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象征意味
文 / 冯顺志
——晓寒深处小说《香囊里的玻璃球》读后
读罢晓寒深处的新作《香囊里的玻璃球》颇有感触。这在我近年来阅读了不少本地区作者的小说中,这篇是相当有分量的纯文学小说。它首先让我想起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法国新小说派奠基人罗伯葛利叶的代表作《去年在马里安巴》。而让人惊异的是《香囊里的玻璃球》在叙事风格上有着《去年在马里安巴》之神韵。《去年在马里安巴》讲述两对各自十分相爱的恋人来到一个海岛上度假,结果他们到了那个不知名的小岛上,一夜间突然每对恋人相互间同时变得不认识了,反而两对恋人却都认为那一方的恋人就是自己早已久久苦等的恋人,但互相又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和来历,并都认为“去年”也是在这个时节,双方都曾相约在马里安巴里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从而引发了一系列莫名的似乎又合情合理的爱情故事……假定人物错位、幻觉、几何图案似的景物模糊描述是新小说派的主要创作手法,在这些方面《去年在马里安巴》表现得尤为突出。旨意在于爱在失落苦苦追求的过程中所产生的现实与精神的错位,小说暗示人们其实爱的真实性与目的性都已经不重要了,道出了在这个寻回过程中人在心理和感觉上所获取的精神意义才是本身存在的意义……(由于《去年在马里安巴》看过太久了,留在我印象中大致的故事和意思,不知这种感觉是否准确)。《香囊里的玻璃球》讲述了四位年轻人(其实是三人,另一位模糊的形象是阿华,阿华是位隐型人物,这个模糊的形象最具象征意味)的真挚、渴望、莫名、迷茫和不知所措的爱情故事。表达的是男女主人翁感情纠葛的种种肯定性与假定性——现实的、非现实的,现在的、过去的;美好与惆怅、展望与失落,构成了色彩纷呈的感情怪圈,充满了对当今年青人爱情精神生活的回归感。
在当今中国作家中最有代表性的新小说派作家当属北村小说,至今我仍喜欢读这类的作品。新小说派作家小说的核心是人物,作家着力描绘的是作品的主人公,通过人物形象来表达自己的思想观点;认为塑造人物不是创作的目的,人物只是表现心理状态或心理因素的道具。新小说派是把描述本身观察者的主观意识和心理趋向暗示尽量隐蔽和模糊,尽量回归客观的本身,尽量让读者去自我揣摩和体会。罗伯葛利叶提出:小说家的主要任务是运用非人格化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言,客观地、冷静地、准确地描绘事物世界。在他看来,“世界既不是有意义的,也不是荒谬的,它存在着,如此而己。”
《香囊里的玻璃球》具有新小说派象征意味写法的精彩段落大约七、八处:
偶尔,也会想起浩,想起我们那段平平淡淡的爱情,心中并没有多少难过。将近一年的争争吵吵早已把所有的爱意磨蚀干净。
……
我无法说清楚自己的心情,有很多不舍,但更多的却是放松。这里终究是不属于我的。安杰,不过是一张年代久远的已经模糊了的油画的仿制品。我没有理由任自己沉陷下去。
……
我不知道阿华是不是还记得那个喜欢周游世界的小女孩。那个女孩曾经抱着他家那本被翻卷了边的祖国风光画册不放,很神往地对着他发誓:“好漂亮啊!好漂亮啊!将来我一定要玩遍这些地方!”
“嗯!我们一起去!我牵着你,你就不会再摔倒,也不会迷路啦!”阿华的眼睛发着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哎呀,甜辣酱没有了,安杰,你快下楼去买一瓶回来!”小莫忽然大叫起来。
……
和手一起颤抖的是我被突然袭来的潮水淹没的心,呼吸困难起来。我无法看小莫和安杰了,我的目光越过他们。窗外唰唰的大雨却把我的视线挡了回来,我又看到了他们的那张合影。我再一次在那张温暖干净的笑容里看到了童年的阿华。
其实安杰和阿华是同一个人,而作者在客观描述中不予以肯定或给予认定,尽量隐蔽和模糊人物之间的同一人的验证,尽量回到现实客观的本身。假定人物错位,景物模糊是典型的新小说派的写法,这在《香囊里的玻璃球》中也有一定的展现:
一天下午,忽然很想吃和露雪冰激凌。超市离得不远,我扔下正在浏览的网页便出了门。
等我拎着一大包的冰制食品回来时,却发现有一个人正坐在电脑前看我刚刚发到BBS的一个帖子。
只可能是安杰。听到响动,他回过身来。
我原以为我一定能看到一个温暖干净的笑容,如照片上的,却不料扑入眼帘的是他满脸的吃惊和迷惑! ……
“你是绿窗?”
“我是绿窗,也是江小凡。”我有些奇怪,“你认识绿窗?”
“我刚看了绿窗的文章,没想到是你。”安杰笑了。
看着他的笑容,我又有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
我和安杰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吃饭时,他点的菜里总有一两个是我喜欢的。购物时,他会指着同样物件中的某一个问我:“你喜欢这个吧?”而这个通常正是我所心仪的。呆在家里时,他常常放音乐听,而他选择的歌曲竟然大都是我爱听的。有几次,当我无意中抬头,看到安杰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里竟有一抹苦恼的阴影。
关于绿窗和绿窗的文字,除了第一次见面安杰问起过,后来他就只提过一次,他说,那篇《娃娃和丫丫》是真实的故事吗?我说是的。是你自己的故事吗?他再问。可以这么说吧。我本来希望他继续问下去,我便可以和他说说阿华。但是他却没有再问下去。
后来,也没有再提。
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却逐渐地微妙起来。
小说整个基调是沉重的,作者提出的人生爱情问题是严肃——人的情感何处去,爱在失落过程中如何找回,但又隐蔽和模糊了现实问题的回答,在最后一段,作者别具匠心用十分凄艳的笔触道出了“爱在失落”中的重要性或不重要的迷茫,答案完全留给读者:
这是在这座城市的最后一个晚上了。我坐在阳台上看星星,一颗一颗地数。真的,真的是一颗一颗地数。满天的星星啊,那么多,那么亮,数得我眼花缭乱,可我还是很认真地数。
小时候,阿紫和阿华也这么数过星星。
现在,我这么数,可以什么都不想。
后来,安杰走出来。
沉默了一阵后,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当导游吗?”
我看着他,他继续说:“因为有一个女孩希望能游遍中国。而我想,我当了导游,便可以陪着她游遍中国,便可以牵着她,让她不迷路不摔倒。”
“可是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你说,会有人陪她游遍中国吗?”安杰的眼睛象一潭湖水,深不可测。幽幽晃动的涟漪似乎要把我拉进去,沉进去。
我别过脸,看天上的星星:“我想有一天会的。”
我的手心里紧紧地握着一个自己钩织的小香囊,香囊里是一个精致的小玻璃球。
在我看来《香囊里的玻璃球》有比较浓郁的新小说派创作倾向,作者能够比较准确、客观、冷静地描绘小说中人物情感世界的隐蔽性和模糊性,对客观世界的体察也比较入微,不加作者本人主观意识的评判,全由读者去体悟。
不知我是否读懂了这篇小说的真正内涵,只是写下一点粗浅的感受推荐给读者。
愿晓寒深处的小说创作取得更大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