴尬却依然在王从面前努力保持着他的镇定和尊严,林庄告诉王从这只是一点家事,自己会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这个问题,决不会影响股权的转让。在这个微妙的时刻,王从却没有直接搭关于签约的话头,只是客套地宽慰了林庄几句,便起身走了。

    这是自从二人交手以来,林庄第一次在王从面前处于劣势。在王从关上房门而整个厅里就剩林庄一个人的时候,他才知道被最亲近的人从背后一剑穿心是一种怎样的双层痛苦,一面是妻子令他寒心的绝情,一面是外人的嗤笑令他蒙受的难以言表的巨大的污辱。

    林庄想起了这些天来家里那种反常的平静,他到现在才知道,那种平静,那种死一般的平静后面,原来潜伏着全是自己的妻子看到自己出丑甚至失败后的尖利的快意,难道这才是自己婚姻的真相么,难道他林庄一直引以为豪的婚姻,就是秦涵对自己出身的鄙视,就是秦涵对自己农村老母亲的憎恶,就是秦涵今天这样不计后果不择手段地摧毁他的尊严,甚至摧毁他视为生命的事业么?

    此时此刻,秦涵那晚苍白阴冷的面孔在林庄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并且悬在那里冷冷地俯视着他,林庄心里原来不敢断定的一些疑惑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答案,苏大红,他的母亲,一定是在蒙受了莫大的屈辱后才选择了离开,这也才会有那个意外的发生,而这个给予她屈辱并且和她的死脱不了干系的人,就是他不可原谅不能宽恕的妻子,秦涵。

    秦涵害得母亲苏大红出了意外,害得自己和唯一的兄弟林稼反目,现在她又来害他,不管她还要干什么,林庄已经在心里下了决心,他不宽恕她,决不。

   

    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秦涵的手在发抖。

    当她从唐纪爻手里接过那枚属于自己却和自己压根没有一点关系的鸡血冻印章的时候,当她从唐纪爻口中得知她今天的这个举动取得了多么轰动的效果的时候,秦涵根本没有一点报复的快感,取而代之的却是深不可及的恐惧,她往那恐惧的深处看过去,那里面好似藏着一个不可想象的后果,还藏着一个可能适得其反的结局。

    秦涵怕了,当她冲动地聘用了这个据说专为女人鸣冤叫屈的律师唐纪爻的时候,当唐纪爻经过调查确认丈夫的这个签约仪式上必然动用这枚印信的时候,当她决定必须采取行动迫使林庄重新正视自己存在的时候,当她在寂寥幽黑的昨夜盼望着林庄可以给她一些慰籍从而使她放弃这个报复念头的时候,她并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怕。

    秦涵想,这像不像犯罪呢?

    杀人越货的时候只想着结果便想不了结果来临以后的结局,可是当你的面前只剩下那个结果的时候,你却只能向那个结果的后面看过去了,那后面又深,又黑,还有人在里面发出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声,说她错了,说她不仅是错了,还是一错再错。

   

    秦涵魂不守舍地回到了家,一进门宁婶便用眼神意识她家里有些不寻常,秦涵抬起头,林庄就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眼神像X光穿透一样,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像一个行使审判职权的法官。

    秦涵扬起头从林庄身边走了过去,看到林庄的模样,她原本那种担心和恐惧又变成了本能的对抗,她觉得自己虽然浑身冰凉却充斥着勇气,她就要这么昂着头走过去,她倒是想看看,就算自己真的做错了事,他林庄究竟会对自己做什么?

    女人总是想得到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又总是和男人和爱情有关,不论是一遍遍地追问你爱不爱我还是一遍遍地追问你到底要做什么,其用心都是一样的。林庄看着秦涵忽然有些可怜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她这种一再挑战一个男人可以容忍极限的举动在他看来无疑是愚蠢的,林庄最不愿意从女人身上看到三种品质,第一是愚蠢,第二是自以为是,第三,就是阴毒。

    林庄曾经以为,秦涵是个高贵而聪明的女人,她就算偶尔冒出来一些转瞬即逝的瑕疵也是无伤大局的小性子,可现在的秦涵很不幸地通报天下她根本就是占齐了这三点,林庄想到“不幸”这两个字的时候尝到了一点唇寒齿亡的悲凉,这不幸,既是她的不幸,更是他的不幸。

    只因为这是婚姻,所以凡在这里面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战役通常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两败俱伤。
秦涵刚挪开脚步,林庄将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宁婶,“你先出去一下,宁婶。”林庄尽量温和地说。

    宁婶胆怯地应了一声走出了大门,她出门前偷眼看了看秦涵,秦涵挺得直直的僵硬的身子透着一股子一触即倒的虚弱,还透着一股子宁死不屈的高傲,宁婶真想劝劝秦涵不要再和林庄斗下去了,可是她在这个家里没有发言权,作为一个保姆,哪怕是一个像秦涵半个亲娘一样的资深保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退出这个主人间的战场。

    门嗑嗒一声关了,秦涵听到这个声音不知为什么忽然浑身一抖,她的身后传来了林庄平静的声音,“秦涵,你等等。”

    “秦涵”两个字是陌生的,林庄以前不这么叫她,最近却常常这么叫她,这两个字瞬间就将她那半颗看在夫妻情义上准备服软的心给冻成了冰块,于是秦涵铁了那半颗抗争到底的心,决心拿出自己所有的尊严和勇气让林庄明白,他这样对她是错的,她一定要让他后悔,她默默地想,“这就是他今晚这场审判的开场白么,如果是,那就开始吧,我什么也不会怕的。”

    “秦涵你过来,坐下。”林庄又说。

    于是秦涵坐在了沙发的另一测,这个角度既可以看见林庄又不会正视他,正合了秦涵心头一个进可以攻退可以守的意思,算作一个心理上的保护。

    林庄倒没发火,他问秦涵,“你想干什么?”

    秦涵倒笑了,“我想干什么?你呢?你又想干什么?”

    现在是林庄笑了,“我干什么了?”

    秦涵冷笑一声先发制人,“干什么了?你把家当成家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林庄看着秦涵,看了足足好几分钟以后,他反问她,“你多大了?”

    秦涵一愣,还没等她说话,林庄已经字字如铁地将秦涵钉在了原处,“我问你究竟多大了?!你看看你自己,你像个成熟的女人吗?!你像个懂事的妻子吗?!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可以做还要我教你吗?!你知道你今天干了些什么?你肯定不清楚!你不清楚我来告诉你!你让我林庄知道了什么背叛!知道了什么难堪!知道了什么叫奇耻大辱!你让整个银峰都知道了我有一个多无情无义多么可怕阴毒的老婆!”

    秦涵被林庄的痛骂说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她的喉头冰冷而刺痛,就像有人抓着一大把冰渣子硬塞进她喉管里去一样,林庄凭什么这样对她,秦涵看着自己被摔了一地的尊严,刺痛感从喉头转到了心尖。

    秦涵站起身就走,林庄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的脸扭过来朝着自己,“你跑什么?你做得出来还怕面对?”

    秦涵用力去拔自己那条被林庄扣死的胳膊,“你这个土匪,放开!”

    两人喘着粗气就这样扭打着,秦涵连续挣扎几下,眼泪便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林庄叹了一口气放开了秦涵说,“我觉得你疯了,秦涵。”

    秦涵霍地推开林庄,“我疯了?我是疯了,我选择嫁给你就是我做过最疯的事!你那个时候说的多好听啊,我就是你的女神,就是你看过最高贵最漂亮的那个女人!可是现在呢?你冷落我,侮辱我,骂我!你把我摔在地板上,把我撇在大门口,这就是你林庄为你妻子该做的事儿吗?!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就是错了也是你逼的!你自己是个农民还不够是不是,还要非把我也逼成个泼妇你才舒服吗?”

    秦涵就这么大声地说着骂着,她一边骂一边掉着泪,林庄就那么站着听着,一边听还一边皱着眉头,仿佛忽然间不认识秦涵了似的。秦涵抽泣的间隙,林庄索性坐下来取了一根烟抽,却因为那包烟实在跑了味道而放了下来,因为他很少抽烟,茶几上的烟就是平时放在那里摆摆样子而已。

    林庄沉默了,屋子里只剩下秦涵的声音,秦涵将间或的抽泣当作了一种课间休息似的,抽泣一停止,下一个关于林庄的选题又被她提上了议程桌,林庄越是沉默,秦涵越是想说,好像林庄的沉默是一种对罪行的默认,而她必须在这基础上把某些罪名做实,做到疑犯签字画押为止。

    宁婶一直不敢进屋,她在门口徘徊着又不敢离门太近,生怕主人出来落了个隔墙生耳的嫌疑。宁婶读过几年书,字也是认得不少的,于是她去7号别墅相熟的阿姨那里借了一份报纸来读。她在庭院里花台的背人处借着将落不落的太阳看着张家长李家短的新闻,看着看着就看到了法制版,一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被几个警察反剪着手押上了警车,那标题大大的红字写着,“银行职员以身试法,身陷囹圄悔不当初。”

    宁婶一个字一个字地吃力地看那标题,这三个成语她都懂,她心里别的一跳,忽然想到了林庄那张永远不会错的面孔,凭她这些年看人的经验,对于林庄那样的男人,女人是不能硬抗的,如果一定要硬抗下去,那结果,很可能就是这个“以身试法”,然后就是“悔不当初”,连哭的力气都会没有的。

待到秦涵哭的没了力气,嗓子也哑了的时候,林庄终于从沉默中站起身来,还走到了秦涵的身边轻轻拥着她,秦涵抬起红肿的双眼看着站在面前的林庄,满眼都是委屈,林庄先温柔地开了口,“我知道你有委屈,可是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有些事……我们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好不好?”

    秦涵心里要的其实就是林庄的这副关心,林庄这么一说,她口里不说心里已经应了,可是林庄又接着说,“这样,你先把章还给我,现在就去,你知道,时间不等人。”

    听完这句话,秦涵心里有种受骗的感觉,她觉得林庄之所以从暴怒转为温情可能就是为了这枚印章,那么他拿到了印以后呢,他一旦目的达到以后,她会不会再度陷入到那种无法忍受的冷漠中去呢?

    林庄的心已经飞到了瞬息万变的商场上去,想到王从那边随时存在着变数,他有些不耐烦地拍拍秦涵,“快去吧!别胡闹了!”

    心里烦闷的林庄拍秦涵时没注意力度,下手也些重,正是这毫不怜香惜玉的一拍令秦涵心里忽然透亮起来,她心想自己这么认输算什么呢,她既然决定给林庄一些教训又怎么可以有始无终呢,林庄的态度反而让她几乎认定了那枚印章就是她唯一可以挽回败局的砝码,她不能还给他,至少现在,她不能这么傻。

    秦涵站起身冷冷地看了林庄一下就走了,林庄以为秦涵只是心里还憋着气也没有在意,他坐在沙发里等秦涵拿了印章再回来,可是半个小时过去了,楼上竟毫无动静。

    林庄上了楼,秦涵不在卧室,于是林庄打开了书房的门,秦涵就在里面若无其事地坐着,还开着电脑。林庄心头一阵无名火腾的一下烧到了头顶,他站在门口问,“你在干什么?”

    秦涵背着身子回答林庄,“上网看新闻啊,心里闷得慌。”

    林庄又问,“我不是叫你去拿印了吗?你在干什么?”

    秦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是吗?可我没说我会答应。”

    听见林庄气得说不出话来,秦涵索性回过头不怕对峙地盯着林庄说,“我现在不信你了,林庄!问题没有解决之前,别的事情,免谈!”

    林庄站在门口愣了半天,终于硬绷绷地给出来一句话,“秦涵你给我听清楚,公司是我林庄的公司,你秦涵在这里面占多大分量自己清楚,还有,我把另一半写成你的名字是把你当成我最亲的人,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最后,我林庄不会再重复今天对你说过的话,一旦公司因为你而受到什么不可估量的损失,我不会饶了你!”

    林庄砰的一声摔了门走了。

    秦涵细细想着林庄说过的每一个词,竟然都是没给自己留丝毫余地的狠话,而林庄话里要表达的意思,全是让她心慌意乱的,他让她心中那些曾经坚定的信念,顷刻间成了一个女人毫无用处不明事理的胡搅蛮缠,变得十分的无聊。

    不知过了多久,宁婶带着一股子熟悉的白兰花香出现在了秦涵的身边,她心疼地对秦涵说,“小姐,你莫要再和先生闹了,两夫妻终究要有一个人让让的……”

    秦涵紧紧抱着宁婶的腰大声哭闹着,不知是问宁婶还是问自己,“为什么要让我让?!为什么是我?!”

    宁婶长叹一口气,她背过身去不让秦涵看见自己快要滑落的眼泪,“谁让你是女人哪!女人哪,天生就是要忍让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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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庄果然说到做到,他再没有找秦涵说过一点关于印的事,两夫妻间似乎又恢复到了前段时间的冷战之中。

    由于印信的事把林庄也牵扯进来了,所以秦涵现在的处境比苏大红去世的时候还要被动得多。

    苏大红的事毕竟是家事,外人不晓得细节也说不出来什么,可是关于秦涵当众将军自己老公的事情经过一些渠道竟传进了医院,于是医院里的人都风传她和林庄正为了离婚分家产的事情闹得势同水火。

    这是秦涵没有想到的,当外界对两个人都当成靶子的时候,秦涵又发觉她和林庄根本就是一体的,根本就是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可是当她从怨恨里抽身出来看清楚这些道理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将战场从家里搬到一无所知的商界里,确实是错了。

   

    秦涵和林庄已经分房睡有了一段时间,从开始后悔以后,秦涵每晚都会只穿着袜子到林庄房门口去听听里面的响动,秦涵知道林庄一直有失眠的毛病,令她心疼的是,几乎每夜到了她支持不住想睡的时候,她都听不到苏大红房间里响起林庄那粗重均匀的鼾声来。

    关于最近发生的事,秦涵也曾避重就轻地告诉过一些细节给苏萱,可是不论她说什么,苏萱从头到尾就是一句话,“秦涵你错得厉害!”这句话从一个还算公正的第三方的角度再次验证秦涵了此刻追悔莫及的感觉不是无缘无故的,于是秦涵真的像宁婶预料的那样,陷入了一个悔不当初的涡流之中,并且在身不由己地挣扎着。

   

    这一天,秦涵戴了副墨镜还换了一身很少穿的长风衣开车去了凯金大厦,她最近总是没来由的心慌,她似乎比任何时候更加需要林庄,而在那个名存实亡的家里,她是见不到故意回避她的林庄的。

    站在电梯里看着代表楼层的数字不断闪烁,秦涵不知道林庄在还是不在,她忽然很担心林庄如果看见她又会产生一些新的误会,可是直到秦涵把手机在手心捏出了汗,她终究还是沉默着站在了36层长长的走廊上。

    平时俱是精英进出的办公室,居然到处都关了门,有些萧条冷清的意思,秦涵昂贵的JOICE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走廊里安静的可以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她突然有些闹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出现在这里,到处莹光闪闪的墙面让她有些眩晕,待她走到林庄的办公室前站定,她居然怕得厉害。出门前秦涵告诉自己,她想来看看林庄如今的情形是不是像他说的那么差,可是现在她看见了又能怎么样呢?她这样做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已经承认犯了错呢?

    秦涵在门前停了一会儿,突然喘着粗气拐到一边的安全通道里,双腿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正在这时,门开了。

    林庄送一个客人出来,两人在门口客套地说着些道别的话,然后客人走了,林庄就又皱着眉头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林庄并没有看见秦涵,可是秦涵却透过门的缝隙看见了林庄,秦涵一看见林庄,眼泪就扑簌簌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她有多少天没这么近地看过林庄了,林庄的眼窝子又黑又青,胡茬好像也没刮干净;林庄的人瘦了一圈,两个月以前刚买的外套穿在身上就有些空落落的了;林庄的锐利和锋芒也消减了很多,看样子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似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么?秦涵在心里修筑的防范丈夫的堡垒在这一刻轰然坍塌了下来,她俯下身子在角落里嚎啕大哭起来,悔恨、羞愧、心痛、怜惜诸多感情一起涌了上来,让她哭得撕心裂肺,不能自已。

林庄并不觉得自己全是对的,可问题是秦涵比他错的程度更厉害,错误的性质也更严重。尽管时隔不久秦涵就交还了印鉴,尽管他仍然与王从在原来的条件之下成功地签订了合约,然而他知道,他和秦涵的感情,却已经回不去了。

    秦涵亲自派人到签约现场逼宫取印这件事在银峰商界里成了一个经典笑话在流传,这是林庄在银峰市立足以后从未有过的情形,林庄在银峰虽然不是最有钱,可是他的商业形象却是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的,讲信用守义气有眼光富胆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会毁在自己妻子的手里,而这个妻子,偏偏还是他当年千挑万选慎之又慎才做了选择的千金小姐名媛典范――秦涵。

    他的这个妻子让他越来越摸不透了,她平和的脾性下似乎藏着一触即发的暴烈,她贤淑的品格下又似乎藏着狭隘偏激的自私,她似乎爱他可骨子里又鄙视他,她是识大体,却又常常轻易地失去理智而去干一些没有大脑的蠢事!

    如果说那天林庄脱口而出的“离婚”二字只是一时冲动完全没有考虑的话,那么现在,林庄真的觉得,他也许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婚姻问题了。

   

    秦涵这些天的情绪有些反复,表面上林庄似乎原谅她了,可是他仍然没有回房睡,这是其一,其二,就是林庄和王从签的这个合同竟然令她这个从不关心生意场的局外人也寝食难安,那可是3个亿啊!3个亿的真金白银就这么拱手送给别人去买一点完全没有权利的股份回来?

    因为出了秦涵逼宫夺印的事,银峰的人似乎又对这件股份转让的事感了兴趣,在一阵子众说纷纭之后,大家渐渐就把目标集中到了林庄的身上,纠集所有人的大意就是说,林庄是因为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继续在商海里拼杀下去而出此下策的,看样子曾经的过江猛龙下山猛虎已经决心下半辈子就这么分红利赚股金地混日子了。

    可这是林庄么?秦涵本能的觉得反常。

   

    林庄积极着手买股份的这件事发生在苏大红去世以后,秦涵想,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如果有,那么这个关联会不会和她有关系呢?秦涵也曾假称有个朋友陷入了如此这般的一个麻烦而请教过唐纪爻,由于秦涵不便明说来龙去脉,唐纪爻也就客套地回答说,如果她不能提供细节,这商场里的具体运作他也不可能清楚的。

    两人随便聊了几句秦涵就告辞准备走了,正在这时,唐纪爻却很认真地提醒了秦涵一句话,他说,“秦小姐,我说一句话你别往心里去,如果你和林先生感情好便罢了,如果你心里……没底,那么最近林先生做的公司业务你恐怕要关心关心。”

    秦涵愣了愣问唐纪爻,“唐律师你的意思,可以直接告诉我吗?”

    唐纪爻诚恳地笑了笑,倒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您别误会,我是觉得像秦小姐这样的老实人已经不多了,所以……这样说吧,您上次让我去拿印信,其实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提醒了您的丈夫,您已经有了收回您自己权利的想法,而且您也对他起了戒心,可是现在您的印鉴又还给林先生了,换句话说,您又将权利还给林先生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林先生愿意拿着这份权利做一些对您提前防范的事情,他是随时都可以做到的。”

    唐纪爻话说得很晦涩,可是秦涵已经听出了这里面隐含的不好的意思,她又问,“他能做什么?”

    唐纪爻艰难地笑笑,什么也没说。

    秦涵又说,“我们就说如果吧,如果他要防范我,他可以做什么呢?”

    唐纪爻想了想终于开口了,“他可以转走公司所有的资金,或者股份。”

  现在的秦涵,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秦涵了。

    短短几个月时间内发生的事,不但没让秦涵下决心去拆散这个家,反而让她知道了自己有多么爱林庄。

    如果说结婚前的那个千金小姐秦涵多少还带着一些虚荣心嫁给林庄的话,那么结婚五年后的小妇人秦涵,已经完全被大男人林庄给彻底征服了。

    这个世界谁都顺着她,只有林庄不;所有男人都拿肉麻话恭维她,也只有林庄不;在林庄面前,她永远都是个弱者,而弱者,她的名字,偏偏就是女人。

   

    曾经有那么一天,林庄出门去了,秦涵斜靠着花园长椅看《红与黑》,她越看就越觉得林庄像于连,就是那个骨子里带着粗鲁野蛮进入了上流社会并且还渴望得到这个社会认同的男人。她当时就笑自己说,如果林庄是于连,那自己会不会是这个中国版于连为了进入上流社会而穿上的一件礼服呢?

    事实上呢?

    事实上似乎正是这样,也又不完全是。

    林庄喜欢带着优雅得体的秦涵出席很多交际场合,林庄并不反对秦涵为他添置各种符合富豪身份的衣着行头,然而林庄对她的需求也就停止在这儿了,秦涵每次包装完了林庄的面子都想继续朝前再走一步,可那一步她却怎么也走不下去了!

    林庄从生活习惯到兴趣爱好,秦涵并没有发言权,即便发了言林庄也是根据具体情况自己拿主意。秦涵细细想一想,终于发现,原来林庄从皮肤以下的部分竟是不归自己管理的,那么,她对于林庄的意义,不正是一件衣服么?

   

    她就是一件衣服?想到这里秦涵心头又是寒心又是慌张,她把林庄当成她的血肉肢体,是他疼了她也会疼,是他如果去了自己也不想再活的,可是林庄就把她当一件衣服,这件衣服也许会因为穿久了合身而且质量不错眼下还可以拿来穿穿,然而明天呢,将来呢?

    苏大红的事,林庄只要认真想想就不该全怪她一个人,可是他体谅她了么?没有。

    印鉴的事,林庄只要三五句温存话就能知道自己不过是在赌一口气,可是他温存了吗?没有。

    秦涵通过所有的事件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林庄的感情世界其实是粗糙而冷漠的,然而这粗糙冷漠却令她想用温柔来暖它的;秦涵还隐隐地感觉到林庄娶自己并不是因为爱,然而她现在,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想让林庄真正爱上她。

    这就是秦涵的逻辑。

    如若她把这个逻辑拿去给远在异国的父亲母亲看,恐怕他们会不认识这个清高骄傲的女儿;如若她把这个逻辑拿去给一个女权主义者看,恐怕又会得一个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义正词严;可如若秦涵把这个逻辑拿去给任何一个困在婚姻迷局里的女人看,谁说不会是两个女人执手相看泪眼的万种戚戚呢?

   

    所以秦涵非常平静,哪怕是在她听了唐纪爻那个可怕的提醒之后,她仍然非常平静而且异常温柔地对待林庄。

    秦涵每晚都把洗熨好的蓬松柔软的衣服亲手送进林庄的房间里,不论林庄给她个什么冷遇;她甚至开始给林庄准备早餐,就这样,林庄在餐桌上又看见了他久违的生鸡蛋。

    有一天,餐桌上甚至还出现了一碟糖馍。林庄放到嘴里咬了咬觉得火候虽然不足可味道居然颇好,于是他向宁婶道了谢,宁婶一听林庄向她道谢眼圈一下就红了,她哽咽了一下说这是小姐亲手做的,就为了学会做这个昨天还把手烫了个大血泡。

    宁婶的话里存着多少替秦涵鸣的冤屈,林庄全部听了出来,他嘴里的糖馍,也顿时变得淡而无味起来。

    宁婶看见林庄将糖馍放了下来准备起身了,她忽然拉住了林庄的手哭了起来,“先生,你别和小姐斗气了,她就是有些小姐脾气,可心是善的,先生你可千万别不要小姐……”

    林庄叹口气轻轻脱开宁婶的手,“你想哪里去了,宁婶,没那样严重,真的。”

    林庄开门走了,宁婶看着林庄消失的疲惫身影,她一边用袖口抹着眼泪却又一边不断地流泪,没人知道她有多心疼她的这个大小姐,不仅心疼她的过去,心疼她的现在,还心疼她的未来,关于一个离异女人的苦,她虽然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可是那份苦那份疼,她是自己疼过了便不会让她的秦涵再疼一次的。

   

    宁婶和林庄之间发生的一幕,都让站在餐厅口没进去的秦涵看了去,她看着替她求情的宁婶时,几乎想冲进去抱着自己的老阿姨痛哭一场。

    她亲生的父母在她的记忆中虽然爱她,可却是没什么时间陪伴她的,他们在外有没完没了的应酬和公干,在家里就有一场接一场舞会还有下午茶,他们对于秦涵少女时期的主要意义,似乎就是通过她的外表判断出她是否每天都在向着窈窕淑女这个方向稳步前地进发,却从来不问她是否愿意做一个淑女,是否感到了一个孩子在黑暗中的寂寞和孤单。

    当她是个孩子的时候,只有宁婶把她当成一个孩子;当她是个女人的时候,还是只有宁婶把她当成一个女人,一个有感情的,会哭的,渴望有一双男人的手轻轻拍着哄着的女人。

    秦涵不否认她很想近距离地看看林庄,然而没等着林庄走出餐厅,她已经悄悄地溜上了楼。她也有自尊,她对林庄好对林庄温柔是希望他能体会出她的苦心而理解她,却不是恳求他去同情她,她把门关起来哭,哭,又是哭,她似乎整天都泡在苦咸的泪里,做着一个醒不了的噩梦,可是,何处是尽头?
全面裸奔小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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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事,林庄暂时没时间去细想了,他甚至想由着岁月向前流吧,至于该流到哪里分开流到哪里又合在一起那都是天意了,似乎一切已经不关他的事。

    自从苏大红匆匆地离去以后,林庄开始相信天意了,这个天意也可以叫做命运,别管是谁,从贩夫走卒到王侯将相谁也逃不过去命运那只翻云覆雨的大手,最近林庄感到了累,感到了自己从未体会过的悲凉和惶惑,可是惶惑和悲凉似乎又不是他林庄的全部,有些事他宁愿尽人事听天命,比如感情;而有些事,即便有些挫折,只要还有一分可能,他都会拧着命运的手让它听他的,这就是,他决不言悔的霸业和梦想。

    林庄也觉得自己这样的心态对秦涵有些不公平,可他看古今中外的男人们,尤其是成功的男人们又有谁不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在做事情呢?也许这样的心态就是男人的心态吧,功名霸业才是核心,而感情,无论怎样天荒地老百转千回,都是陪衬罢了。

    总而言之,感情的事情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是越想越没有劲头的,而自己手里现在捏着的一切,才是踏踏实实的,令人振奋的。

   

   

    中*国股市从建立起便是摸着石头过河的一个不成熟的产物,为什么中*国股市屡屡出现上市公司被掏空的问题,这就是市场机制的问题,而根子,恰恰就在股权分置上面。

    什么是股权分置?就是法人股和流通股是责权分开的,通俗一些说,就是法人股不进股市只管公司的事情,而流通股不进公司从事管理而只能在股市上买卖。

    以银海药业为例,60%的股份都是不能上市流通却是有公司管理权的法人股,而捏着40%流通股的股民们则没有发言权,他们除了买股炒股外就只能眼巴巴地等着上市公司分红配股,除此以外,他们几乎什么权利也没有。

    随着林庄带着15%的法人股进入银海药业这艘巨轮以后,这60%的法人股就以2:1:1的比例分别掌握在银海集团、绿洲集团、远鹏投资三者手里。在这样的现状下,如果彭启耘和林庄两人合起来一条心,他们就能和宋子松平起平坐;可是如果两人各行其事各怀心思,那么他们就跟普通股民一样没有发言权,很显然,王从中途退场的原因也就源于此。

    人人都传说宋子松是条老狐狸,这些林庄都知道。

    林庄不仅知道宋子松是个虚伪却道貌岸然的人,还知道他是个在商业上庸庸碌碌可政治上却精于权谋之术的人,可是这些都不会给林庄带来压力,因为那些不理解他甚至藐视他的众人们很快就会发现林庄决不是王从的翻版,他之所以敢入主银海,甚至于他之所以入主银海,全因为他知道一个关于宋子松的大秘密,一个可以让宋子松俯首帖耳的死穴。

   

   

    林庄入主银海后不到一个星期就接到了宋子松开会的召唤,这个会议的议题,就直接针对着绿洲集团董事长-一彭启耘。

    事情还得从银海药业与绿洲集团的关系上说起。从银海药业建立伊始,绿洲集团就是银海药业理所当然的主要原料供应商,之所以有这样的一个供销模式,一是因为绿洲集团作为股东之一,明摆着不会在原料方面偷工减料自毁前程,所以这个安排就是很周全的,二是银海药业作为对大股东起码的照顾,这样做也并不有悖情理。

    为银海药业提供医药原料,谁都知道这是个有利可图的好差事,自然也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公司在这上面动过脑筋,可是彭启耘既是个谨慎人又是个老好人,一流的质量加上二流的价格硬是让别的厂家没话可说,只得靠边看着望洋兴叹。

    在瞬息万变的商海,局安不思危是很危险的,彭启耘的过分谨慎既帮了他也害了他,因为谨慎,绿洲这些年一直没怎么发展,可是银海药业却在不断地发展,渐渐的,为银海供应原料的业务在整个绿洲占的销售比重越来越大,几乎快成了绿洲的经济支柱,彭启耘万万没有想到,所谓客大欺店,这种格局,正为他的前路埋下了一个足以致命的隐患。
人说兔子急了也咬人,彭启耘觉得王从是一只不想咬人只想搞战略撤退的兔子,而自己,就是一只为了自己的家业迫不得已为虎作伥的猎狗。

   

    王从退股后不到一周,宋子松立刻就召集彭启耘和林庄来开会,彭启耘原以为是老宋要给新人打一记杀威棒去去脾气,岂料这一棒,居然是狠狠地打在了自己这个元老的软脊上,而且是想要他的命!

    就在这个会上,宋子松像个老熟人似的和林庄寒暄三五句以后,便不紧不慢地提起一个叫“科尔”的美国公司,彭启耘这时完全没往心里去,可是当宋子松再介绍“科尔”竟是药品原料的供应商时,他才警觉到这件事可能和他有关系。

    果然,宋子松面不改色地说起了来自银海药业采购部门的意见,当然这些意见都是针对绿洲的,从绿洲的产品质量一直说到供货周期,几乎全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就的大问题。说到后来,宋子松索性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银海决定换供货商,而“科尔”正是最佳的选择。

   

    年过半百的彭启耘听完了宋子松振振有辞的陈述以后,几乎快从座椅上跌落下来。

    彭启耘这些年处处委曲求全,就是想平平稳稳地保住自己苦心打拼出来的绿洲,他原以为靠着银海药业这颗大树就能让绿洲无灾无患地稳步走下去。为了绿洲,他看着王从被宋子松打压也无法伸出援手,为此他责备过自己很长时间,可是王从才刚刚离开董事会,宋子松怎么就迫不及待地翻脸不认人了呢?

    宋子松的这个决定非同小可,这个决定极可能会令绿洲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一旦资金周转出现问题,绿洲甚至会破产倒闭也未可知,所以彭启耘此时的心里异常坚定也出奇地清醒,不管怎样,如果没有半数的支持,宋子松是无权擅改供销协议的,林庄的投票他虽然管不着,可是他自己那四分之一的投票权,他是决不会放弃的。

   

    见彭启耘情绪很激动,宋子松嘿嘿干笑了两声说,“老彭你不要那么大情绪嘛!这个绿洲在银海药业发展的初期是有过很大贡献的,我承认!可是这两年药业的竞争有多激烈,不用我说,银海每年对外公布的收益表,大家是有目共睹的。省里的主管领导对银海的发展速度非常有意见,王副省长上个月去招商,碰巧美国的这个科尔明确表达了愿意和我们合作的意向,我今天来就是和二位在这件事上通通气,啊。哎呀!大势所趋嘛!所以,彭总,也就请你们绿洲多理解理解银海的难处喽!

    彭启耘根本没把这些话听进去,他直截了当地问,“宋董事长,老头子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已经决定放弃和绿洲的合作了?“

    宋子松收了笑脸,冷冷地喝了一口茶说,“和美方签约的事情,我已经准备送到省外经委报批了。彭总啊,你作为股东,应该更多地为银海的远景着想,这个眼光嘛,还是应该放长远一点……王省长亲自牵的线,你看,我们怎么好拒绝省里的关心……“

    彭启耘气得血一直朝头上涌,“你不必说了,以前,为了集团的利益我都让着你,可这个项目涉及到绿洲的前程,我决不会妥协的!林老弟,如果你还把我彭启耘当前辈看,请你不要表这个态。我倒要看看,你宋董这次怎么收这个场?!彭某人言尽于此,中听不中听的都请宋总海涵,告辞了!”

    彭启耘越说越气,起身便拂袖而去,倒是林庄觉得一切都太突然,便失声叫出来:彭总…….

    彭启耘回过头,一脸的愤懑,“老弟,这回,就看你会不会让我失望了。”

    彭启耘转身离去,林庄叹了一口气也准备告辞,宋子松满脸堆笑地望着林庄说,“林老弟,重要性我已经说了,关键时刻,你可不能搞骑墙啊。”

    林庄的语气倒也诚恳,他说,“宋总,我知道你难,可彭启耘在省里的影响也不小,绿洲的这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以后大家都难做,这个事情,你总得容情况缓和一下再说吧?”

    宋子松的话里明显带了些狠劲,“林老弟,你不会真以为这事闹上去他彭启耘能占到什么便宜吧?我和你说,和科尔的合作我是志在必得,耗下去也是毫无意义。”

    林庄点点头笑了,他说,“宋总你全力以赴的事情,我相信没人可以阻拦,这样吧,我回去和公司的副总们商量商量,争取尽快给你个答复。”

    似乎还不解气,宋子松看着彭启耘离去的方向,兀自发着狠,“这个彭启耘一向自恃过高,可他自己顽固守旧也就算了,又怎么挡得住其他人的路?!”

    这话令林庄有些警惕,他轻声问道,“宋总,您这话是……”

    既像是回答林庄的问题又像在判决着彭启耘的未来,宋子松阴阴一笑说道,“逆时而动,人必遣之。林老弟,我今天把话说在这,你姑妄听之吧!”
就在彭启耘怒气冲冲地走出酒店大堂之时,街对面一部Canon1Ds对准了他的脸,随着快门的摁下,相机后露出了一张俊朗却眉头紧蹙的脸,这张脸属于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他叫丁翔,是《今日财经》杂志的一名记者。

    两天以前,丁翔刚从京城来到银峰。

    在银峰没人认识丁翔,可在京城财经记者的这个圈子里,年纪轻轻的丁翔却算得上是个名人了。两个月以前,由于丁翔锲而不舍的追查,以假造的药材种植项目非法圈地的陵台实业被即时地爆出了融资坐庄的黑幕,进而受到证监会的调查,避免了一场金融骗局的发生,丁翔因为调查此事而曾被神秘人物数次以匕首相威胁却依然不改初衷的行为,自然也成了记者圈内一段口口相传的佳话,令很多同行感到佩服。

    这回丁翔来到银峰,是为了银海药业而来,因为根据他对上市公司盘面的了解,银海药业的股价背后,必定有一双神秘的手在操纵,且庄家的目的显然不是投资,而是一场血腥的掠夺。

    庄家如果敢于操纵股票借机牟取暴利,一般情况下必须得到来自上市公司内部的支持,有时甚至就是上市公司的股东利用信息披露的便利在直接操纵,鉴于以上两点,银海药业的每一个股东在丁翔眼中似乎都有嫌疑。王从已经离开了银海,看起来暂时排除了嫌疑;宋子松的背后是国营企业,一般情况国有资本的违规调动也比较少见更是比较困难,所以,丁翔决定,先调查私营的绿洲集团。

    就这样,在银峰这个新战场上,彭启耘第一个落入了丁翔的视野。

   

    彭启耘丝毫不知道有丁翔这么个人的存在,愤然离开酒店后,他就让司机开车把自己直接送回了绿洲大厦。

    没等坐定,心急如焚的彭启耘就把总裁张天军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来,告诉了他这次开会的详情,张天军听完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宋子松这是欺人太甚!”

    彭启耘叹了一口气用手招呼张天军坐下来慢慢说,张天军冷静了一会,看着愁眉不开的彭启耘问道,“彭总你打算怎么办?”

    彭启耘说,“我想林庄不会那么快决定是否投票支持宋子松,这也算是为我们赢得了时间,我会尽量想办法和林庄谈一谈,再找找老领导给宋子松施加一些政治上的压力,至于你嘛,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全力以赴地解决资金不足的问题,你不是正在和商行谈贷款的事么,一定要谈下来!一旦银海药业中止合同,就算暂时出现资金困难……我们也不至于太被动。”

    张天军边点头边听着,他想了一会儿才说,“资金的事情您别太操心,我这边再努把力,商行贷款2000万给我们的事如果不出意外,争取这几天就把它拿下!”

    彭启耘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那好啊,到了关键时刻,还是你这个老部下得力啊!”

    张天军勉强地笑笑,又说,“不过,我的秘书小宋用起来不太得力,这段时间是非常时期,我想从您这儿要一个人过来帮帮手,不知行不行?”

    彭启耘一下子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啊!天军?说吧,是谁,我一定答应!”

    张天军这才小心说道,“您的秘书,苏湄,行吗?”

    彭启耘索性指着张天军笑起来,“你可真会挑人!这小姑娘做事情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行,我和她说,明天就去你那里报到!”
全面裸奔小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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