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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 金融小说之股海浮生决不宽恕

虽然是躲在街心花园的一丛灌木后面,可寒风还是令苏湄把自己抱作了一团,过了很久,她试了试牙齿已经不打架了,估计彭启耘从自己的声音里也不会听出什么异样了,这才拨了一个电话过去,不过,彭启耘的手机却一直占线,连拨几次都是这样。

   

    苏湄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她觉得现在和彭启耘说话的那个人,一定是张天军。

   

    这是个混乱的夜晚,她怎么也回想不起张天军忽然从绅士变成禽兽前的那张脸,他那时是埋着头的,可是怎么他就那么一抬头的功夫就变得那么可怕了呢?

   

    张天军散发着浊臭的呼吸、浓重的体味,还有他伸进她胸口的那只冰凉的大手,让苏湄想起来就周身发麻。她打张天军是无计可施的反抗,可张天军下那么重的手打她是因为什么?因为她反抗了?因为自己是女人就没有反抗的权力吗?这是什么逻辑?

   

   

    苏湄定定神躲在树棵后胡乱地整了整衣服,就招了一辆出租车回家。也许是因为冬天还穿着一身薄薄的春装,回家的路上苏湄觉得出租车司机似乎一路都在透过后视镜很奇怪地看她,于是她用手死死地捏着领口,还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像是自己做了亏心事一样,不敢抬头见人。

   

    苏湄回到家,她一照镜子就呆了,两颊上的几道指痕已经肿了;出门时精心打理的发髻全散了,胡乱地耷拉在耳后;颈窝下面的领口因为扣子掉了而大咧着口,露出里面粉色的内衣,苏湄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揉皱了搓脏了的女孩儿,她憋了一夜的坚强忽然间便灰飞烟灭了,屈辱的泪水也终于涌了出来。

   

   

    哭累了,苏湄想起来自己应该看看手机,可是今晚她的手机上却没有一个未接来电。彭启耘的手机设置有秘书台,所以他应该知道苏湄给他打过电话,可是彭启耘并没有再给苏湄打过来,这说明了什么?苏湄大概有种感觉,一是彭启耘的心情很不好,二可能是张天军反倒恶人先告状了,可是他能告她什么呢?反抗他对她施暴?不会的,这怎么可能?他在人后不要脸还能在人前也不要脸吗?

   

    苏湄越想越乱,好几次拿起电话想给彭启耘打过去,可却总是担心总是害怕,最后,还是放下了。

   

    苏湄渐渐冷静下来,这才感到了冷,她把自己关进浴室泡进滚烫的热水里,拿起洗澡巾发了疯一样地搓自己,她搓头发,搓耳根,搓胸口,搓被张天军接触过的每一寸皮肤,她每搓完一次就彻彻底底地放干净缸里的水,然后又强迫自己再搓一次,直到皮肤上到处是像蛛网一样张开的破裂的毛细血管,疼到她自己也根本不能再轻轻触碰一下为止。

   

    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大镜子里映着苏湄裸露的身子,身体上到处是淤血,脸上也是没褪去的红印,苏湄抱着自己饱受虐待的身体哭了,她把自己抱得紧紧的,一边哭还一边安慰自己说,“苏湄你不要哭,你乖乖的,啊,你还有我呢,我陪着你,永远陪着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苏湄你不要哭了……”

   

   

    看到女儿这样的情形,如果苏湄的父母泉下有灵也一定会落泪,然而这眼泪又怎么流的完呢?

   

    自从懂得人情冷暖开始,苏湄就用这种方法来学习度过那些没爹没娘的孤独的岁月,苏湄每每抱着自己的时候,她觉得身子是真的暖和了,就连心也沉了下来,相信这安慰是真实的,是长长久久的,是和她永不分离的。

   

   

    苏湄整整一夜都无法入睡,当理智渐渐回到她的体内,事实和预感都告诉她,在绿洲,她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然而,即使到了这个时候,苏湄真正担心还不是自己,张天军今晚说的那些话实在是太可怕了,他话里表露出来的关于绿洲的将来,应该远远不止彭启耘所知道那样简单,可是银海药业和银行的相继毁约对绿洲而言已经是莫大的磨难了,比这些还严重的,还会是什么呢?

   

    倾家荡产?

   

    苏湄想到这个词的时候把自己吓了一跳,她拍拍胸口,“苏湄你瞎想什么,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苏湄你不要咒彭总了!苏湄你疯了吗?”

   

    冬天把不仅把夜冻结起来了,把光线和声音也都冻得不能动弹,到处黑不隆冬的静悄悄的,躺在床上却清醒异常的苏湄搜索着从门外传来的一点细微的声音,对面人家似乎一直有砰砰的声响,她想起来他们似乎是在准备搬家,这些天,几乎每天她都会在走廊上看见他们准备扔弃的大量的杂物。

   

    苏湄听着这些细碎的声响,心想这时候有点声音陪着她真好,不然,她不知道自己会感到多么的孤单,多么的孤独。
第二天清晨,苏湄刚走进办公区,前台小姐肖琴已经喊住了她,“苏湄,张总裁让我转告你,你可以回彭总那边了,他那边没事找你帮忙了。”

    苏湄点点头刚要走,荥绢又大声说道,“差点忘了,这是喜来登客服部今早送过来的,我一看是你的大衣,就收下了,哎,苏湄你怎么把大衣都落在酒店了,昨晚上外面多冷啊!”

    苏湄面红耳赤地一手接过大衣,一手下意识地遮着自己的脸,含含混混地应了一声,便走回总裁办那边,准备去收拾一下自己搬过去的一些东西。

    张天军迎面而来,他今天来得破天荒的早,苏湄一看见他就像见了鬼一样小脸煞白,可张天军却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目不斜视地从苏湄身边走过去,径直朝彭启耘的办公室方向走了。

    苏湄愣在了原地,其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彭启耘昨晚发生的一切?一向正规办事的银行除非遇到突发情况不然怎么可能临时毁约?张天军得知毁约后为什么会笑?在签约前会不会是他对银行说过些什么?可是彭启耘会相信她的话么?她还在其次,大不了不要这份优厚的薪水重新找份工作,可万一张天军真的撕破脸皮对彭启耘不利怎么办?一向谨慎的张天军昨晚之所以敢说那些话,证明他是有恃无恐的,那么他依恃的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困扰着苏湄,最后她还是决定再等等,最起码她得知道张天军究竟想干什么,最好还得拿到证据,而有了这些她才能说服彭启耘提高警惕提防小人,如果因为自己的负气盲动而激怒了张天军,反而连搞清楚事情真相的机会都没有了。

   

    苏湄从昨晚起一直间歇性的恶心,经过了近距离的肉搏以后,张天军的气味在她的嗅觉世界变得特别明显,以至于当她被彭启耘叫到董事长办公室里的时候,房间里那个男人残留的气息还是令她阵阵作呕。

    商行毁约的事情彭启耘提也不提,他叫苏湄来也只是交代几件日常事宜,和往常没有丝毫的不同。

    时隔仅仅一晚,苏湄觉得彭启耘看她时居然有了很重的心事,然而彭启耘明显是不想说出来的,于是,彭启耘心头的这一块石头,就不期然地压在了两个人的心上。

    无巧不成书,压在彭启耘心里的石头没过两天就水落石出了,揭开它的不是彭启耘自己,而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苏湄听到了彭启耘和张天军之间的一场对话。

    那时苏湄正准备送一份文件进彭启耘办公室去,刚走到门口她就听见彭启耘大声地嚷起来,“这件事你别再和我说!我不相信!苏湄她不是这样的孩子!”

    听到自己的名字,苏湄心里一惊就站在了门口,这时张天军的声音响起来,不过却含糊不清,她什么也听不清。

    彭启耘很明显激动起来了,“你不要事情不成就胡乱猜疑!这件事我怪你了吗?我没怪你!你说的那些根本不是依据,苏湄她会有意泄密?这不可能!”

    隔着门,张天军的声音大了起来,“不可能?!商行那边我确认过了,他们就是因为银海药业的事才会怀疑我们未来的信用程度,也才会坏了规矩临时决定毁约!彭总你想想,银海药业和我们交恶的这件事有几个人知道?签约前我明明看见苏湄神色不对,后来还鬼鬼祟祟跑出去打了个电话,这……”

    苏湄还没听完就捂着脸跑了,委屈的泪水像雨瀑一样刷刷地往下流,卑鄙!卑鄙!苏湄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张天军这个人,他真是卑鄙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哭泣的苏湄无处可去,于是她躲到了茶水室的一个角落里偷偷抹着自己委屈的泪水,正巧肖琴这时进来冲咖啡,苏湄慌忙擦了眼泪假装伏桌休息。等到肖琴离开以后,苏湄才抬起头来,将脸上被泪水濡湿的长发镇定地捋到耳后去,她想出去可又觉得心头像压了一块铅那种的重,她不会去彭启耘面前做任何解释,不论如何,在张天军没有主动露出狰狞面目之前,她什么也不能说。

    为了彭启耘,为了绿洲,她得等。

绿洲陷入了真正的危机。

   

    银海药业抓住原料问题拒不付款,救急的银行贷款又落了空,这些都造成了绿洲资金的短缺,外人也许觉得对于诺大的绿洲来说,出现个一两千万的资金缺口不是什么大事,那是他们不太了解企业管理的缘故。对于企业来说,资金的流动不仅是非常重要的,而且是致命的,不论再大的企业,一旦在某个环节上出了错造成资金的运转停滞,极可能就像一粒花生米堵住了气管一样,即使说可能当场毙命,也决不是危言耸听。

   

    陷入危机的彭启耘做了一个梦。

   

    他梦在自己待在一个巨大的热气球里面在天上飞,可是气球忽然破了一个洞,于是他就伸手去拼命把那个洞捏合起来,但是外界强大的气压又让风拼命地想灌进来,于是他用尽力气去勉强捏住破洞,就在这时,又一块地方忽然被一把刀割开了,拿刀的手后面还有一只狡黠的眼睛在看着他笑,彭启耘气极了,他挥拳就去打只眼睛,可是他刚一松手,手里的那个破洞就彻底开了,气球很快瘪了,他的脚下也一下子空了……

   

    彭启耘“啊”一声就从噩梦里醒过来,他兀自惊魂未定的时候,老伴高文娟已经拿来了毛巾去擦他一身的冷汗,她一边擦还一边担心地问,“老彭你怎么了?啊?没出什么事情吧?”

   

    彭启耘摇摇头又重新睡下,梦中出现的那只眼睛一直在对他笑,他觉得那只眼睛他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这只眼睛会是谁的,那把刀预示什么,那只气球,会不会就是他的绿洲?

   

    自从做了这个梦,彭启耘再看身边很多事物都带了怀疑的眼光。

   

    市里的领导们听他汇报情况时像是在敷衍,客户们减了进货量像是有了新的打算,员工们老是窃窃私语像是人心惶惶的前兆,整个世界都变了。就连心无城府的苏湄也变了,她不再和彭启耘有说有笑了,每次进办公室都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进来,又像个魂一样飘飘忽忽离开,眼神也很怪,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时,眼睛里全是担心,这担心与其说是为她自己,还不如说是为了他。

   

    彭启耘想是不是这个姑娘听说什么了,他好几次都想和苏湄谈谈,可是一来他实在没那个心思,二来真相究竟怎样谁也说不清,所以,他也只得暂时看着苏湄这样一天天憔悴下去消瘦下去,而没法去体察她的心思。

   

    令彭启耘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因为资金短缺的后遗症很快就出现了。

   

    数十种药材的种植基地一直在催促绿洲打定金下明年的单,因为当地农户见不到定金是不会播种的,可是绿洲的账上暂时已经没那么多钱了,投行部建议彭启耘做一些高利的短期拆借和融资,可是他们哪里知道彭启耘的难处,如果银海药业彻底退掉了绿洲的原料,现在借钱种出的药材就是明年大量的库存积压,这些积压还不是普通的存货,它们不经过处理的话,放不了多久就会变成蛀虫们的安乐窝和大食堂;可每个采购商对原料的需求标准又不同,他又怎么去处理呢?产品的出手既然成了大问题,他又怎么能够去借这些立刻就要还的高利贷呢?

   

    宋子松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在这个难题面前彭启耘进退维谷,不妥协宋子松就会慢慢拖死他,他妥协又极可能是主动找死。银行贷款在时间上一般会宽限一下,所以彭启耘本来已经决定背水一战试着争夺外界市场从此不再靠银海的嗟来之食生存下去,可银行的贷款又被不知是怎么回事的谗言给打退了,绿洲的路,究竟该怎么走下去?

   

    彭启耘觉得,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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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军给彭启耘出了一个主意。

   

    张天军说有一家公司一直很看好绿洲,他们的老板也一直想来绿洲占一点股份,以前他因为公司资金充足而一直没答应,眼下公司既然资金紧张,不如卖一些出去,也好解过燃眉之急。

   

    彭启耘听完连连摇头,他说,“天军,我从没想过卖掉绿洲,任何时候!”

   

    张天军点燃一支烟蹙着眉头点点头说,“彭总我知道,这绿洲就像你的孩子一样,哪里有父母愿意把孩子卖掉呢?”

   

    看见彭启耘点头,张天军又说,“不过这股份可和孩子不一样,谁占大头谁说了算!绿洲的股份就你们三个人有,你,高大姐,还有你舅子高波,这大权不是全在您自家人手里吗?”

   

    彭启耘点点头说,“那倒是,可是……”

   

    张天军朝彭启耘坐近一步,说,“他们做投资的就是想分红,不会买太多,最多就10%,反正我觉得可行,用这无关紧要的股份就可以把难关度过去了,您说是不是?”

   

    彭启耘沉默了,像是陷入了思索中,张天军还想说什么,一段烟灰忽然落到了他的大腿上吓了他一跳,于是他赶紧去拍。拍完灰张天军看见彭启耘还在沉思,他脸沉了沉站起身说,“那行,彭总我先出去了,您不愿意我就给回了吧!”

   

    彭启耘慢慢地抬起头,慢慢地说,“你让我先考虑考虑。”

   

   

    张天军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彭启耘疲惫不堪地朝沙发后背靠上去,合上了双眼,毕竟上了岁数的人经不起折腾,他这一不小心,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等到苏湄进来的时候,彭启耘已经处于沉睡中了,苏湄小心翼翼地打开衣柜拿出毛毯来,又轻手轻脚地走到彭启耘身边给他披上,还没等苏湄转身,彭启耘就已经醒了。

   

    彭启耘睁开眼就轻声说道,“苏湄。”

   

    苏湄转过身,很不好意思地笑了,“彭总我吵醒你了。”

   

    彭启耘看着苏湄,轻轻拍拍身边说,“过来坐吧。”

   

    苏湄轻轻地坐下来,眼睛却一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半天也不说话,彭启耘问苏湄,“家里有事?”

   

    话刚出口彭启耘自己先愣了,他尴尬地说,“老糊涂了!”

   

    说到“家”,苏湄红了眼圈,可是彭启耘的自责让她更难过,她连连摇头,“没事的,彭总,您别这么说。”

   

    彭启耘停了停又说,“苏湄啊,心里有事就和我说,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

   

    苏湄的眼圈更红了,她埋下头有些哽咽,“我没事儿,真没事儿。”

   

    彭启耘慈祥地笑了,“别低着头,苏湄是我们绿洲最漂亮的姑娘嘛!应该是扬着头把那些小伙子通通甩到后面去靠边儿!对不对。”

   

    苏湄扑哧一声破涕为笑了,彭启耘接着说,“苏湄,你觉得老头子对你好不好?”

   

    苏湄看着彭启耘使劲地点头,彭启耘又问,“那你会不会骗我呢?”

   

    苏湄坚定地摇摇头说,“不会。”她想了想目光又黯淡了,“您不信任我?”

   

    彭启耘笑了,“我信你!你这个小丫头不会骗人。”

   

    苏湄这才展开眉眼笑了,彭启耘看着苏湄,忽然正色问道,“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想买绿洲的股份,苏湄啊,凭你的感觉,是不是好事?”

   

    苏湄惊觉地脱口而出,“是张总说的?”

   

    彭启耘闻言惊得挑了挑眉毛,他疑惑地看着欲言又止的苏湄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苏湄自觉失言,她定定神接着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这么重要的事第一次听您提,您的原则又是坚持不卖股份,那您今天既然提了,除了……张总说起,还有谁啊?”

   

    彭启耘“哦”了一声好像信了,苏湄接着说,“彭总,这段时间您一定要万事小心,银海药业的事情已经够麻烦的了,万一别的地方再出什么纰漏,我担心您分身乏术。”

   

    彭启耘笑了,“苏湄在拐着弯子劝我别卖股份,是吧?”

   

    苏湄点点头又摇摇头,“没,就是,彭总你凡事多加小心。”

   

    彭启耘陷入了思索中,苏湄终于大着胆子问,“公司,真到了要卖股份的时候了吗?”

   

    彭启耘既不点头也不反对,一阵沉默后,苏湄说,“不是还有一个叫林庄的股东可以投票反对这件事吗?”

   

    彭启耘叹口气,“他故意回避我,用意已经很明显了。也不怪人家,当年王从受排挤的时候,我也……唉!报应!”

   

    苏湄看着愁眉紧锁的彭启耘,她嗫嚅着说,“如果您不方便,我想,我可以去。”

   

    彭启耘一时没理解苏湄的意思,他疑惑地看着苏湄,“嗯?什么?”

   

    “我去找林庄。”苏湄坚定地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彭启耘笑了,“傻丫头,林庄不会见你的!”

   

    苏湄牢牢地看着彭启耘,“您让我去试试吧!”

   

    彭启耘被苏湄的感动了,他伸手拍拍苏湄,“你还是个孩子啊,不过,你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林庄在忙什么呢?

   

    林庄一直在闭门谢客,没重要事情,他甚至连公司都不去。

    虽是冬季,可林庄已然把自己完全泡在了颇有寒意的球场里,从天色微明出发一直到夕阳西下才收杆,林庄和秦涵也算是和好了,每天林庄都回家吃晚饭,夜里两人也不分房了,秦涵的脾气改了很多,一直敛着性子努力迁让他,虽然偶尔她也冒一些不疼不痒的话出来让林庄稍微有点硌硬,可是通过这些日子的磨折,林庄感觉到家庭纠纷对男人的事业来说并不是件好事,所以他也主动地去原谅秦涵理解秦涵,就这样,一对中年夫妻的生活在平淡中,又开始无波无折也无味地继续了下去。

   

    今天林庄又出现在了球场,却是应宋子松的邀请而来。

   

    已过天命之年的宋子松相当会保养,这让他瘦削的中等身材没有因为富足的生活而有发胖的迹象,他身着一套浅蓝基调镶白的NIKENT薄绒球衣迈步走在球场清晨的草地上,笑声朗朗,童颜鹤发,而刚过而立之年的林庄则暗沉沉的一身藏青装束沉默寡言地跟在他身后,好像对宋子松今天的邀请并不是特别的感兴趣。

   

    1号洞的BLUET旁,当宋子松挥出的那颗PRGR稳落球道的时候,林庄知道,他今天遇到了对手。

   

    宋子松俯身拔T,再把1号木潇洒地抛给身边的球童,动作一气呵成却让林庄觉得矫情,林庄看着宋子松眯着双眼极其享受地迎向清晨的阳光,倒觉得宋子松那一脸纵横的纹理确实被辉映得不那么明显了,还真的露出些长者的慈祥来。

   

    没有负于他的苦练,林庄换了铁杆后仅两杆就已将球上到果岭一个很好的位置,再一个10码的推杆进洞,初战告捷,顺利打PAR。

    宋子松第三杆就球进沙坑,他只能很遗憾地看着林庄讪讪一笑说道,”不服老不行啊!”

   

    “路还长呢,宋总。”林庄笑笑走过来,和宋子松并行在一起。

   

    第一洞算一个热身,林宋二人相识却并不熟捻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埋头击球,再继续向前走时,两人终于放慢了脚步。

   

    宋子松背着手,埋头漫不经心地说,“对了林老弟,科尔的事,你那边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庄低下头只是一笑,“这个……”

   

    宋子松用眼睛紧紧地盯着林庄,“怎么?”

   

    林庄接着说,“不瞒你说,这几天我连公司都不想去啊,头疼!”

   

    宋子松随口问道,“哦?”

   

    林庄有些生气地说,“公司里的那帮废物,去年在最高点买了不少银海药业的股票,现在亏得兜不住了才告诉我,算算损失,有近千万!”

   

    宋子松忽然谨慎了起来,“林总,你今天和我说这个,恐怕事出有因吧……”

   

    林庄笑了,“真是什么事也瞒不过大哥你,我想和宋总商量商量,看看大哥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宋子松避开林庄的眼光,“我能帮你什么?”

   

    林庄笑了,“这事对别人来说很难,可对你宋总就是举手之劳,我就是想啊,这银海药业什么时候会涨,又会涨多少,你可不可以提前告知一声,让小弟可以解套就行了。”

   

    宋子松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他说话的声音带着僵硬的紧张,“林老弟可真会开玩笑,股票的涨跌,哼,那是由市场决定的,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

   

    林庄轻声一笑就不做声了,宋子松尽管装作不在意可也无话可说了,两人就那么沉默着走着,很快,果岭就到了。

   

    两个球童做完准备立刻就识趣地远远走开,站在果岭边上,没有一点妨碍两人说话的意思。林庄蹲下身子仔细地测算着球到洞口的坡度,宋子松很认真地看着林庄测球,似乎完全忘记了开始的对话,

    林庄这时忽然抬头看着宋子松说,“宋总,我听说,有人已经捷足先登,在做银海的庄了?”

   

    宋子松的脸刷的一下褪尽了血色,变得煞白。 宋子松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来一个笑容,他拿过球童递来的毛巾揩揩额头的汗,很勉强地说,“信这些道听途说,哪里是你林总的风格啊?”

   

    林庄站起身来,眼睛却须臾不离球,根本连看都不看宋子松一下,“我还听说,孟良清这些日子可忙得很啊,也不知宋总最近见着他没有?”

   

    孟良清?!

   

    这个名字像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小型炸弹一样“轰”的一声在宋子松脑子里炸裂开来,宋子松当时就被震呆了,他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也顿时僵了。

   

    宋子松半天说不出话来,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林庄,看着这个深不可测的人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若无其事地考察着果岭的坡度。

   

    宋子松思维深处的某个地方“嗖”的一声急速运转了起来,他飞快地估量着自己即将出口的话意味着的那些成败得失,半晌,他才慢慢地走到林庄身后,非常小声也非常诚恳地说,“看样子林总确实很关心银海啊,就算这个……传言非虚,林总你做这行这么多年,也一定可以理解的,是不是吗?”

   

    林庄握住推杆,还是不看他,“看来大哥你不愿意关照小弟是真啊,这也不太够意思吧?”

   

    宋子松尴尬地笑起来,“林总,你家大业大的,不会在乎这么

    一点吧?”

   

    林庄垂下双臂推出果断的一杆,球准确落洞,两个球童鼓起掌来,宋子松看着那颗分毫无差的球胸口一阵闷痛,似乎这球进的并不是洞,而是他的心窝。

   

    林庄这才看看宋子松,说道,“宋总,你这是不否认喽?”

   

    宋子松又凑近林庄,放软了语气说,“不是老哥哥不想关照你……这被套的滋味不好受,我理解,不过一旦你介入,这两虎相争……我很担心你和老孟会不会和平相处啊……传言说,凡是林庄看上的东西,别人就别想染指,老弟,我为难啊……”

   

    林庄看看天,又拍拍宋子松的肩,无所谓地说道,“你也别犯难!不谈正事了!这么好的天气实在难得,专心打球!”

   

    林庄刚把话说透就自己主动退回了原地,这是他以退为进屡试不爽的一招,这下宋子松既不能主动承认自己违规坐庄,又不能再说那些要挟林庄的话,真是把此时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憋得十分难受,再没了打球的心情。

   

   

    两人打完一场18个洞就分了手,谁也没再提那件事的下文,林庄成绩不错,可是球场老将宋子松居然打了个破天荒的100多杆。在镜湖俱乐部门口,宋子松带着满腹的沮丧正准备上车,孟良清的电话却在这时打了过来。

   

    孟良清直截了当地在电话里问他,“宋总,你那边的利好什么时候出来?”

   

    宋子松慌乱地左右看看,林庄的车已经出了大门,他这才说,“哎呀,我不是说了吗?快了!”

   

    孟良清冷笑一声,“宋总,我们可是有言在先,我拉高你出消息,现在就我一个在股市里唱独角戏,你倒是乐得轻闲!”

   

    宋子松也被激起了不悦,“孟总你言重了吧?怎么说这银海也是一个上市公司,做事情是需要程序的,你以为制造利好消息就像你往上拉股票一样,想什么时候涨就什么时候涨?想什么时候放就什么时候放吗?”

   

    孟良清根本不让着宋子松,他放大了嗓门说,“你这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啊,这涨上去是容易,可拉高的目的是什么?涨上去了散户不来接我做什么庄啊?我没时间和你绕弯子了,和你明说吧,我的资金不可能一直做无用功,我最多给你一个月时间,你负责把利好给我登在各大证券报上!”

   

    宋子松心里更憋气了,“孟良清,你,欺人太甚!”

   

    孟良清笑从话筒传出来,张狂得像山间的老枭,“宋董事长,你那套做派留着回你那什么银海药业和别人摆去吧!最多一个月,我等你的消息,否则,一旦我抗不住了让这股价一泻千里,连累了你放在里面的1000万,我可不负责。啊!”

   

    还没等宋子松愤怒地回应,手机听筒里就只剩下了对方挂断电话以后剩下的嘀嘀声,宋子松重重地摔下手机骂了一声,“什么东西,强盗!”

   

   

    现在的宋子松除了骂一声强盗之外,对孟良清基本是别无他法。

   

    当这位出名手黑的股市大鳄孟良清两年前找到宋子松谈合作的时候,宋子松曾详细调查他的背景。孟良清此人虽然粗鲁可却有一个遵守江湖道义的不贰口碑,好的口碑对初涉证券违规的宋子松来说,当时几乎是决定性的一个标准,因为这才意味着安全,安全才意味着一切。

   

    可是,中世纪时代的意大利著名谋略家马基雅弗利说:当你的安全取决他人对你的态度的时候,也就是你最不安全的时候。

   

    宋子松没有想到,当他和孟良清彻底成了一丘之貉的时候,当他和孟良清从银海药业这口别人的大锅里大碗大碗地舀出汤汤水水来满足他们自己的时候,当他和孟良清脸对着脸时再也分不清谁更干净一点的时候,孟良清就毫不犹豫地露出了莽汉本色,他再也不毕恭毕敬地给宋子松面子了,而是事事直来直去,动辄便胁迫宋子松按照他的意志办事,这次宋子松之所以拿绿洲开刀搞出来那么大的动静来,就是因为孟良清对前两年的成果不太满意,而让宋子松必须尽快找出更多更合适的概念来不断进行炒作的一个前奏罢了。

   

    然而事情才开了个头,宋子松的安全就受到了巨大的威胁,这

    个威胁之所以大,是因为它来自两方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一个是合作已久让他敢怒不敢言的孟良清,一个是凭空多出来的可怕的知情者----林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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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这个世界躁动不安的是对金钱的占有欲,而股票,无疑将这种欲望挑逗到了极致。

   

    在国内信奉巴菲特的投资理论在林庄的心里纯属不了解国*情的妄谈之说,林庄对股市自有理解,他觉得,这里就是一个赌场!

    但是这个赌场实在太激动人心了,它给予林庄的远远不是财富那么单一,令林庄感到兴奋的还有更多,比如千军万马尽尽倒于麾下的快感,比如瞬间可以将他投入谷底又瞬间将他颠上峰顶成为将军的那种刺激,还有就是,他完全可以用非常规手段轻而易举地掌握住深藏于游戏规则背后的那些巨大的根系,从而成为游戏的主宰者!

    而这些,都不是别的生意可以取代来的。

   

    股市开始躁动,银海药业也开始躁动了,市场上在风传着有关银海药业即将外资进入的利好消息,林庄却只是看着电脑上银海药业一副蓄势待发的图形冷笑,“概念!概念不过就是个做股票百试不爽可实际上就是个狗屁的东西!”

    三天过去了,宋子松没打电话来,林庄也表现得一点儿不急,根本不主动去问宋子松他答应不答应的事。

    关于宋子松联合孟良清非法操纵股价的这个秘密,天知道他林庄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得来的,他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是的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无端受小人之气吗?

    一想到今天的宝剑出鞘,林庄便觉得很快意,很爽快!

    宋子松即便什么也不怕,可他决不会不怕这个秘密的曝光,这个老饕苦心积虑甚至铤而走险经营起来的名誉、地位、钱财,全藏在这个秘密的后面,一旦这个秘密揭了幕,他就什么也没了。

    林庄有什么可急的?消息刚放出来的时候,散户们总是半信半疑不会轻易上钩的,必须到了消息快做实之前,才是孟良清撒饵钓鱼的好时机,因为只有这时,才是鱼儿们耐不得贪念煎熬而主动咬钩的时刻。

    所以,林庄很悠闲,因为要等到战役真正打响,宋子松就必须得到自己关于“科尔”项目的回复,有了这个回复,孟良清才能吃了定心丸来布局股海乾坤,林庄如果不急,在这个食物链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急也急不来,都急了也是白急。

    让宋子松去好好地急一急吧!

    林庄想,宋子松被自己扼住喉咙其实怪不得任何人,要怪,他就只能怪自己的贪!

    正是因为宋子松这么急于和“科尔”合作,他才会落进林庄的手里,而根据林庄的推测,宋子松的急迫,一是因为他必须协助孟良清找概念,二是,科尔极有可能给了宋子松巨额的好处!

    为了钱,还有什么事情是宋子松不会做的呢?林庄想不出来。

    在这个血淋淋的战场上,目前看来最无辜的就是绿洲了,这个绿洲,也许注定会成为一块被猛兽攫食的猎物,尸骨无存。

    谁知道呢?

    林庄决定好好享用地现在的平静,这是多么难得的大战前夕的平静。
不止商场,林庄的家里也平静好一阵子了。

    在如今的贵景园别墅8号,林庄虽然舒心却总觉得有些隐隐的不对劲,似乎一切温情都是虚无的而不是实实在在的,就像他住在一间到处都蒙了纱幔的屋子里,而所有人都在幔帐后面和他隐隐绰绰地说话,那面孔那声音是不清楚的,那人心,则更是不清楚的。

    林庄为此觉得很不舒服,每次他看着秦涵的时候,他老是有一种冲动,就是想把那一层虚拟的薄纱给拉下来,看看后面那张真实的脸。

    没等林庄伸出他的手来,这层纱幔就因为一个小插曲,自己落到了地面上。

   

    秦涵姑妈有个独子,叫陆鹏。这位陆鹏自小就是一个处处不吃亏的聪明孩子,他从念大学开始就一直在美国再没回来过,如今已然拿了绿卡还积蓄了一些在国外不算多可在国内就不算少的钱,于是就想回国来开一家时下很流行也很赚钱的出国咨询服务公司,再于是,他就回到了亲戚众多的银峰,准备先看看市场情况再做定夺。

    和以前比,秦家基本已经算是风光不再,如今的秦涵由于嫁了林庄这么个亿万富翁,自然成了姑表亲戚里最体面的一个人,所以,给陆鹏接风洗尘的家宴,也就落到了她这个表姐的身上。

    秦涵心里正是愿意接过这件事情的,一则想借这个机会见见疏于走动的亲人们,二则是想让陆鹏日后在美国对自己家姐以及父母施以一些落到实处的关照,三则,就是人骨子里那点不必专门去想却扎扎实实存在的虚荣心,这一年四季,如果不找个时间和地点把这点虚荣放出来作作怪冒冒头什么的,就总觉得有了那么多的钱好像也是白有的,嫁了个好男人也是白嫁的一样,心里空落落的。

    这最后一点,就是秦涵作为一个女人的一点小心思,这心思不大也不小,不善也不恶,说到了底,也就是钱在做怪,虚荣心在使绊子,可是让秦涵没料到的是,这一绊,竟又把好不容易感到幸福滋味的她,给绊了一个小小的跟头。

   

    陆鹏回银海的第二天,秦涵就在市内顶级的燕鲍翅馆包了一个中号的厅堂,将银峰市内挨边拐弯抹角的亲戚们都请了来。

    秦涵这天特意穿了粉红的两件套羊绒针织衫,为了进出时御寒还加了一条灰色的流苏披肩,下面穿的是一条灰色斜纹软呢的修身长裤,耳上和颈上都配了铂金镶的珠饰,珠子是灰中带些许粉色和金色光晕的大溪地珍珠,挽一个髻再薄薄地施一层脂粉,涂上粉咖色的唇膏,全身上下华贵又不扎眼,却也稳稳当当地取了一个既喜庆而不至于太抢表弟风头的意思。

    开席前,秦涵和陆鹏站在人造小桥流水的回廊里迎着扶老携幼而来的亲戚们,亲戚们看得出都很高兴,大人笑小孩闹的这种情形颇似秦涵父母家中的当年浮华,令秦涵心头立时就有了一丝岁月不饶人的苍凉,凭空更添了几许对岁月蹉跎的感慨。

    久未见面,老人们是愈发的显得老了,孩子们又都长高了或是成了人,秦涵此时因自己内心的苍凉而愈发觉得和荒疏已久的亲戚们竟无端地亲近了好多,话也比平时来得诚心实意得多了。

    可是不管秦涵再怎么谦和有礼,秦家的亲戚们除了陆鹏以外,都和夫妻二人保持着距离。这种距离是谦恭的,是自知不如人的,更是带着一丝媚色的,秦涵看着家里人这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好像就是她曾经想要的那个结果,可这个结果真的看在了眼里,却又让她没来由的更加心酸。

   

    家宴的菜是林庄点的,桌上主打的,自然是这里最拿手的海鲜。

    除了转桌中心摆的XO酱象拔蚌、清蒸东星斑、紅烧燕窝之类大份佳肴以外,每人面前还都有一单份装碟的金牌鱼翅捞饭,另加一份虽不是极品可也价格不菲的蚝汁五头鲍,都是些不至于大破财却已经尽到了富贵人家待客之理的得体菜式。

    菜一上齐,秦涵就热情地招呼大家吃,于是亲戚们都陆陆续续动了筷子,林庄自觉话太少怕失礼于是他也招呼大家吃,谁知他这一招呼,好几个人倒像是被揭了面子似的尴尬地放下筷子来,只是埋头喝自己杯里的茶,半天都不敢动一下菜了。

    林庄心里霎时就让一大块感慨给堵上了,这不就是让钱闹的吗?

    他以前是个什么?以前的秦家人中随便挑一个不成器的子弟都可称作是银峰滩头一“小开”,然而,正是这户以前林庄高攀不起的人家,如今却在他面前全都陪着万般的小心,这不是让钱闹的又是什么呢?

    这就算是对自己的抬举吧。可这样的抬举让林庄一点也感不到快乐,他情不自禁地想,钱既然有这么大的威力,那么有朝一日如果我又没了钱,这个世界会怎么对我呢?

    这显然是个问题。陆鹏在家族里一直就是个圆滑人,在这场夜宴中不但丝毫不露窘色,反而是一副与林庄夫妇言谈甚欢的模样。许是高兴得失了形态,酒过三旬的陆鹏没有任何征兆地猛然站起身来准备好好地敬表姐夫林庄一大杯酒,可巧站在林庄身后的waiter这时也正想给林庄斟酒,两下一碰上,Waiter手中半瓶昂贵的庄园典藏红酒全撒在了陆鹏的米色休闲西装上,酒入华衣,登时成了一摊给人平添烦恼的污迹。

   

    陆鹏当时就心疼地皱紧眉毛叫了起来,“哎哟,天哪,天哪!”

   

    Waiter见状慌了神,急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又准备去拿湿毛巾来擦,陆鹏一把拽过湿毛巾就冲着waiter大喊大叫起来,“你搞什么搞啊!啊!湿毛巾就想擦我的VERSACE,啊,你知道VERSACE多少钱吗?意大利货!你一年工资也买不到的!去去!把你们经理叫来!去啊!”

   

    Waiter估计是个进城不久的乡下小伙,两颊上还留着常年日光照射留下的两块红晕,他咧着厚厚的嘴唇带着哭腔说,“大哥,不,先生你帮帮我,不要找经理好不好,我今天第一天上班,我不想丢工作啊,大哥,大哥,先生……”

   

    陆鹏不依不饶地骂骂咧咧,小伙子哭哀哀的一会先生一会大哥地苦苦求着情,一旁的亲戚们自觉说什么都不好也只能站起身围过来干看着,林庄看着身边乱作一团的人堆,开口说话了,“秦涵你把我那包拿过来。”

   

    秦涵狐疑地递过去包,林庄打开包把手伸进去,然后问陆鹏,“多少钱?”

   

    陆鹏愣了一下没说话,房间里一下安静了。

   

    林庄还是那句话,“多少钱?”

   

    陆鹏想了想才说,“2000美金吧,不过,姐夫……”

   

    林庄伸手捏出两沓封好的纸币就递到陆鹏手里,“我替他赔了,这事就算了吧。”

   

    大家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陆鹏手里的钱,陆鹏推了几次见林庄毫无玩笑之意也就没有推了,但是那个小伙子一下子就哭了,他边哭边嗫嚅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林庄没什么表情地说,“你别谢了,继续做你的事儿吧。我们还得吃饭,谢来谢去的我嫌麻烦。”

   

    小伙子眼里包着泪花背着手又站回了原地,亲戚们也重新落座了,陆鹏嘴上更是万般的客气,秦涵在一边沉着脸什么也没说,这事情好像就算过去了,最后,林庄和秦涵在门口送走了酒足饭饱再三道谢的亲戚们,也准备回家了。

   

    刚上车,秦涵就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可真大方。”

   

    林庄开着车,“不是你要请亲戚吗?多点几个好的还不是为了你高兴。”

   

    秦涵说,“不是说吃饭。”

   

    林庄不吭声,只管开车,秦涵扭着头看着外面又说,“我那个表弟,你又不是不知道,出了名的爱贪小便宜,你倒好,送货上

    门。”

    林庄干笑了一声,“算了,自己表弟嘛,知道又怎么样呢?”

   

    秦涵气不过的又说,“有钱也不能这么用啊,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穷大方,以后还不知道给我添多少麻烦呢!”

   

    林庄摇摇头,又不说话了。

   

    秦涵接着说,“原本不关我们的事,消费了那么多还要陪上两万块,这事就该餐厅负责!倒便宜了那个乡下人!”

   

    话音未落,车“咔哧”一声,就是一个急刹。

   

    没系安全带的秦涵眼疾手快急忙用手挡着前额,不过还是差点就撞上了前玻璃,她嗔怪地看着林庄说,“你干什么啊?”

   

    林庄熄了发动机,一声不吭地就迈步下了车,秦涵连披肩也没来得及拿也急忙跳下车问林庄,“你去干什么?”

   

    林庄边走边说,“我吃碗面去!”

   

    秦涵跟上两步,奇怪地问,“吃了一晚上,你还没吃好啊?”

   

    林庄回了头一字一顿地说,“我也是个乡下人,不是吃燕窝鱼翅的命,你别跟着了,面摊子那种脏地方,不适合你。”

   

    秦涵站在路灯已经坏了一大半的巷尾看着丈夫的背影,身上又轻又软的外套由于不敌陋巷里的冷风而让她感到阵阵寒意来袭,林庄越走越远,夜的黑膜里,秦涵忽然觉得自己从未走近过林庄,他们之间的这段距离,现在是多远,原来就是多远,从来,都是那么远。

苏湄和林庄的秘书荥绢约了不下十次,答复永远只有一个:林董事长身体不适不在公司,关于他可能来的具体时间,她不知道。

    苏湄决定跑一趟远鹏投资。

    凯金大厦很好找,因为它就在金融街区最醒目的地方。苏湄上了36层,按照每个楼层的分布示意图很容易就进了远鹏投资的办公区。

    这里比苏湄想象的要小一些,没有绿洲那么庞大的组织,可是这里的气氛却比绿洲好得多,每个人走路都匆匆忙忙的,好像在和谁比赛,非要争个高下似的。

    就连林庄的秘书荥绢也和苏湄见过的那些妖妖娆娆拿腔拿调的秘书们有很大不同,白白净净的,素着一张清水面庞儿,扎一条高高的马尾,看起来很朴素又很精神的样子,一看就很有亲切感。

    苏湄自报家门以后,荥绢没有怪她的冒失,反而对她很和蔼,她告诉苏湄她这样跑是空跑,因为他们的林总确实不在公司。

    苏湄真想恳求荥绢这个红润朴实的女孩告诉她林庄的电话,可是显然不用开口就知道这根本没可能,然而就这么走了苏湄又不心甘,她于是就求荥绢把林庄的办公室指给她看,这回荥绢可没客气,她脸色一变就说道,“苏小姐,我也觉得你跑一趟挺不容易,按理说,我也可以不必和你说那么些话的。可是,你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妥呢?你让我把老板的办公室指给你看,是怀疑我骗你?”

    苏湄连连道歉,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见林庄,非常重要!”

    荥绢摇摇头,“帮不了你,真的,我们林总确实好长时间不来公司了。”

    苏湄盘桓了半天还是只能走,她走之前给荥绢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请她务必见到林庄就通知她,然后才悻悻地走了。

   

    不知这该算巧还是不巧,就在苏湄走后半个小时,林庄就有事回了凯金大厦。

    荥绢还真的被苏湄眸子里的急切给触动了,所以林庄还没进办公室,荥绢就大着胆子告诉林庄,绿洲集团有个女孩很想见他,问林庄见不见。

    林庄有些不悦地说,“不是和你说了吗,凡是绿洲的人我通通不见!”

    荥绢偷偷吐了吐舌头,回手就把苏湄留的电话给扔到垃圾桶里了,林庄看见了荥绢的这个小动作就问,“你乱丢什么?”

    荥绢说话声就像蚊子嗡嗡,“那女孩的电话啊。”

    林庄瞪了一眼荥绢,说道,“真行啊你,学会当内奸了!”

    荥绢这回不敢还口了,林庄放缓了神情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荥绢低头看着桶里那张废纸片小声地说,“对不起啊,我也没办法。”

   

    这段小片断苏湄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空跑一趟让她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心情也沉了下来。

    天气也似随着苏湄的心情在变,本就是个阴雨天,而苏湄走出凯金大厦的时候,雨就下得更大了。

    空气中充斥着潮乎乎的水雾,天上倾泻着哗哗作响的雨瀑。因为离开公司时雨小,苏湄也没带伞,所以她就找了大厦边上的一家小茶社坐下来等雨停,苏湄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向外茫然地看,人行道上拥挤着一具又一具完全湿透的身体,所有的人都在奔跑逃避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侵袭,苏湄心想,他们为什么不找地方躲躲,而偏要抢这一点时间去做这徒劳的事情呢?

    这时候苏湄从身边玻璃窗的反光里看见了自己眉宇间的那一点坚决,忽然之间,她像是明白了那些奔跑的人,他们心里总是有一个一定要去的地方,去这地方在他们眼里是比淋些雨水受些寒凉还要大得多的事情,所以,他们只能前去,而不能停留。
全面裸奔小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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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湄出茶舍时天已晚了,因为不知道去哪儿会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她便在市区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不知不觉,一直到最热闹的地方都没了什么行人,她才想起来,自己也该拖着冷僵的身子回家了。

   

    苏湄的网名叫“黑暗中的舞者”,她平时很少上网,可她今晚特别想找人聊聊天。

    苏湄的网友也不多,只有一个叫“蝙蝠侠”的人和她稍稍熟识一点。

    苏湄怀疑“蝙蝠侠”是个电脑黑客,因为“蝙蝠侠”对网络的精通程度令她叹为观止,而每当苏湄每次问起他的职业时,他都闪烁其辞不给她正面回答,最关键的是,她和“蝙蝠侠”的第一次相遇,就是一次黑客入侵。

   

    两个月前的一天夜里,一个陌生人未经苏湄的验证,便直接侵入了她的聊天系统,而且还直接了当地问她:双鱼座的女孩都喜欢哭,你也是吗?

    苏湄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突然的情况,她不认识他,可他居然逃过了网站的验证还看到了她的个人资料,苏湄心里带着星星点点的火气马上给他回过去:你是谁?

    对方打出个笑的符号:这么说,我成功了:)

    苏湄急了: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是谁?

    对方回答:蝙蝠侠。

    苏湄把对方公开的个人信息打开来一看,果真是三个字:蝙蝠侠!

    苏湄回敬道:为什么叫蝙蝠侠?

    对方回答:因为我的工作,就是打击罪恶!

    苏湄觉得挺好笑地给他回过去:打击罪恶?我看你是喜欢恶作剧吧!

    对方停了一会发回来一句话:你的名字很有趣,嘿,黑暗中的舞者,你在黑暗里跳舞,不会害怕迷路吗?

    苏湄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不会。因为引导我们的光明不是在眼里,而是在心中。

    对方沉默了一会给了回应:初次见面,送给有缘邂逅的你一个友情提醒,你的防火墙该淘汰了。

    苏湄凭此急忙追问:你是黑客?

    对方在下线之前发出了这么一句话:时间宝贵,现在,蝙蝠侠要去视察他新发现的领地了,886。

   

    后来,苏湄就和蝙蝠侠聊上了,她本能地觉得蝙蝠侠不是个有恶意的人,苏湄甚至想过他应该是个年轻却挺深刻的男孩儿,挺风趣,还有点盲目自信的那种,总之,是个有点小缺点却不讨人嫌的好男孩。

    有一回蝙蝠侠问苏湄你怎么不去换防火墙啊?苏湄就回答他,你想蝙蝠侠多厉害呀,我换了以后你肯定能再攻进来,换了也是白换,我哪儿有那么傻啊,蝙蝠侠就说,他觉得苏湄肯定是个心眼特别好也特别容易相信人的女孩儿,苏湄没承认也没否认,心里觉得蝙蝠侠还真有两下子,猜人猜得挺准。

    苏湄也曾经反问过蝙蝠侠,她说那么多人不好找,你干嘛非要来找我啊?蝙蝠侠回答说,因为你漂亮,我就喜欢漂亮女孩。苏湄在电脑这头被逗得眉花眼笑的,却还很嘴硬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个恐龙啊?蝙蝠侠回答说,我看你的网络形象就知道你一定漂亮,什么人选什么衣服什么发型是骗不了人的。

    苏湄在网络上给自己选的是一套米色的裙衫配搭的通勤装,配了一个赫本式的发髻,发尾上取了一点巧,松松卷卷地垂了几绺下来,清纯中稍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娇,背景是夏日午后的阳光从树荫里照下来,映得发丝闪闪发光的一副图画。

    听了蝙蝠侠的话以后好久,苏湄每次看着自己的形象时都会想,她就这么随便一选,怎么透露得出关于自己的天机呢?怪不得说聪明男人像猎狗,鼻子可真尖呢!

    两人就这么漫无边际地聊着,既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也不知道对方在哪儿。因为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也就没法子约定时间,所以尽管两人每次聊天都挺真心实意的,可在对方的世界里却依然属于可有可无若有若无的那种,像夏夜里邻家小院里偶尔随着风过来的金银花香味似的,飘来时是沁人心脾的清香,可那香是不知何时会飘来的,而且就算一时半会儿闻不着,也是无关紧要的。

   

    苏湄还喜欢泡浴缸,当初按揭买下这个空间不大的公寓,就是因为这里的卫生间居然大得可以放下一个很不错的浴缸。心情不好或者累了的时候,苏湄就把自己浸在放得满满的一缸热水里,闻着氤氲水气中迷朦的芳香精油迷迷糊糊地睡上一觉,一觉醒了,很多烦恼也都随着挥发掉的水气和精油气息一起散去了。

    用香草和肉桂调的精油浴除去了冬夜里沾来的一身寒气和雨气,苏湄将重拾温暖后的身子裹在浴袍坐在电脑桌前,端起才冲的一盏花草茶刚喝了一口,蝙蝠侠就上线了。

    蝙蝠侠上来就问:嘿,去黑暗中跳舞回来了吗?

    苏湄一脸疲倦地敲着键盘:我从黑暗中回来,却并不是参加舞会。

    蝙蝠侠似乎看穿了她:你心情不好。

    苏湄盯着屏幕出神,半天才回答:有吗?

    蝙蝠侠一针见血:无就是有。

    苏湄停了停觉得自己也该关心一下对方才对,她就问:你呢,有收获了吗,黑客?

   

    蝙蝠侠一本正经地纠正苏湄:请尊重我,我叫蝙蝠侠。至于你的问题,坦率地说……没有。

    苏湄懒洋洋地打着:那你该失望了,蝙蝠侠。

    蝙蝠侠回道:我不失望。

    苏湄今晚特别不想掩饰自己,她挺尖刻地说:做一件事就是为了最终的结果,何必在网络里也要掩饰自己的失落呢。

    蝙蝠侠倒是毫不在意,他平和答道:现在没查到结果,并不等于就没有罪恶。

    苏湄看到这句话来了一点兴致:你到底在查什么?

    蝙蝠侠巧妙地偷换话题:当然是和正义对立的那部分,罪恶。

    苏湄决定将心里的烦闷说出来:在我生活工作的绿洲里,现在就有罪恶的存在。

    蝙蝠侠问她:绿洲?哪里的绿洲?

    苏湄答道:银峰,绿洲。

    蝙蝠侠停了好一会才回答她:如果真是这样,舞者,在黑暗来临之前,穿上晶莹剔透的水晶鞋,跳着美妙的华尔兹,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苏湄觉得蝙蝠侠的这句话似乎大有深意,她急忙问:你想说什么?

    蝙蝠侠悄无声息地走了,他在下线前给苏湄留了一句使她如坠九天云雾的话:佛曰,不可说。

由于下了冬天里的第一场大雨,整个世界都潮湿阴冷,而秦涵,却偏选在今天穿上了林庄亲手给她买的那件吊带睡衣。

    秦涵不得不承认,这件睡衣是林庄给她买的所有东西里面最有品味的了。

   

    绿玉的底色,蕾丝空花的地方是米黄丝绣的小玫瑰,纯缎的质地捏在手里就像一抔会随时流落的水。柔软。顺滑。

    可是秦涵却一次也没穿过这衣服,从她的眼里看过去,这衣服太露。

    前面的透明空花一直滑到胸沟的下沿,2/3的胸可以算作裸着的;裙的下摆虽然及膝,可偏有一道高叉毫无余地裂开到了底裤的边缘,秦涵喜欢穿也会穿,可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外国女人过分张扬的性感调调。

    秦涵觉得,东方女子最美的就是那份含蓄,那份婉约。

    她喜欢色彩淡雅款式经典的衣衫裙裤,她的睡衣也无一例外全是那种长长的打着摺还带着花边的很淑女的丝袍,可是林庄却不止一次地说过这种袍子特别像修女之类的话令她屡屡心生不快,且两情缱绻的时候,林庄更是多次表现出过希望看到她性感、暴露甚至狂野一些的那种渴望来。

   

    当林庄一年前给她买这件睡衣的时候,秦涵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反而是有略受侮辱之感,她甚至暗暗地想过,林庄送她这件衣服是不是带着希望她在房里成为那种女人的意思,可她秦涵又怎么可以和那种女人相提并论呢?!

    所以,这件睡衣从拿到手里开始就被秦涵打入了冷宫,从此不见天日。

    可是如今,秦涵想穿,也必须穿。她想,自己何必一定要拧着林庄的性子来呢?宁婶说得对,夫妻之间总有一个人要让让的,如今的情势下,只能是自己让,别无选择。

    秦涵穿上睡衣在浴室的镜子前待了好长时间才浑身不自在地走出来,这时候她听见了林庄在楼下停车的声音,她的脸一下就红了,居然又很想把那长袍子穿上,可是她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放弃了。

   

    林庄进房看到秦涵已经蜷在被里睡下了,他也就偷懒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上了床。今天虽然是最不利于开车的雨天,可林庄却在雨天里奔波了一天,一直到下午才回了公司,回到公司后又是忙,因为他最近需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林庄刚准备关灯,他以为睡着的秦涵忽然开口说话了,她问他,“林庄,今天忙吗?”

    林庄吓了一跳,愣了愣才含混地回答说,“劳碌命。你还不知道?”

    秦涵慢悠悠地又说,“可以给我讲讲吗?”

    林庄奇怪地转头看着秦涵,“你平时不是不喜欢听吗?今天怎么了?”

    秦涵觉得身上的这件睡衣给了她一种一不做二不休的勇气,她索性往话音里加了些嗲声,话刚出口她先把自己给电了一下,她听见一个轻浮暧昧的声音从自己口腔里飘了出来,“人总是会变的嘛,对不对?”

    林庄完全没注意这点语气,他一本正经地问秦涵,“是不是在医院遇到什么事儿了?”

    林庄的反应与自己预想的完全是大相径庭,秦涵的心里顿时空了,她强作平淡地答道,“可能被手术闹的吧,今天我一共做了四个引产,居然都是一个人来的,现在的女孩子啊,不自爱的,太多!”

    林庄这才放下心来说,“别人的事,你管的完吗?睡吧!”

   

    说完,林庄熄了自己床头的灯,翻过身去背着秦涵睡下了。秦涵顺着自己眼角的一点余地向林庄的背脊流泻出一点没人看得见的幽怨,林庄一动也不动,于是她又转了目光去出神地看那屋顶,那里镂着一块浮雕,是个蹑手蹑脚飞着的小爱神,小爱神手上的箭此刻看在秦涵眼里,倒像正端端地指着她似的,扰得她心里很是烦乱,一度几乎无法入睡了。

    幸运的是,似乎感受到了秦涵床头未灭的那盏灯,过了一会,林庄竟睁开眼朝身后的秦涵看了过去。灯还亮着,秦涵的眼睛失落地大睁着,桔黄的灯光辉映下,她肉感的半裸身子上穿的正是那件他送给她又从未见她穿过的那件睡衣。

    林庄愣了,脸上也掠过了一丝愧疚,一阵沉默后,林庄忽然转身抱住了秦涵。

    秦涵迎上了林庄的双臂,她适时地闭上了眼睛,她紧紧抱着林庄轻轻呢喃着,“林庄……”

    林庄干脆支起了身体,想借着灯光好好看看身下的妻子,游离在暧昧边缘的温润光线下,秦涵沉静的脸庞在等待着他的爱抚,她大敞开的绿色镂空睡衣领口里,露出了白皙的皮肤和娇美的胸乳。

    林庄的目光中,浓情满溢。

    此时的秦涵从林庄怀里努力地挣出一只手来,坚定不移地朝着灯伸了过去,林庄轻轻地拦回她,带着笑小声却又更坚决地说,“不用!”

    秦涵嗔笑了一下伸出了手,灯熄了,卧室里一片漆黑。

    天幕的冷冷夜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映了一些在床上,柔情荡漾的帐里欢好忽然显得阴森诡秘起来,秦涵丰润娇媚的肌肤变成了一团幽兰的影子,屋里一下静了,林庄的身体在失望中变得有些僵硬。还没等秦涵看见丈夫那张既失望又无奈的脸孔,林庄已经粗暴地一把拉开了秦涵的睡衣。

    睡衣被撕裂了,秦涵在吃惊里睁开双目,却看不见林庄隐没在黑暗里的脸,耳边,只有林庄急促焦灼的喘息声。林庄的动作逐渐剧烈起来,秦涵极力压抑着的轻微哼声,听起来似乎是拒绝,又似乎是渴望已久令灵魂颤栗的愉悦。

    屋顶的小爱神沉默地看着下方的两个人,依然没有表情,他空洞的眼瞳里,映着林庄那张双眼紧闭不愿睁开的脸。
全面裸奔小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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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女人都相信第六感,秦涵也信。

   

    昨夜对于秦涵,有双重的意义。

   

    在情感上,它像一个甜蜜与折磨相互纠结的不可思议之举;而在理智上,它则更像一个暗涌着细碎波澜的情海迷局。

   

    被翻红浪的时刻,林庄过犹不及的表现让秦涵觉得,他身下的女人,并不是自己。

   

    当然,这只是个没根没据的揣测,秦涵全无一点证据,可是,她真有这样的感觉,这感觉让她面对自己时,几乎无能为力。

   

    秦涵把这感觉第一时间告诉了苏萱。

   

    苏萱并没有反驳,更没有往常的说教,她听完了她的讲述就自顾自地想起了心事,完全不理秦涵了。秦涵沉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看出苏萱的反常,于是她假作生气地责怪了苏萱几句不关心朋友之类的话,苏萱忽然就冷了脸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涵这才发觉苏萱今天相当的反常,她追上苏萱盘问了半天,苏萱终于挤出来了一句话,“秦涵……我没告诉你……我们家老李……有情况了。”

   

    秦涵一惊,急忙问苏萱,“不可能吧,前天我还看着你们俩手拉着手走在医院呢!”

   

    苏萱明显不愿过多纠缠这个问题,她苦笑一下说,“改天再说吧,我暂时还没有真凭实据……不过,这么些年我也看了不少事儿,现在的男人啊,进化速度快赶上光速了,我是真的看不明白了。家里的红旗飘扬不倒,那只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意思是革命根据地在他们可以遮天的手掌下被经营得欣欣向荣。可是外面的攻坚战呢?该打的,你看有一个男人给拉下了吗?”

   

    苏萱平时从不这么刻薄地说话,也许是家庭的危机才让她风格大变,这让秦涵多少有些吃惊。然而,正是苏萱的这些话,它们像一根尖利的灸针准确地扎进了秦涵内心的隐蔽之地,虽不至于疼痛难忍却令她有乍然惊醒之感,秦涵努力地去回忆昨夜林庄放纵的情态,一个被她看在眼里却没有在意的细节忽然跃了出来,林庄的双眼,竟然是一直紧闭的。

   

    秦涵没来由地想起了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男人和自己心爱的女人辗转床第的时分,他们通常是需要视觉刺激的,可是昨夜在她目光所及的N个瞬间,林庄根本就没看她,那么,他闭着眼睛时,心里在想什么?

   

    一个别的女人?秦涵心里一阵发紧。

   

    “绝对不会!”冷静之后的秦涵随即这样告诉了自己。

   

    从忠贞这个角度来看,林庄是个好男人。

   

    从相识开始,秦涵就从未在林庄身上闻出过一点不属于自己的脂香粉气来,他甚至从不正眼去瞧任何一个她以外的女人,想到一切一切经历史考验而沉淀下来的足以令人放心的铮铮事实,秦涵不禁暗笑起自己来,她怎么会敏感到拿这个最不可能是问题的问题来小题大做自寻烦恼?在元气大伤的婚姻正处于百废待兴的微妙时刻,作为林庄这种情感粗糙型男人的妻子,她最妥当最明智的决定,就是以后再也不要用女人那敏感过度的思想纤毛,去主动触碰诸如此类的类似庸人自扰的问题。苏湄的直觉告诉她,绿洲一定会有事会发生,为此她忐忑不安,心慌意乱。

   

    苏湄并没有将喜来登那晚发生的事说出来。如果告诉彭启耘自己被他最信任的张总裁欺侮,还告诉他张天军对绿洲别有用心,彭启耘即便是听了,也不可能会信,甚至,还会怀疑她别有用心而故意诬陷。真到了那个时候,她该如何自处?

   

    苏湄有口难开。

   

    而“蝙蝠侠”说过的话,苏湄觉得他不是随口说说那么简单,可是如果他真是知情者,那么作为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又怎么会知道这些连彭启耘和她都不知道的秘密呢?

   

    心结一个接一个浮上来,却没有一个是她能够给出来答案来的,苏湄被这些结困扰着,辗转反侧,一夜不寐。

   

    苏湄失眠了。

   

    苏湄的大脑由表及里地活跃了起来,她的思维漫无边际地穿梭在世道人心之间却还没能看清便滑走了,又带她进入下一个人生碎片中,想停也停不下来似的,她整宿整宿地被由自己心跳的崩崩声、血液流动的哗哗声、时间逝去的嘀哒声形成的那个世界包围着打扰着,她觉得,她的脑子快熬干了。

   

    天刚光时,苏湄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霞光辉映进帘帐时,她就该起床了。从出门开始,苏湄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堆里,两脚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力量来支撑她48KG的体重了。

   

    苏湄头重脚轻地出了门,糊里糊涂地打了车,晕头胀脑地进了星巴克碰了一个男人并把咖啡撒了他一身,幸好她遇到了一个绅士,他不带责骂地放过了她,总算给了她一点触手可及的人间温情。

   

    苏湄脑子里分布着咖啡因赋予的一点清醒,心里拥着难得一见的星星温情,踩着飘飘渺渺的步子来到了公司,刚到大门,她就愣了。

   

    一大群记者装备齐全地簇拥在位于大楼顶层公司总部的大门外面嘈杂着,肖琴在玻璃大门里面带着几个保安正努力地阻止他们进去,就在站在记者身后的苏湄还处于云里雾里的时候,肖琴却从她身上看到了救兵来临。

   

    肖琴故意看着人群后面的苏湄大声说道,“我们董事长出差了,他今天一早的航班,你们身后这位,就是送彭董事长走的苏秘书!”

   

    记者们呼啦啦地转回头,一下就把苏湄团团围住了。

   

    这样的阵势令苏湄一下就从灌满全身的困倦中醒过来了,她一边祈祷着彭启耘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出现,一边强作镇定地接过话头说,“彭董事长今早的航班去北京了,有什么事情,我想,我可以在第一时间为你们转达。”

   

    有个瘦高个记者一下就把sony录音笔杵到了苏湄的脸前面,“苏秘书,听说银海药业要和绿洲集团彻底结束合作关系,是吗?”

   

    苏湄坦然地笑了笑说,“对不起,我从未听说这件事。”

   

    瘦高个显然早有准备,他又问,“听说银海药业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贵公司的产品质量出了问题,是吗?”

   

    苏湄心头一凛,她努力让自己笑得更坦然一些,“我们的原料处理设备是符合国际通用标准的,也是银峰市现有处理中药原料最好的设备,不过,有件事我不太清楚,你的消息来自何处呢?”

   

    瘦高个一下就抖开了手里的一张A4大小的纸,“这是我们报社昨晚接到的一份传真,上面正好是绿洲集团这批送检成品的检验报告,两项指标不合格,请问这怎么解释?”

   

    记者们一下子就附和了起来,都说他们都收到了相同的传真。四处涌动的讨伐声令苏湄的脑子足足空了有半分钟,她才醒过神来说,“首先,我们绿洲迄今为止从未收到过这样一份检验报告,其次,我想问问,关于这份检验报告,你作为媒体从业人员,考证过它的真伪吗?”

   

    瘦高个放大嗓门说,“那万一是真的呢?”

   

    苏湄回应道,“很抱歉,假设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瘦高个知道自己说走了嘴,他急忙转移话题说,“可是银海药业的事情……”

   

    苏湄头脑中开始高速运转的问题处理库已经猜到了他可能会问这个,于是她果断地掐了瘦高个的话头直接说,“绿洲集团作为银海药业的股东,这些年为股份公司作出的努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至于你所说的变动,银海药业作为上市公司,任何一项重大举动都一定会及时对公众发布,我想如果你真的关心这方面的消息,你可以耐心地注意他们的公告。”

   

    苏湄虽然话锋不让,可是说话的时候脸上始终坚持着标准的微笑,瘦高个连续问了几个问题也没有在苏湄的回答里占到什么便宜,一下就少了很多底气,苏湄就势又不卑不亢地对其余的人说了几句感谢记者们常年支持绿洲的话,人群里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眼见就要迫不得已地散了。

   

    一个一直在人群后沉默着的年轻记者对身边的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好些人都点着头收拾好东西便走了,其他人也陆续离开了,随着人们的渐渐离场,一场危机也总算是暂时化解了。

   

    记者们走了,苏湄站在原地,整个身心都像被自己适才的随机应变用尽了一样,连一步都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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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解决了。

   

    肖琴从玻璃大门后跑了出来,就势从背后一把抱住了苏湄,又是惊又是喜地嚷,“我就知道你行!真行啊你,苏湄!”

   

    未及答话,苏湄但觉自己两腿一软,眼前一黑,身子已经带着肖琴的重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彭启耘进公司大门的时候,肖琴刚从地上爬起来,人已六神无主,眼泪都急出来了。肖琴一边扶苏湄一边结结巴巴告诉彭启耘他来之前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彭启耘还未听完便打断她急忙叫人帮忙把苏湄送到休息室去躺着,还准备把自己的私人医生叫过来,正在这时,苏湄已经悠悠地醒转过来了。

   

    彭启耘吩咐司机立刻送苏湄回家,可苏湄摇摇头说自己没事,她用很虚弱的声音很恳切也很坚决地请求彭启耘,一定要给她时间单独和他说一些事情。

   

    彭启耘散了左右的人,屋里就剩下一老一小的时候,彭启耘奇怪地问苏湄,“要和我说什么?这么急?”

   

    苏湄端起水杯润了润双唇,犹豫了很久终于说,“彭总,我觉得……公司要出事。”

   

    彭启耘听见“出事”两个字,不禁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出事?什么意思。”

   

    苏湄急切地看着彭启耘,话音发颤,“彭总你千万要小心……”

   

    彭启耘温和地笑了,“今早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对公司有多少感情老头子看得清清楚楚!这件事,除了宋子松没别人,我真没想到,这么多年的交情……他竟然这么下作!”

   

    苏湄摇摇头,“不,不是他。”

   

    “不是他?除了他还有谁?”

   

    “您不觉得,现在是两股力在夹击我们吗?一股明的,还有一股暗的……”

   

    “都怪我,最近给你加了太大压力。苏湄,我看是你想的太多了。”彭启耘盯了苏湄半天以后,这样下了推断。

   

    苏湄觉得她的心都被那个呼之欲出的真相逼迫得快要裂开了,她言辞切切地继续说道,“彭总,您没觉得有人在利用银海药业给我们的压力而借力打力吗?”

   

    彭启耘仍是一笑置之,“你能告诉我,你说的有人,他是谁呢?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吗?”

   

    张天军的名字到了嘴边又被苏湄生生地咽了回去,看到苏湄结舌的模样,彭启耘深谙世事地朝苏湄笑了,“傻孩子,生意场里谁会做没有目的的事情呢?现在的这一切,我敢断定是宋子松做的,他的目的,无非是为了迫使我就范,他……”

   

    忍无可忍的苏湄终于打断彭启耘脱口而出,“彭总,您要当心张总,他……”

   

    果然不出她的所料,彭启耘听完这句话立刻沉下了脸,“苏湄,我一直把你当一个好孩子,别人无论说你什么,我都一笑置之,可是,我不希望你和他们一样,把私人的恩怨转移到工作当中来?你明白吗?”

   

    苏湄看着彭启耘有苦难言,彭启耘看着憔悴的苏湄亦觉语气太重,他稍微放缓语气说,“你们年轻人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我不想过问,可是,你要说天军有问题,证据呢?没有证据的话,我不希望以后再从你的嘴里听到类似的话来,行吗?”

   

    眼前的情势二话不说就映证了苏湄的猜想,彭启耘果然不信她的话。彭启耘说的证据她虽然没有,可是关于那个“目的”,要说苏湄完全猜不出来,苏湄觉得又不是,张天军怂恿彭启耘卖股份的事就很可疑,可是他拿10%的股份来干什么呢?

   

    这个疑团还没有解开,所以没凭没据的苏湄就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个时候再一次出言直指张天军,她一旦行事不慎被别有用心的人踢出了局,就相当于在这场加害彭启耘的阴谋中,少了一个唯一的知情人。

   

    苏湄抬起头用复杂不清的眼光望向彭启耘,轻轻点了点头。 经过证实,那份传到各个报社的检验报告不过是子虚乌有的凭空捏造,这场风波自然也不了了之了,可是在这无风也起三尺浪的非常时刻,未待澄清,绿洲产品出现问题的消息已经迅速传遍了国内制药这个圈子,一时间,销售部的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电话的目的大抵相同:退货。

   

    彭启耘觉得自己已经被银海药业事件逼迫得一步步退到了悬崖边,银海药业正式变卦是分分钟可能发生的事,何况他们现在已经拒绝付款了;外界传言满天飞,不要说银行要慎重考虑绿洲未来的还贷能力,连那些无足轻重的小客户们都忙不迭地要和绿洲划清界限;账上的钱转眼所剩无几,如今光付清每年的滚动贷款利息就足以让绿洲捉襟见肘,还谈什么重中之重的固定费用变动成本?

   

    一连几天,彭启耘都和张天军单独待在董事长办公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连午餐也是让人送进去的。每个经过的人隔着门都能闻到里面心急火燎的烟味,苏湄自然也不例外,她很着急,她能猜出两人谈话的内容,她仍然觉得张天军这个时候的任何建议都可能有问题,可是她更明白,如果再没有其他的法子,任谁也阻止不了某些事的发生了。

   

    未可知的距离会让人心走得更近,至少现在的苏湄是这么认为,在公司里外均不能一吐为快的话,放到网络里,一切,就好像就简单多了。

   

    很长时间以来,苏湄都不觉得蝙蝠侠对自己怀有恶意,他们的相遇本就是偶然,不需太多的怀疑,虽然绿洲事件把两人不经意拉在了一起,然而直觉和经验都对苏湄说,他即便是个知情者也不属于自己的对立面,至少,不属于张天军一流,上次的谈话已然将话题开了个头,苏湄便冒了一回险,和蝙蝠侠说了那天以后围绕绿洲发生的变故。

   

    蝙蝠侠听完苏湄的讲述后回给她一句话:你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按照宋子松的能量,他既然已经公开出手,就不会再做鸡鸣狗盗之事。

   

    苏湄忙问:你觉得还有法子挽回绿洲如今的局面吗?

   

    蝙蝠侠犹豫了好长时间也不回答她,苏湄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说:我明白了,再困难我也要试一试,你祝我好运吧!

   

    蝙蝠侠倒很直接:我可以祝你好运,但是根据目前的局势发展下去,你好运的机会,几乎没有。

   

    苏湄亦觉头脑中一片茫然,可她仍旧咬着牙打出了一段话:你说的也许对,但是绿洲如果卖了股份,结局必定比现在更加不堪。两害相较取其轻,我别无选择。

   

    苏湄关电脑时手在发抖,她觉得,那股暗流经过充分的准备,已经集聚起了强大的力量,就要卷起铺天盖地的一波巨浪,朝着绿洲扑过来了。

   

    闭门数日后,彭启耘的下一步举措是召集绿洲管理层的核心人员开了一个不对外公开的会议,会上张天军一反常态惜字如金,可副总裁唐凌翼和投行部经理崔明丽口中所说的却和张天军的意图显然呈一个腔调,他们的口径如此一致,苏湄越来越担心,彭启耘面对这些几乎相同的声音,他如何顶得住?

   

    苏湄埋着头只管做记录,可她心里清楚,现在可能只有一个人能够解救绿洲于内忧外患之中,他,就是林庄。
荥绢又在公司里看到这个叫苏湄的女孩了,今天她的再度造访竟让萍水相逢的荥绢有些紧张。那张写有电话的纸条荥绢早已扔了,可苏湄那焦急万分的脸却映在她脑子里并没有忘记,现在苏湄又不告而登门了,荥绢一脸不自在地看着苏湄说,“你怎么又来了?”

    苏湄嗫嚅半天才说,“我知道我这样太冒昧,可我一定要见到你们林总。真的,我有事,急事!”

    荥绢绷着脸说道,“林总不在,他好长时间不来了。”

    失望霎时浮上了苏湄的脸庞,她很不甘心地又问,“他今天会来么?”

    荥绢本想立刻就回答说“不会!”,可话到嘴边,她居然又于心不忍地临时改成了,“可能,可能会吧。”

    苏湄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是吗?那我在这里等他行吗?”

    荥绢见状有些后悔,她意识到给了苏湄多少希望就是为自己添了多少麻烦,她犹豫再三之后,把苏湄带到了一个玻璃隔断的小会议室里说,“你先等等吧,一会……再说。”

    荥绢给苏湄倒了一杯红茶,苏湄道过谢后就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盯着那杯茶出神,荥绢离去之前回头看了看苏湄,她楚楚可怜地紧蹙着眉心,荥绢的心一下就被揉皱了,酸酸的挺不是滋味。

   

    其实林庄就在走廊深处的办公室里坐着,荥绢于是决定去和林庄说一声,她想,如果林庄要责备自己的话,她就说,人在外面,她不告诉林庄一声,万一他出来遇见她了呢,那不是也不妥当吗?

    满脑子堆着如何为自己狡辩的小聪明,荥绢却忘了基本的礼仪,她糊里糊涂地忘记敲门便进了林庄的办公室。林庄一看见荥绢从门口走进来,立刻就把电脑屏幕给关掉了,然后才问,“荥绢,你什么时候这么没礼貌了?”

    荥绢停在了林庄的桌前红了脸说,“林总,对不起。”

    林庄又问,“有事?”

    荥绢闷了一小会,她深吸一口气说,“绿洲的那位苏小姐又来了,我说了你不在,可是她不走,她执意留在外面的会客室里等您,所以……那位苏小姐,我看她确实很着急……”

    林庄没有一点表情,他冷冷地说,“这事你自己处理,别来和我说。我的意见早就说了,不重复了。”

    林庄说完话就一声也不吭了,眼神也挪开了不再看荥绢一眼,荥绢知道林庄生气了,她“嗯”了一声大气都不敢出就退出了房间。

   

    荥绢磨磨蹭蹭地又来到了苏湄待着的会议室,她尽量严肃地说,“我帮你打了电话了,林总今天不会来了,你走吧!”

    苏湄透过玻璃隔断看看荥绢走过来的方向,有点不相信地问,“林总,他不在?”

    荥绢使劲地点点头,“不在!”

    苏湄看看荥绢那张透着不自在的脸,她慢慢站起来说,“麻烦你了,谢谢你。”

    看着苏湄埋着头一步一步捱出门去的背影,荥绢觉得时间都被苏湄沉重的脚步给拉长了,她真想把苏湄叫回来和她说“走吧,我带你进去!”

    可是她敢么?

   

    荥绢以为苏湄就这么走了,可是她错了,苏湄走到凯金的楼下就停下来了。

    苏湄看出来荥绢人不错,她更看出了荥绢有难言之隐,同样为人打工,她深知自己不能在林庄的公司里令荥绢那么为难,所以苏湄决定在大厦门口等荥绢出来,她要请求她,请求荥绢帮她出一个可以找到林庄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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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越来越暗,候在凯金大厦楼下的苏湄已经站了好几个钟头了。

    身着各色轻裘华衣的银领金领们从大厦里出来时,无一不兴奋而不失优雅地表达着他们对一次降雪的渴望,苏湄把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见个个都是比开PATTY还要快活的模样,她忍着冻再认真看了看面前的天空,发觉这世界不是唯物而是唯心的,别人眼前的乐土在她眼中,不过只是天幕里布满的阴沉灰黑的冻云,就连风,也夹裹着渗骨的寒气一阵一阵拍到她的脸颊上,像一记又一记沉默而坚决的耳光。

    苏湄虽然穿着厚实的长大衣,裙下还穿着莱卡保暖袜和衬有羊羔毛的长靴,可站了这么久,但凡有一点暖气也早从袖口裙口溜到空气里去了,苏湄本来想在一楼大厅或坐或站也可以不至于受冻,可偏偏大厅里一左一右两个贝雷帽保安老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腿,从小腿看到膝盖以上然后又倒回来看一遍,轮番扫描,到后来可能觉得不过瘾索性开始瞄起她的脸来,那种促狭的眼神瞄得苏湄浑身起鸡皮疙瘩,她逃也似的跑到了外面,总算得了一点清静。

    苏湄的眼须臾不敢离开大门,眼见大厦里的人越走越稀落,荥绢却一直没出来。

    马路上的街灯由近及远一浪一浪地亮了起来,预告着黑夜的来临;大厦里的灯也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一只只扑闪扑闪的善睐明眸无所谓地和她开玩笑,苏湄抬起头一层一层地朝上默数着,最后,她看着南座高处一个大概的位置默然地想,哪一间办公室会是林庄的呢?他如果在,会在做什么呢?

   

    苏湄一直想见的林庄一直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口往外面看,经验告诉他,这雪,就要下来了。

    银峰有多少年没下雪了?

    林庄记起来,好像还是刚和秦涵认识的时候下了一场。

    一场银峰难得一见的很大的雪。

    那个冬天现在想起来还很美,秦涵穿着一身雪白的羽绒服站在雪地里,雪是白的,衣服是白的,秦涵乌黑的瞳仁和红艳艳的嘴唇镶在粉嘟嘟的脸上,美得叫林庄心疼。

    林庄这时听见街道上和大厦窗口响起了欢呼声,他定睛一看,一瓣瓣含情脉脉的雪花已经从天空飘飘乎乎地落下来了,林庄看着看着,心湖里的某处密境荡漾起了好久都未体验的柔情。

    秦涵当年的一颦一笑从林庄脑海里轻柔地滑过,每一个表情都让他意醉神迷,这样的一个夜,林庄对过往美好的追忆忽令他茅塞顿开,他忽然想,身处同一座围城的他和她为什么要相互折磨?为什么他不去尝试珍惜曾经柔情万种的岁月?过去的都会过去,在眼下的现实中纠缠于谁对谁错之间漫不经心地对待婚姻并不是一种负责任的态度,也许为对方做点什么,才是对的。

    比如今晚,比如现在,比如这个似曾相识的雪夜,他就应该和秦涵一起度过,他要和他美貌而优雅的妻子重温一下那些逝去已久却愈发历久弥新的柔情,他要给他选择相伴终身的女子一个难以忘怀的温情的夜。

   

    林庄很久没有这样急切地打秦涵的手机了,他几乎立刻就想见到她,电话通了,秦涵富有磁性的声音在电话那一头笑眯眯地对林庄说,“林庄,我正要找你呢。”

    林庄笑了,心有灵犀的快乐过电般地激荡着他的身体,秦涵又说,“林庄你在哪儿?”

    林庄不觉竟笑出了声,“我还能在哪儿?公司啊!”

    秦涵闻声也愉悦地笑了起来,“我们这边下雪了,对了,林庄你快开车出来吧!”

    林庄觉得妻子和自己的默契简直令他的心尖都快活得微颤起来,他马上问道,“到哪儿见面?”

    秦涵毫不犹豫地答道,“圣安卓山庄会所,我已经出发了。”

    林庄本来已经嗯了一声,他忽然觉得不对,就又问,“去那儿干嘛?”

    秦涵不失矜持地笑了,“陆鹏在那儿搞了个招待海外同学的酒会,还请了一位国外的品酒师来评点红酒,他专门请了我们,我忘记告诉你了。”

    林庄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飘升的快乐调转方向开始沉沉下坠,他想了想对秦涵说,“我们两,还是别去了。”

    秦涵嗔怪道,“不行,我都答应了。”

    林庄说,“今晚我有安排,就我们俩。”

    秦涵笑了,“改天嘛!”

    林庄坚决地说,“我想见你,就现在!那边,你回了!”

    秦涵还在笑,“不行!陆鹏可是对客人说了你要去的,他那些个朋友,还都等着见你呢!”

    林庄忍着脾气从喉咙管里卡出来一句,“我有什么好见的,除了钱,我能比他那些海归朋友强?”

    “哎呀,说这些干什么,你快出来吧!”

    林庄觉得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感觉就快没了,可他还是拼命想去把那点浪漫的尾巴给牢牢抓住,于是他用命令的口吻说,“今晚听我的,你马上到凯金来!”

    “林庄你开什么玩笑啊,改天不行吗?”

    “我再说一遍,我不去!你马上给我过来!”

    秦涵终于生气了,“你太过分了!林庄!”

    秦涵的这句话无异于推了一把林庄,这下林庄终于从一厢情愿的五色云团里掉在了地上,这一刻他几乎无法不愤怒,他对着电话那头大喝一声,“那你自己去吧!”

   

    林庄想骂人,此刻他的心情有点像欲火焚身的关键时刻对方却穿了衣服就走人的那种恼羞,林庄“啪”的一下关了手机翻盖甩到了桌上,他一边隔着玻璃看着楼下那些欢呼雀跃的人们,一边虎着脸生着不知对谁的闷气,过了一会,他心里开始隐隐希望秦涵能主动打个电话来认错,那么自己的面子还不至于像一堆湿面粉摔在了地上那般的一败涂地,可是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走了,睿智造型的手机依然睿智地守候在桌上的一个角落,闷声不响地渲染着此时空间里更多的更深的失落。

    林庄觉得秦涵的脾性越来越大了,她好像是到了一种主观上想忍可是客观上又做不到的境况。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忍耐是假而想发作才是真!她对自己有怨气!而且这股怨气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会冲出来喷他个头晕脑胀!

    怪不得所有的书上都不约而同地使用“闺中怨妇”来形容某个特定时期的女人,这个“怨”字真切、准确、确切得简直可怕!

    林庄想起自己十分钟以前还在回忆秦涵美丽的面庞时,他就觉得他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二傻子,用这么一张充满尊严的热气腾腾的脸去贴自己老婆扭头就走以后给自己留下来的冷屁股!

    “操!”林庄啪的一下朝桌面狠狠地拍下去,同时嘴里恨恨地说出了这个好久不说的绝对有失身份的脏字。
一记关门声吓了荥绢一跳,那地动山摇的动静她从没在公司内听到过,今晚男朋友要迟一些来接荥绢,所以她就留在公司里和几个网友聊聊天打发一下时间,正好还可以躲过市里堵车的那段时间。

    荥绢回过头去看,林庄手里拎着厚大衣正一脸怒气地从走廊尽头走出来,荥绢忽然想起来林庄最恨谁在公司里上网聊天这件事了,可是,还没等她把聊天界面给关了,林庄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早已经看清了荥绢正在做的一切,他停了下来,重重地敲了敲她的桌子说,“不象话!”

    荥绢抬起头畏畏缩缩地说,“林总,我不是故意的,我等人……”

    方才郁积的一腔怒火正以不可控制之势冲击着林庄的冷静,并且还在不受控制地四处蔓延越烧越旺,林庄终于被这把火灼没了残存的风度,他冲着荥绢厉声道,“这是公司!不是网吧!你最近好像记不太清秘书的职守啊?绿洲的事我怎么交代的?你是怎么做的?啊!一而再再而三!胆大包天!别人给了你好处了吧,啊?!”

    荥绢自从进了公司,就没被林庄这么凶神恶煞地呵斥过,她只觉眼睛一热,眼泪就扑簌簌地下来了。荥绢连哭带抽泣的一时连话都说不清,林庄看见她鼻涕眼泪的模样也觉得自己的火气大了点,他原本还想说点什么才解气的,然而忍了忍终于还是没说出口,气哼哼地就走了。

    看到林庄出了门,荥绢终于伏案哭出了声,才哭了不到十秒钟,电话响了。

    荥绢以为是男友来接她了,就拿起话机毫无掩饰地娇声哭了起来,“就是你!你害死我了!”

    电话那头却是一个女孩细声细气地说,“荥秘书。”

    荥绢知道认错了人,顿时不哭了,她抽噎着问,“你好,请问哪位?”

    “我是苏湄。我想问问荥秘书你什么时候下班,我在楼下等你,想和你谈谈。”

    荥绢一听是苏湄,她一直忍着的泪又下来了,她边哭边说,“我求求你了,你千万别和我谈你们绿洲的事了!实话和你说吧,我们老板是绝对不会见你的,他就是故意不见你的!你明白了吗?!我是想帮你,可是为了你,我已经被林总骂了,你要有点同情心,就别害我丢了工作,行不行啊?行不行啊?!”

    荥绢在电话这头呜呜地哭,苏湄在电话那头听得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她胡乱地安慰了荥绢两句又说了几句对不起,就慌乱地挂了电话。

   

    苏湄呆呆地看漫天飘落的雪,雪洒下来,全成了她心头的委屈。

    今天,是入冬后最冷的一天。苏湄摸摸自己冰凉的脸,搓搓僵冷的手,再想想今天干的这既没帮上忙还无意中带累人的举动,她忽然想骂自己两句:你还站在这儿干吗?自讨没趣吗?

    苏湄茫然地算了算自己站在这大厦下等候的时间,又在心里嗤笑了自己两句以后,就落寞地把鲜红的牛角扣大衣后的兜帽拉起来戴在了头上,准备走了。

    她垂着头下了台阶走了没几步,一个手里拎着黑大衣的男人也下了台阶快步朝不远处的草坪停车场走过去,两人擦身而过时,带来了一阵小小的寒冷的气流。

    苏湄无意识地去看了看那男人的背影,可这一看,她的眼睛就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了,她觉得自己认识这人而且他们之间还有点未了的事情,但猛然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苏湄抱着想认清楚眼前这个人的心态,不知不觉地就在后面跟了几步。

    男人正埋头想心事,压根不曾注意苏湄,他大踏步地走到了一辆黑车跟前,开车锁声一响,车灯一亮,他就准备进驾驶室了。

    停车场柱灯不太亮,车灯亮的瞬间,苏湄更觉得这张被映亮的脸庞绝对是一个自己见过的人,待到他打开车门放大衣的时候,借着昏黄的车内灯光,她忽然想起来这人像是和安平市机场有点什么关系,等到这人进了车还砰的一声关了车门,苏湄已经完全意识到了,她今晚究竟遇见了谁!
林庄还没从和秦涵之间的言语龃龉中脱离出来,心里不是一般的烦乱。

    想到秦涵宁愿和她那个表弟在一起虚情假意地寒暄客套,也不愿意打个电话来认认错或是说两句软化,林庄便觉胸口闷。

    秦涵喜欢向他要自尊要尊重,可她有没有把他这个大男人的自尊放在眼里?林庄也知道秦涵不止一次地在心里暗笑他是农民不懂浪漫,可自己好不容易起这么一回心,这个秦涵她怎么又体会不到自己的苦心了呢?

    林庄气得手心都在发痒,如果此时有一个他厌恶的人出现在面前,他说不准真会狠狠地揍他一顿。他愤愤地打燃车踩上油门,抬起头来准备狠轰一脚冲出去的时候,眼前的情景却让他呆住了。

   

    车灯映亮了一个大字形挡在他车身前的人影,他大张着双臂,还似乎穿着连帽的雨衣,虽然强光映得林庄看不清他的脸,可此情此景,却像极了那些专门雨夜拦车的变态杀手忽然横空出现。

    林庄昨晚刚看了一个有这镜头的恐怖片,他下意识地一脚踩下了刹车,可是胸膛却因为惯性杵在了方向盘上,胸口一阵闷痛的林庄气不打一处来,他放下车窗就喊起来,“疯了你!”

    拦车人保持着姿势也朝林庄尖声喊起来,“你给我出来!”

    林庄火了,“怎么回事啊你?”

    拦车人又喊,“你给我出来!”

    林庄熄了火可并没有下车,他把头探出来看着拦车人嚷道,“你是干什么的?”

    拦车人慢慢走到车窗前,林庄这才看清楚,原来所谓的变态杀手,不过是一个穿连帽大衣的小女孩。

    这女孩,正是苏湄。

    苏湄眼里闪着火星盯着林庄说,“你别管我是干什么的,可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林庄又好气又好笑,“小姐,你不会是专门和人搭讪,然后……”

    苏湄大怒,“你!你……闭上你的嘴!你这个骗子!大骗子!”

    林庄看看苏湄,本就觉得有点面熟。苏湄一说“骗子”两个字,他忽然想起来了,眼前这个女孩,就是借钱给他又被他丢了联系方式的那个苏湄。

    林庄笑了,“啊,我想起来你是谁了!”

    林庄的若无其事让苏湄觉得肺都要炸了,她继续愤怒说道,“瞧你,装的还若无其事的,人心……人心都是被你们这种骗子搞坏的!”

    林庄想解释一下,可是苏湄没给他机会就继续劈头盖脸地说了起来,“你有手有脚的,你还有车,看你……穿的道貌岸然的!可你干嘛要去骗人!你知道自己这样做有多可恶,你让每一个人都不再相信别人!会让应该得到帮助的人得不到帮助!你给我出来!”

    借钱没还,这事是林庄理亏,然而林庄觉得苏湄的反应有点过了,林庄看着柳眉倒竖的苏湄,不知不觉间,心头还没压下去的火呼啦一下腾了起来。他想,现在的女人怎么都变成这样了?动不动就跳脚!就骂人!嘴里说的挺好听,可说来说去不就是钱吗!难不成她也像那些主动朝车轮子前面扑的人一样,想搞讹诈?一嘴仁义道德可满腹坏水的人他还真见多了,这小丫头和他来这一套,简直是低估他的人格和智商!

    想着想着,林庄就从恼火中暗生了一点恶作剧的心,他既不解释也不生气,只是面无表情地从包里摸出一沓封条还没开的人民币,慢悠悠地用手指捏着,送出了车窗。

    林庄牢牢盯着苏湄的脸,苏湄愣了,她死死地盯着林庄手里的钱,不说话了。

    林庄看着苏湄转也不转的眼珠,暗含讥诮地说,“算我赔你的。行了?”

    苏湄回过了神,她看着林庄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说,“什么意思?”

    林庄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出来,“没什么意思,就算我是个骗子,可今天有一个骗子愿意拿钱封你的口,行吗?”

    苏湄想了想,她也学林庄的样子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说,“行。”

    林庄笑出了声,他顺手就把钱扔在了苏湄的手上,一言不发地就准备开车走人。

    苏湄轻轻叫了一声,“等等。”

    林庄不屑地看着苏湄,“有事?”

    林庄没注意苏湄用手指悄悄地撕开了封条,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一大把纸币带着冬天里的寒气和钱特有的味道从苏湄手里摔出来,然后“啪”的一下就全摔了林庄一脸一身。

    100张簇新挺括的百元大钞齐齐摔在脸上的时候,其实是会让皮肤感到疼痛的,林庄现在就觉得有几张纸币锐利的边缘好像割了他,让他觉得疼。

    苏湄脸都白了,她杏眼圆睁地指着林庄,“我现在知道你是个什么了!你不是骗子,你……你是个有钱人是吧?你觉得自己特了不起是吧?可我根本瞧不起你!我借你的钱是不多,可那是对别人真心诚意的帮助!你那钱叫什么你知道么?叫狗屎你懂吗!我是穷,可我活得有尊严,我不仅有尊严,我还懂得去帮助别人去尊重别人!你懂什么?除了钱,你还剩什么了?!”

    苏湄说完便转身而去,可能是气坏了忘了脚下,走了没两步,她就被地面的水泥花格卡住了鞋跟歪了一下脚,苏湄负着疼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一步也不想停,走着走着,泪水从她的眼眶一串又一串地滚落下来,泪水合着雪花在脸上凉渗渗的,可再凉,也凉不过她的那颗心。

    苏湄想起自己那天跑那么远的路去给张天军买便当,她又想起了张天军如何口沫飞溅地捏她的脸骂她“贱”;她想起了自己在机场是怎么满怀助人的快乐把钱借给了当时困扃交加的林庄,她又想起了林庄一脸不屑地把钱扔在她手上的那副轻慢和得意,她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了,她一边走一边哭一边自言自语,“都是些什么人啊……都是些坏蛋……臭男人……坏蛋!我……我……下次再也不信这些臭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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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庄伸出手将散落在肩头的最后两张纸币掸落到身下,苏湄一瘸一拐的背影还没有完全走出他的视线,雪花纷飞的夜幕里,她看起来孱弱而瘦小,许是同情心的缘故,虽被一个女人数落了一顿,林庄却不觉得心里有什么特别不好受之处,他现在转念去想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常常想,钱是个什么东西吗?

    他最近总喜欢扪心自问,没了钱你是个什么?

    看来真是问得太多,这答案真由冥冥中指定的人为他送上门来了。

    苏湄刚才说,钱,是个狗屎。

    老实说,林庄还真这么想过。

    而他自己呢,他是什么?

    寒冷令他的头脑有一种凛冽的清醒,他忽然意识到,当金钱失去威力的时候,他其实和自己眼中蝼蚁一样满地爬着的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当眼前这个和他没有半点瓜葛的女人不指望他手里的钱的时候,她凭什么又不能骂他一个狗血淋头呢?

    他习以为常的那些点头哈腰,那些甜言蜜语,那些唯唯诺诺,难道真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霎时间林庄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苦心经营的这个世界瞬间变得摇摇欲坠,究竟是金钱为他服务,还是他根本就是金钱世界雇用来的一个苦力;究竟钱是任他林庄呼风唤雨的一样道具,还是他林庄才是一张人人都可以撕一个角下来的巨额支票?

    当别人如愿以偿得到了他们想得到的一切之后,自己在他们眼中还是那个开口闭口林总的值得尊重的万人仰慕的男人么?

    林庄靠在车内柔软舒适的真皮座椅靠背上,右手手指轻轻敲击着打磨得光滑如玉的桉木内饰,随着呼吸的起伏,澳大利亚羊羔毛织就的杰尼亚恤衫领轻柔无比地蹭着他的脖颈,这些昂贵的物件都在向他献着媚告诉他,主人你拥有怎样卓而不凡的身份怎么高贵逼人的气质,可是教它们说这些好听话的人,正是每天谋划着怎么让他往外继续掏钱的那些以赚钱为终极目标却打着“满足阁下每一个细微的心理需求”为幌子的那些巨大的TEAM!

    这些话,他又怎能当成真话来听?

    可是真话呢?

    真话还真的不怎么好听,林庄再想想那么秀气乖巧的一个女孩脱口而出“狗屎”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忍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现在的女孩儿真是越来越娇贵了,这才多大一点事就会成那样?

    想到自己商圈中不少朋友一天到晚都琢磨着把这样年轻不知事的女孩弄上床,还说什么这才是人生得意需尽欢,林庄就觉得他们的需求也太简单了,简单得趋于最原始的禽兽交尾。

    和一个美丽洁净清白安全的女人交合与和千万个不知底细不明来路的女人交合真有那么大的区别吗?他承认这段婚姻让他在肉体上感到失落,可是,就算把那些带着自己独一无二气味的液体喷洒在了千万条潮湿的隐秘之路上,又能怎么样?关于男人生理需要的一条又一条的路,最后还不是一样通往了那个大堤崩泻以后只剩虚无的罗马幻境?

    那些如白驹过隙般游走在权欲空间里期待着一场又一场交易的女人,他觉得这些女人都像冰激凌。心急上火之际,也许可以拿来解解渴过过瘾,可白昼里拿到太阳底下一晒还剩下什么?不就剩下一小滩混着廉价香精色素的自来水么?化在手上,也许,他还会嫌它们粘粘乎乎得令人生厌。

    凭良心说,苏湄似乎不属此列,这个女孩的心地还是善良的,就凭她肯帮助无亲无故的他,他就能忍了今天这口气,白挨了脸上这一下。

林庄回到家的时候,秦涵还没有从那个什么酒会上回来。

   

    林庄此时早已没有了刚和秦涵吵完驾之后的愤怒,那一段关于钱的思考让他比以前更清醒自己在这个世界存在的使命了,有关金钱的博弈就是这个世界给人们定下的游戏规则,他既不认为自己是个高尚的人,也没时间在曲高和寡的哲学问题上苦苦纠缠,如果说,他真的除了钱什么也没有,他还能不牢牢抓紧自己身边这个唯一趁手的武器么?

    答案,显然再清晰不过了。

   

    林庄回家前曾开车绕着护城河慢慢溜达了一圈,还在一群孩子们打雪仗的地方下了车,逗她们玩了好一会儿。

    不知为什么,从凯金出来以后,林庄的心情忽然就好了。他一边开车一边看着近一点的雪花飘啊飘啊地飘在车窗上,远一点的就飘啊飘啊地飘进那个白茫茫干干净净的世界里,霎时他就觉得连心肺都像被涤荡过了一样,说不出的明白和透亮。

    林庄想明白了一件事,甭管什么道理,也甭管它是黑的白,只要你想的通,它对你而言就是真理,这真理让你舒心让你安心,也让你没那么多闲心来无谓地操心。

    这,就够了。

   

    独自靠在二楼卧室床头,满屋子都漾着春天般的温暖,林庄想起了他小时候最怕过也最难捱的冬季。

    没有父亲的冬季,常常下雪。在那处处漏风的单间瓦房内,和林稼一起被苏大红拥在被窝里用她饱满的胸口捂着小泥脚丫取暖的情景,涌出了林庄的记忆之门。

    彼时在母亲怀中的温暖,令此时的林庄对天国里的苏大红满怀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愧意。林庄刹那间羞愧难当。就在忆起苏大红之前,他还在为一个深深伤害了她还间接导致她死亡的女人而心神大乱,忿忿不平。

    朦胧中,一生为了孩子不曾改嫁的苏大红划满风霜的脸在林庄面前越来越清晰,几可触摸,林庄甚至伸出手去想一把攫住离他而去永不回头的母亲让她别再离开,可是,他什么也抓不住。

    林庄看着自己停留在空中的手臂,忽然想哭。

    怨不得母亲不再理自己。

    很长时间了,他都在逃避去想令苏大红辞世的那个意外。他究竟想逃避什么?他为什么要逃避?是他真的太爱秦涵不想伤害秦涵,还是因他的自私而不想给原已繁琐的生活增添新的麻烦?

    林稼再没和他联络,林庄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一下失去了两个亲人,然而有一个事实是无疑的,苏大红是真的去了,一辈子为了他们受尽苦难折磨的母亲,她是真的去了。

    他将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再也感受不到她的呼吸,再也无法握住她粗糙却温暖的那双只属于母亲的手。

    伤心和恐惧轻松穿越了经年打造的坚硬的壳,一把就揪碎了林庄的心。

    阴阳两隔,是不能念想的人间死结。

   

    当苏大红的死亡再度与秦涵的任性比肩而立的时候,秦涵的形象乃至整个个体都变得模糊不清了。残存在林庄意识里的秦涵,只剩下了一个可以称作“女人”的代号。

    好多奇怪的念头像气泡从林庄的思绪深处一个接一个浮了上来,他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因这个女人而生气,他甚至开始回想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与这个女人建立了某种密不可分的关联,还有她和他,真的存在某种非要关联在一起的关联么?

    如果这种所谓的关联真的存在,那么为什么,他忽然间对此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室内这个女人留低的气息,他早已熟悉的来苏水的干爽洁净的气息,陡然间,全变作了陌生。

    林庄不再刻意回避问题的时候,另一个问题已然不期而至。

    林庄发觉,原来他对某些事,对某些人,竟已,有心而无力。 里里外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绿洲,而绿洲的两笔银行贷款,却在这个时候到期了。

    想到未来的情势,彭启耘有一种“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恐惧。风云变幻中他已看不清前面的路了,不过有一点他很清醒,那就是越困难的时刻,银行贷款他就越得还,不然,一旦资金链断裂,多米诺骨牌一倒,不等宋子松下手,绿洲已经完了。

    彭启耘有多急,苏湄就有多急,因为张天军的异常表现,她甚至比彭启耘还急。

    林庄至今不曾表态支持银海的决定,这说明他还在犹豫,既然他还在犹豫,那就不能说,绿洲一点机会都没有。苏湄做了一个决定,在说出那晚的全部真相之前,她要再做一回努力。

    苏湄去了凯金。

    她下了车走进大门,轮岗的,居然又是那两个曾经骚扰她的保安。苏湄冷着脸从两人身边走过去,通过几次教训她有个感觉,这个世界也许就是这样:你越怕那些心术不正的人,他们就越会欺负你。

    苏湄听着自己的高跟鞋在地面敲击出一连串响亮的声音,然后,她就把那瞠目结舌的两人甩在了自己的身后。

   

    苏湄进了远鹏投资的办公区,荥绢一看见苏湄就愣了,想起那晚的数落,荥绢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那天……”

    苏湄主动歉意道,“那天真对不起!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心里急,希望你理解。”

    荥绢更不好意思了,她刚想开口说几句好听一些的话,转念想想又不对,她看着苏湄问,“你来是……”

    苏湄小心翼翼地说,“我想见你们林总。”

    荥绢皱紧了眉,“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不行。”

    苏湄咬着嘴唇说,“我一定要见到他,哪怕守在你们大门口等他!”

    荥绢急了,“你别难为我行吗?”

    “我求你了,对绿洲来说,这真不是小事!你相信我,这是最后一次麻烦你,真的!你相信我啊!”苏湄又说。

    荥绢思慎了很久,而后匆匆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塞在苏湄手心,小声说,“你先出去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别太远,过五分钟你打这个电话。”

    苏湄点头走了。

    荥绢看见苏湄出了办公室,她也慢慢悠悠地走了出去,然后一溜小跑从安全通道的楼梯跑到37层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

    苏湄的电话很快来了,荥绢赶紧说,“你现在走进去,从我座位后面有一个走廊一直通到里面,最靠里左边的办公室就是林总的,他在。还有,他的门一般不锁,一压就开。”

    苏湄在电话那头连声说,“谢谢,谢谢……”

    “别谢了,快去吧,看你那样,谁忍心……不过你去了也没用,真的,我听林总那口气……可是你那么固执!唉!要去快去吧,我马上就得回办公室去,你得趁我没回去的时候进去,别把我牵连进去,行吗?”

    苏湄“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荥绢呆呆地站在阴暗的过道里稳定了一下情绪,踮着脚尖也下了楼,她躲在通往办公区的通道门后朝里面看,果然看见苏湄的背影一晃,就走进了她们的办公区。

    荥绢拍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心里上上下下扑腾个不停,她真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样做究竟是对了,还是犯了一个大错。

   

    苏湄故作镇定地穿过远鹏投资办公区深处的那条走廊,路上有两三个员工很奇怪地看了她两眼,苏湄埋着头径直向里走,终于,她看到了荥绢口中那间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上并没有贴“董事长”的标识,苏湄伸手轻轻一压门柄,门果然没锁,她鼓起所有勇气往下一压再向前一推,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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