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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 只想做个贤妻良母 

只想做个贤妻良母 

有一年,广播电台流行深夜讲鬼故事,听了这么一个故事:有人做了一个梦,深夜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走了很久,周围一片死寂,正在疲劳和恐惧之时,后面传来马车的声音,马车过来,赶车人说:“上来吧,还有一个位子。”声音阴森森的,这人正要上车,抬头看赶车人,看到一张狰狞的面孔,这人惊惧而醒。第二天上班,这个人紧赶着要上正要关门的电梯,电梯管理员说:“上来吧,还有一个位子。”阴森森的声音,这人一愣,看那张脸,是梦中狰狞的面孔,迈进电梯门里的一只脚随即收了回来。一会儿,电梯坠落在楼梯间。
  
  那天,下班的时候,刘梅和叶子在玉水桥上遇到了游玉龙。
  刘梅和叶子从单位出来,散漫在人行道的树荫里,走到离单位不远的桥上时,一辆嘎吱乱响的车子从她们身旁闪过,让本来低着头,盯着脚尖的刘梅抬起头来,是一个魁伟的背影,弓着背,趴在似乎要四散开去的自行车上。刘梅想车子是倍受蹂躏的,高大的一个人,破旧的一辆车,还骑得飞快。没“飞”多远,那车猛地停了下来,松散的车竟然停得稳稳当当。
  刘梅和叶子闲悠悠地踱在薄暮里,踱到那辆车跟前时,车上的人突然从车把上抬起身,瞅了刘梅一眼,冲着叶子瓮声瓮气地喊:“叶子。”
  “死鱿鱼,吓死我了!骑这么快,赶约会?”
  被叶子称作“鱿鱼”的人憨憨一笑,还没答上话,叶子又连珠炮般地冲他嚷道:“稀罕,鱿鱼,今天竟然停车主动招呼我!有事求我?”
  “没,没,没,有事也不敢求你。”那人连声说,“不是遇到了嘛,打个招呼,省得哪天揪住我,说我不理你。”
  叶子问:“鱿鱼,急急火火地,去哪?”
  “馨园,约见客户。”
  叶子上上下下打量那个被她叫做“鱿鱼”的人,眼睛盯着那人手中的自行车:“鱿鱼,寒伧死了,去馨园,就这破车,你往哪停?”
  “叶子,不懂了吧,讲究的是内涵而不是外在的形式,车是破了点,但既方便又健身,还环保,一石三鸟,一举三得,好着呢!捎你一程。”
  叶子大笑起来,用手抹了抹眼睛:“鱿鱼,我即使不嫌你的车寒酸,不怕把你累坏,也怕把你的宝贝古董车压坏。”叶子说这话是有道理的,这车看着颇有些年头,看那样子晃几下就能散架,而且叶子属于心宽体胖式的人,虽算不上矮胖,但也敦敦实实的,是重量级的人物,那个“鱿鱼”魁伟高大,让这辆老破车承载这样两个重量级的人物,情况可想而知。
  刘梅细瞧那辆自行车,真真的是辆老车,应该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凭票购买的,加重“飞鸽”、“凤凰”、“永久”之类,已瞧不出是带翅膀的还是天长地久牌的。车身应该是黑色的,但到底也看不出什么颜色,灰土土的,通身上下没有一星点的亮,还真是古董的颜色。
  叶子又说:“鱿鱼,你先走吧,我和我同事慢慢溜达溜达。”
  那人又看了刘梅一眼:“叶子,介绍我认识你的同事。
  “你看我,只顾跟你瞎扯了。”叶子转向刘梅,“刘梅,我们园的保健大夫,园里都叫刘梅‘梅阿姨’,鱿鱼,你也这样叫吧。”
  刘梅听叶子一口一个“鱿鱼”,联想到了餐桌上浓艳欲滴的菜肴,想笑,又觉不妥,便用手拽了一下叶子:“叶子,别闹。”冲那人说:“叫我刘梅吧。”
  “梅阿姨,认识你很高兴,”那人稳坐车座上,两脚着地,冲刘梅很侠士地两手合抱,“游玉龙,大家戏称游鱼,是游动的游,不是海参鱿鱼的鱿,大海里一条游动的鱼,就叫我游鱼吧。”
  听着他由“游玉龙”到“游动的鱼”的自我介绍,不知叶子叫的是“鱿鱼”还是“游鱼”,刘梅想着,不觉莞尔一笑:“你好!”
  叶子催游玉龙:“快去见你的客户吧。”
  游玉龙却从车上下来说时间还早不急,推着车子,跟刘梅叶子走了起来。叶子和他天南海北地闲扯,叶子口无遮拦,嘴不让人,游玉龙话说得婉转得体,深浅适度。问着了刘梅,刘梅就回上一句,静听着两人不着边际的玩笑、调侃,还挺有意思。刘梅想这游玉龙也是一个风趣、幽默、有些内涵的人,人长得也大气。
  叶子说:“鱿鱼,哪天闲了,请我和刘梅馨园喝茶。”
  鱿鱼说:“没说的。到时候梅阿姨一定要赏光。”
  很快到了刘梅转弯的路口,刘梅与他们道别,走了一会儿,扭了一下头,瞥见叶子和游玉龙还站在路口,游玉龙像是在往这边张望,刘梅快步往家走去。
  回到家较往日晚了一会,饭菜摆在餐桌上,热腾腾的。儿子小伟和帮刘梅料理家务的阿姨已坐在餐厅里的小茶桌边,等着刘梅。小伟跑过来扑到刘梅身上,小嘴巴不停地说着,望着小伟粉嘟嘟的兴奋的小脸,回想下班路上的小插曲,刘梅觉得这一天里还是有点透亮的事情。
  
  馨园是一家颇具格调的娱乐园,气派典雅,富丽堂皇,刘梅对那里是记忆铭刻在心的。是万物更新的春季,刘梅第一次去馨园,第一次去那里就像春天更新的万物一样,刘梅的生活也揭开了新的一页。按道理大夫是不该吃请的,那天情况特殊,小患者是刘梅高中同学的孩子,刘梅的同学财大气粗,非要请刘梅和相关的同事,架不住科室小年轻的怂恿,便簇拥着来到了馨园。在一楼饭足了之后,几个人不尽兴,又到了二楼的茶座。刘梅起身去洗手间,在二楼大厅边角绿树掩映的吊椅上,刘梅看到了很生动的一幕。红红的烛盏,忽闪着不定的光焰,茶桌上细长的喇叭花似的白色瓷质花瓶里绽放着一支鲜艳欲滴的红玫瑰。正对着玫瑰的是一张青春洋溢的脸,时下流行的叫做烟花的碎碎飞扬的烫发,使这面孔张扬着个性和现代的气息,红烛的摇曳又使得这面孔在忽明忽暗的闪烁中隐约闪现着内敛的韵致。望见这张脸,刘梅突然想到了《聊斋志异》里的狐仙魅女。蛊惑人心的尤物永远都会穿越时空,在时代的熔炉里重新铸造之后,淬以高度的现代文明,杂揉着端庄和妖艳,以迷倒一切的作派,闪亮登场。这个女子非常漂亮!这一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着刘梅的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宽宽的肩,直直的背,直直的背上是那件刘梅精心掏出来的洋红色毛衫。刘梅说这件毛衫是专门为像高伟这样肤色稍有些白净的男人准备的,使人显得干净而又不乏火力,如今这火力正在此散发着无限的光焰。刘梅看不到正对着那张狐媚面孔的脸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看对面的阳光灿烂,刘梅想得出高伟的神态:颇显深沉的眼神,看得你心动神摇;微笑含蓄在嘴边,放纵着你的笑谈;嘴唇一角微微偏斜,略带遗世孤立的颓废。高伟第一次面对自己时就是这样的,高傲的刘梅当场就被这种眼神、这种微笑、这种神态给击中俘获了。此刻,刘梅的心乱极了,说是晚上有急诊手术,充满血腥味的急诊手术竟是这样的一场浪漫闲适和极具暧昧色调!刘梅的头一下子懵了,肺要爆炸了。两步跨过去,掀翻那盏蜡烛,打落那支玫瑰:“好啊你,高伟,手术做到这里来了!”或者款款走过去,坦然地招呼:“嗨哎,你们好!高伟,介绍一下这位漂亮的小姐。”刘梅什么都没做,刘梅什么都做不来。刘梅退回洗手间,撩水管里的水很劲泼到脸上,闭上眼,是眼前那幅浓郁的春情图画;又捧水泼面,那水就顺着脸颊流到了脖子里,凉!刘梅稳了稳神,抽出一张纸巾,把脸擦拭干净,对着镜子蘸水整理了一下鬓角,悄无声息地走过绿树角,回到了同事那里。刘梅坐不安神了,只一会儿,在刘梅的提议下,几个人便离开了馨园。
  回到家里,已躺在床上的小伟缠着刘梅讲故事没个完,刘梅心绪烦乱乱的,没好气地训斥了他,小伟睁着困惑的眼睛,不情愿地缩进了被窝。刘梅趴在窗台上瞧楼前的路,在昏黄黄的路灯里,数着一个又一个归家的男人,数到高伟时已是夜深。刘梅强压着怒火,冷眼瞧抑制着兴奋和快乐进门的高伟,高伟见刘梅脸色不好看,忙走过来搂住刘梅:“手术比较麻烦,回来晚了。”刘梅黑着脸:“我去馨园了。”高伟一愣,马上转过神来,拥着刘梅到床上:“梅梅,听我说嘛。是这样的,安静是来实习的医科大的学生,认师兄请我喝茶,我能这么小气不去吗?”刘梅说:“为什么骗我?明说了会不让你去?我是那种小心眼子的女人吗?”“我知道我的梅梅是最大气的女人,没想要骗你,怕你不高兴。女人嘛,凡事都想得多。”“没想要骗,不是也骗了!”“善意的欺骗,保证没有下一次。安静还说要来认你这个师嫂——医院有名的美女。”高伟说着就开始上上下下地抚摸刘梅,身体也跟着躁动起来。刘梅说:“拍马屁也没用,不用哄我,烦。洗澡去。”
刘梅和高伟都是市医院颇有名气的大夫,一个在儿科,一个在外科。高伟极工整、周到、很会用心,刘梅也是一个懂得细节的人,虽说两人工作都较枝,但家庭夫妻生活料理得还是蛮有情趣,日子虽说平静,却也不乏味道。夫妻关系从甜蜜恩爱上说是如漆似胶,从关心体贴上讲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人都说七年之痒,刘梅和高伟喜结连理已有十年,在去馨园看到安静那张灿烂的笑脸之前刘梅没感觉到一丁点这痒。安静人并不像她的名字,安静就像春天里从这棵树的枝头跳跃到那棵树的枝头的喜鹊,很快,医院里很多人知道了外科来了一位漂亮、热情、奔放、前卫的实习女大夫。这在往年是没有过的,当年刘梅他们实习时是毕恭毕敬,屏气敛神,连走路都是蹑手蹑脚的。安静也以极快的速度结识了刘梅,在一个休息日,到刘梅家正式认师兄之后,安静便成了刘梅家的常客。安静看高伟是一双无邪的眼,眼里汪的是一汪比纯净水还要纯净的水;看刘梅是一双亲昵的眼,热情盛在那一汪纯净的水中,简直就是春光明媚了。在刘梅家安静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下厨房,整家务,哄孩子,凡事安静都做得来,随意,得体,没有一丝牵强的痕迹。叫高伟是绵绵的师兄,叫刘梅是嗲嗲的梅姐姐,一切都再自然不过了。
  日子像春日阳光下的流水顺畅地流淌着,只是刘梅觉得这顺畅的水里似乎多了些浮萍或者水草,不再是那么澄清如镜了。高伟的急诊多了,高伟的同学聚会多了,高伟不再像过去那样关注刘梅的发型、刘梅的穿着、刘梅的大疼小痒,而是关注起自己的形象、不需要刘梅吆喝着整理自己的内务了,而且有时候高伟也开始发脾气了。有时刘梅调笑高伟,高伟你们科室有了位年轻漂亮的女大夫,病号也跟着多了起来,看来人类好色的本性就像细菌,是无孔不入的。高伟说瞎胡想,赶巧了呗。哎,高伟你不是不喜欢同学聚会吗?不是说同学聚会浪费时间吗?咋就突然改变想法了?高伟说刘梅,不懂了吧,这叫加强感情交流,老不来往,有事就没人帮忙了。男人四十一枝花,高伟你没到四十,就已经很花了耶!高伟又辩解,说啥话?净瞎扯,男人哪有像花的,花是用来说女人的。刘梅又说花心的不都是男人嘛?那是别的男人,我高伟永远不会花心。高伟就算你不是花,可是你现在却花香了呀!每次急诊回来,你身上都有一股特殊的味道。高伟说能没有味道吗,天天泡在消毒液中?刘梅说不是医院的来苏水味,是香水味,从那个女人身上染来的吧?高伟说胡说八道,哪会有女人染我,你的鼻子出问题了吧?遇到刘梅不依不饶时,高伟就笑着说科里的女孩子嫌消毒液味重,下班时喷香水,自己跟着沾了点光,忘了家里还有一只缉毒犬。刘梅追着拧高伟的嘴,高伟趁机闪进卫生间,处理他身上的异味。
  刘梅是极洁净的人,自有一套高伟称之为荒谬的理论。刘梅认为女人应该是洁净的,贾宝玉的“女人是水做的精灵”并不是歪理,女人就是水做的,没有臭皮囊男人的混浊、污秽、龌龊之气。水是至纯的,至纯的女人自有她的体香,刘梅称之为“女人香”,凡洁净的女人都有她自己的与生俱来的“女人香”,任何一款香水都会破坏这种天然的醇香,女人不需要香水。不需要香水的刘梅对香水是十分敏感的,所以高伟进门的一瞬间,虽然是若有若无的,但那异常的味道也在第一时间飘到了刘梅的鼻中,而且每次都是相同的,这气味来自同一源头。刘梅叹了口气,也许是自己真的出了问题,不是鼻子而是情绪。搁在以往,两个人玩笑是嘻嘻哈哈、没正形的,一会功夫便粘在了一起。但现在高伟是一本正经、极严肃的,即便是笑着说,刘梅总感到那笑里多少有些不自然。在以往高伟唯恐刘梅不当真,而现在却唯恐刘梅当了真。刘梅也觉不出太大的问题,可总是觉得不对劲,说不出来的别扭,说不出来的不舒服。特别是有一天,高伟又出急诊。刘梅早早哄小伟睡了,他们夫妻好久没有“公务”了,刘梅好慌了,很是盼望了。前些日子,有那么两次刘梅把自己搞得清爽爽、滑润润的紧贴高伟,高伟也拥紧刘梅,高伟身体是硬挺挺的,而关键部位却柔软如面条,任刘梅揉弄,那个宝贝无论如何也立不起来。面对刘梅的沮丧,高伟说急诊太多了,累。刘梅想是累!刘梅也累,是等的心累。高伟回来了,天还不是很晚,刘梅有了些冷淡的兴兴头又燃了起来。刘梅急忙关了电视,帮高伟脱掉外衣,马上去点燃气炉。高伟说不洗澡了,刘梅慌忙就去伸展被褥,高伟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盯着电视再也不转眼珠了。刘梅先是陪着看了会电视,然后偎着高伟说咱去睡觉吧。高伟说你先睡,我看完这一点。刘梅上了床,高伟电视频道换了个遍,却没丁点要上床的意思。等不过,刘梅就又过来,搂着高伟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叫他上床。高伟却火了,能不能不催我,叫你先睡你就先睡,出急诊很累,你又不是不知道。语调竟是十分恼怒的。刘梅怎么会不知道,刘梅也出急诊,但无论怎样出急诊也不影响刘梅想那档子事,以往高伟出急诊也不影响他做那档子事,如今高伟即便是不出急诊也是不想更不做那档子事了。两个人好起来刘梅很会撒娇,恼起来刘梅也颇自傲。虽说是自家夫妻,此刻刘梅也觉得难堪,就像馋嘴而又好面子的小女孩,那块好吃的点心刚放到嘴边,大人突然说不能吃,懊恼、失望、悻悻,不一而足了。自此,刘梅更是百般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不对劲。这症结在哪里了呢?
  刘梅的生日快到了,刘梅生在丰硕的十月,这一年的十月也是高伟的丰收月,高伟晋升为主任医师。刘梅跟高伟开玩笑说高伟你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仕途畅达,就差情场得意了,再来点艳遇,就两全其美了。高伟虎着脸说,哪有这么多的艳可遇,我哪会有这样的艳福。刘梅说你的小师妹很艳的呀,对师兄也是百分之百的用心。高伟听这话急了,刘梅你又瞎扯了,哪跟哪的事!刘梅说跟你开个玩笑,干嘛这么着急!高位说玩笑有你这么开的吗?刘梅说这些话的时候已开始心存芥蒂,事情由不得刘梅不去想,安静在高伟师兄的帮助下,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医院,高伟和安静的接触自然更多了,上班下班,开会出诊,科室聚会,比肩进出也是理所应当的了。大家虽同在一家医院,医院大、又不在一个科室,有些话也许有也许没有,不管是有还是没有都是很难传到刘梅这儿的,但即便是在没有外人搀和的情况下,夫妻间微妙的变化在儿科敏感细腻的大夫心里也是不难捕捉到的,更何况如今高伟身边有这么一位光艳照人、嗲语哝音的小师妹。一切像是极为平静的,在医院里遇着刘梅,安静睁着好看的大眼睛,忽闪着长长翘翘弯曲着的睫毛,很是一副纯情孤单小妹妹仰仗师兄、师嫂的模样,又挎住刘梅的胳膊,融洽、亲昵至极了。刘梅有时想,自己也如市井妇女了,高伟也许真是人到中年,业务和政务一肩挑,身上的担子重,工作压力大,精力和心情跟不上,应该是常理中的事,自己更应该理解他、体贴他,好赖也十年的恩爱了,怎么能心怀疑虑,猜测狐疑呢?说话竟也会像个心眼窄小没经过场面的小女人,酸意十足,实在不应该。
  安静倒是不常来刘梅家了,最近一次是在半个月前。刘梅整理书房,安静过来帮忙。安静说梅姐姐你的书橱太专业了,家里嘛,应该生活化一些,梅梅姐又这么靓,点缀些时尚娴雅的物品,这书房就更有光彩了。刘梅说比不上你们小姑娘,哪有那份闲情,更没有闲工夫去淘那些东西。安静说等着我送你。刘梅只当是闲聊,说过去就忘了。转眼刘梅的生日到了,像所有的寻常百姓,他们夫妻在生日问题上是从来不大作文章的,只是彼此惦记着,到了这天,为对方做上喜欢的吃食,就温馨十分了。每年生日这天早晨一睁眼高伟就说生日快乐,然后哈哈一笑说买个大大的蛋糕,把我的梅梅养成一头肥肥的小猪。刘梅说你要是把我养成这样,到时候可不许不要我呀。高伟说放心,我会养我的小猪到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刘梅说那就不是猪了,是千年龟,万年鳌,是个万年老妖精,会吓跑你的,生日庆典总是在一片嬉笑中拉开帷幕。高伟大概是把自己的生日忘了,早上起来他什么也没说就急忙出门了,一上午刘梅心里闷闷的,中午刘梅端饭到饭桌上,又是隐隐的说不出来的不舒服。这时高伟回来了,手里拎着蛋糕,刘梅的心亮了,但紧跟着就又暗了下来,高伟的身后是光鲜无比的安静。安静穿一件红艳艳的风衣,白色低胸短衣,半露着高高翘翘圆润的乳,鲜明感性晃着人的眼;牛仔短裙,及膝翻毛长靴,少年的活泼、青年的朝气四射了。进门就是绵绵嗲嗲的声音:“梅姐姐,来分你的蛋糕吃了。”随着高伟和安静飘进门来的还有刘梅已经非常熟悉了的香水味,淡若游丝。刘梅惊艳未定,安静从那件极度张扬飘逸的风衣的里里外外的大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拽出一本又一本装帧精美富丽堂皇的杂志,摞在刘梅沾着水的手上。自古从来不打送礼的,刘梅满心的不自在,此时也只有笑了,那笑里竟有十分的苦。刘梅细看杂志,是《时尚先生》,刘梅不明白了:“安静,送给我的,还是送给你师兄的?”“梅姐姐,当然是送给你的。这款杂志是专门为现代女人量身定做的,女人的书是写给男人看的,男人的书是写给女人看的。女人要掌握男人,就要走进男人的世界,研究他们的需要,摸透他们的心理,决定自己的方略,然后才能牵着他们的鼻子走。”安静俯过身来小声说,“梅姐姐,没听人说男人是条狗,谁有本事谁牵走。没事时琢磨琢磨这些杂志。”这些话刘梅头一回听说,差点目瞪口呆了。看刘梅把杂志码在茶桌上,高伟说:“安静,我的生日快到了,你送我啥?”安静说:“师兄,送给你时尚女郎,行吧?”高伟说:“我不要杂志。”“送你真正的时尚女郎,敢要吗?”说着这话,安静是满脸的春色,狐媚迷离的眼神,刘梅看在眼里,如芒在背了。这个生日蛋糕吃的没滋没味,等安静走了,刘梅问高伟身上怎么会是你师妹的香水味,高伟说:“怎么可能?”刘梅说:“扒下你的衣服,自己闻闻。”高伟说:“是也可能是,一起上班,她又经常问我病例的处置。”耳鬓厮磨,这情况也是可能吧?刘梅想自己又想多了。
 不管人如意不如意,日子是眨眼就过的。转眼间,金秋已过,冬日来临,新年就要开始,雪也下来了。小伟看到下雪了,缠着刘梅要出去玩雪,带他出去转了一会儿,刘梅总觉得心神不宁,哄他回来,讲了白雪公主的故事,小伟枕着故事进入了梦乡。刘梅盯着窗外飘忽不定的雪花,想,爱情就是童话里,这人世间的爱情,也跟这翻飞的雪花一样飘忽不定。刘梅突然有了想法,转身到厨房,煮了一碗龙须面,在面里藏了两个荷包蛋,捂在保温饭盒里。高伟最爱吃嫩嫩软软的荷包蛋,刘梅把扣紧了的饭盒揣在羽绒服里,走出家门。稍有点风,不紧,雪花稳稳地飘着。刘梅非常喜欢这样的天气,昏黄路灯下,雪花有银银的亮色,翻腾着。刘梅的心随着翻飞的雪花跳跃着,踩着地上不太厚、松松软软的雪,刘梅的心开始柔软起来。刘梅要在医院办公楼顶楼大钟敲十二点赶到外科,高伟三十九岁生日,按传统的农历正好是元旦,刘梅要在新一天、新一年的开始之际给高伟庆贺,给高伟一个小小的意外、小小的惊喜。为自己这个小举动、小浪漫刘梅窃喜着,脚下的步子轻快、跳跃、跌宕。
  大概因为是冬日深夜,又是元旦的前一天,外科病房静悄悄的,刘梅要的正是这种有点幽情的环境。刘梅悄悄地走在长廊里,悄悄地站在主任医师办公室门口,静等着时间的到来。随着钟声的响起,刘梅快速旋开了门——是世俗的也是戏剧的画面,那张神圣的救死扶伤的办公桌上,是两具紧紧缠绕在一起的正波浪般翻滚着、蠕动着的白花花的肉体。刘梅手中的饭盒“啪”地落在地上,面翻了出来,荷包蛋窝在乱糟糟的龙须面里,白白的,在洁净的地板上,像菜市场里蹦出水池的两条待卖的鱼,似乎还在跳动着,很是刺眼。刘梅僵直地愣在门边,怔眼瞧着里面,安静随手捡起地上的大衣,仰着脸侧身从刘梅身旁挤过,一股香气袭击着刘梅,是刘梅极熟悉的味道,超乎寻常的浓烈。地上除了门口乱糟糟的面和鸡蛋,干净净的一无所有,安静竟是裸身裹着大衣——安静真的把真正的时尚女郎送给了他的师兄。等刘梅回过神来,想伸手去拽安静时,安静已飘然而去。刘梅转身要去追她,高伟飞身过来,抱紧刘梅,反手关上门,“噗嗵”就跪下了:“梅梅,你打我吧,骂我吧。”接着啪啪两声脆响,高伟略显白净的脸瞬间浮现出红红的指印,是高伟自己。此刻刘梅连抬手的气力都没了,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刘梅的明媚、光灿、童话般宜人的灵气、公主般骄人的尊贵,一夜之间被洗劫一空;自以为金城千里、会绵亘始终的恩爱,在无需印证的事实面前轰然瓦解;对高伟曾有的敬佩尊重信赖一瞬间荡然无存。尽管从事情发生的那一刻起,当事人对此都缄默不语,但这件并非鲜有的、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和青年女子之间的风流韵事,还是以异乎寻常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医院。万般的恼怒和痛恨,耳边聒噪着高伟苍白的解释和刘梅不屑听的信誓旦旦,想象着单位人的嘴和眼。是最平庸的凡夫俗子,饭还要吃,班还要上,儿子还必须管,刘梅不得不默默地吞咽着这一切的一切,开始着她新的一年的生活、工作,只是刘梅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要这婚姻了,就象一双曾经异常钟爱舒适可脚的鞋子突然踩进了烂泥里,不管你用多大力气刷洗,上面的污点无论如何都会存在的,它已经被玷污了。高伟说看在儿子的份上,怎么样都行,只要不离婚。这话让刘梅有一丝的犹豫,但也让刘梅不仅仅是瞧不起高伟,而是直接地鄙视了。
  刘梅约见了安静,在馨园,在安静认师兄的边角的垂吊着满角落春色的吊椅上。馨园到处散发着浪漫,可约见安静并不浪漫。安静见刘梅坐在她和高伟曾坐过的位置上,一楞,这表情在满脸的纯情和光灿中只一闪。安静还是那样的阳光,鲜艳夺目的红大衣,敞着;水水的绿衣裙,紧贴着身体;服饰上历来不兼容的红和绿;竟妥帖地相处在安静的身体上。红是极度的嚣张,水水的绿却是异常的柔弱,这水水的绿竟显得安静十分的单纯和无辜了,刘梅差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安静此刻很如她的名字,静默着一语不发。这静默在安静似乎是一种无比的惬意,在刘梅却是极度的紧张。刘梅突兀地说:“我成全你们,你和高伟结婚吧。”安静吃惊得瞪大了眼睛:“我和他结婚?为什么?”“你们不是……”刘梅说不下去了。安静像见到了怪物一样盯着刘梅:“你是说我睡了他就要和他结婚。笑话!高伟倒是说要娶我,可我从没答应过他,我还没想过要跟谁结婚。”刘梅说:“那你为什么要跟他?”“为什么?你是搞医的,这还不明白!需要。碰着了,喜欢,想,就做了。”“你毁了我的家。”“别说得那么恐怖,是你自己经营不当!我只是借用而已。这种事情说穿了跟穿衣吃饭没什么两样,喜欢就穿,爱吃就吃,但不可能永远喜欢穿这一件,爱吃这一种。贞女烈夫是古代的事,要是吊在一棵树上,不死才怪呢!”“你借男人,不该借我丈夫你师兄。”“该不该借,回去问你家丈夫吧!我还有事,走了。古董!”站起身来的安静又俯下身子轻声说:“都是女人,告诉你,女人是用水滋养起来的。”安静再次飘然而去,留下惊愕得嘴巴张了圆再也和不上的刘梅。天底下竟有这样的道理,无耻还是新潮?刘梅想不明白了。自己是窝囊透了,失败极了!本来是去奚落别人的,结果却被人奚落了一场,还落了一个“古董”,不知道这年月该是个什么样的伦理了。刘梅困惑着,从此渐渐陷入一片困顿忧郁之中。
  像所有的一方有了外遇的家庭一样,一切童话般的和美在非常实际的现实面前终结了。刘梅说离婚吧,看着你恶心!你说要和安静——不要脸的女人结婚的,去呀,你!别像粘牙糖一样粘着我!你觉得我还能跟你过下去吗?你是狗皮膏药呀。恶话说尽,高伟就是不吐口。刘梅要换回她的面子,离婚是唯一的途径。高伟绝对不想违背男人的游戏规则,猎艳还必须有稳固的后方。高伟比谁都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大丈夫关键时刻一定要能屈能伸,真男人是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更何况刘梅只不过是生了孩子,青春已逝,但在女人堆里不论论什么都还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最主要的是,一起生活十年了,高伟对刘梅早已了如指掌,知道无论刘梅怎么闹也闹不到外面去。就这样任刘梅恶言恶语了半年,高伟只一味地忏悔,千般地保证,殷勤于家事,甚至想方设法地每晚给小伟讲一段故事,在过去这事总是刘梅的,有时小伟央求高伟,高伟都推给刘梅,以至于现在小伟非高伟讲故事不睡觉了。高伟赎罪的态度方式甚至让刘梅都觉得有些歉疚了,刘梅无奈了,闹着连自己也觉得没劲。刘梅说离开安静,离开医院,高伟一口都答应了。不久,夫妻双双都离开了医院,高伟放弃了公职,和同学在繁华的商业街开了一家医药器械公司,刘梅找不到合适的医院,只得暂时落脚教育局直属幼儿园。离开了罪恶的原生地,最后似乎一切都归于平静了,但刘梅不愿再看高伟也不能再和高伟做爱了,很有些洁癖的刘梅无论如何也忘不掉那一幕、那紧紧相缠的肉体,有短处的高伟只好忍痛把这本来一直是水乳交融的床第之欢给删除了,而刘梅也渐渐沉默了。
  不得不承认能出轨的男人大都是很有魄力非常能干的,不到一年的功夫,高伟的公司已颇具规模,高伟也把他们的家从医院家属院,搬到了距离刘梅单位不远的颇有名气的住宅小区景上苑。家装饰得温雅可人,居室大大的,该有的家什一并都有,充实满满的,但刘梅的心却空荡荡的。那大而满的房子里少了许多过去小而空的房子里有的看不见但能分明感知到的东西,对这点刘梅心明如镜,对自己的明白又万般的苦恼,很想能有一种办法,让自己不明白,但实在也没有什么法子。除了工作和孩子之外,很想去做点什么,让自己不再那么空落,又不明白到底该去做什么,浑浑沌沌,一切的一切刘梅都不想搞明白。一想起和高伟的关系,想起过去和将来,刘梅就觉得累,后来索性也就不再去想。下班回到家,小伟跑前跑后地蹦跳着,满地上的玩具、书包、衣服,刘梅也不让阿姨收拾,看着这满屋的凌乱,刘梅觉得心里还踏实,只是夜里老做着自己像个泼妇一样和安静对骂和高伟大吵大闹的梦。刘梅在幼儿园的工作跟在医院比,轻松到了底,但刘梅总是失落落,怅惘惘的,心里放不下喜欢的职业,情感上又极不愿面对那里。静夜无眠的时候,想随便找家医院,一想到医院,刘梅的心就又揪了起来,心里总是酸楚楚的。公司规模大了之后,高伟事务多了起来,家事不常管了,应酬也渐渐多了起来,回家也越来越晚。也许他真是生意很忙——虽说刘梅不愿看到高伟,但离婚不成和日渐懂事的小伟让刘梅实在怕再有什么,不敢想也不愿想,很不敢不愿往深里究,说不出的酸楚总是缠着静下来的刘梅。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温吞吞的,熬得人心焦,刘梅满肚子的火却懒得发也发不出来了。刘梅上班、下班,下班、上班,日子里少掉了的那许许多多的东西让刘梅越发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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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出事前,天是白的,云是蓝的,霞是灿烂的,风是柔和的,连雨都是温情的,刘梅是欢声笑语的,而今在幼儿园里刘梅沉静寡言了。沉静寡言但心柔如水的刘梅很快赢得了全园大人孩子的喜欢。刘梅很俏丽,单远看就能粘住人的眼。高挑的个子,瘦薄的肩,丰满的胸,细柔灵活的腰肢,圆润的臀,修长的腿。刘梅是典型的东方美女,鹅蛋圆脸,细眉大眼,挺直小巧的鼻,微微上翘的嘴角,嘴角上一颗小小的痣,引诱着人对那饱满的唇产生着无尽的联想,脸部特写让人想到古代绝妙的仕女。可能是职业的严谨,也许是经历了一场劫难,刘梅这张风情万种的脸不仅没有一点风情的吹动,反而有一种绷紧了的冷,仿佛是极雅致极温润极透亮的瓷器,晶莹到给人一种一触即碎的感觉,极诱人人又不敢贸然触及,生怕闪失了,留下万般心痛和懊悔,但上翘的嘴角却闪烁着柔情蜜意,又是撩拨人的热。
  就像冷热和谐地统一在刘梅的脸上一样,凡事大概都符合着矛盾统一律,静雅的刘梅很快成了活泼开朗的叶子的挚友,每天下班,两个人相约,融洽地漫步在林荫道上。叶子小刘梅两岁,大大咧咧,待人极宽厚,极热心,大有古代侠士风度。刘梅被好客的叶子请到家里几次,叶子的老公程士男在建筑集团公司搞工程设计,也是极憨厚的人,虽不多说话,但能感到的实实在在的热情,叶子的公公婆婆全都慈眉善目,看得出一家人都放纵溺爱着叶子。每次在叶子家刘梅被浓厚的亲情包围着,快要被融化了,回到自己空荡清冷的家里,刘梅的伤感就更加深了。佛曰:缘分,道曰:契机,人曰:缘定三生。人生在世大概是有些机缘的,恰巧在这个时候,游玉龙遇上了刘梅。
  
  自从那天在玉水桥遇见游玉龙之后,刘梅和叶子总会时不时地遇见他。游玉龙骑着那辆古董车,有时急火火地从后面赶来,有时慢悠悠地骑在前面,一回头,惊讶地说:“这么巧,又碰到你俩!”
  游玉龙、叶子和叶子的老公三人是一块玩大的伙伴。游玉龙大学时是美术学院的高材生,毕业后在市委宣传部工作,感到屈了才,跳了出来。先是搞了一个叫“一垄轩”的书画馆,大概是曲高和寡吧,问津的人不多,接着就闭了馆;后来开了一家时装店,想艺术家的眼光是领导潮流的,可能又太超前了,游玉龙的时装在这个北方小城市里,没有多少人敢着身,于是又关了门;现在经营着一个广告公司,说是还挺忙,刘梅倒觉得游玉龙很清闲。有时,在玉水桥遇上了,游玉龙提议河边走走,没啥心思爱热闹又闲暇的叶子就一口答应,拽着刘梅的胳膊,三个人便拐到鹅卵石铺成的河边小径上。
  玉水河穿城而过,不太宽,属于黄河的一个支流。近几年市里下大气力整治环境,小河几经淘污,倒也清澈宜人。河边的垂柳茂盛盛的,绿意拂得人心清凉凉、平静静的。刘梅和叶子他们在河边闲聊一会儿,刘梅说:“我该回家了。”送刘梅到转弯的路口,三人要分手时,叶子突然说:“鱿鱼,忘了你说过的话了?”游玉龙说:“啥事?”“馨园,请我们喝茶。”“哪敢忘呢,不是怕说出来你和梅阿姨不同意,多没面子。”叶子说:“哪会呀,你在为你的抠门找理由吧。”游玉龙说:“请你和梅阿姨,求之不得,就今天吧。”叶子撺掇刘梅去馨园,提起馨园刘梅心里是说不出来的隐痛,十分不想去,就说:“改天吧,今天没跟家里打招呼。”游玉龙说:“那就明天,晚上六点,馨园见,梅阿姨一定赏光。”
  第二天,快下班时,游玉龙打电话给叶子说已在馨园等着,怕程士男有意见,叫了他,一会儿程士男去接你们。程士男接了叶子他们送到馨园,说有个设计今晚必须完成,不能陪梅阿姨了。临了搂过叶子:“好好玩,玩够了,打电话接你。”看得刘梅一面欣幸叶子的幸福一面心里酸酸的。
  三个人在馨园轻轻松松地吃饭、品茶。叶子像颗开心豆,游玉龙虽不特问什么,也颇显沉稳,但却是十分健谈的,话说得也如大海里游动的鱼,顺畅、自如、很入人心,刘梅满心的酸楚淡化在这一片欢愉之中。要回家了,叶子打电话过去,程士男果然撂下手中的工作,接了他们,一一送了回去。虽然家里依旧的空落,但晚上的愉悦让刘梅的心里没有那么凄楚了。
  再后来遇见游玉龙就是常事了,游玉龙提议做东吃饭、恋歌、音乐茶座、风情咖啡,爱玩的叶子总是满口答应,拉上刘梅跟着游玉龙就走。有时拽上程士男,更多的时候是叶子跟程士男打招呼让他接送。叶子有一幅婉转的歌喉,歌唱得很地道,刘梅偶尔也跟上唱几句,很入情的,像是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在幽静典雅的茶社或别具情调的咖啡屋,听叶子和游玉龙神侃,刘梅便没空去胡思乱想,心情跟着也开朗了。在过去,上班就是医院的紧张,下班就是小家的琐碎事,念叨着和高伟的温情蜜意,眼下这种惬意的生活是没有过的,用早几年流行的歌来形容“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精彩的世界让刘梅暂时忘掉了烦恼。有时跟叶子他们去玩,回家很晚了,看到熟睡的小伟,刘梅心里歉疚疚的,这一晚上的愉快像是偷来的。
  这样的生活有了一段日子,不爱动心思的叶子竟动了动心思,说:“这鱿鱼(叶子曾申明从小到大大伙就是这么叫的)不管去公司还是回家,都不顺这条路,总在我们下班时遇见我们?刘梅,该不是他看上了你,有意在等你?”刘梅说:“叶子,别瞎扯。”但有好几次刘梅与游玉龙的眼睛无意中碰到一起,那眼光是热切切的,刘梅总是一下子闪开,像孱弱的兔子看到了狼的影子猛地跳到了草丛里。想着看到的听到的经受到的婚外故事,刘梅想自己不妨也来个红杏出墙,给高伟一个狠狠的报复,这样做毁掉的却是自己,等于拿自己当炸弹,去轰炸别人,也许炸不着人家,而自己却成了一个个碎片,很不上算;也听人讲过雨伞的道理,别人拿走了你的伞,你顺势就去拿了别人的伞,这种事情刘梅还做不来;还有刘梅一向把自己看得很高,谁又是值得让自己出墙的人呢?就这个游玉龙?刘梅心里乱糟糟的,至于是什么或者不是什么,有什么或者没有什么,也就不愿再往深处想了。
  刘梅觉得日子不是那么难熬了。时不时地与叶子他们恣情一回,笙歌茶酒的日子到底是闲适,在很多时候人性中闲散的成分总是占上风的,况且游玉龙这人虽然能侃了点,却不惹人烦。
  转眼夏季已近尾声。一天,刚吃过晚饭,电话铃响了,是游玉龙,说:“梅阿姨,在你家院门口。换了辆车,一块出去转转。”刘梅好奇了,自从结识游玉龙没听他说要买车。有时叶子拿游玉龙的古董车打趣他,游玉龙总是振振有词地讲这辆自行车的历史,说是托他二姑父的姨父买的,如何如何地得之不易,如何如何地经久耐用,甚至扯到国际国内形势,大气污染及全球变暖,说即便是全世界人民都有了汽车,汽车便宜到一毛钱一辆,只要车轱辘还能转,游玉龙我是决不离弃这辆老车。叶子就说鱿鱼你是守着一密室金子的葛朗台,是土得掉渣的土包子,又说鱿鱼你不像是搞艺术的,倒像是一个搞土木工程的,叶子说这样说是抬举你给你面子,说白了鱿鱼你最像包工头,又说鱿鱼你连包工头都不如,包工头虽然粗了点俗了点,但还是一掷千金,舍得花钱武装自己,而你鱿鱼就是炒熟了的鱿鱼,卷卷着,把钱都卷在那卷卷里。游玉龙也不气恼,也不争辩,只是憨憨地笑。
  说真的,游玉龙一点艺术家的气质都没有。搞艺术的一般都是满脸的灵动,有着长长卷卷的头发,清瘦修长;而游玉龙虽然个头也长,但身板却宽厚宽厚的;国字脸,一脸的憨厚、平实,倒是不足半寸的平头,显出了几分英气。游玉龙没有艺术家的潇洒长相,倒也不是叶子打趣的包工头的粗俗,脸上的憨厚也颇动人,只是一说话,这憨厚便消失得了无踪影。听着叶子和游玉龙斗嘴,刘梅往往会想:人的长相和言谈举止竟会如此的不一致。刘梅思忖着走出家门,游玉龙在大门边上等着,身边竟是一辆半新不旧的摩托车,曾经很招摇很霸道的那种,早几年,刘梅总见那些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小伙子骑着这种车,在马路上狂飙。游玉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一个朋友买了汽车,这车没地方搁,就硬是推给了我。”刘梅看出他的不自在,忙说:“还真没坐过摩托车。”又问:“叶子呢?”游玉龙说:“叶子有事。”叶子是难得有事的,刘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游玉龙带着刘梅出了市区,在外环公路上飞驰了起来。刘梅长长的头发飘动着,凌乱乱的;风鼓动着刘梅的风衣,刘梅的心跳跳的。翻飞的头发迷乱了刘梅的眼睛,风更猛地鼓动着刘梅的衣袂,刘梅唯恐被掀下车来,两手使劲抓住摩托车的后座。游玉龙大声说:“梅阿姨,抱住我的腰,没别的意思,前面路不平,怕把你摔下去,不好交待。”刘梅环住游玉龙粗壮的腰,游玉龙间或大声说一些话,风把声音从耳旁吹向身后很远的地方。路面是很有些不平,游玉龙的车速一点没减,刘梅感到像要从后座上弹起来,只得更紧地抱住游玉龙,心怦怦地,气也不敢大喘了。但刘梅觉得快意极了,这经历在刘梅是从来没有的。
  夜渐浓了,路上早已没人,车也不多。在一个岔路口,游玉龙把车拐下公路,停了下来。是城市边沿的一个小村庄,村头一个不大的小树林,黑魆魆的,树都不太高,密实实的。刘梅和游玉龙围着树林一前一后慢慢走了起来。
  刘梅很新奇,又有点紧张。刘梅早年的生活就像一条平静的小溪,父母是中学教师,俩个人恩爱有加,给了刘梅安宁、和谐、充满书香味的家庭环境,也给了刘梅严而有礼的家教,加上性格中的柔弱乖巧,刘梅便一直是父母的乖乖女,老师的好学生,带着对崇高理想的追求迈进医学院,怀着对甜蜜爱情的幻想构筑婚姻的殿堂。不管时代是一个怎样的变化,一路走来,刘梅就是刘梅,天性加后天滋养成的静如处子纯若温玉般的刘梅,刘梅不曾想过节外旁生的枝、坎坷不平的路、狂放激荡的奔驰。谈恋爱之前结婚之后,从没有过单独和一个即使是很熟人的男人,闲逛在任何的一个地方,更不用说是在夜深处的小村旁。
  这是一个极静的处所,除了树上的知了有一声没一声地叫两下,周围没有任何声响,听得见两人的喘息声。刘梅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空气中有些不自然,有点尴尬。游玉龙打破了尴尬:“梅阿姨,”游玉龙一直这样称呼刘梅,说既是幼儿园职业尊称,又显得亲切,“知道那天我为什么停下来招呼叶子吗?我从不跟叶子打招呼,除非她叫我,她太爱咋呼太能侃,嘴又不饶人。”
  刘梅笑了,心想你比叶子能侃多了。就问:“为什么?”“我是在招呼你!”叶子一惊。“从你们身边走过,眼睛一亮,我从来没见过女人能把衣裙穿得如此摇曳多姿。”游玉龙的声音像水一样,在夜里缓缓柔柔地流淌起来,认识以来,他总是和叶子粗声粗气地打趣,这样的磁性黏着还从来没有过。“我对特别的美独具慧眼,只一扫便能潜入心底。背影是极流畅的线条,裙幅随腰的闪动而摇曳着。衣裙色调是大雅大俗的搭配,极难配合的冷暖色一团和气地协调在一起,其实这和谐该是内里的和谐,没有肢体的黄金比例,没有润致高雅的内蕴,是不可能产生这种外在的协调的。而且,这极致的美的背影,应该有极相协调的美的容颜,于是我飞驰的车戛然而止,啊,事实再次印证了我特异的审美。”
  刘梅想那天自己穿了什么?好像是贴腰白色蚕丝短衣,乳白底色鹅黄碎花烘托盛开着的大朵红牡丹的纱裙,极平常的衣服。想是游玉龙拿自己当叶子侃开了,但斜眼瞧他,他的神情又不像是。游玉龙语气幽幽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被人欣赏,也不是坏事。刘梅本来有点摇动的心,更加摇动了起来,虽有夜风吹着,脸异常的热。刘梅把眼闪向树林深处,声音有些颤抖:“游玉龙,叶子不在,打趣我呀?”“梅阿姨,你这样看我?天地良心!你是我——”游玉龙自觉失言,一顿,“你就像冰雪世界里一尊冷艳的女神,我唯恐这世界有一点点的热气,融化了你!”
  刘梅看到游玉龙灼热的目光,想到他话的突转——他想说什么?自己是他什么?尽管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背运的人,但要去做点什么刘梅还没有想好,关键的是心底里没想要跟眼前的这个人有什么。意识到成熟男人和成熟女人之间的一丝丝瓜葛,刘梅声音就很有些不自然了:“还说不是打趣我?火辣辣的夏天,我们站在庄稼地上,哪来的冰呀、雪呀、神呀的。游玉龙,你是在作诗吧?你不光是画家还是个诗人。对了,在古代画家和诗人往往是一体的,现在也应该是这样的。”游玉龙笑了:“梅阿姨,真人不露相啊!认识你这么久了,第一次听你这么说话。”刘梅也笑了,自己是很久没跟人说笑过了。
  夜凉了,风里有些潮湿;月是朦胧的,天边有几颗散碎的小星;有狗的叫声从熟睡的村庄里传出。一刹那的寂静让刘梅又想到了自己空落落的家,想到了几乎是形同陌路的高伟。有种舒畅但又觉得不安,仿佛今晚的新奇愉悦又是偷来的了,刘梅想要回去了。
  “游鱼,凉透了吧,走吧。”刘梅转身走向通往公路的小土路。游玉龙只得紧跟了来,是极高兴的声音:“梅阿姨,第一次叫我游鱼,游动的游吧。”刘梅轻快地答道:“是。”
  这天以后,刘梅和叶子一如既往,每天下班散漫地走在黄昏的林荫道上,只是再也没有遇见过游玉龙。不爱动心思的叶子又动了动心思:“这鱿鱼,怎么不见了?游到哪去了?”存有心事的刘梅笑了笑,没接叶子的话。叶子问得快,话题转得也快,说游玉龙真的像一条游动的鱼,不论是事业,还是情场,游转得都很快,但无论怎么游,始终都游不出他老婆的手心。刘梅是不愿问事的人,顺着叶子的话刘梅随意问游玉龙的妻子做什么工作,叶子说是市计生办的,叶子他们夫妻和游玉龙夫妻都是一起玩大的。刘梅说你们这样真好,青梅竹马,情深义固,无论世事怎样变、外面有怎样的诱惑,情感都不会变,彼此谁也不会背叛谁,可以做得一生一世的夫妻,拥有一生一世的爱恋。满心的羡艳和哀怨不经意中随着刘梅的话语流了出来。虽然刘梅从不多言,个人的一切苦楚也是尽闷在心里,叶子多少也知道刘梅的一些情况,叶子在很多地方直言快语,但却是极聪明的人,知道人的痛处。叶子说这年月哪还有一生一世的情,男人都是变性的动物,眼下很好,能包许明天不出问题呢?刘梅,现在的人谁还想这么多,只要今天开心就行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游玉龙从叶子的眼中消失了,却没有从刘梅的眼中消失。隔三差五,刘梅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看着小伟写作业,或者刘梅坐在床头,翻几页闲书准备入睡时,游玉龙会打电话过来,跟刘梅闲聊几句,有时是一两句问候。刘梅在这时及以后的两天里心情都会很好,有一种不由自主的愉快,好像还十分盼望着游玉龙的电话,觉也睡得安稳了。
  
  秋风凉了,日子一天挨一天,不紧不慢,照旧是温吞吞的。游玉龙的出现,使刘梅的生活较以往有些许的轻松,但刘梅心里照旧是不透亮的。这段时间游玉龙从深水里浮到了水面上,而高伟却不知道潜到了那里的海底。不止是回来很晚了,有时甚至一连好几天不回来,高伟会来电话说是业务应酬,可能会很晚,不回来了,在公司值班室里将就一下。起初刘梅还追问,解释说回来晚了影响刘梅娘俩休息,再者天天打车回来也不方便,等买了车吧。听得出的牵强,遍数多了,刘梅也就不再问了,心想随他吧,人不回来心里还干净。小伟会问:“爸爸老不回来?”问不过,刘梅就打电话招呼他。高伟回来,小伟雀跃着,像被关了几天的小狗,扑过去与他的爸爸缠在一起,这时,刘梅的心酸透了。高伟不特看刘梅,刘梅也不特看他,夫妻俩偶尔目光相对,刘梅看得出的躲闪。高伟又把刘梅忌讳的香水味带回了家,不过,已经不仅仅是原来的单一香型。刘梅想他身边又有“香水”了,或许是原来的老牌子,或许是新上市的新品种,或许是昂贵的,或许是廉价的,总之是有了,而且不止一个品牌。如今,尽管刘梅还是一如既往的抵触香水,但对香水已是大有研究,从几百元上千元的世界知名品牌,像香奈儿No5、大卫杜夫神秘记忆、大卫杜夫游戏男士、纪凡希紫色风情、纪凡希游戏女士、兰蔻Hyponose迷幻催眠、安娜苏最新度假、安娜苏许愿精灵、迪奥冰火奇葩、迪奥情系永恒、爱斯卡达火热天堂、爱斯达卡触电、爱斯达卡热情岛、高田贤二一枝花、雅诗兰黛新欢沁,到街头三五元一瓶的茉莉、桂花,刘梅都一一给与了研究。刘梅把她们一股脑兜回家,摆在起居室的装饰柜里,看她们浓酽酽的光色,看她们风姿绰约的包装,那眼光就像好色之徒痴痴地巴望着绝色美女。刘梅终于明白男人们为什么被引诱了,像撒旦引诱伊甸园里的夏娃,是迷幻的风情的冰与火的、是神秘的隐晦的但却是直接的感官,是罪恶的但却是美味的,这世上有谁会拒绝美味呢!风骚的女人就是臭豆腐,所有的男人都知道那东西很臭,但都想偷偷地尝一口,而吃过臭豆腐的所有的人都知道吃到嘴里的臭豆腐一点都不臭。尽管研究透了香水和臭豆腐,刘梅还是不能接受高伟的出轨,刘梅对高伟已经失望至极,如今更是心灰意冷,所以慢慢地也就不想让高伟回家,回来了也不特想他留在家里,眼不见心不烦。婚姻就这样不死不活地延续着,两个人之间疲沓到了极点。
 转眼中秋节到了,恰又是周六,高伟倒是早早地打来电话,说中午估计没事,一家三口去公园好好玩上一天。小伟早早地就盼上了,像一个充满了气的气球,追着刘梅从这个房间飘到那个房间,到了十点,高伟还没回来,那气球里憋足了的幸福便开始一点点地泄了,小伟不停地念叨着“爸爸咋还不回来?”怨气也来了。十一点高伟来电话满是歉意地说一宗大款项的生意,一时半会脱不开身,让刘梅带小伟先去公园。刘梅牵着那个渐渐瘪了的气球去了公园,顺着小伟一直疯玩着,玩够了,天也黑了,气球里的幸福也一泄而光。刘梅又带了小伟去了他最喜欢的肯德基,安抚那颗小小的失落的心。回到家里,高伟打回电话,很是抱歉了一通,说明天一定好好陪她们娘俩。刘梅没说什么,心想能把小伟打发过去就行了。小孩子家恼得快,好的也快,很快小伟带着缺憾中的满足,怀着对明天的憧憬,甜甜地睡了。这时电话响了,刘梅接了,那端没说话。刘梅知道不会是高伟,他通常这个时候是顾不上这头的;自从高伟洒情于外,自己和同学及过去现在的同事几乎没有联系,也不会是他们;这段时间,也就和叶子游玉龙来往多一些,不会是叶子,叶子说要举家宴会,然后举家歌会,这时的叶子是最忙的。仲秋之夜,会是谁呢?游玉龙?刘梅心里也像盼着是他,又觉得不太可能,问:“谁呀?”果然是游玉龙,说:“如果方便,出去看看月亮吧。”
  游玉龙骑着那辆被别人处理过来的摩托车,带刘梅到了皎洁月光之中。还是那个城市边沿小村庄村头的小树林旁,只不过皎洁月光下的小树林不再是黑魆魆的,有点微风,树影婆娑,也颇有几分景致。游玉龙说陪老婆孩子玩了一天,赶紧把他们安排妥,溜了出来,不想让梅阿姨独占了大月亮。听着游玉龙不露痕迹的苦心,想着游玉龙一家和乐的一天,想着高伟期许的一天(不像以往,现在刘梅是很不愿跟高伟出门了,但刘梅不想让小伟失落很想两个人一起陪小伟一天),想着游玉龙找借口向妻子请假的情形,刘梅的软肋仿佛被触着了,酸酸的。当游玉龙说去瞧瞧树林里树叶下面的月亮,拉起刘梅的手往里面走时,刘梅跟着就走了进去。
  画家的手应该是瘦削修长的,游玉龙的手却如他宽厚的背,厚实实的。刘梅纤细的手如同小小的鸟儿,安静地卧在那温暖的掌心里,刘梅的心里也滋生出了痒痒的暖意。
  树是杂生的,从外面看密实实的,走到树林里,却很疏落。十五的月透过树的枝枝丫丫,闪过树叶子,照到了地上,斑驳陆离的,还真是一个可心可意的静雅地方。有风吹过,那斑驳陆离便游动着,刘梅的心情也随着游动的月影游动着,一会明一会暗。“刘梅,每天都委屈着自己。”游玉龙突然说。刘梅一怔,接着便是蒙在疮疤上的纱猛地被揭下来,撕裂刚长出的嫩肉的般的疼痛。刘梅有些恼怒,但游玉龙低沉的绵磁的声音又让她有些恍惚,刘梅不知所措了,泪快要涌出来了。游玉龙抬起粗壮的手臂,适时地箍住了刘梅瘦削的肩:“恣意地放纵他人,刻意地约束自己。殉情?卫道?三界之外?柔弱而又冷艳的花,枉自花开花落。”游玉龙不像要刘梅回答,像是在念着跟刘梅毫无关系的古戏台词,但又准确地触到了藏在刘梅内心深处、刘梅极明白又极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刘梅,我每天都在想着你的苦楚。”靠着游玉龙的肩,刘梅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那晶莹的泪珠滚出眼角,顺着鼻梁的阴影,滑到了鼻翼两侧,窝在那里,又涌下来。刘梅嘴角上那颗小小的痣在泪水地浸泽下,楚楚动人者。此时,游玉龙紧紧地抱住了刘梅。在游玉龙稳实有力的拥抱中,刘梅呼进了一种久违了的气息,烟草和体汗混成的男人的味道。狂野与柔情交织在一起的烈焰,烧灼着刘梅,刘梅理智上极力排斥着这股烈焰,而体内压抑至极的委屈、宿怨、渴望像困兽一样撞击着刘梅,它们一并沸腾了,期待着被点燃,燃成灰烬,作刹那间的飞升。
  月亮早已升到中天,农历十五的月亮极大极亮地照着这个城市边沿小村村头的小树林,银色的月光穿过树的枝枝丫丫,闪过树叶,最后,像舞台上的追影灯,聚焦在冷艳而又帜烈、狂放瓷白的躯体上……
  
  正像期许的一样,第二天早上八点多高伟回来了,小伟再次雀跃起来,但刘梅是一点情绪都没了,哄着小伟跟着高伟出了门,刘梅的心再也静不下来了,禁不住回想着。昨天晚上回到家已是凌晨三点,刘梅立刻把自己放到淋浴里狠劲地淋,温热的水淋在身上毛刺刺、痒酥酥、暖融融的,是一种从头到脚后跟,从每一个毛孔渗透到血液里、到每一个神经末梢的快感。但接着刘梅的心就乱了起来,以往极力推出思绪之外的东西一下子都涌了出来,刘梅好像突然找到了高伟离开自己的原因,但又觉得不该如此简单。突然觉得自己一年来极力压制的情绪其实最简单不过,就是爱的挫折、性的失败,不是吗?那种渗入骨髓的快感是实实在在的,自己也是极愿意的,甚至像个放荡的淫妇,对游玉龙也仅仅是有好感不讨厌而已。三十年贞淑的教化竟抵挡不住顷刻间的原始的本能的兽性的诱惑,刘梅你也不过如此!一时间,刘梅觉得没劲极了,烦乱到了极点。刘梅的眼前又出现了那翻在地上的白得刺眼的荷包蛋,翻腾着办公桌上不堪入目的情景,突然就又有了一种复仇的快意,但这快意很快就消失了。自己是从没招惹过谁,虽然被别人招惹了一回,而游玉龙的妻子也没招惹过自己,心性高傲的刘梅,是不能允许自己去做这许多的!但自己什么都做了,极爽快,连半推半就的过程都没有!刹那间,刘梅对自己生出了一种不屑,一种厌恶,就像当年对飞张扬厉的安静,及而今对英俊能干的高伟。淋浴的水热热的,刘梅整个人像掉在了冰窖里。
  高伟和儿子走了一会儿,刘梅一个人胡思乱想着,情绪糟糕到了极点。电话响了,刘梅猜测可能是游玉龙,想到昨晚的放浪形骸及往日的矜持作派,有些难堪,拿起电话怯怯地问了声“你好!”“游玉龙不要脸的东西,昨天是不是跟你在一起?这个电话是最后的,肯定跟你在一起。你是哪的?你跟他啥关系……”一个女人的声音,铺天盖地吼来。刘梅一下子懵了,血涌了上来,再也听不清电话那端的女人嚷些什么。刘梅抱着头,跌坐在地板上,电话的听筒垂落下来,在半空中晃悠着,女人的声音也在半空中晃悠着。直到电话发出嗡嗡的忙音,刘梅才缓过气来,平静了一下,胡乱穿了衣服,跑出门去。先到单位给游玉龙打电话,手机关机,刘梅不知该怎么好了,呆坐了一会,想到了叶子,还好叶子在家,叫了叶子出来。虽说偷情总是在暗地里,没人佐证的;刘梅也听人讲只要不想让人知道,暗地里的总是没有的;更无赖的说法是,这种事情提上裤子就是没有发生;但毕竟是偷了人家的,刘梅的心一直惶恐着。
  “这个泼货,谁又搅了她的醋缸!”叶子沉默了会,突然又问,“刘梅,你昨晚是不是和鱿鱼在一起?”刘梅涨红着脸,不知说“是”,还是说“不是”。聪明的叶子看着刘梅泪汪汪的眼,潮红的双颊,疲倦而又恍惚的神情,叹了口气:“刘梅,回家好好睡一觉吧。”
  刘梅躺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满脑子乱烘烘的,怎么也合不上眼,头像要是炸裂了。下午五点多钟,电话铃响了,刘梅的心一下子就紧缩在了一起,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一样,又盼着是游玉龙——游玉龙一直没有消息,刘梅硬着头皮惴惴地接了,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本能地刘梅想扣电话,但那端的声音却不似早上那么尖厉,竟也十分的柔和。说错怪了刘梅对不起了,说游玉龙不是东西让他给气糊涂了,说游玉龙整天在外面胡混不顾家没一点男人的责任,一点本事都没有还自以为是个人物了不起,做什么什么不成还爱花花肠子……那边女人的话没了个完,像是在对着一个多年不见的闺中密友倾诉饱受的苦难。这边刘梅懵了,马上又想到叶子,他们一起长大的,应该是很了解,叶子可能找了她。那边女人极诚恳地道歉,极诚恳地倾诉,让本来极烦乱的刘梅更加烦乱起来,本来就有一种痛快和害怕,就像小时候母亲错怪了自己,一怒之下,把母亲心爱的花瓶掼碎在地上的感觉,有一种丢失了极看重的东西的心痛,此时,还有了对那端女人的愧疚,崩溃竟比一年前还要彻底。
 傍晚的时候,高伟爷俩回来了。小伟不停地讲着这一天的快乐,高伟看出刘梅的慵懒和倦怠,就没说去公司,做了晚饭,还破天荒地留在了家里,最后竟然拥着刘梅上了那张几乎是空了很久很久的硕大的床。也许是昼夜高度的疲劳与紧张,在几近两年的时间里这一夜刘梅终于安稳地躺在了高伟的怀里。
  
  日子又一天天过了起来。这天以后,游玉龙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成了游动在大海里的鱼,海深不知处,刘梅没了他的一点消息。鱼不浮出水面,网也网不上来,总之游玉龙不知潜到哪个暗礁岩穴里了。刘梅的心却时刻被牵扯着,每天都神不守舍,念念不忘,甚至很有些思念了。总也没有游玉龙的消息,刘梅就琢磨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总该说点什么,总该有点什么吧?怎么能够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在刘梅可不一样。刘梅想起了高中政治课老师讲量变质变说从小姑娘、大姑娘、到老姑娘都是姑娘,从小媳妇、大媳妇、到老媳妇都是媳妇,这些都是量变,从姑娘到媳妇就是质变。而今的刘梅不同于以往了,刘梅发生了质变,再也不是可以标榜的贞妇,红杏从从春意盎然的枝头闹出了墙,蛹破茧而出了。后来想想,也应该是这样的。能说些什么?两个这样背景的人不这样又能怎样?发生了什么呢?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呢?谁又知道发生了什么?况且游玉龙无论如何找不见了,好像就没有这么一个人,这个人从没出现过。刘梅想到叶子说的话“游玉龙真的像一条游动的鱼,不论是事业,还是情场,游转得都很快”,高伟不也是这样的吗?刘梅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只要愿意,恐怕没有人说不可以。
  天冷了,树的叶子渐渐被北风吹落光了。游玉龙还是杳无音信,刘梅很是怅惘了一段时间,渐渐平静了。程士男说天冷每天下班接叶子回家带上刘梅,刘梅羡艳着叶子懒人粗女贤夫的福气,不愿意麻烦人家,更想清静,推托了。每天一个人走在冬日的寒风中,走到玉水桥上,不自觉地,刘梅会望上一眼,原本弯弯曲曲、满是情调、望不到边的小径现在可以一眼望到很远了,鹅卵石路面在冬日里泛着白洌洌的光,偶有贪捷径的行人急匆匆走过,小河边只有光秃秃的柳树落寞寞地兀立着。
  人说女人是往回走的,不论走多远都要回到原地;男人却是向前走的,哪怕只迈出一步也永远不会回头。像所有的规律都有例外一样,这定律在刘梅高伟这里就没能成立。不知是腻歪了外面的“香水”,感到家里“清水”的养人,还是参悟了“忍小就大”的玄机,高伟突然间不那么忙了,不嫌打车麻烦,也不怕影响刘梅母子休息,不论多晚每天都回家了。曾经有一天,刘梅收拾起居室,那形态各异五光十色的香水勾起了刘梅的回想,刘梅想起了那个让刘梅牙根痒的闪亮女子安静,思忖安静的话,“女人是用水滋养起来的”,想来这跟“女人是水做成的”一脉相承。刘梅深味着其中的内蕴,用手摩挲着杜夫游戏男士曲线婉转的裸装女人,慢慢打开盖,倾斜女子的躯体,用中指沾了碧肉色的汁液,轻轻涂抹在两耳后侧跳动着血管上,香气四溢开了。从此,刘梅觉得高伟再也没有了纷呈的香味。
  市医院的老院长找了刘梅几次,天上飘下雪花的时候,刘梅回到了医院。仿佛做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急转,一切都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旧日的好时光,只是那万种风情像盛开的鲜花绽满了刘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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