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
有一次,苏茵因为要向全市展示一堂水彩画公开教学活动《向日葵》,于是她就去网上查询一些关于向日葵的文字资料。没想到,却无意间在一个名叫“秦丝楚腰”的原创文学网站上看到了一段文字:
“我的爱就象狂恋的向日葵
把仰慕的姿势成长为一种暧昧
感情的游戏都代价不菲
明明心碎还得装着无所谓”
那一刹那,苏茵的心里没来由地划过了一阵细微的震颤,她仿佛看见一个落拓而又骄傲的男子背对着阳光站在阴影里,他或许会穿着那种灰蓝色的衬衫、卡其色的裤子以及浅棕色的系带皮鞋吧。苏茵那样想的时候,她的唇边不自觉地涌起了一朵自嘲的微笑。当时,她急于整理那些枯燥乏味的教学资料,也就没有用心去记住那段文字了。但是,她却记住了它的作者,林家臣,一个温暖朴素的名字,轻轻咀嚼,似有熟稔亲近的气息从唇齿之间穿梭而过。
其实,从小到大,苏茵就是一个对文字十分敏感的女孩子。她喜欢书,胜过喜欢那些漂亮的衣裙和眩目的化妆品。在她的房间里,有整整一面墙全都被打上了书橱,里面竖满了她收藏的宝贝书籍,从世界名著到古典诗词,从名家散文到凡人随笔,从袖珍辞典到各类杂志,等等等等。她把它们看成了她生命里的一部分,每天晚上临睡之前,她都会很认真地用羽毛掸子把它们拂过一遍,然后才会安心地去睡觉。每次,当苏蕊看见她像个神圣的修女似的举着羽毛掸子流连在书橱前面的时候,她就会忍不住地戏谑道:“我的小书呆子,我看你就干脆嫁给那些书吧!”
是的,她就是挚爱着那些书,痴迷但不沉溺。有时候,她只是喜欢在寂静的夜里手捧着一本书,然后,借着温暖的灯光静静地咀嚼那些浮现在书页上的字字句句,那种感觉就像是枕在江南小镇的乌蓬船里,晃晃悠悠,宛如梦境。当然,她也喜欢写,上学的时候,她的作文就常常被老师当作范文来朗读,后来,也陆陆续续地发表过一些文章。只是,她在她的内心里是一个自由而又懒散的孩子,她不喜欢写那些投其所好或者热门聚焦的文字,也不喜欢去整理她的那些旧作,能不能发表在纸媒上于她而言不具备任何意义,她只是迷恋写字的过程而已。
所以后来,当她把自己的心情写成很随意的日记丢到“秦丝楚腰”上之后,她也就不去管它们了。直到有一天,爸爸妈妈去乡下探望姨奶奶还没回来,姐姐与她的“黑马王子”虞子健约会去了,而陆予怀又正好有客户要应酬没有按时来“探班”。于是,那天晚上,苏茵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寂寞无聊还是出于鬼使神差,她竟然第一次登陆了她在那个文学网站的个人管理中心。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一大堆精彩分呈的站内消息里,惟独那句话引起了苏茵的好奇心。虽然,它是那么平淡,既没有漂亮的溢美之词,也没有肉麻的奉承之意,但是,苏茵却从那简短的七个字里揣摩出了那个发消息的人的内心世界,他一定是谦卑的,也一定是执拗的。“如何让你遇见我?”听起来是一种征求的口吻,实际上却有命令的意味。苏茵忍不住对着苍白的电脑屏幕笑了笑,心想:那一定是一个自尊心与自卑感同样强烈的家伙吧!“是吗?”苏茵下意识地看了看那条消息的发送者,署名——林家臣。
那一瞬间,她的心被钝钝地撞击了一下。然后,她就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似水年华》里的刘若英——在一排高高的书架前,她踮起脚尖抽出一本书的同时,黄磊正好抽出了对面的一本,他们的目光如同奇迹般地偶遇在那间古老的书院里,久久不能移开。阳光穿过廊檐下的木格窗户梦幻似的投射进来,小心翼翼地倾洒着它的似水柔情,但,却怎么也不敢惊扰那两双紧紧对峙的眼睛。是陌生?还是熟悉?就那样无法开口,任凭内心的汹涌凝滞成定格的时空,仿佛陷于一场魔咒,又仿佛邂逅一次五百年后的相约……
“442526XXX。这不是魔咒,是我的QQ号码。”苏茵打开个人管理中心的站内信箱,给林家臣回复了一串阿拉伯数字。
然后,她就关了浏览器,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搓揉着手里那只注满了纯净水的直身玻璃杯,体味着一丝一丝直接渗入手心的凉意。她很喜欢这样一种审视自己的方式,清醒,而又直观。“我怎么会给一个陌生人留言呢?”苏茵习惯性地笑了笑。
然而她却想不出答案。她知道自己是一个极端被动的女子,也知道自己安静、柔顺、理智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另一个任性、脆弱、孤单的自己,可是,可是她却想不通一个能够被她任意定夺的“自己”,怎么会破天荒地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名字而觉得自己陌生了呢?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 求了五百年
求佛 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苏茵突然想起了《一棵开花的树》,泪水就那样静静地顺着光滑的脸颊流了下来。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哭,也许是夜太黑了,也许是一个人在家的缘故,也许,是另一个任性、脆弱、孤单的自己在想象里纵容自己的原因吧。
“你在哪?”苏茵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息想发送给陆予怀,可当她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他的名字时,她突然觉得那三个字好陌生。后来,她把编辑好的信息删了。然后,像平常一样乖乖地吞下了两颗白色的药片,乖乖地睡觉了。她不能让她身边的每一个人担心她的心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要比苏蕊多了许多保护,但同时,也少了许多自由。
林家臣在“秦丝楚腰”上看到苏茵的日记时,是在一个下着滂沱大雨的黄昏,他刚从一个陌生的城市赶赴到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因为当时的雨下得太大了,他便拥有了一个可以自由支配时间的晚上,而不必淋着雨去约当地的代理商们洽谈业务、联络感情、应酬没完没了的饭局了。
“真好。”林家臣从入住酒店的卫生间里沐浴出来的时候,他一边换上干净的浅灰衬衫,一边忍不住地笑出声来了,然后,在心里小小地揶揄了一下自己的孩子气。有时候,特别是当他无意中捏起散落在行李箱里的自己的名片时,他会产生一种很恍惚的感觉——曾经,那个不善言辞却内心繁盛的少年,如今已成长为一家实力雄厚的内燃机配件公司的销售经理了,屈指算来,竟也在商业圈里摸爬滚打了七、八年了。不过,在他的身上,却依然保留着一份少年般的天真与执著。即便是在工作上,他也从来不会像他的有些同事那样动用商业手段来谋取利益,而是先通过与客户交朋友、然后再以纯朴的人格魅力去谈及生意。因此,他的工作业绩一向很好。但是,他却不太喜欢这份到处奔波的工作。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是一个有点懒惰且渴望安逸生活的男子,他最大的愿望不是想在某个繁华的城市里购买一层豪华的公寓,也不是想要拥有一辆名贵的私家车,而是——只想与一个心爱的女子回到那个有点闭塞的家乡,携两亩薄田,带几卷闲书,过上最平常的生活。所以,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在奔忙的工作间隙里爱上写字的原因。
而文字对于林家臣来说,就像一个很熟悉的朋友一样,他不需要刻意地去酝酿什么情绪,也不需要压抑着去回避什么事实。他常常在想写字的时候,从包里掏出记事本和笔就写,他很喜欢那种在纸上涂涂写写的感觉,那些随意的凌乱的偶尔还跑题的文字,常常,会带给他许多微笑的理由。
直到有一天,他差点把他那本宝贝记事本遗忘在某个入住的酒店里时,他才想到要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文字丢到网上去。“秦丝楚腰”,是他在所查询到的文学网站中并没有拥有很高知名度的一个,但是,他却致命般地喜欢那个网站的名字——“秦丝楚腰”,那是一种怎样远古而又怎样缠绵的意境啊。于是,他就把那些写在记事本上的文字慢慢地搬到那里去了。偶尔,他会上线去看看它们,但是,他极少去看别人的文字,一是没时间,二是没耐心。林家臣承认,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容易厌倦的人,除了对少数喜欢的人和事物。
比如苏茵,还有,她的文字。
就是在那样一个下着滂沱大雨的黄昏,他一个人盘坐在酒店的地板上百无聊赖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然后习惯性地浏览了一下经济新闻与体育报道,再然后,他突然很想去“秦丝楚腰”看看别人的文字。于是,就遇见了苏茵,更确切地来说,是遇见了苏茵的文字。
“半夜里,心脏又开始隐隐地痉挛起来了。我习惯性地抿住嘴唇,不让身体的疼痛来提醒自己是一个病弱的人。我闭着眼睛,在分不清睡与醒的界限里,幻想那一幕一幕关于海的画面:我安静地立在冰冷的海水里,任凭那些细碎的浪花拍打在我的小腿上,它们,是来认领我手心里握着的寂寞?还是仅仅来看看我发丝间纠结的月光?而当清晨醒来,除了一双淡色的眸子看着灰蓝的天空之外,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觉得期待的了。室内是阴冷的,外面正下着绵绵的雨,有风钻进来了,像在警告,我全不理会。我要去海边,我要被无边无际的海淹没在人间的烟火里。我要。”
不知道是因为窗外的雨,还是因为那段文字里的雨,总之,当林家臣以最快的速度阅读完那个叫苏茵的女子写的那段文字之后,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无法释怀。“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子?”林家臣的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传的疼痛,还夹杂着一点点久违的兴奋与甜蜜,致使他在那个晚上读完了她投在“秦丝楚腰”上的所有的文字。
“清晨醒来,看见天空是灰蒙蒙的。我习惯性地抱着靠枕坐在床上,微凉的风从窗子里钻进来了,穿过裸露的脚趾,突然间,我好希望时间就此静止吧。是的,我很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穿着印满小熊维尼的棉布睡衣,松松垮垮地束着头发,吸着拖鞋,不说话,长时间地看着天空发呆。从来,我就没有觉得一个人的时候会很寂寞,相反,我享受这份寂寞,那是一段只属于自己内心的时刻,自由而又丰盈。”
“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我不知道找谁,把仅有的几个好朋友在心里一一排过去,却突然发现,我根本就不想去打扰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我想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坐着,然后什么也不想,闭上眼睛,希望能安静地睡着。如果,如果我能在睡着以后,再也不用醒过来了,那么我会深深地感激上帝,谢谢他带走了我的灵魂。是的我不可能飞翔,但是至少,在这如水般寂静又如酒般微醺的夜色里,我的灵魂,可以超越我的身体自由地呼吸了。”
“这是爱情吗?为什么与他四目相对的时候仍然会觉得寂寞?他给我买整套“欧莱雅”的护肤品,教我切七分熟的小牛排,还带我去健身房练哑铃……可是,他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我要的只是一个极其单纯的男子——他不一定富有,但他的内心一定富有。当然,他也必定知道:在过马路的时候会将我的手紧握在他的手心里,在我难过的时候会凶巴巴地训斥我,在我开心的时候会宠爱地抚摩我的头发……
“天气渐渐变热了,今天,我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V字领、无袖、下摆有不规则的褶皱,没有佩戴任何饰品。心被自己束缚了,就不想再往身上套任何有分量的东西了,包括一枚指环或者一条链子。我想,我是个向往极端自由的人吧,可是,我为什么总是觉得不自由呢?”
…………
那是林家臣第一次去“秦丝楚腰”看别人的文字,他知道那个叫苏茵的女子写的不是很好,文字太细腻太柔弱太阴郁了,甚至失去了纯文学的味道,但是,正是因为那样的一种“失去”,使他“获得”了一个想要认识她的理由——
“如何让你遇见我?”