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冬
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空气里溢满了湿漉漉的味道。窗外,道路两旁,柳树的绿褪的黯淡了,槐树顶着一头金色的秀发,在津满寒意的风中摇曳。不时有飘落的叶子,随风辗转飞舞。
忽然盼着下雪,盼望第一场雪的到来。
住在钢筋水泥构筑的丛林里,穿梭于车水马龙的街道,季节的棱角被喧嚣的日子销蚀的模糊了。城里不知季节已变换,不错的,城里人只有月度、年度的概念,总结完一年的工作,又做着来年赚钱的计划。越来越高的楼里,看不见叶子的颜色,小草的丰姿;由空调和暖气装备起来的“笼子”里,没有季节的界限。当雪花落到窗玻璃上时,人们才会大吃一惊:哦,冬天了!
又想起故乡,想起故乡那温馨的冬。
那是胶东半岛上一个小村庄。村西的小河,把它清爽的身姿,藏在松林的绿荫里。过了深秋,农民们收完玉米,种上小麦,一年的农事告一段落。等到第一场雪落下来,家家户户烧热土坑,人们躲进屋里,女人们坐在坑头上做针线活,男人们围着炉子聊天或打扑克。后来,村里有人揽来草编活,人们的冬天就变得忙碌了。男人负责把发黄的玉米皮熏白,女人们用灵巧的十指,把这些废物编成漂亮的手提包、坐垫等工艺品。每到这时候,我的任务就是坐在大人的旁边,一边看着那手指飞快的移动,,一边缠着他们讲故事。外婆和姨忙的顾不上做午饭时,外公就把地瓜洗净、切成薄片,放在烧得通红的炉盖上烤;或者把整个的地瓜扔在下面的炉灰上,捅下些红碳火盖住。不一会,地瓜的香味就直往我的鼻孔里钻。煤炉子的脾气怪怪的,天越冷,风越大,炉火越旺。坐在热乎乎的坑头上,吃着香甜的烤地瓜,看着外面肆虐的风雪,听着大人们讲了多少遍的故事,冬日的农家小院,是那么甜蜜。
雪后晴天,屋顶上融化的雪水,顺着瓦檐流下来,像一挂水晶的门帘。晚上的低温,又把那些没来得及滴落的水,凝成细长的冰针,挂在屋檐下,仿佛是童话的世界。雪后,常骑在外公的肩头,到野外去。田间小路上,雪在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太阳在半空里懒洋洋的笑,风在耳边轻轻的吹。树梢上的积雪被风摇落,纷纷扬扬地飞舞,星星点点的雪末扑到脸上,钻进衣领,那丝丝的凉意是甜的。麦地里的雪,像齑粉般,绵细、晶莹,又如柳絮样的松软、洁白,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的泛着淡淡的彩晕,如少女羞涩的粉腮。外公说,雪是上天送给麦苗的被子,被子盖的厚,麦苗睡的香,来年的收成才会好。而我,那时却只顾着欣赏雪后田野的风光,只想在雪地里打滚。
冬日的松林里,地上铺满软软的松针,还有圆圆的松球,这是农家生炉子引火的好材料。拾松针、拣松球当然是孩子们的事。淘气的我们,干活时也不安静。不知是谁,惊动了一只过冬的野鸡,那翠绿中嵌着黄色的羽毛,在树枝的缝隙里隐约可见。几个男孩子试图捉住它,随着那美丽的影子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他们也倔强的在树下跑,直到筋疲力尽,那漂亮的影子却在惊吓之下,躲得不见了踪影。有一次,一个比我大几岁的男孩子,却捉到了一只野兔,就在他扑上去捉野兔时,差点被树枝伤到眼睛,眼睑下留下了一个永远的笆痕。
上学之后离开了故乡。
海滨小城的冬比故乡暖和,却没有小村庄的冬甜蜜、温馨;小城的雪洁白晶莹,却没有乡间野地里的雪美丽、可爱;小城的马路平坦、宽阔,却缺少乡间土路的情致和韵味;水泥“笼子”里的家宽敞、豪华,却没有农家小院的淡泊、宁静;席梦思床柔软、舒适,却缺少土坑的火热的风味。
外婆去世后,再没回过故乡,至今有七、八年了。故乡的冬天却顽固地占据着我心灵的一角,常来扰乱我本就不平静的心绪。
抬起头,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中夹着细碎的雪花。那小的可怜的雪花扑到窗上,瞬间就融化了。虽然细碎,可它毕竟是冬天的影子,是冬天的使者。
故乡应该是农闲时候了。现在,那里下雪了没有?那些淳朴的乡亲,那些童年的伙伴,他们在忙什么呢?愿他们的日子如冬日的炉火一样温馨、美丽!但愿他们心情仍如从前一样简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