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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 从此天涯寂寞

从此天涯寂寞

文 / 小汐  



    仿佛在一夜之间,院子里的两棵梧桐树都冒出了嫩绿嫩绿的新叶,细细的,小小的,眯起眼睛,可以从闪烁在枝桠间的阳光里看到那些吸附在叶面的绒毛,它们就像新生婴儿的眼睛一样,带着茫然而又欣喜的目光,以最柔软的姿势观望着这个最繁华的世界。远处,是一大片一大片纯净的天空,在房舍、树影、云朵的层层镶嵌下,呈现出一种极浅极淡的蓝色。偶尔,还有不知名的鸟雀眷恋其中,久久久久都不舍离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仿佛能听到扑簌的羽翼掠过天空的声音。一阵风吹过来了,轻轻地摇曳着窗前那株瘦小的白玉兰,那些温润洁白的花朵在微凉的晨光里慎重地昂起了头,仿佛在用它们的语言赞美着这个春天的早晨。   
    可是,站在梳妆台前的苏茵,却无心欣赏这窗外的美景,她带着一种无法名状的情绪,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她的长发。明亮的镜子里,是一张小巧而又清爽的脸,不是很漂亮,但是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浮现出一对浅浅的酒窝,裹着不经意的妩媚,安静、稚拙、而又惹人怜爱。苏茵轻轻地叹了口气,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快乐。照理,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即将去参加一个浪漫温馨的Party,她应该满心欢喜地去挑选衣橱里的衣服才对啊,可是偏偏,她连挤一朵笑容给自己的力气都没有。如果不是因为苏蕊在门外焦急地催促她,恐怕,她准备在被子里赖上一整天吧。
    “我的宝贝妹妹,你快点啊!子健的车马上就到了!”苏蕊蹬着高跟鞋扭到了苏茵的房间里,“天哪,小姐,你折腾了一上午居然连睡裙都没换下来,你在干什么啊?”
    “姐,我能不能……不去啊?”苏茵打量着穿着一袭粉紫色紧身羊绒裙的苏蕊吞吞吐吐地说。
    “啊?不去了?你想让陆予怀那小子杀进我们家来啊!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会办这么隆重的生日Party吗?还不是想把你介绍给他的家人和朋友?”苏蕊习惯性地捏了捏苏茵的鼻子说:“好了,我的苏家二小姐,还是赶紧换衣服吧。”说完,她抛下一个意犹未尽的笑容离开了苏茵的房间。
    苏茵又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把自己扔到了床上,随手抱起枕边那只笨笨的绒布狗熊说:“是啊,你怎么能不去呢?谁让你半个月前就答应人家了?”只是,苏茵怎么也没有想到当时陆予怀随口说说的生日Party会办得这么隆重,他居然把他住在西安老家的父母也接过来了。“难道,他真的要宣布我成为他的女朋友吗?”苏茵突然间觉得忐忑不安起来了。
    其实,除了苏茵之外,全世界的人都已经当她是陆予怀的女朋友了,包括她的家人、同事、乃至她的学生,他们都知道苏茵的男朋友是“蒲公英广告公司”的首席设计师陆予怀。自从去年冬天,他们在虞子健的升职餐会上第一次遇见之后,陆予怀就开始向苏茵展开了猛烈的攻势:每个周末,他都会去少年宫接她下班,风雨无阻。有时,公司不忙的话,他还会带上一些时鲜的水果或者点心得体大方地提前等候在她的办公室里,没过多久,他就成了他们少年宫里最受欢迎的人物了,用她的同事陈老师的话来说是:“小苏啊,你男朋友可真不错,上次我无意中说起很想念王府井的水晶果脯,他这次出差回来还真给我带了一包呢。”自然,陆予怀对苏茵的家人更是热情殷勤了,也不知道他是天生一副好脾气呢,还是他的爱好的确广泛,他居然能一边陪着苏茵的妈妈打麻将一边还与她的老爸铿锵激昂地大侃《三国演义》,惹得两老常常望眼欲穿似的等着他来呢……于是有一天,当苏蕊指着虞子健的鼻子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地说:“你看你木纳兮兮的,得向我的妹夫陆予怀好好学习罗!”那一刻,苏茵才恍然发觉,原来她周围的每一个人早已把她与陆予怀理所当然地联系在一起了。
    然而,只有苏茵自己知道,陆予怀英俊的相貌、资深的学历、优厚的工作、殷实的家境、以及良好的品性等等所加起来的无可挑剔的“条件”,在打动她周围的每一个人的同时,却惟独没有打动她。在苏茵看来,那些“条件”仅仅是“条件”,而不是“感觉”。“条件”可以创建可以炫耀可以明码标价,却无法通过“感觉”作为介质触摸到她内心里那根最最敏锐的神经。所以,当苏茵和陆予怀在一起的时候,无论他有多么细心、多么体贴、多么恰到好处地给她营造出了一种既让人羡慕又让人嫉妒的优越感,她还是会觉得孤单,是那种穿越了华美表象而直抵内心深处的孤单,麻木、脆弱、而又隐隐约约地撼动着她的自尊心。
    可是,她该拿什么理由去拒绝呢?她只是一个在少年宫里任教水彩画的教师而已,既没有姐姐苏蕊那样引以为傲的容貌,也没有继承父亲的睿智与母亲的贤淑。一直以来,她都把自己比作一颗小小的卑微的尘埃。所以遇见陆予怀,从旁人的眼光来看,她苏茵就像是灰姑娘遇见了王子一样,应该充满了感激牢牢地抓住他才正常啊。
    是吗?苏茵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冲着枕边那只嘟囔着小嘴巴的绒布狗熊说:“我真羡慕你哦,可以整天赖在床上,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呵呵,就属你最幸福了。”说罢,苏茵随便换了身衣服就出门去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也许,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一定会遇到许多不容拒绝而必需面对的事情,比如今天陆予怀的生日Party。逃避,未必能获得心灵的自由。
三月的上海已经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了,明亮的阳光从云层深处穿越过这个都市的繁华与喧嚣,温和地投射到陆予怀那套宽敞而又华丽的公寓里。那些细碎的阳光仿佛也沾染到了他眉梢上的喜悦,有的调皮地跳跃在天花板上的彩色气球之间,有的飞舞到精美的自助餐食物上,还有的索性躲在角落里一本正经地窥探起陆予怀脸上的神情了?
这是一个平常的周末,同时,也是一个不平常的周末。
在很久以前,当陆予怀在虞子健的升职餐会上第一次遇见苏茵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那个安安静静地坐在一片喧哗之中的苏茵,就是他一直想要寻找的天使。是的,是天使,她是那么纯净那么雅致那么与众不同!虽然,她没有虞子健的女朋友即她的姐姐苏蕊那样明艳动人,但是,她的淡然、她的孤傲、以及她举手投足之间所流露出来的那种沉静的气质,却让他感到窒息和激动。如果说苏蕊是一朵娇柔美丽的玫瑰,那么苏茵,就是一枝不染纤尘的百合了。可是,在与苏茵将近一年的交往中,陆予怀发现:无论他有多么努力地表现自己,苏茵似乎只当他是一个普通朋友而已。尽管,他们也会像一般的情侣那样去看电影、喝咖啡、郊游,偶尔他也会用深情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凝视着她,但是苏茵回报他的却永远只有淡淡地微笑,礼貌得让他觉得不知所措又无可奈何。曾经,他沮丧过,失落过,却惟独没有想到要放弃过。他常常安慰自己说:“在这样一个自由开放的年代里,像苏茵这样既优秀又矜持的女孩子实在是太少太少了,我应该更主动一些吧。”所以今天,他要在他的生日Party上向所有的人包括他的父母宣布苏茵是他陆予怀的女朋友,他要让苏茵从一个已成定局的心理环境上慢慢地接受他。
中午十一点,陆予怀一百八十平米的高层公寓里已经挤满了前来道贺的亲朋好友们,他穿着笔挺的米色衬衫、咖啡色的长裤、外加一件精致的驼色羊毛背心优雅地穿梭于其中。他的确是出色的,修长的身材,漂亮的五官,还有永远把握好尺度的言语和微笑,足以让他的同事兼死党虞子健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汗颜?
“子健,你在哪?怎么还没有把苏家的两姐妹接过来啊?”陆予怀走到阳台上给虞子健打了个电话。
“呵呵,马上到了啊,放心啦,我什么时候给你搞砸过事情?”虞子健打趣地说。
当虞子健带着苏家的两姐妹出现在陆予怀公寓里的时候,的确像他常常戏言的那样:“你们两姐妹同时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引起小小的骚动哦!”这话倒一点都不假!一个穿着低领的紧身羊绒裙、微卷的短发、以及与衣服色系相配的妆容,每一个细节都充分展现出了苏蕊恰到好处的性感与美丽。而苏茵,虽然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连帽毛衣、一条看上去有点旧但是很干净的蓝色牛仔裤,还有一双白色的帆布球鞋,直直的长发,不施脂粉,两手怯怯地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一脸的叛逆与无辜,但是,她却比那些穿着雍容长裙的女宾们更吸引人的眼球,她是那么格格不入,又是那么楚楚动人,像个孩子似的立在门口,眼神纯粹而又淡定,仿佛一阵微风拂过彼岸的熏衣草。
陆予怀迫不及待地走过去拉起苏茵的手径直走到他的父母跟前郑重地说:“爸,妈,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几千几万遍的苏茵!”“伯父好,伯母好。”苏茵颔首微笑着说。“来来来,好孩子,让我们好好看看你。”陆予怀的母亲慈爱地拉起苏茵的手说。苏茵的脸蓦地红起来了,陆予怀看在眼里,如同在瞬间看到茫茫的沧海上开满了粉色蔷薇!
整个生日Party在有条不紊的气氛中进行着,美好的音乐、精致的食物、装束入流的人群,还有空气里暖暖的花香,还有还有,陆予怀始终紧紧追随的目光,等等。这一切的一切,带给苏茵的却不是那种快乐得想要流泪的幸福,而是一种积压在心里的满满的寂寞,想要逃脱,却又无力挣扎。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枚掉进大海里的叶子,除了被激越的浪潮任意地卷起来再翻下去之外,她甚至忘记了该怎样去呼吸。
那天,天气出奇的好。苏茵托着一只布置着各色水果与精美点心的餐盘站在阳台上,阳光是那么和煦,却晒不暖她脸上的任何一个细胞。她就那样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建筑、浮云、还有对她而言永远充满了幻想情怀的天空。她下意识地抬了抬下巴,揣摩着仰望的角度是不是比较容易让泪流下来?在她的身后,是一场华美的筵席,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灵渐渐地隐匿到那些声响以外的地方去了,然后,她恍恍惚惚地听到了林忆莲微暖微凉的歌声:
“没有爱情发生
她只好趁着酒意释放青春
刻意凝视每个眼神
却只看见自己也不够诚恳
推开关了的门
在风中晾干脸上的泪痕
然后在早春陌生的街头狂奔
直到这世界忘了她这个人
……”
如果可以,她也想失踪。因为置身在那片缤纷绚目的喧哗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知道:她好想飞,飞到她的目光所不能触及的地方,然后,做一朵小小的自人间缓缓升起的云,以天空为床,以阳光为枕,以风雨为帘,无所谓快乐,也无所谓忧伤。然而,她更加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属于她意念里的幻想罢了。
而幻想,终究是一场等待夭折的记忆。它的繁华,它的精彩,它的美丽,仅仅是它在转瞬即逝之前,施舍给寂寞的一分慰籍而已。苍凉,才是它永恒的主题。
  一直到晚上九点,虞子健才把苏家的两姐妹送回家。苏鹏远与韩佩怡正坐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等他们的两个宝贝女儿回来。苏鹏远是一家电缆制造公司的机械工程师,韩佩怡因为身体不是很好,两年前就从儿童医院护士长的岗位上离职回来当全职太太了。虽然,他们家相对来说不是很富足,但是两个出色的女儿却给他们带来了无限的安慰:苏蕊漂亮、直率、敢爱敢恨;苏茵温宛、善良、聪慧过人。每当,他们一家四口同时出现在邻里面前的时候,总有人善意地打趣道:“老苏啊,你可真有福气,有这么好的一对女儿!将来不知道谁能娶到她们啊!”是啊,在苏鹏远与韩佩怡的眼里,他们的两个女儿就是世界上最最优秀的孩子。
    “爸,妈,我们回来了!”苏蕊一进门就踢掉高跟鞋钻到沙发上去了。
“怎么样?见到予怀的父母了吗?”韩佩怡赶紧放下手头的毛线活儿看向苏茵。
苏茵还没来得及回答,苏蕊就抢过话题爆米花似的嚷嚷开了:“见到了!见到了!人家一个劲地夸我们家苏茵文静乖巧、惹人怜爱呢,还说今年秋天准备给他们办了订婚仪式!”
“是吗小茵?小蕊没有哄我们吧?”韩佩怡欣慰地笑出声来了。
“是的妈妈。”苏茵一边淡淡地回答,一边心不在焉地玩弄起了茶几上的遥控器,然后,对着电视屏幕不停地转换频道。从余光里,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场生日Party的气焰已经被苏蕊绘声绘色的描述携带进自己的家里来了:父亲沉默但微笑的表情,母亲忙着张罗茶水的声音,还有姐姐手舞足蹈的样子。他们,仿佛在演绎着电视剧里的镜头,那些鲜亮的逼真的画面,在苏茵的眼里却是那么陌生那么遥远。她就像一颗脱离了群体的星星,即便是在万丈光芒的簇拥下,她也依然,可以感觉到自己内心里的黯淡,那是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感受更无法溶解的寂寞。
苏鹏远始终带着满足的笑容坐在边上的摇椅里看着他的这一对女儿,一个热情活泼,一个文静雅致,她们就像两个可爱的精灵一样装点着这个平凡的家庭,给他和佩怡带来了真真切切的天伦之乐。这时,他看了一眼正对着电视屏幕一言不发的苏茵,突然,他的心头掠过了一丝担忧:这个只比苏蕊小两岁的丫头,却有着比苏蕊丰富几百倍的内心世界,她总是习惯把自己小心地隐藏起来。
苏鹏远走过去摸了摸苏茵的头发说:“小茵,怎么了?”
“哦,爸爸,我很好。只是有点累,想回房休息了,晚安爸爸,晚安妈妈。”说完,苏茵起身走过去轻轻地抱了抱韩佩怡,然后回过头来微笑着对苏蕊说:“姐姐也晚安。”
“我也睡觉去了!明天一大早还有个讨厌的企划会议哦!晚安晚安!”话没说完,苏蕊就已闪电似地溜进她的房间里去了。
顷刻,客厅里又恢复到了她们回来之前的宁静。韩佩怡突然不安地看着苏鹏远说:“老苏啊,你看咱们家小茵的脸色好象有些苍白,会不会有什么心事啊?”“佩怡,别担心她了,这孩子从小就心脏衰弱,今天玩了一天了怎么能不累呢?睡一觉就没事了。”苏鹏远拍拍妻子的手背,安慰她的同时,却安慰不了自己。其实,在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来小茵并没有像大家想象得那样快乐。只是,一向不善言表的他,这么些年来已经习惯在心里默默地关爱着他的女儿了。当苏鹏远随手关掉客厅里的壁灯时,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他听见自己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苏茵回到房间后就一直楞楞地坐在床上,她回想着白天陆予怀趁着大家不注意时兴奋地把她抱到书房里说过的话,“小茵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还以为我的父母会为难你呢,可是他们说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已经喜欢上你了,天哪,我好幸福!”
“换言之,也就是只要我苏茵点一个头,就可以立刻成为令大多数女孩子既羡慕又嫉妒的堂堂‘蒲公英广告公司’首席设计师陆予怀的太太了,呵呵。”苏茵在心里不自觉地笑出声来了。
早春的夜晚仍然还滞留着寒意未褪的气息,苏茵下意识地抱住了双腿,让自己的下巴抵触在瘦瘦的膝盖上,那是一种拥抱自己的感觉。即便在黑暗中,即便她紧闭着双眼,即便没有任何声响走进她的内心世界,她也一样可以,在屏住呼吸的间隙里,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自遥远的天际一路追溯而来,直逼眼前——“我到底怎么啦?陆予怀那么优秀那么眷恋我,我有什么好挑剔的?”
“可是,这是我要的吗?是吗?家臣你告诉我啊!”苏茵突然掀开被子、披上毛衣,以最快的速度打开电脑,再以最快的速度上线,然后点开林家臣的QQ头像噼里啪啦地敲上去了一句话。
“苏苏,终于等到你回来了,你一定很累吧,听话,赶紧去睡觉,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话好吗?”林家臣立刻回过来一句话,极其简短,但却让苏茵感觉到了一种很真实的温暖。
“不要!我要和你说话!”苏茵一向是个很柔顺的女孩子,惟独在林家臣的面前,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自私、这样霸道,甚至,偶尔还会无理取闹。
“好吧苏苏,那我们就说一会,但你得答应我尽快去睡觉。”林家臣的语气永远像对待妹妹似的,宠溺而又清醒,“说吧苏苏,你今天在他的生日Party上不开心吗?”
“是的家臣,在那片喧哗里,我不知道我在哪,也不知道我是谁。”苏茵安静地敲着字。
“苏苏。”林家臣只回过来两个字,但却让苏茵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想哭的冲动。
很多时候,苏茵不得不承认,这个远在烟台的男子却比她生活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她,他们之间无需太多的言语,就能轻而易举地直抵彼此的心灵。比如,他从未征求过她的意见就擅自叫她苏苏了,而且,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他自然地称呼,她就自然地接受,仿佛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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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
    有一次,苏茵因为要向全市展示一堂水彩画公开教学活动《向日葵》,于是她就去网上查询一些关于向日葵的文字资料。没想到,却无意间在一个名叫“秦丝楚腰”的原创文学网站上看到了一段文字:
“我的爱就象狂恋的向日葵
把仰慕的姿势成长为一种暧昧
感情的游戏都代价不菲
明明心碎还得装着无所谓”
那一刹那,苏茵的心里没来由地划过了一阵细微的震颤,她仿佛看见一个落拓而又骄傲的男子背对着阳光站在阴影里,他或许会穿着那种灰蓝色的衬衫、卡其色的裤子以及浅棕色的系带皮鞋吧。苏茵那样想的时候,她的唇边不自觉地涌起了一朵自嘲的微笑。当时,她急于整理那些枯燥乏味的教学资料,也就没有用心去记住那段文字了。但是,她却记住了它的作者,林家臣,一个温暖朴素的名字,轻轻咀嚼,似有熟稔亲近的气息从唇齿之间穿梭而过。
其实,从小到大,苏茵就是一个对文字十分敏感的女孩子。她喜欢书,胜过喜欢那些漂亮的衣裙和眩目的化妆品。在她的房间里,有整整一面墙全都被打上了书橱,里面竖满了她收藏的宝贝书籍,从世界名著到古典诗词,从名家散文到凡人随笔,从袖珍辞典到各类杂志,等等等等。她把它们看成了她生命里的一部分,每天晚上临睡之前,她都会很认真地用羽毛掸子把它们拂过一遍,然后才会安心地去睡觉。每次,当苏蕊看见她像个神圣的修女似的举着羽毛掸子流连在书橱前面的时候,她就会忍不住地戏谑道:“我的小书呆子,我看你就干脆嫁给那些书吧!”
是的,她就是挚爱着那些书,痴迷但不沉溺。有时候,她只是喜欢在寂静的夜里手捧着一本书,然后,借着温暖的灯光静静地咀嚼那些浮现在书页上的字字句句,那种感觉就像是枕在江南小镇的乌蓬船里,晃晃悠悠,宛如梦境。当然,她也喜欢写,上学的时候,她的作文就常常被老师当作范文来朗读,后来,也陆陆续续地发表过一些文章。只是,她在她的内心里是一个自由而又懒散的孩子,她不喜欢写那些投其所好或者热门聚焦的文字,也不喜欢去整理她的那些旧作,能不能发表在纸媒上于她而言不具备任何意义,她只是迷恋写字的过程而已。
所以后来,当她把自己的心情写成很随意的日记丢到“秦丝楚腰”上之后,她也就不去管它们了。直到有一天,爸爸妈妈去乡下探望姨奶奶还没回来,姐姐与她的“黑马王子”虞子健约会去了,而陆予怀又正好有客户要应酬没有按时来“探班”。于是,那天晚上,苏茵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寂寞无聊还是出于鬼使神差,她竟然第一次登陆了她在那个文学网站的个人管理中心。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一大堆精彩分呈的站内消息里,惟独那句话引起了苏茵的好奇心。虽然,它是那么平淡,既没有漂亮的溢美之词,也没有肉麻的奉承之意,但是,苏茵却从那简短的七个字里揣摩出了那个发消息的人的内心世界,他一定是谦卑的,也一定是执拗的。“如何让你遇见我?”听起来是一种征求的口吻,实际上却有命令的意味。苏茵忍不住对着苍白的电脑屏幕笑了笑,心想:那一定是一个自尊心与自卑感同样强烈的家伙吧!“是吗?”苏茵下意识地看了看那条消息的发送者,署名——林家臣。
那一瞬间,她的心被钝钝地撞击了一下。然后,她就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似水年华》里的刘若英——在一排高高的书架前,她踮起脚尖抽出一本书的同时,黄磊正好抽出了对面的一本,他们的目光如同奇迹般地偶遇在那间古老的书院里,久久不能移开。阳光穿过廊檐下的木格窗户梦幻似的投射进来,小心翼翼地倾洒着它的似水柔情,但,却怎么也不敢惊扰那两双紧紧对峙的眼睛。是陌生?还是熟悉?就那样无法开口,任凭内心的汹涌凝滞成定格的时空,仿佛陷于一场魔咒,又仿佛邂逅一次五百年后的相约……
“442526XXX。这不是魔咒,是我的QQ号码。”苏茵打开个人管理中心的站内信箱,给林家臣回复了一串阿拉伯数字。
然后,她就关了浏览器,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搓揉着手里那只注满了纯净水的直身玻璃杯,体味着一丝一丝直接渗入手心的凉意。她很喜欢这样一种审视自己的方式,清醒,而又直观。“我怎么会给一个陌生人留言呢?”苏茵习惯性地笑了笑。
然而她却想不出答案。她知道自己是一个极端被动的女子,也知道自己安静、柔顺、理智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另一个任性、脆弱、孤单的自己,可是,可是她却想不通一个能够被她任意定夺的“自己”,怎么会破天荒地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名字而觉得自己陌生了呢?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  求了五百年
求佛  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苏茵突然想起了《一棵开花的树》,泪水就那样静静地顺着光滑的脸颊流了下来。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哭,也许是夜太黑了,也许是一个人在家的缘故,也许,是另一个任性、脆弱、孤单的自己在想象里纵容自己的原因吧。
“你在哪?”苏茵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息想发送给陆予怀,可当她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他的名字时,她突然觉得那三个字好陌生。后来,她把编辑好的信息删了。然后,像平常一样乖乖地吞下了两颗白色的药片,乖乖地睡觉了。她不能让她身边的每一个人担心她的心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要比苏蕊多了许多保护,但同时,也少了许多自由。

林家臣在“秦丝楚腰”上看到苏茵的日记时,是在一个下着滂沱大雨的黄昏,他刚从一个陌生的城市赶赴到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因为当时的雨下得太大了,他便拥有了一个可以自由支配时间的晚上,而不必淋着雨去约当地的代理商们洽谈业务、联络感情、应酬没完没了的饭局了。
“真好。”林家臣从入住酒店的卫生间里沐浴出来的时候,他一边换上干净的浅灰衬衫,一边忍不住地笑出声来了,然后,在心里小小地揶揄了一下自己的孩子气。有时候,特别是当他无意中捏起散落在行李箱里的自己的名片时,他会产生一种很恍惚的感觉——曾经,那个不善言辞却内心繁盛的少年,如今已成长为一家实力雄厚的内燃机配件公司的销售经理了,屈指算来,竟也在商业圈里摸爬滚打了七、八年了。不过,在他的身上,却依然保留着一份少年般的天真与执著。即便是在工作上,他也从来不会像他的有些同事那样动用商业手段来谋取利益,而是先通过与客户交朋友、然后再以纯朴的人格魅力去谈及生意。因此,他的工作业绩一向很好。但是,他却不太喜欢这份到处奔波的工作。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是一个有点懒惰且渴望安逸生活的男子,他最大的愿望不是想在某个繁华的城市里购买一层豪华的公寓,也不是想要拥有一辆名贵的私家车,而是——只想与一个心爱的女子回到那个有点闭塞的家乡,携两亩薄田,带几卷闲书,过上最平常的生活。所以,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在奔忙的工作间隙里爱上写字的原因。
而文字对于林家臣来说,就像一个很熟悉的朋友一样,他不需要刻意地去酝酿什么情绪,也不需要压抑着去回避什么事实。他常常在想写字的时候,从包里掏出记事本和笔就写,他很喜欢那种在纸上涂涂写写的感觉,那些随意的凌乱的偶尔还跑题的文字,常常,会带给他许多微笑的理由。
直到有一天,他差点把他那本宝贝记事本遗忘在某个入住的酒店里时,他才想到要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文字丢到网上去。“秦丝楚腰”,是他在所查询到的文学网站中并没有拥有很高知名度的一个,但是,他却致命般地喜欢那个网站的名字——“秦丝楚腰”,那是一种怎样远古而又怎样缠绵的意境啊。于是,他就把那些写在记事本上的文字慢慢地搬到那里去了。偶尔,他会上线去看看它们,但是,他极少去看别人的文字,一是没时间,二是没耐心。林家臣承认,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容易厌倦的人,除了对少数喜欢的人和事物。
比如苏茵,还有,她的文字。
就是在那样一个下着滂沱大雨的黄昏,他一个人盘坐在酒店的地板上百无聊赖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然后习惯性地浏览了一下经济新闻与体育报道,再然后,他突然很想去“秦丝楚腰”看看别人的文字。于是,就遇见了苏茵,更确切地来说,是遇见了苏茵的文字。
“半夜里,心脏又开始隐隐地痉挛起来了。我习惯性地抿住嘴唇,不让身体的疼痛来提醒自己是一个病弱的人。我闭着眼睛,在分不清睡与醒的界限里,幻想那一幕一幕关于海的画面:我安静地立在冰冷的海水里,任凭那些细碎的浪花拍打在我的小腿上,它们,是来认领我手心里握着的寂寞?还是仅仅来看看我发丝间纠结的月光?而当清晨醒来,除了一双淡色的眸子看着灰蓝的天空之外,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觉得期待的了。室内是阴冷的,外面正下着绵绵的雨,有风钻进来了,像在警告,我全不理会。我要去海边,我要被无边无际的海淹没在人间的烟火里。我要。”
不知道是因为窗外的雨,还是因为那段文字里的雨,总之,当林家臣以最快的速度阅读完那个叫苏茵的女子写的那段文字之后,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无法释怀。“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子?”林家臣的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传的疼痛,还夹杂着一点点久违的兴奋与甜蜜,致使他在那个晚上读完了她投在“秦丝楚腰”上的所有的文字。
“清晨醒来,看见天空是灰蒙蒙的。我习惯性地抱着靠枕坐在床上,微凉的风从窗子里钻进来了,穿过裸露的脚趾,突然间,我好希望时间就此静止吧。是的,我很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穿着印满小熊维尼的棉布睡衣,松松垮垮地束着头发,吸着拖鞋,不说话,长时间地看着天空发呆。从来,我就没有觉得一个人的时候会很寂寞,相反,我享受这份寂寞,那是一段只属于自己内心的时刻,自由而又丰盈。”
“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我不知道找谁,把仅有的几个好朋友在心里一一排过去,却突然发现,我根本就不想去打扰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我想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坐着,然后什么也不想,闭上眼睛,希望能安静地睡着。如果,如果我能在睡着以后,再也不用醒过来了,那么我会深深地感激上帝,谢谢他带走了我的灵魂。是的我不可能飞翔,但是至少,在这如水般寂静又如酒般微醺的夜色里,我的灵魂,可以超越我的身体自由地呼吸了。”
“这是爱情吗?为什么与他四目相对的时候仍然会觉得寂寞?他给我买整套“欧莱雅”的护肤品,教我切七分熟的小牛排,还带我去健身房练哑铃……可是,他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我要的只是一个极其单纯的男子——他不一定富有,但他的内心一定富有。当然,他也必定知道:在过马路的时候会将我的手紧握在他的手心里,在我难过的时候会凶巴巴地训斥我,在我开心的时候会宠爱地抚摩我的头发……
“天气渐渐变热了,今天,我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V字领、无袖、下摆有不规则的褶皱,没有佩戴任何饰品。心被自己束缚了,就不想再往身上套任何有分量的东西了,包括一枚指环或者一条链子。我想,我是个向往极端自由的人吧,可是,我为什么总是觉得不自由呢?”
…………
那是林家臣第一次去“秦丝楚腰”看别人的文字,他知道那个叫苏茵的女子写的不是很好,文字太细腻太柔弱太阴郁了,甚至失去了纯文学的味道,但是,正是因为那样的一种“失去”,使他“获得”了一个想要认识她的理由——
“如何让你遇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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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当苏茵无意中问起林家臣为什么想认识她时,他依然像他们第一次在QQ里聊天时说的那样:“不知道。就是想认识你,很想。”苏茵看着电脑屏上熟悉的深蓝色字体莞尔一笑,她愿意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无需揣测,更无需怀疑。是的,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很笃定地相信他了。一切,宛如天意。
“是你吗?是那个想要被海淹没在人间烟火里的孩子吗?”
“是的,是我。”
“为什么想要被海淹没?太爱?还是不爱?”
“没有爱或不爱。只是向往海,迷恋它所带给我的隐晦情结。”
“我这里有安静的海,安静的潮汐,希望你能来。”
“谢谢。也许我永远不会来。”
“也许明天会来。呵呵。”
“倒像是《边城》里的结束语了。”
“是啊。不知道湘西边境那座叫做“茶峒”的小山城里是否还流传着翠翠的故事?”
“她等过第一个秋,第二个秋,等着他的承诺,等到最后,竟忘了有承诺。”
“你的文字让我心疼,相信吗?”
“相信。”
“我想认识你。”
“为什么?是因为我的文字?”
“不知道。就是想认识你,很想。”
“我从不轻易把QQ号码给一个陌生的人,相信吗?”
“相信。”
…………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在QQ里聊天的对白,不过苏茵与林家臣更愿意称之为“说话”,而不是“聊天”。“聊天”只是一种带有消遣性质的语言行为,它可以稍稍敷衍,也可以心不在焉;而“说话”,则需要有一个合适的对手,而且,还需要那个对手具备相当敏锐的思维与相当专注的神情。他们,是与彼此“说话”的对手!苏茵想,这也许就是他们在互加QQ之后就能够轻松展开语音“说话”的原因吧。否则,凭她如此胆怯的一个女子,怎么会与他一起营造出一份愉快的谈话氛围呢?
那是在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苏茵一直都记得那天的天气特别闷热,知了耷拉着脑袋停歇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一声没一声地低吟着,没有一丝风吹过来,空气里胀满了烘热的气息。那晚,刚过了八点吧,苏茵就已躲进了开足冷气的房间里,可是她依然觉得烦躁。她知道,一方面是因为糟糕的天气影响了心脏的缘故,另一方面是缘于她在回房之前母亲又跟她说起相亲的事了。是啊,她已经24岁了,姐姐24岁的时候已经认识虞子健了。而她,除了在高中时期暗恋过年轻斯文的英文老师之外,居然还没有象模象样地谈过一个男朋友呢,这也就难怪她身边的人都会替她着急了。可是,她就是不喜欢相亲!尽管,她至今都没有过相亲的经历,但是她却从骨子里厌恶它。她实在想不通,把一对没有见过面的男女刻意安排在某个场所里会面会发生美丽的爱情?所以,当母亲用极其委婉的语气跟她提起隔壁宋阿姨家刚从美国学成归来的外甥时,她则以一脸抱歉的神色淡淡地说:“对不起妈妈。”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怄气地打开了电脑,戴上耳麦一遍又一遍地听起了肖邦的《小夜曲》。她以为,那些如雨点般静谧的音符会像往常一样安抚她那颗烦躁的心灵,可是在那天晚上,她却越听越难受了。于是登陆了QQ,心里想着要是遇见谁就跟谁发一通脾气吧。
“是我,林家臣。”苏茵刚登陆上QQ就接到了林家臣发来的请求加为好友的信息。她先是一楞,而后释然一笑。她知道,他一定会来找她。当她告诉他QQ号码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他们是注定要遇见的,不是偶然,也不是巧合,而是——宿命。
那天晚上,他们像认识好久的老朋友一样说了许多话,从天气到城市、从工作到生活、从安妮的文字到王菲的歌曲,甚至,还说起了林家臣的初恋故事,等等等等。说实话,在遇见林家臣之前,苏茵在网上也碰到了几个聊得很好的朋友,他们的谈吐、学识乃至品行都可以称之为上乘了。然而,在他们的面前,她却一直没有耐心倾听或者表达,她常常会在脑子里恍恍惚惚地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时候,她也会在心里责怪自己很不礼貌,但是于事无补。直到遇见林家臣,她才明白,原来“说话”也是需要对手的!
苏茵不知道她与林家臣之间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到底是因为什么,她只是很清晰地知道,在他的面前,她是那么放心那么自由——她可以像个孩子似的撑着下巴听他说话,仿佛早已熟悉,仿佛与他面对着面,仿佛能穿过茫茫的夜色看到他眼里的一抹忧郁。虽然,他不像她所认识的其他朋友那样善于修饰自己的言辞,但是他的真实却让她为之动容。偶尔,当苏茵听到耳麦里传来他腼腆的笑声时,她会情不自禁地联想到清晨的阳光拂过水面的情景,是那么清澈、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那晚,临下线之前,苏茵记得她曾经很突然地问过林家臣:“给你念一段安妮的文字好吗?”“好。”林家臣静静地回答了她一个字。然后,她就用干净的手指翻开那本黑色封面的《瞬间空白》,舔了舔嘴唇温柔地问他:“念哪一篇好呢?”“有《沧海蝴蝶》吗?”“有。”
“……因为已经有过一刹那,感受到的深情和宠爱,就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送你离开。因为等到天一亮,我们的美梦就要醒过来,发现自己依然自由自在,也依然孤独。因为彼此都无法再有任何责怪。因为我们同样飞不过沧海。”
当苏茵念到文章结尾的时候,她突然有种泪湿的感觉,倒不是因为安妮的文字打动了她,而是因为——在那样一个烦躁不安的夜晚,她居然静静地给一个刚刚在网络里认识的男子念书了!而更令她惊讶的是,当她举着书本凭借着电脑屏幕反射过来的亮光一个字一个字念过去的时候,她的心里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她仿佛,在那空旷而又寂静的夜色里,看到自己正光着脚、穿着纯白的裙子坐在缠满了绿色藤蔓的秋千上,摇啊,晃啊……也许,“一世静好”的境界也只不过如此吧。
林家臣至今都难以相信,那个在大多数时候习惯保持沉默的他,怎么会与一个刚刚在网络里认识的女子侃侃而谈?他一直都记得去年夏天的那个晚上,当他登陆上“秦丝楚腰”的个人管理中心后看到苏茵回复的那一串阿拉伯数字时,他就已经知道,他们是注定要遇见的,不是偶然,也不是巧合,而是——宿命。
于是当时,他合上那台没带耳麦的笔记本电脑就冲到了入住酒店的楼下的一家网吧里,手忙脚乱地接上耳麦,那一刻,他就是很想很想与那个叫苏茵的女子说说话。所以,在他等待她接收QQ信息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他曾经下意识地在心里取笑过自己的唐突,但是,冥冥之中,他的心头又涌起了一种无法名状的预感:他相信,她一定不会取笑他的。
终于,隔着耳麦里沙沙作响的噪音,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她在电脑的另一端淡淡地说,“是的,是我。”那一刻,林家臣想也没想就发送了语音请求,他知道她一定会接受,就像他知道她一定是一个能与他“说话”的对手!而对手,并不仅仅泛指相互较劲的对象,还包涵了相互欣赏与相互洞悉的成分。他相信,他们之间必定有着无需言传的默契。
那晚的网吧里和平常一样热闹,有未成年的孩子们一边吐着烟圈一边握着鼠标嘶杀于网络游戏之中,也有染着杂色头发穿着吊带背心的美眉们暧昧于虚拟的网络情感里,还有叫卖着红双喜绿箭以及冰镇啤酒的小贩穿梭于走道之间……林家臣坐在靠窗的一台电脑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短而干净,脸上流露出腼腆与淡漠相结合的神情,可以说他的气质根本就无法溶入到那样一个烟雾缭绕的环境里,但是没办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那么想与她说话!
而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会跟她说起他的初恋故事——那是一段隐藏在他的内心里而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往事。然而,他却在她的面前,像讲着别人的故事那样从容地叙述着。那一刻,他没有慌张,也没有哀怨,只有如水一般静谧的情绪滑过内心。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她正微笑着坐在他的对面,她不必及时地回复他反馈信息,而只需看着他,他便已经能够感觉到温暖了。
那是一种他的未婚妻沈凯雯所不能带给他的感觉!尽管,他与她仅仅在网上只认识了一小时零四十七分钟,但是,他却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是能够与彼此的心灵直接进行对话的人。所以,当苏茵轻描淡写地问他,“给你念一段安妮的文字好吗?”其实,他已经感觉到她内心里的犹豫和挣扎了。是的,他不需要面对她,就已经知道她是那种容易害羞的女子,于是,他淡淡地回答说,“好。”他相信,仅凭那一个字,就可以给她无数的勇气了。
“她的声音可真好听。”林家臣置身在那个嘈杂的网吧里戴着耳麦倾听苏茵念《沧海蝴蝶》的时候,他有点难以置信,一个生长在物质环境富足的大都市里的女子,怎么可能有如此纯粹而又如此寂寞的声音?她咬字吐词的方式,俨然似电台里主持夜间节目的DJ,那么安静,又那么舒缓,使他完全忘却了白天的奔忙与辛劳。甚至,还闪过一个稍纵即逝的念头——要是某天,能枕在她的身边听她念书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可是,当他离开那家网吧的时候,沈凯雯的一通电话却在瞬间轻而易举地扼杀了他刚刚萌芽的幻想——
“家臣,我好想你哦!”
“嗯,我知道。”
“我给你打电话你高兴吗?”
“高兴,当然高兴。”
“等你忙完了福建那边的业务我们就要结婚了,想想好幸福哦!”
“嗯,是啊。”
“你在干吗呢?”
“噢……看……看球赛呢。”
“那你看吧,我睡觉了哦。”
“嗯,好的。”
挂了沈凯雯的电话,林家臣突然憎恨起自己来了。曾经,他是那么疯狂地追求过沈凯雯——那个有着娇美脸孔与优雅仪态的女孩子。他记得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每当他带着她出去参加朋友们的聚会时,她总是能给他赚足面子,他也能够从别人的目光里看到沈凯雯的青春、时尚与漂亮。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和她在一起是一件多么寂寞的事情!他无法像分析销售报表那样清清楚楚地分析他内心里的感受,他只知道:有时候,当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时,他也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仿佛未曾相识一样。他觉得真可笑,一个与自己分开半天就想给他打电话的女孩子怎么会是陌生的呢?林家臣不敢再往下想。他承认,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把自己看成了一个任性的孩子;而孩子,就可以堂而皇之地逃避。所以,当他一个人置身在一个又一个陌生城市里的时候,他其实曾经在心底里暗暗庆幸过他能拥有这样一份需要常年奔波在外的工作。他喜欢那种行走在异乡的感觉,孤单而又自由。只是,他一直都说不清楚:他逃避的是那个人见人爱的沈凯雯?还是他自己?
是的,沈凯雯是那么完美,她的身上既没有半点独生女的娇气,也没有一般女孩子惯有的小脾气,可以说,她是一个集美丽聪明和知书达礼于一身的女孩子!他的死党阿呆就曾经带着嫉妒的口吻不止一次地对他说过,“林家臣你三生有幸才遇得到沈凯雯哦!”
“是啊,我除了好好珍惜她之外,还能瞎想些什么呢?”在那个遇见苏茵的夏天的夜晚,林家臣在福建的某个小城的街道上踢飞了一只扁扁的易拉罐,然后,随着易拉罐摩擦在水泥地上的刺耳的声响逐渐消失在迷乱的霓虹里时,他知道:也许,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一定会遇到许多不容拒绝而必需面对的事情,比如即将与沈凯雯举行的婚礼。逃避,未必能获得心灵的自由。
可是,在很久很久以后,他依然会想起苏茵念《沧海蝴蝶》时的声音,甚至,他还能揣摩出她当时坐在电脑前一手拿着书本一手时不时地将额前的发丝掠到耳际的神态。常常,他会在他的幻想里一个人毫不掩饰地微笑,然后,模仿她的语气回忆那些开放在黑夜里的文字——
“……因为已经有过一刹那,感受到的深情和宠爱,就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送你离开。因为等到天一亮,我们的美梦就要醒过来,发现自己依然自由自在,也依然孤独。因为彼此都无法再有任何责怪。因为我们同样飞不过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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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先听到了一片匀净的声音,自远而近,又渐行渐远。淅淅沥沥,淅淅沥沥,无端地扰乱了陆予怀的工作情绪。于是,他索性放下了手头的工作站起身来,临窗而立,深深呼吸,这才发现天空里不知在何时已飘起了细细的雨,透过那层雾霭一样的水气,仿佛能聆听到这个喧嚣都市里的一草一木正在向着春天依依作别。而夏天,就这样从那些滚动在叶片上的雨珠里轻盈地走来了。
陆予怀侧过脸环视了一下他的办公室,嘴角微微地上扬着,他为自己今天所取得的成就而感到欣慰。四年前,他带着自己的梦想以及对上海的憧憬,毅然接受了死党哥们虞子健的提议,辞去了在西安一家大型广告公司担任创意总监的职位,与他一起来到了这家当时在上海还没有具备良好声誉的“蒲公英广告公司”。从一名小小的文案助理做起,一直到今天的首席设计师,其间,他领教过藐视的白眼、讥讽的冷笑,也饱尝过漂泊的孤寂、想家的难过,当然,也接受过成功的喜悦、奉承的吹捧。呵呵,好在,那些卖命般不顾一切的日子已经成为过去了。如今,刚过30的他,不仅拥有了一份稳定高薪的工作,而且,在这寸土千金的上海还拥有了一套华丽的公寓,这对许多人来说,无疑是等同于上帝的待遇了。
可是,陆予怀却感觉不到多少快乐,尤其是当生日Party过后,他常常会莫名其妙地闷闷不乐起来。每个周末,他依然会去少年宫接苏茵下班,有时会回她家吃饭,有时就直接带她在外面吃了再回去;苏鹏远与韩佩怡也依然像原来那样待他,好象,在言语之间还更亲热了一些;而苏蕊呢,可能是因为同龄人的缘故吧,偶尔还会调侃地冲着他直呼妹夫妹夫;至于苏茵,从表面上来看,似乎没什么改变,又似乎,一切都变了。比如,当他置身在苏家的客厅里与大家侃大山的时候,那个被全世界的人认同了是他女朋友的苏茵,却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那样坐在边上。她本来就不爱说话,现在更安静了。无论大家谈论什么样的话题,她除了抱以浅浅的微笑之外,就始终保持着那种看上去很美好却不敢轻易触碰的姿势。陆予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一次,他在QQ上问苏茵:“小茵,你怎么啦?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没有。”陆予怀看着苏茵回复上来的两个字,突然间觉得心里有一点点委屈:想想自己一年多来如此用尽心思地爱她,她却一直这样淡漠地对待他。有时候,他真的会怀疑他们两个人是不是各自生活在不同的星球上?为什么一个人敞开了心扉而另一个人却仍然像最初一样徘徊在门口呢?陆予怀一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好失败。可是,当他接触到苏茵那双安静得足以沉淀下整个世界的眼睛时,他的心又无限地柔软起来了。于是陆予怀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这就是爱情!这就是爱情!这就是爱情!
是的,是爱情。因为,从来没有哪一个女子能让他感到如此的牵引。除了苏茵。
虽然,她不像她的姐姐那样拥有明艳动人的容貌,也不像许多office小姐那样讲究精致的着装、优雅的仪态,她甚至不太会捏着唇膏娴熟地给自己的嘴唇涂满柔匀的色彩。可是,在陆予怀看来,她的安静、单纯、柔顺,还有她的笑容、酒窝、眼睛,等等等等,却像一幅耐看的素描那样深深地吸引着他。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所以,他愿意一心一意地等待着。
可是,等待着,一切都是美丽的吗?
陆予怀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苏茵的电话:“小茵,又到周末了,一会我来接你下班,今天,我们出去吃饭吧?”“好。”陆予怀知道苏茵不会拒绝,就像知道她永远不会追加一句令人欢喜的话一样。他们之间相处的习惯到底是一种默契还是彼此容忍?
在去少年宫的路上,陆予怀一边开车一边下意识地微笑起来了。说实话,当他听到电话里苏茵淡淡地说那个“好”字的时候,他的确是有一点难过的:为什么,她从来就不会像一个被爱人宠坏的女孩子那样雀跃地对他说“好啊好啊太好了”?然而,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那张令他日夜想念的脸时,郁结在眉间的阴霾又荡然无存了。陆予怀看着车窗上一层一层刮落下来的雨水,突然间觉得心里装满了阳光。
远远的,他就看见他心爱的苏茵已经站在少年宫的门口了,她穿着一件旧蓝色的棉布连衣裙,流水一样随意的褶皱恰倒好处地衬托出了她的清秀与安静。当车子缓缓开到她身边的时候,陆予怀从反光镜里看到了苏茵习惯性地拢了拢长发说:“你来了。”他的心又一次不由自主迷失在了她那看似漫不经心的言行举止里。于是,当苏茵拉开车门坐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就情不自禁地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然后,捉住她的一只手说:“小茵你想我吗?”“予怀,好好开车。”苏茵自自然然地挣脱了他的手,又自自然然地抱住了她那只麻编的大包包。陆予怀谦谦一笑,他从余光里看见了苏茵一脸的绯红,以及倔强的嘴角。于是在瞬间,他仿佛触摸到了幸福的形状。
晚上九点,当陆予怀拥着苏茵从“紫竹苑”走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流转着暧昧的霓虹。七月的淮海路上,一派旖旎的夜景,人群、灯影、歌声,还有雨水渗透进蔷薇花瓣里的温润清香,等等,一切的一切都在倾情诠释着“浪漫”的感觉。
“小茵,我们订婚好吗?”陆予怀突然一脸正色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苏茵说。
“予怀你说什么呢,是不是刚才喝多了啊?”苏茵没敢转过脸去看陆予怀的眼睛。
“没有。你知道我心里的想法。难道……你不……爱我吗?”陆予怀有点急噪起来了。
“我不知道。予怀,你是一个好人。”苏茵侧过脸静静地看着他说。
“我不要做什么好人!我要做你的爱人!”陆予怀突然用双手使劲地扣住了苏茵手臂的说。
“予怀你放手,弄痛我了啊,我们改天再说这个话题好吗?”苏茵依然静静地看着他说。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呢小茵?是我不够优秀?还是我不够对你好?”说完,陆予怀半是恼怒半是委屈地俯身吻住了苏茵的嘴唇……
他知道,他不应该在众目睽睽之下侵犯她。“侵犯?”陆予怀始终都想不明白,当他亲吻一个令他万分眷恋的女子时,怎么会想到那样一个不伦不类的词语呢?
苏茵奋力地推开了陆予怀,她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眼泪就已吧嗒吧嗒地迸出来了。陆予怀吓坏了,抱住她语无伦次地说:“小茵……你原谅我……是……是我不好!”苏茵镇定地挣脱了他的怀抱,然后,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予怀,我想一个人静静地走回家,你别跟着我,好吗?”说完,她轻轻地转过身,任凭那个爱她爱得束手无策的男子蹲在马路边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苏茵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举动的确伤害到了陆予怀,她不应该这么自私、这么冷漠、这么残忍地对待他!可是,可是谁又能理解她内心里的痛苦呢?当陆予怀吻住她的一瞬间,她感觉到的不是小说里描写的甜蜜与幸福,当然也并非是那种被羞辱的愤怒了,而是疼痛——静静地,能听得到自己的皮肤在刹那间剧烈撕裂开来的疼痛,仿佛无法止息。
街边的一家音像小店里传来了蔡琴翻唱的一支老歌,“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走/既然你说留不住你/回去的路有些黑暗/担心让你一个人走……”,苏茵在心里安静地和着拍子哼唱起来,突然间,又有泪水如潮水般漫上来了,她毫不掩饰。有时候,特别是当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会把自己宠成一个为所欲为的公主,也唯有在那一刻里,她才觉得自己是勇敢的,可以放肆地哭,可以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可以关了手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可是,当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向大家郑重宣布“我要跟陆予怀分手”的时候,那些接踵而来的开导啊劝慰啊几乎像炮弹一样轰炸着她的头脑。第一个开口的自然是她的姐姐苏蕊了:“我说妹妹啊,你不要犯傻了,像陆予怀那样有型有款有房有车的‘钻石王老五’你放着不要,恐怕,以后就找不到更好的了。子健不也常说,他们公司里有一半的女孩子都暗恋他吗?你以为那是一句玩笑话?我可告诉你啊,那是千真万确的!你是不是也要学着人家电视剧里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啊?”苏茵看着姐姐那种瞧着自己“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于是,客厅里的气氛突然间变得沉闷起来了。苏茵正想转身回房的时候,母亲却走过来把她拉到身边语重心长地说:“小茵啊,你姐姐说的对!人家予怀不挑你长相、学历、家境,堂堂一表人才的男子汉这样死心塌地对你,就是你妈你爸也被感动了啊。孩子,要懂得知足啊。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一天到晚就信奉着什么‘感觉感觉’,可是‘感觉’能当饭吃吗?实实在在地过好日子,才是根本啊。”说完,就忍不住地掉起眼泪来了。
苏茵抬起头求助似地看向了父亲,她多么渴望那个从小到大一向都庇护她的父亲能够给她一些支持啊,可是,这一次,她最最亲爱的爸爸也站到了与她对立的位置上了。“小茵啊,说句公道话,予怀那孩子实在不错,你看看咱们家楼上秦主任的儿子,今天带黄头发的女孩子回家,明天又跟红头发的女孩子好上了,自己不好好工作不说,还要伸手向家里要钱。自然,人与人之间是不能比较的,可是人家予怀也没有哪里不好吧?为人正直、心地善良、勤奋刻苦,这样的孩子在如今的上海恐怕是属于少之又少的了吧。”
当客厅里再次出现沉默的时候,苏茵才真正明白学生时代学过的一个成语——四面楚歌,那是一种溺水以后抓不到任何东西的感觉!“难道,我要用我一生的幸福成全大家对我的爱吗?”苏茵这样想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于是她站起来振振有辞地说:“爸爸,妈妈,姐姐,我知道你们很爱很爱我,所以才会阻止我和陆予怀分手是不是?可是,当你们毫不犹豫地赞扬陆予怀的时候,你们是否考虑过我的感受?怎么没有一个人来问问我为什么要跟他分手呢?是的,在我们这个家庭里,我的确是一个最被宠爱的人,尤其是在9岁那年被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之后,你们就理所当然地给予我无数的爱与关怀了。爸爸,妈妈,我想你们一定还记得吧,姐姐过16岁生日的时候,你们只给她买了一个很小的蛋糕;而当我过16岁生日的时候,你们不仅鼓励我去邀请了一桌子的同学来家里吃饭,还花了爸爸当时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台电子琴送给我。我记得,当我幸福地在电子琴上按下第一个键的时候,姐姐曾负气地抛下一句‘你们偏心’就当众离开了家。后来,姐姐再也没有跟我挣抢过任何东西,包括她也喜爱的学习用品、衣服、零食等等,她总是把最好的都让给我。我知道,在姐姐的委屈里面,也溶入了你们对我的怜爱、还有对姐姐的负疚。于是,我就在私下里告诉自己,‘惟有快乐地享受你们的爱与关怀,才能对得起你们所付出的一切。’就这样,我每天都会乖乖地喝完妈妈亲手榨的豆浆汁,而其实,我每次喝完都会觉得胃里很不舒服,可是我从来都不敢说出来;曾经,我无意中说起想学弹古筝,爸爸就陪着我一起坐地铁挤公车地去拜师学艺,而其实,当我看到昂贵的学费换来的却是我对那具古板的乐器的憎恨时,我也仍然没敢吭一声……爸爸,妈妈,姐姐,因为你们的爱,我学会了妥协,乃至沉默。于是,当有一天我感觉到这份爱越来越沉重的时候,我就想给予你们同样的回报,可是我知道,并非给爸爸买一台跑步机、给妈妈买一件羊绒衫、给姐姐买一套化妆品就能够草草了事了,惟有当我以你们所希望的幸福的状态生活着的时候,你们才会感到欣慰是不是?于是当陆予怀出现的时候,一开始就对他没有什么感觉的我,还是坚持着和他谈了一年多的恋爱,其间,我也努力着说服自己去接受他,甚至还幻想过,或许我真的可以像你们描述得那样成为那个堂堂‘蒲公英广告公司’首席设计师的太太吧。然而,我不快乐!爸爸,妈妈,姐姐,你们最最宠爱的女儿和妹妹她一点都不快乐,你们知道吗?”
说完,苏茵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厅,她知道,在她的身后,她的家人正面面相觑着说不出话来了。而当她走进房间关上门的一刹那,她突然软弱地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她觉得好累好累,仿佛从一场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下来一样,无所谓成功与否,惟有隐约的疼痛在她的身体里蔓延开来,就像看见白云宣纸上的静美的莲花以剥落的状态一瓣一瓣地掉下来一样……曾经以为,遵循自己的内心轨迹去生活而向大家坦白一切之后,就会获得轻松与自由。现在才发现,原来想象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是这么遥远,遥远到根本就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去改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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