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军给彭启耘出了一个主意。
张天军说有一家公司一直很看好绿洲,他们的老板也一直想来绿洲占一点股份,以前他因为公司资金充足而一直没答应,眼下公司既然资金紧张,不如卖一些出去,也好解过燃眉之急。
彭启耘听完连连摇头,他说,“天军,我从没想过卖掉绿洲,任何时候!”
张天军点燃一支烟蹙着眉头点点头说,“彭总我知道,这绿洲就像你的孩子一样,哪里有父母愿意把孩子卖掉呢?”
看见彭启耘点头,张天军又说,“不过这股份可和孩子不一样,谁占大头谁说了算!绿洲的股份就你们三个人有,你,高大姐,还有你舅子高波,这大权不是全在您自家人手里吗?”
彭启耘点点头说,“那倒是,可是……”
张天军朝彭启耘坐近一步,说,“他们做投资的就是想分红,不会买太多,最多就10%,反正我觉得可行,用这无关紧要的股份就可以把难关度过去了,您说是不是?”
彭启耘沉默了,像是陷入了思索中,张天军还想说什么,一段烟灰忽然落到了他的大腿上吓了他一跳,于是他赶紧去拍。拍完灰张天军看见彭启耘还在沉思,他脸沉了沉站起身说,“那行,彭总我先出去了,您不愿意我就给回了吧!”
彭启耘慢慢地抬起头,慢慢地说,“你让我先考虑考虑。”
张天军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彭启耘疲惫不堪地朝沙发后背靠上去,合上了双眼,毕竟上了岁数的人经不起折腾,他这一不小心,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等到苏湄进来的时候,彭启耘已经处于沉睡中了,苏湄小心翼翼地打开衣柜拿出毛毯来,又轻手轻脚地走到彭启耘身边给他披上,还没等苏湄转身,彭启耘就已经醒了。
彭启耘睁开眼就轻声说道,“苏湄。”
苏湄转过身,很不好意思地笑了,“彭总我吵醒你了。”
彭启耘看着苏湄,轻轻拍拍身边说,“过来坐吧。”
苏湄轻轻地坐下来,眼睛却一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半天也不说话,彭启耘问苏湄,“家里有事?”
话刚出口彭启耘自己先愣了,他尴尬地说,“老糊涂了!”
说到“家”,苏湄红了眼圈,可是彭启耘的自责让她更难过,她连连摇头,“没事的,彭总,您别这么说。”
彭启耘停了停又说,“苏湄啊,心里有事就和我说,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
苏湄的眼圈更红了,她埋下头有些哽咽,“我没事儿,真没事儿。”
彭启耘慈祥地笑了,“别低着头,苏湄是我们绿洲最漂亮的姑娘嘛!应该是扬着头把那些小伙子通通甩到后面去靠边儿!对不对。”
苏湄扑哧一声破涕为笑了,彭启耘接着说,“苏湄,你觉得老头子对你好不好?”
苏湄看着彭启耘使劲地点头,彭启耘又问,“那你会不会骗我呢?”
苏湄坚定地摇摇头说,“不会。”她想了想目光又黯淡了,“您不信任我?”
彭启耘笑了,“我信你!你这个小丫头不会骗人。”
苏湄这才展开眉眼笑了,彭启耘看着苏湄,忽然正色问道,“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想买绿洲的股份,苏湄啊,凭你的感觉,是不是好事?”
苏湄惊觉地脱口而出,“是张总说的?”
彭启耘闻言惊得挑了挑眉毛,他疑惑地看着欲言又止的苏湄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苏湄自觉失言,她定定神接着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这么重要的事第一次听您提,您的原则又是坚持不卖股份,那您今天既然提了,除了……张总说起,还有谁啊?”
彭启耘“哦”了一声好像信了,苏湄接着说,“彭总,这段时间您一定要万事小心,银海药业的事情已经够麻烦的了,万一别的地方再出什么纰漏,我担心您分身乏术。”
彭启耘笑了,“苏湄在拐着弯子劝我别卖股份,是吧?”
苏湄点点头又摇摇头,“没,就是,彭总你凡事多加小心。”
彭启耘陷入了思索中,苏湄终于大着胆子问,“公司,真到了要卖股份的时候了吗?”
彭启耘既不点头也不反对,一阵沉默后,苏湄说,“不是还有一个叫林庄的股东可以投票反对这件事吗?”
彭启耘叹口气,“他故意回避我,用意已经很明显了。也不怪人家,当年王从受排挤的时候,我也……唉!报应!”
苏湄看着愁眉紧锁的彭启耘,她嗫嚅着说,“如果您不方便,我想,我可以去。”
彭启耘一时没理解苏湄的意思,他疑惑地看着苏湄,“嗯?什么?”
“我去找林庄。”苏湄坚定地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彭启耘笑了,“傻丫头,林庄不会见你的!”
苏湄牢牢地看着彭启耘,“您让我去试试吧!”
彭启耘被苏湄的感动了,他伸手拍拍苏湄,“你还是个孩子啊,不过,你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林庄在忙什么呢?
林庄一直在闭门谢客,没重要事情,他甚至连公司都不去。
虽是冬季,可林庄已然把自己完全泡在了颇有寒意的球场里,从天色微明出发一直到夕阳西下才收杆,林庄和秦涵也算是和好了,每天林庄都回家吃晚饭,夜里两人也不分房了,秦涵的脾气改了很多,一直敛着性子努力迁让他,虽然偶尔她也冒一些不疼不痒的话出来让林庄稍微有点硌硬,可是通过这些日子的磨折,林庄感觉到家庭纠纷对男人的事业来说并不是件好事,所以他也主动地去原谅秦涵理解秦涵,就这样,一对中年夫妻的生活在平淡中,又开始无波无折也无味地继续了下去。
今天林庄又出现在了球场,却是应宋子松的邀请而来。
已过天命之年的宋子松相当会保养,这让他瘦削的中等身材没有因为富足的生活而有发胖的迹象,他身着一套浅蓝基调镶白的NIKENT薄绒球衣迈步走在球场清晨的草地上,笑声朗朗,童颜鹤发,而刚过而立之年的林庄则暗沉沉的一身藏青装束沉默寡言地跟在他身后,好像对宋子松今天的邀请并不是特别的感兴趣。
1号洞的BLUET旁,当宋子松挥出的那颗PRGR稳落球道的时候,林庄知道,他今天遇到了对手。
宋子松俯身拔T,再把1号木潇洒地抛给身边的球童,动作一气呵成却让林庄觉得矫情,林庄看着宋子松眯着双眼极其享受地迎向清晨的阳光,倒觉得宋子松那一脸纵横的纹理确实被辉映得不那么明显了,还真的露出些长者的慈祥来。
没有负于他的苦练,林庄换了铁杆后仅两杆就已将球上到果岭一个很好的位置,再一个10码的推杆进洞,初战告捷,顺利打PAR。
宋子松第三杆就球进沙坑,他只能很遗憾地看着林庄讪讪一笑说道,”不服老不行啊!”
“路还长呢,宋总。”林庄笑笑走过来,和宋子松并行在一起。
第一洞算一个热身,林宋二人相识却并不熟捻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埋头击球,再继续向前走时,两人终于放慢了脚步。
宋子松背着手,埋头漫不经心地说,“对了林老弟,科尔的事,你那边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庄低下头只是一笑,“这个……”
宋子松用眼睛紧紧地盯着林庄,“怎么?”
林庄接着说,“不瞒你说,这几天我连公司都不想去啊,头疼!”
宋子松随口问道,“哦?”
林庄有些生气地说,“公司里的那帮废物,去年在最高点买了不少银海药业的股票,现在亏得兜不住了才告诉我,算算损失,有近千万!”
宋子松忽然谨慎了起来,“林总,你今天和我说这个,恐怕事出有因吧……”
林庄笑了,“真是什么事也瞒不过大哥你,我想和宋总商量商量,看看大哥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宋子松避开林庄的眼光,“我能帮你什么?”
林庄笑了,“这事对别人来说很难,可对你宋总就是举手之劳,我就是想啊,这银海药业什么时候会涨,又会涨多少,你可不可以提前告知一声,让小弟可以解套就行了。”
宋子松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他说话的声音带着僵硬的紧张,“林老弟可真会开玩笑,股票的涨跌,哼,那是由市场决定的,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
林庄轻声一笑就不做声了,宋子松尽管装作不在意可也无话可说了,两人就那么沉默着走着,很快,果岭就到了。
两个球童做完准备立刻就识趣地远远走开,站在果岭边上,没有一点妨碍两人说话的意思。林庄蹲下身子仔细地测算着球到洞口的坡度,宋子松很认真地看着林庄测球,似乎完全忘记了开始的对话,
林庄这时忽然抬头看着宋子松说,“宋总,我听说,有人已经捷足先登,在做银海的庄了?”
宋子松的脸刷的一下褪尽了血色,变得煞白。 宋子松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来一个笑容,他拿过球童递来的毛巾揩揩额头的汗,很勉强地说,“信这些道听途说,哪里是你林总的风格啊?”
林庄站起身来,眼睛却须臾不离球,根本连看都不看宋子松一下,“我还听说,孟良清这些日子可忙得很啊,也不知宋总最近见着他没有?”
孟良清?!
这个名字像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小型炸弹一样“轰”的一声在宋子松脑子里炸裂开来,宋子松当时就被震呆了,他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也顿时僵了。
宋子松半天说不出话来,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林庄,看着这个深不可测的人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若无其事地考察着果岭的坡度。
宋子松思维深处的某个地方“嗖”的一声急速运转了起来,他飞快地估量着自己即将出口的话意味着的那些成败得失,半晌,他才慢慢地走到林庄身后,非常小声也非常诚恳地说,“看样子林总确实很关心银海啊,就算这个……传言非虚,林总你做这行这么多年,也一定可以理解的,是不是吗?”
林庄握住推杆,还是不看他,“看来大哥你不愿意关照小弟是真啊,这也不太够意思吧?”
宋子松尴尬地笑起来,“林总,你家大业大的,不会在乎这么
一点吧?”
林庄垂下双臂推出果断的一杆,球准确落洞,两个球童鼓起掌来,宋子松看着那颗分毫无差的球胸口一阵闷痛,似乎这球进的并不是洞,而是他的心窝。
林庄这才看看宋子松,说道,“宋总,你这是不否认喽?”
宋子松又凑近林庄,放软了语气说,“不是老哥哥不想关照你……这被套的滋味不好受,我理解,不过一旦你介入,这两虎相争……我很担心你和老孟会不会和平相处啊……传言说,凡是林庄看上的东西,别人就别想染指,老弟,我为难啊……”
林庄看看天,又拍拍宋子松的肩,无所谓地说道,“你也别犯难!不谈正事了!这么好的天气实在难得,专心打球!”
林庄刚把话说透就自己主动退回了原地,这是他以退为进屡试不爽的一招,这下宋子松既不能主动承认自己违规坐庄,又不能再说那些要挟林庄的话,真是把此时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憋得十分难受,再没了打球的心情。
两人打完一场18个洞就分了手,谁也没再提那件事的下文,林庄成绩不错,可是球场老将宋子松居然打了个破天荒的100多杆。在镜湖俱乐部门口,宋子松带着满腹的沮丧正准备上车,孟良清的电话却在这时打了过来。
孟良清直截了当地在电话里问他,“宋总,你那边的利好什么时候出来?”
宋子松慌乱地左右看看,林庄的车已经出了大门,他这才说,“哎呀,我不是说了吗?快了!”
孟良清冷笑一声,“宋总,我们可是有言在先,我拉高你出消息,现在就我一个在股市里唱独角戏,你倒是乐得轻闲!”
宋子松也被激起了不悦,“孟总你言重了吧?怎么说这银海也是一个上市公司,做事情是需要程序的,你以为制造利好消息就像你往上拉股票一样,想什么时候涨就什么时候涨?想什么时候放就什么时候放吗?”
孟良清根本不让着宋子松,他放大了嗓门说,“你这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啊,这涨上去是容易,可拉高的目的是什么?涨上去了散户不来接我做什么庄啊?我没时间和你绕弯子了,和你明说吧,我的资金不可能一直做无用功,我最多给你一个月时间,你负责把利好给我登在各大证券报上!”
宋子松心里更憋气了,“孟良清,你,欺人太甚!”
孟良清笑从话筒传出来,张狂得像山间的老枭,“宋董事长,你那套做派留着回你那什么银海药业和别人摆去吧!最多一个月,我等你的消息,否则,一旦我抗不住了让这股价一泻千里,连累了你放在里面的1000万,我可不负责。啊!”
还没等宋子松愤怒地回应,手机听筒里就只剩下了对方挂断电话以后剩下的嘀嘀声,宋子松重重地摔下手机骂了一声,“什么东西,强盗!”
现在的宋子松除了骂一声强盗之外,对孟良清基本是别无他法。
当这位出名手黑的股市大鳄孟良清两年前找到宋子松谈合作的时候,宋子松曾详细调查他的背景。孟良清此人虽然粗鲁可却有一个遵守江湖道义的不贰口碑,好的口碑对初涉证券违规的宋子松来说,当时几乎是决定性的一个标准,因为这才意味着安全,安全才意味着一切。
可是,中世纪时代的意大利著名谋略家马基雅弗利说:当你的安全取决他人对你的态度的时候,也就是你最不安全的时候。
宋子松没有想到,当他和孟良清彻底成了一丘之貉的时候,当他和孟良清从银海药业这口别人的大锅里大碗大碗地舀出汤汤水水来满足他们自己的时候,当他和孟良清脸对着脸时再也分不清谁更干净一点的时候,孟良清就毫不犹豫地露出了莽汉本色,他再也不毕恭毕敬地给宋子松面子了,而是事事直来直去,动辄便胁迫宋子松按照他的意志办事,这次宋子松之所以拿绿洲开刀搞出来那么大的动静来,就是因为孟良清对前两年的成果不太满意,而让宋子松必须尽快找出更多更合适的概念来不断进行炒作的一个前奏罢了。
然而事情才开了个头,宋子松的安全就受到了巨大的威胁,这
个威胁之所以大,是因为它来自两方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一个是合作已久让他敢怒不敢言的孟良清,一个是凭空多出来的可怕的知情者----林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