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他的“小情人”
一阵尖锐的刹车声过后,一个人被抛起又重重下落。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我看到风中依然飘着的微黄的长发以及脖子上那条花色丝巾。一阵血腥的味道渐渐爬满了我的心脏。
一
从没想过自己竟会这样轻车熟路地出入于那个充满重金属噪音,混合着男人与女人暧昧气味的夜总会。那是父亲和他的“小情人”约会的地方。2005年7月23日,父亲跟母亲大吵。10分钟僵局。父亲十指交叉相扣,轻靠在桌上。母亲侧脸坐着。一如平常文雅的对峙。从不粗鲁到摔东西。而后父亲平稳着鼻息:“好,我有小情人。我今天就带你去见我的小情人。”“你还想让我去见那个狐狸精?怎么,往后预备明着来了?呵!叫你宝贝女儿跟你一起去吧,最好去了就别回来,正好也是一家三口。”母亲倏地站起身,面无表情地从父亲身边擦过,可我分明看到了她眼中的一丝黯淡,一丝心酸。她真的希望如此吗?这个“狠心”的女人。“籽姗,你相信父亲在外边有小情人吗?”父亲垂着眼皮,柔弱着声音问我。那个时候,我真觉得他像极了受伤的猫。这个健壮的男人啊!怎么会这般有气无力?他是被婚姻折腾得筋疲力尽了吗?“不知道,你在城里工作,而且老是很多天才回一次家……”我突然就不说话了。我和父亲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沉默着。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空气凝滞的味道,它令人窒息。还是父亲打破了局:“那明天你跟我上城见见她吧!”“也好……长这么大还没上过城呢。”
第二天清晨我便随父亲乘公车上城了。“城里果然是不同于乡下的。”这是我第一次踏上城市这片陌生的土地时发出的感叹。城里有宽阔的大马路,有永远也不会中断的车流人流。路的两边是各式的店铺,有卖衣服的,有卖小吃的,还有卖手工艺品的。城里的男人,开着自己小车的,永远一脸自豪,夹着公文包的,永远一脸自信,搂着女朋友的,永远一脸微笑。城里的女人,永远化着刺眼的浓妆,永远穿着最新款最亮丽的服饰。我突然就有了一种心酸,我的父亲,永远只拥有那辆修过无数次的褪了油漆的自行车,永远带着那顶爷爷买的草帽,永远一脸憨笑。我的母亲,永远素面朝天,永远穿着宽大素色自己熬夜缝制的衣服。城里的姑娘哪个愿意做父亲的小情人?做这个既没钱又没权的老男人的小情人?
傍晚,我们来到了一家名叫至high的夜总会。承重有力的重金属音乐叩打着我的心,脑子就像被塞了无数棉花一样混混沌沌的辨不清方向。我看看身旁的父亲,他依旧镇定有数。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什么时候习惯了这样的气氛?我看到舞池中央疯狂扭动腰肢的人。女人多穿着吊带衫,嫩白色的皮肤被急速变幻的灯光染成了斑驳色,丰腴的体态像毒品一样吸引着上了瘾的男人。她们扭动着软绵绵的身体,跟身旁认识或不认识的男人挑逗着。这一切在我看来都是如此的暧昧。我感到了心跳的力度,热辣辣的味道顺着脖子爬上了脸,然后肆无忌惮地蔓延,蔓延。我跟着父亲在这忽明忽暗的充满肌肤撩人味道的空间中移动,最后在一个角落的一张长沙发前停下。沙发上坐着两个肥胖的男人,借着偶尔闪过的光我看到了他们脸上明显下垂的油腻腻的肥肉。旁边两个画着浓妆的小姐不停地递酒,男人咧着嘴边喝边在小姐的身上胡乱地摸着,酒水在粗糙的舌头上打转,沿着厚厚的唇流下几滴,肮脏至极。忽然其中一个身材娇小的小姐看到了我们,她顿了顿,然后在身旁的男人耳边说了一些话,男人似乎有些恼火,我听不清他在讲什么。只是那个小姐一直到了我的身边还回着头不停地说:“马老板,我马上回来的,马上马上……”
小姐领着我们进了一间光线明亮的房间。父亲坐定后,默默地抽着烟。白色的烟雾轻飘飘地腾起,在空中化作一个圈,然后消失不见。我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小姐。先前说了,她画着浓妆,给我一种女人特有的妖媚与性感。黑色吊带衫,只能包住屁股的超短裙,网格状的长袜。透过大块大块圆形的空格可以看到洁白的肌肤,我确定她不到25岁。小姐脸上完全没有了先前的那种娇媚的笑,她的眼神安静,乖巧。就像我看父亲时的那种表情。小姐沏好了茶递给父亲,我心里猛然振了一下,哦!是茶,不是酒。父亲跟那两个男人究竟是不一样的。他身上没有腻得能榨出油来的赘肉,口袋里没有大把大把的花色钞票,凑近身边只能闻到嵌在干裂的皮肤里劳工特有的酸味,慢慢扩散进入你的鼻孔,引起五脏六腑一阵阵的绞痛。“小李的情况有好些吗?”父亲低着头,慢慢地吐出一圈烟雾。“还是老样子。医生说等过一阵子才可以动手术。”“钱够吗?”“够了够了,你放心。”
到出来一共半个小时。霞光已经有些黯淡了,可还是让我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等我重新审视都市这方天的时候,心不由地沉了下去。父亲站在我的左边,仰着头,微合着眼睑,看着被高楼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他一定在想着:这个城市有多少鼎立着的大楼混合了我的难闻的汗水啊。有多少人在工作的时候会突然嗅到这股酸味而想起曾经有那么几个劳工嘿哟嘿哟抬砖的声音啊!我看到了他眼角深陷下去的纹路。那么清晰,那么痛。
二
我开始了解父亲在城里的生活。父亲是在建筑工地上工作的。每天早上5点起来搬砖块,在浓烈的阳光炙烤下爬上高高的台子,拿着工具砌啊,敲啊!灰色的手偶尔抹一下湿漉漉的脸,汗水混着泥沙流满了瘦小却结实的身体。每天花15分钟时间吃饭,青菜土豆。工地上偶尔有风吹过,扬起了堆放着的沙子,飘得满天都是。这个时候的空气是土黄色的,像父亲的生活,厚重单调。那个时候正值夏季。整个工地像一个大蒸笼,灼热的水汽肆无忌惮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灼伤心肺。汗永远以最快的速度流下,以最慢的速度蒸发。或是滞留在汗毛的尾端摇摇晃晃,或是以干练的直线完美下落。父亲苍老的皮肤变得黝黑却水润起来,这种质感的皮肤幻化成一张结实的网,一下把我覆盖,然后推向地面。我被束缚得无法动弹,任网线一点点抽紧,一点点像钢丝一样嵌进我的皮肤,挤出一大堆血来。生疼生疼的。夏夜安静却让人窒息,出租房内有小虫煽动翅膀的声音,快速却平稳。电扇的翼一轮轮地割着空气,发出哗哗的声音。这是市区最偏僻的角落,偶尔有孤独的车灯闪过,顺着窗户钻进来又很快在我眼前移走。一切又恢复平静。只有父亲微微的鼾声。错落有致。像父亲在城里的生活吧。重复的,单调的。我转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打破了夜的沉寂。但很快又小心翼翼地收回。寂静侵蚀人心。我的脑中不断浮现出那个小姐的脸。妖冶,却乖巧。父亲已经一个星期没去找她了。我的心隐隐的不安,像猫爪一把一把地抓。我的脑中出现了大片的空白。然后是黑色一滴一滴滴下来炸出的花。
一个星期后父亲领到了工钱。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父亲的背在昏黄的吊灯下微微弯曲着。灯泡发出的光在父亲蓬乱的头发上触碰后又马上朝四面八方散开。我听到纸币发出的“窣窣”的声音。像把利刃割着空气,一刀,一刀。毫不迟疑。第二天父亲匆匆吃了早饭后就出门了。我躺在床上,先前小心翼翼发出的碗筷碰撞的声音以及门拉开又被人轻手合上的声音一下子从我耳中抽出。我猛地翻起身来,打开门,一片白光切着门框拥入,我本能地眯起了眼睛。在这样一个夏季来到城里实在也挺无聊的。因为身无分文再加上气温是在强悍我白天也只能待在出租房内把作业纸弄得“窣窣”作响以排解满心的寂寞。此刻,萦绕在耳畔的不仅仅单纯的只有一种声音。包括父亲点钱时的声音。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向我袭来,我仿佛是被远程遥控了般机械地走到父亲的木板床前,掀开被单,一叠百元钞票赤裸裸地躺在床上,旁边还挨着两张红皮的银行存折。我迅速拿起来看户名。一张是父亲的,另一张则写着“李前伟”。我马上小心翼翼地照原样放好。回到桌边拿着笔反复地划着圈。口中一遍遍地念着:李前伟,李前伟,小李,小李……他就是那天父亲跟小姐谈起的“小李”吗?
我开始频繁地出入“至high”。多半是在白天。因为父亲在工地忙。“至high”显得有些冷清,只有几个人在舞池中央懒懒散散地扭着。乐队的萨克斯手吹出的声音拖沓又单调。似乎是把空气拉成了单薄的片状。一直蔓延捉不到尽头。我静静地待在角落。正如我所料的,小姐认出了我。她慢慢向我走来,然后在我身边坐下,侧着脸。“我记得你。”“嗯。”“怎么一个人来了?”“想来见见你。”“哦。”静默了几秒钟,我倏地站起来,背对着小姐:“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吗?”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却感觉后脑勺被灼热的目光烫着。我也有点无法接受那个时候的自己。如此冷静,如此成熟。仿佛是一个活了40几年经历过坎坎坷坷终于看清人生的中年人。“嗯。”我听到了小姐的回答,干脆,没有回音。小姐把我领到了一间光线明亮的包厢,类似于上次跟父亲会面的。小姐很有礼貌地叫我坐然后给我一杯柠檬水。说实在的。我无法把几乎要拆散我家庭的狐狸精。跟眼前这位只大我几岁且眼神怯怯的女子联系起来。但我终究是要把这件事搞清楚的。不管她的表情是嚣张是楚楚可怜。“你叫……”“哦,苏琴。”“李前伟是谁?”我直截了当地问。小姐疑惑地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不认识吗?”“哦。不是的。他是我男朋友。”小姐的头伴随着声音的散去而渐渐低下来。“你跟我父亲又是什么关系?”我很直白地把这个问题摊在她面前,全然不顾她是否会难堪是否会语塞。
到后来我才开始讨厌自己看不起自己。我把父亲看成什么样子的人啦。当真相赤裸裸地躺在我面前时我一下子僵在了那里……然后是汹涌的潮水劈头盖脸地向我袭来。我带着内心的无比纠结一下沉入到海底难以呼吸。
“你爸爸是好人。”“我男朋友跟你爸爸在一个工队里干活。他们一般都是在城里的建筑工地上干的。”“大概两个月前吧。他们工队的工头所带的另一批劳工在完成一项任务时出了点意外,需要调些人过去。你爸爸本来是在所调人员名册之内的。但是那些天他感了风寒,还有些发烧。你爸爸平时在工队里很照顾小李的。所以小李就代你爸去了。”“他们在山脚下抬石头。那些天经常下暴雨,结果发生了滑坡……”小姐很平静地诉说着。仿佛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大概人痛过后就会麻木。
结果很明了。我父亲仍然健康地在工地上干活,而小李却躺在医院里成了植物人。不晓得是否会醒过来。也不晓得是否某天就突然死死地睡过去了。多么戏剧性的结局。我开始了解父亲那段时间的心情。满是愧疚,于是拼命干活赚钱,并强迫自己渐渐熟悉城市夜生活的糜烂。可母亲还给予他那么多压力。包括我这次进城目的的不单纯性。为何父亲不把真相说出来呢?这个不善于表达的男人,什么事情都只知道一个人承受。那天晚上在饭桌上我突然就对父亲说:“我去看过苏琴了。”“嗯?”父亲猛地扬起头,我看到了他混浊的眼球。“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停顿一下,“我全知道了。小李,苏琴。还有你。”“噢。”父亲突然就沉默不语了。带着一点点哭腔的这一声回应结束了这次短暂的对话。而我也明显感到父亲内心的无比酸痛与心满。仿佛是终有一个人能够理解他,能够站在他旁边的感激。
我很快就和苏琴熟络起来。因为她只大我5岁。我便称她小琴姐。我们说话的内容也不仅仅限于他们三人之间的事情了。我后来了解到苏琴也同一般痴情的女子一样为了凑钱给男朋友付医药费而接了“至high”的工作。这种经历多少有点落入俗套。但其实世上的故事又有多少是别样的呢?人都有着同样善良的心。
有一天我去找苏琴,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眼睛里闪着亮亮的白光。我马上感觉到事情的不妙。“小李他走了。昨天晚上。”我愣在了那里。那天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他虽然一动不动地躺着,但我看到他的表情是那么平静。应该不会有痛苦的。我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同常人无异的那种热度。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医生说小李的内脏出现了严重的功能障碍……”苏琴说着说着就把脸低低地垂了下来。直碰到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然后是我看到她瘦削的肩膀不自主地起伏着。她呜咽着继续说:“我已经攒了很多钱了。我已经攒了很多钱了……”我轻轻地靠过去,抓住她的双臂,等她抬起头,我小心地将她的头别到我的肩膀上。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需要依靠。
三
后来苏琴辞去了“至high”的工作。,回到以前同男朋友一起租的房子里一个人生活。还找了一份帮酒店刷盘子的工作。她一直都是一个勤劳肯干的女人。只是那时候急于用钱,才去了“至high”。我仍然三天两头去找苏琴。只是现在的地点是“亚湾”大酒店。父亲把那本存折给了苏琴。苏琴推辞不过就收下了。但她从来没有动过里面的一分钱。
突然有一天晚上,我去找苏琴,发现她正在出租房里数钱。如同父亲那次数钱时的声音。应该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因为只有新纸币才能发出这么干净利落的声音。“小琴姐。你取那么多钱干嘛?”她没有正面回答我。只叫我待会儿陪她去一个地方。我一脸狐疑地看着她点了点头。那是离苏琴的出租房不远的一间小平房,木结构的房子因为年代久远而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息。苏琴敲了敲门,一个满脸憔悴的中年妇女开了门。“你来干什么?”女人的话语很尖刻。与她刚才所挂的愁容完全不符。同时也表明她们认识。“听人说你丈夫得了尿毒症。我想把这钱……”苏琴边说边取出装在黑色袋子里崭新的钞票。“不用了。我们再怎么困难也不会要你的钱的。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这钱哪来的。我用着不安心。”女人说着把苏琴推出门外,然后“砰”地关上了门。我实在看不下去,于是用力地敲门。“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还站在门外干什么。”“你怎么这么说话,人家也是好心……”苏琴一把拉住我的手,掉转头拉我离开。“这种女人真的不知好歹!”“她没有说错,我这钱是不干净。”苏琴的声音很柔弱。“苏琴——”“不要再说了。”
再后来发生的事。半夜常常会哭着醒来。我不知道是不是上帝不小心安排错了。那天我去找苏琴,就在离出租房不远的十字路口听到了一阵尖锐的刹车声。然后是一个人被抛起又重重地下落。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我看到风中依然飘着的微黄的长发以及脖子上那条花色丝巾。一阵血腥的味道渐渐爬满了我的心脏。“苏——琴……”
再后来我便去找了那个女人。因为直觉告诉我苏琴是从她家里回来后发生意外的。我敲开了门,那个女人目光呆滞地站在我面前,头发很蓬乱。然后她一把抓住我的手:“不是我。真的不关我的事。”两行泪下来,在灰黑的脸上冲开两道清晰的痕。我进了女人的屋。屋里除了一张双人床,一张木桌以及两个陈旧的木衣柜和必备的炊具外,几乎看不到其他颜色亮一点的家具。一个男人躺在床上,散发出难闻的酸臭味。那是她丈夫。因为付不起医药费而出院了。他只能等待死神的降临,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你为什么不要苏琴的钱?生命可不是儿戏。”“用这样的钱我心里别扭。我无法向自己交代。”到现在我也说不清到底女人不收苏琴的钱还骂她不干净是太尖刻了还是太有原则。“那苏琴后来为什么还来找你?”女人显得有些惊慌。她猛地扬起头睁大了眼睛,然后颤抖着声音:“她是来给我送钱的。”她又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她说上次拿来的钱是她自己的。我嫌脏。这次她把她男朋友的工友帮她存的钱取来了。是辛苦钱。我就说‘噢,你男朋友的工友凭什么帮你存钱啊。我想也干净不到哪儿去吧。’”我握紧了拳头。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女人把手放下,侧着脸继续说:“我就把她往门外拉。结果她一性急就把钱扔向屋里然后挣开我的手往外跑,我喊着追了出去。后来……”女人开始呜咽,断断续续的哭声。
暑假过后我就回乡下去了。母亲那儿我原原本本地讲了。父亲依然在城里工作。很多天才回一次家。母亲倒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我会经常记起,那个“小情人”。
我原本便十分不屑于那些出入夜生活糜烂场所的女子,现在回想起来,社会并不如它所展现的那样能被我一眼望穿。至此,我也总算知道了钱之所以能让人为之拼搏为之奋斗的原因了。因为钱能换命。然而命是大家都想要的,钱则未必大家都有,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不惜伤害自己。有卖肾救母的,有卖血救子的。还有像苏琴这样即使被人侮辱也要忍耐赔笑的女子。
世间冷暖,只有患难才能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